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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不會長期打下去?」我問聖盧說。「不會,我認為這是一場短暫的戰爭。」他對我回答道。但對這個問題,就像跟往常一樣,他的論據是以本本為根據。「你在考慮毛奇的預言時,要重新讀一下一九一三年十月二十八日頒布的關於指揮大部隊的法令,」他對我說,彷彿我已經讀過這個法令,「這樣你就會看到,更換和平時期預備隊的工作沒有進行,甚至沒有被考慮過,如果戰爭要長期打下去,這一工作是不會不做的。」我感到,不能把上述法令看作是戰爭打不長的證明,而應把戰爭打不長看作是缺乏先見之明,看作是制定法令的人們沒有預料到戰爭的長短,這些人既沒有考慮到一場持續的戰爭中各種物資的驚人消耗,也沒有想到各個戰區的牢不可破。
我心裏在想,我已經好久沒有看到書中所提到的那些人,而且一個也沒有看到。只有在一九一四年,我在巴黎度過的兩個月中,我見到過德·夏呂斯先生以及布洛克和聖盧,而聖盧我只見到過兩次。第二次見到他時,一定是他表現最出色的時候;他已經消除了他在當松維爾逗留期間給我留下的所有令人不快的不真摯的印象,這種印象我已在上文中說過,我在他身上重又發現他過去的一切美德。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宣戰之後,即宣戰後的那個星期之初,當時布洛克表達了沙文主義十足的感情,聖盧等布洛克離開我們以後,立刻責備自己沒有再次入伍,我對他語氣的粗暴幾乎覺得反感。「不,」他愉快而有力地大聲說道,「所有那些不去打仗的人,不管提出什麼理由,都是因為他們不願被人殺死,都是出於害怕。」他用同樣肯定的手勢,但比強調指出其他人的害怕時的手勢更為有力,補充道:「而我,如果說我沒有再次入伍,老實說就是因為害怕!」我已經在各種各樣的人身上發現,裝出值得稱讚的感情並不是壞人們的唯一掩護,而且還發現,一種更新的掩護是這些壞人炫耀自己,以便使別人至少不顯出避開他們的樣子。另外,在聖盧的身上,這種傾向因他的習慣而得到加強,就是當他泄露了秘密,幹了一件蠢事,別人可能會來責備他時,他就把這種事公開披露出來,並說是故意乾的。我覺得,他的這種習慣想必來自軍校的某個教師,他過去和這個教師過從甚密,並公開表示對此人十分欣賞。因此,我毫不困難地把這種心血來潮解釋為對一種感情的口頭認可,由於這種感情支配了聖盧的行為,使他對剛爆發的戰爭持不介入的態度,所以他更喜歡表露這種感情。他在離開我時問我:「你是否聽說我的舅媽奧麗阿娜要離婚?就我個人而言,我對此一無所知。這件事不時有人說起,我經常聽到別人說,就信以為真。我補充一點,這件事將是十分容易理解的;我的舅舅和藹可親,不僅在社交界是如此,而且對他的朋友、對他的父母也是如此。從某個方面來看,他的心腸甚至要比我舅媽好得多,我舅媽是個聖人,但她使他可怕地感到這點。不過他是個可怕的丈夫,一直欺騙自己的妻子,侮辱她,粗暴地對待她,不給她錢。她要離開他將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是此事不假的一個原因,但也是此事不真的一個原因,所以人們會想到並說出這件事。另外,她已經對他容忍了這麼久!現在我清楚地知道,有許多事情人們說錯了又否定,但後來卻弄假成真。」聽到這裏,我就想到問他,過去傳說他要娶德·蓋爾芒特小姐,是否有這麼回事。他聽了大吃一驚,對我肯定地說沒有這麼回事,說這隻是社交界流傳的一個謠言,這種謠言不時產生,也不知是怎麼產生的,然後就不戳自穿,但謠言的不可靠不會使那些相信過謠言的人變得更加謹慎,一旦產生一個結婚、離婚的謠言或一個政治謠言,他們就會立刻信以為真,並且廣為傳播。
在下午的茶會結束之前,即在日暮之時,天空還很亮,人們可以看到遠處的棕色小斑點,要是在藍色的夜空中,人們會以為是小飛蟲或小鳥。就像人們看到遠處的一座山時,會以為是一朵雲。但是,人們內心激動,因為知道這朵雲很大,是固體,而且很結實。因此,我內心也十分激動,因為天上的棕色斑點既不是小飛蟲,也不是鳥,而是一架飛機,這架飛機由幾個在對巴黎進行監視的人駕駛(我和阿爾貝蒂娜在凡爾賽附近作最後一次散步時,曾見到過這種飛機,但這個回憶與我現在的激動毫無關係,因為對這次散步的回憶在我看來已無關緊要)。
我們來結束這個守夜的軍官或外交官的故事,垂死者頭上戴著帽子,因為人們曾在戶外運送過這個傷員,到某一時刻,一切都完了:「我當時想:必須回去準備東西來擦武器;但是,我確實不知道,當大夫鬆開病人的脈時,站在床前的B和我為什麼會不約而同地脫下我們的軍帽,那時烈日當空,也許是我們熱了。」讀者會清楚地感到,這兩個具有男子氣概的人脫下帽子,並不是因為炎熱和烈日,而是由於在死亡的威嚴面前感到激動,可他們從未說過溫柔或悲傷這樣的詞。
吃晚飯的時候,飯店全部客滿;如果我在街上行走,看到一個可憐的休假軍人在燈光照亮的櫥窗前把目光停留片刻,我就會感到難過,因為他只是在六天中逃脫隨時會死亡的危險九九藏書,並準備重返戰壕,這種難過我過去在巴爾貝克旅館也曾有過,就是在漁夫們看著我們吃飯的時候,但我現在更加難過,因為我知道,相比之下,士兵的不幸要比窮人的不幸來得大,而且更加感人,因為這種不幸更加順從、更加高尚,他在準備重返前線時看到後方工作的軍人們在預訂餐桌時擠來擠去,只是達觀地、毫不厭惡地搖了一下頭說:「這兒看不出是在打仗。」然後,到九點半,還沒有一個人吃完晚飯,但根據警察局的命令,所有的燈一下子都熄滅了,九點三十五分,後方工作的軍人們又開始擠來擠去,從飯店的服務員手裡奪過他們的大衣,我曾在聖盧休假的一個晚上和他一起在這家飯店裡吃晚飯,這時飯店裡半明半暗,顯得神秘莫測,就像放映幻燈的暗室,又像電影院里放映電影的大廳,那些吃完晚飯的男男女女急忙趕到電影院去。
她並未因此而失去自己的缺點。當一位姑娘來看我時,這個年老的女用人不管腿多疼,在我有時走出自己的房間時,我就會在樓梯上看到她,只見她在掛衣服的小間里,據她說,是在尋找我的一件短大衣,看看上面是不是生了蛀蟲,但實際上,她是在聽我們談話。雖然我老是批評她,她還是在提問題時使用自己狡詐的方法,她提問用間接的方式,從某個時間起開始使用「因為也許」這樣的話。她不敢問我:「這位夫人是不是有個公館?」就像一條好狗那樣,靦腆地抬起眼睛,並對我說:「因為也許這位夫人有自己的公館……」這樣就避免了露骨的詢問,不是為了彬彬有禮,而是為了不顯得好奇,最後,由於我們最喜愛的用人們——特別是如果他們幾乎不再為我們效勞,失去了使用價值——仍然是用人,當他們自以為深入到我們社會等級的核心時,他們卻更為明顯地劃出了(我們想要消除的)他們社會等級的界線,所以弗朗索瓦絲常常對我說些(管家會說是「為了刺|激我」)奇怪的話,這種話社交界人士是不會說的:懷著一種隱匿而又深沉的喜悅,猶如得了重病,我感到熱,額頭上——我可沒注意到——沁出了汗珠。「您渾身是汗。」她驚訝地對我說,猶如看到一種奇怪的現象,還略帶微笑,微笑中含有因某種有失體統的事而產生的蔑視(「您現在出去,但您忘了戴上領帶。」),但她說話的聲音憂心忡忡,可以使別人對自己的身體感到擔心。她這樣說,彷彿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渾身是汗。總之,她說話不再像以前那樣好。因為她謙卑,她對那些遠不及她的人們懷有溫情的讚賞,所以她採用了他們粗俗的言語。她的女兒在我面前埋怨她,並對我說(我不知道她是從誰那兒學到這種言語的):「她總是有話要說,說我沒有把門關好,嘮嘮叨叨,唆唆。」弗朗索瓦絲也許認為,她受到的教育不完整,使她至今仍不能正確使用語言。在她的嘴唇上,我過去曾看到最純潔的法語如鮮花盛開,現在卻一天要聽到好幾次這樣的話:「嘮嘮叨叨,唆唆。」此外,奇怪的是,在同一個人身上,不僅詞語的變化很少,而且思想的變化也很少。管家養成了習慣,總是說普恩加來先生意圖不良,不是為了錢,而是因為他一定要打仗,這話他一天要說上七八遍,總是對同樣的聽眾說,這些聽眾又總是那樣感興趣。一個詞也沒有改變,一個手勢、一個語調也沒變。雖然只持續兩分鐘,但總是一成不變,就像演出一樣。他的法語錯誤使弗朗索瓦絲的言語變質,她女兒的法語錯誤也是如此。他認為,德·朗比托先生有一天聽到蓋爾芒特公爵把一種建築物稱為「朗比托公共廁所」感到生氣,這種建築物應該叫作小便池。也許他在童年時代沒有聽到過這個音,他就保持了這個習慣。因此,他對這個詞的發音不正確,而且老是這樣。弗朗索瓦絲開始時聽了不舒服,後來也跟著這樣說了,還抱怨說,女人不像男人,沒有這種東西。但是,她的謙卑和她對管家的讚賞,使她從來不說pissotières,而是對習慣作出微小的讓步,說pissetières。
除了同性戀之外,在那些生來就最為反對同性戀的人之中,還存在著某種傳統的陽剛理想,即使同性戀者並不是一個高超的人,這種理想也由他來支配,以便讓他將其變性。這種理想——某些軍人、某些外交官的理想——特別惹人生氣。它以最低微的形式出現時,只是一顆善良的心所表現的粗魯,它不想露出激動的樣子,但在同一位也許會即將被殺死的朋友分離時,心裏就有一種無人會發覺的哭泣的願望,因為它在離別時掩蓋這種願望,使用的是一種越來越大的憤怒,並最終爆發出來:「喂,天殺的!你這頭蠢驢,來和我擁抱一下。這錢我用不著,你拿去吧,傻瓜。」外交官、軍官、男人感到唯有民族的偉大事業重要,但他仍然曾經喜愛過這個在公使團工作或在軍隊里當兵,後來死於瘧疾或槍彈的「小子」,他同樣愛好陽剛之氣,不過表現的形式更為靈活、更為巧妙,但其實也同樣令人憎惡。他不願哀悼這「小子」,他知道人們很快就會忘掉此人,就像心腸好的外科醫生那樣,在一個患傳染病的小女孩去世那天晚上,心裏也很悲傷,只是沒有表現出來。外交官只要變為作家,並敘述她的去世,就決不會說他曾悲傷過;不會說的,首先是因為「男子的羞恥心」,其次是因為藝術的機靈,這種機靈在掩蓋激|情的同時產生激|情。他和自己的一位同事將會整夜守護垂死者。他們在任何時候也不會說自己心裏悲傷。他們將會談論公使團或軍隊里的公務,甚至談得比平時還要確切。
當我們離開這位同伴后,聖盧微笑著對我說:「這個可憐的布洛克一定要我大read.99csw.com顯威風。」我清楚地感到,顯威風完全不是羅貝所希望的,雖然我在當時並不像後來那樣確切地知道他的意圖,當時,騎兵部隊仍然無所事事,他就獲准當步兵軍官,後任輕步兵,最後就是下文中將要談到的結果。對於羅貝的愛國主義,布洛克並不了解,這隻是因為羅貝沒有用語言表達出來。布洛克只要被認為「適合入伍」,就會對我們發表惡毒攻擊軍國主義的政治言論,但當他以為自己會因眼睛近視而退役時,他也許會發表沙文主義十足的聲明。但是,這種聲明,聖盧卻不會發表,這首先是由於精神的高尚,使他不能表達過於深邃、但別人卻認為十分自然的感情。過去,我母親不僅會毫不猶豫地去為外婆而死,而且還會因別人阻止她這樣做而痛苦萬分。然而,我卻無法想象她過去會從嘴裏說出這樣一句話:「我會為母親獻出自己的生命。」羅貝對法國的愛也不是掛在嘴上的,這時,我覺得他非常像聖盧家的人(就像我回憶中的他的父親),而不像蓋爾芒特家的人。他不會表達這種感情,也是因為他的智慧具有某種道德品質。聰明的、真正可靠的勞動者,對那些把自己乾的事說得十分漂亮並大加讚揚的人,有一種厭惡的感覺。當然,我們不是本能地偏愛戈達爾或布里肖那樣的人,但我們畢竟對精通希臘文或醫學的人們懷有某種敬意,這些人並不因此而允許自己招搖撞騙。我曾說過,即使媽媽過去的一切行動都建立在她願為母親獻出自己生命這種感情的基礎上,她也從未對自己說過這種感情,不管怎樣,把這種感情說給別人聽,她不僅會感到無益、可笑,而且會感到刺耳、羞愧。同樣,我也無法想象聖盧會親口對我談論他的裝備,他要走的行程,我們勝利的可能性,俄國軍隊無足輕重,英國將會採取的行動,我也無法想象他嘴裏會說出最動聽的話,就是最討人喜歡的部長對站著的熱情議員所說的話。這個消極的方面使他不能表達他所感受到的美好感情,然而我卻不能說,在這一方面不存在「蓋爾芒特家族的思想」的作用,就像人們曾在斯萬身上看到這種作用的無數例子一樣。因為即使我認為他更像聖盧家的人,他同時仍然像蓋爾芒特家的人,正因為如此,在激勵他勇敢的許多動機之中,有一些動機並不和他在東錫埃爾的那些朋友的動機一樣,這些熱愛自己職業的年輕人曾每天晚上和我一起吃晚飯,他們中的許多人帶領自己的士兵在馬恩河戰役或其他地方戰死沙場。
維爾迪蘭夫人的所有這些電話也並非沒有弊病。我們忘了提及,維爾迪蘭「沙龍」如果說在思想上和現實中繼續存在的話,已經暫時搬到巴黎最大的公館之一,原因是威尼斯使節們過去的住宅十分潮濕,加上缺煤和缺電,使維爾迪蘭夫婦在那裡會客更為困難。另外,新客廳也不是沒有可愛之處。正如在威尼斯因水多而面積有限的廣場規定了各個宮殿的外形,正如巴黎城內的一個小花園比外省的一座公園更能使人心曠神怡,維爾迪蘭夫人在這座公館里的狹窄餐室,構成一個四壁白得發亮的菱形,猶如一個銀幕,每逢星期三,幾乎是每天,這幅銀幕上就會出現巴黎各種各樣最引人注目的男人和最時髦的女人,他們都樂意分享維爾迪蘭夫婦的豪華,因為在這個時期,最富裕的人們由於無法得到收入而緊縮開支,可是維爾迪蘭夫婦的豪華卻因他們的財產而與日俱增。招待客人的形式有了改變,但布里肖卻仍然感到十分快樂,隨著維爾迪蘭夫婦的交往不斷擴大,他也從中找到在一個小小的空間里積累起來的新樂趣,猶如聖誕節時在一隻鞋中發現意想不到的禮物。有幾天,來赴晚宴的客人特別多,使這個私人住宅的餐室顯得過於狹窄,於是就在樓下的大餐廳里設下晚宴,那些常客虛偽地裝出在樓上時的那種親密無間,而在心裏卻暗暗高興——他們幾個人離開眾人待在一邊,就像過去乘小火車時一樣,希望自己成為鄰座觀看和羡慕的對象。在平常的和平時期,悄悄地寄給《費加羅報》或《高盧人報》的一則社交消息,會使沒能去雄偉旅館的餐廳赴宴的人們獲悉,布里肖曾和迪拉斯公爵夫人共進晚餐。但是,自從戰爭爆發以來,社交新聞的專欄記者取消了這類消息(他們用刊登葬禮、嘉獎和法美宴會的消息來進行彌補),要做廣告就只能用一種影響有限的幼稚的辦法,這種辦法出現於古騰堡的發明之前,只適用於史前時代,這就是在維爾迪蘭夫人的餐桌旁露面。晚飯後,客人們來到樓上女主人的客廳,接著就開始打電話。然而,在這個時期,許多大公館的客人里都混雜著間諜,他們記下了邦當在電話里傳達的秘密消息,可喜的是他的消息並不確切,總是被事態所否定,因此他的泄密才沒有造成損失。
像聖盧那樣的同性戀者的陽剛理想並不相同,但卻同樣是約定的和虛假的。他們的虛假在於這樣一個事實,即不願了解肉體的慾望是感情的基礎,他們認為感情起源於別的東西。過去,德·夏呂斯先生厭惡女子的陰柔。現在,聖盧欣賞小夥子的勇敢,騎兵部隊衝鋒時的陶醉,男人之間純潔無瑕的友誼在智力上和道德上的崇高,有了這樣的友誼,他們可以為朋友犧牲自己的生命。戰爭爆發后,那些首都里剩下的只有女人,這就使同性戀者感到絕望,但實際上卻與此相反,使同性戀者經歷充滿激|情的奇遇,只要他們生性聰明,善於異想天開,而不是把這些事看得太穿,看出它們的根源,並對自己作出評價。因此,當某些青年只是本著在體育運動中仿效別人的精神而入伍,就像有一年大家都來玩「扯鈴」那樣,在聖盧看來,戰爭不止是他在想象中追求的理想,他追求理想的慾望要具體得多,但夾雜著意識形態,這種理想是和他喜歡的人們一起提出來的,是在一種純男性的騎士會中,在遠離婦女的地方,在那兒,他可以冒著生命的危險去救自己的勤務兵,可以用自己的死去喚起士兵們狂熱的愛。這樣,在他的勇敢中雖說還有許多其他的成分,他是大貴族這一事實卻在其中顯現出來,同時又以一種難以辨認、理想化的形式顯示出德·夏呂斯先生的想法,即一個男人的本質是沒有任何陰柔的女子氣。此外,就像在哲學上或藝術上那樣,兩種類似的想法只會因其闡述的方式而顯示自己的價值,並會因它們由色諾芬或柏拉圖提出而具有很大的差別;同樣,我雖然知道聖盧和德·夏呂斯先生在做這件事時十分相似,但我極為欣賞的是要求到最危險的地方去的聖盧,而不是不願戴淺色領帶的德·夏呂斯先生。read•99csw•com
維爾迪蘭先生說:「真掃興,我要給邦當打電話,讓邦當為明天作必要的準備,人們還刪去了諾布瓦文章的全部結尾部分,只是因為他在文中暗示貝森被免職了。」因為司空見慣的愚昧使每個人通過使用常用的表達法來炫耀自己,並自以為可以表明現在時興這種說法,猶如一個資產階級的婦女在聽到別人談起德·布雷奧代先生、德·阿格里讓特先生或德·夏呂斯先生時說:「誰?布雷奧代家的拔拔爾、格里格里、夏呂斯家的麥麥?」不過,公爵夫人們也照此辦理,她們在說「免職」時有同樣的樂趣,因為對於公爵夫人們來說——對於有點詩意的平民來說也是如此——顯示區別的是名稱,但她們按照自己所屬的思想等級來表達思想,在這個等級里也有許多資產者。思想上的階級劃分不考慮出身。
當我在東錫埃爾時,那裡可能有年輕的社會黨人,但我不認識他們,因為他們和聖盧生活的圈子沒有經常的來往;這些社會黨人已經看出,這個圈子的軍官們並非是盛氣凌人、聲色犬馬的「貴人」,即「平民」、行伍出身的軍官和共濟會會員對這種人起的綽號。同樣,貴族出身的軍官也在社會黨人的身上充分地看到了這種愛國主義;我在東錫埃爾時,正值德雷福斯案件轟動全國,我曾聽到有人指責社會黨人,說他們「無祖國」。軍人們的愛國主義是如此真誠,如此深厚,帶有一種確定的形式,他們認為這種形式是不可改變的,並會氣憤地看到使其蒙受「恥辱」,而那些激進的社會黨人,從某種程度上說是不自覺的、不受束縛的愛國者,沒有確定的愛國信仰,他們無法理解,哪一種深刻的現實存在於他們所說的充滿仇恨的格言之中。
聖盧也許像他們一樣,已經習慣於把自身中進行的研究和設想看作他自身中最真實的部分,他研究和設想的是最好的用兵方法,以便在戰略和戰術上取得最大的成功,因此,對他來說如同對他們來說一樣,他肉體的生命是某種相當不重要的東西,可以輕易地為這個內心的部分——他們身上真正的生命核——作出犧牲,因為在這個生命核的周圍,個人的存在只是作為一種保護性的表面才有價值。在聖盧的勇敢中,有一些特徵更加明顯的成分,人們很容易從中看出在開始時曾是我們友誼的魅力的慷慨大方,也可看到其後在他身上表露出來的遺傳惡習,這種惡習與他沒有超越的某種智力水平相結合,使他不僅欣賞勇敢,而且把厭惡女人發展到陶醉於同男子進行接觸的程度。他有一種也許是純潔無瑕的看法,即把同隨時準備犧牲自己生命的塞內加爾人一起露宿看作是一種精神上的快|感,快|感中包含著對那些「灑過麝香香水的矮小先生」的蔑視,這種快|感同他在當松維爾時大量使用可卡因給他帶來的快|感相比,雖然使他感到南轅北轍,但兩者的區別卻並非如此之大,而勇敢——正如一種葯可以作為另一種葯的補充一樣——使他克服了這種惡習。在他的勇敢中,首先存在著禮貌的雙重習慣,這種習慣一方面使他過分讚揚別人,而自己卻做了好事閉口不談——這同布洛克完全不同,布洛克在遇到我們時對他說:「您自然會給椅子裝上藤座的。」自己卻什麼事也不幹——另一方面又使他把屬於自己的財產、地位乃至生命看得微不足道,並奉獻給別人。總之,這說明他本性確實高貴。
但在這個時間之後,對於那些在我所說的那天晚上像我那樣在家裡吃完晚飯,然後去看望朋友的人來說,巴黎的夜晚要比我童年時代的貢布雷更為黑暗,至少在某些街區是如此;人們進行的互訪,猶如鄉下鄰居間的互訪。啊!要是阿爾貝蒂娜還活著,我晚上到城裡去吃晚飯時約她在拱廊下幽會,將會多麼甜蜜!開始時,我什麼也不會看到,我會內心激動,以為她未能赴約,但突然間,我會看到黑牆上顯現出她喜歡的一條灰色裙子,以及已經看到我的那雙微笑的眼睛,於是我們就可以摟在一起散步,而不會被別人發現,我們走了一會兒,然後就回家。唉,我現在卻是孤身一人,我彷彿是在拜訪鄉下的鄰居,就像過去斯萬在晚飯後來拜訪我們一樣,他在當松維爾的黑夜中不會再遇到行人,走的是拉縴的小道,一直走到聖靈街,我現在從聖克洛蒂爾德走到波拿馬特街,走在那些已變成彎彎曲曲的鄉村道路的街上,也沒有遇到行人。另外,由於現在這個時間使我遊歷的這些景色片斷,不再受一個變得無法看到的環境的制約,在那些颳風后冰冷的暴雨隨即停止的夜晚,我感到自己彷彿是在過去曾朝思暮想的駭浪滔天的海邊,而沒有以前在巴爾貝克時的感覺;其他一些巴黎過去並不存在的自然環境,甚至會使我感到我剛下火車,來到鄉村度假,例如晚上月光下在身旁的地上的明暗對比就是如此。月光所產生的現象,是城裡看不到的,即使在隆冬也read.99csw.com是如此;奧斯曼大街上的積雪已無人會去掃除,月光灑在大街的雪上,就像灑在阿爾卑斯山的一條冰川之上。樹木的側影映照在這個有點發藍的金色雪地上,顯得清晰、潔凈,同時又十分柔和,猶如某些日本畫中或拉斐爾某些畫的背景中的樹木側影;這些側影展現在樹木根部的地面上,在大自然中太陽落山時往往可以看到這種景色,這時,太陽沐浴著草原,把草原照得如鏡子一般反光,草原上的樹木一棵棵距離相等。但是,美妙的柔和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時,展現這些輕如靈魂的樹影的草地,猶如天堂里的草地一般,那顏色不是綠的,而是被灑在玉石般雪上的月光照成晶瑩的白色,草地彷彿全都由梨花的花瓣織成。在廣場上,公共水池的那些神,手持冰柱,彷彿是用雙重材料製成的雕像,為了製作這些雕像,藝術家特意把青銅和晶體融合在一起。在這些特殊的日子里,所有的屋子都是漆黑一片。但到了春天卻與此相反,有時會有違反警察局規定的現象,一座公館,或者只是公館的一層樓,或者一層樓中只有一個房間,由於沒有關上百葉窗,看上去有如在投射光線,有如忽隱忽現的幻影,獨自浮現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上。人們高高地抬起眼睛在這半明半暗的金光中見到的女人,在這個人們消失其中、她也彷彿與世隔絕的黑夜之中,呈現出東方景色神秘而含蓄的魅力。然後我走了過去,在黑暗中只聽到有益於健康而又單調的粗俗腳步聲。
四十八個小時還沒有過去,我了解到的某些事實就已向我證明,我完全錯誤地理解了羅貝的話:「這些人不上前線,都是因為他們害怕。」聖盧說這句話是為了在談話中出風頭,是為了顯示他心裏想的與眾不同,因為他完全不能肯定他的立場會被別人接受。但是,他在這段時間里千方百計地使自己的立場被別人接受,他這樣做倒沒有與眾不同,就是從他覺得應該賦予這個詞的意義來看沒有與眾不同,但從本質上看更加接近聖安德烈教堂的法國人,更加符合當時聖安德烈教堂的法國人的一切優良品質,這些法國人是領主、自由民和農奴,農奴對領主或是畢恭畢敬,或是起來造反反對領主,這兩類都是法國的,它們同屬一個科,分為弗朗索瓦絲亞門和莫雷爾亞門,然後兩個箭頭重又合而為一,指向同一個方面,即邊境。布洛克曾十分高興地聽到一個民族主義者(其實此人的民族主義十分罕見)吐露自己的怯懦,而當聖盧問他是否將親赴前線時,他就顯出大祭司的神色回答道:「我眼睛近視。」但是幾天之後,布洛克完全改變了對戰爭的看法,他來看我時十分慌亂。他雖然「眼睛近視,但被認為可以入伍。」我送他回家時遇到了聖盧,聖盧為託人把自己引見給陸軍部的一位上校,和一位過去的軍官有約會,據他對我說是「德·康布爾梅先生」。「啊!不錯,我對你說的是一位老相識,你和我一樣熟悉岡岡。」我對他回答說,我確實認識此人,也認識此人的妻子,我對他們並不十分讚賞。但是,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他們之後,我總是認為那個女的仍然值得注意,因為她對叔本華了如指掌,可以出入於她那粗俗的丈夫無法進入的知識界,所以我聽到聖盧對我的回答立刻感到驚訝,聖盧說:「他的妻子是傻瓜,我把她交給你了。但他是個出色的人物,有才能,又一直十分討人喜歡。」聖盧說那女的是「傻瓜」,大概是指她經常出入上流社會的強烈慾望,對此上流社會持極為嚴厲的態度;至於說她丈夫的那些優點,這也許是他侄女認為他是家庭中最好的人時所看到的他那些優點中的某個部分。他至少不去關心那些公爵夫人,但是說實在的,這是一種「聰明」,這種聰明同思想家們特有的聰明的區別,就像公眾認為某個富翁「善於發財」的聰明同思想家們的聰明的區別一樣大。但是,聖盧的話並沒有使我感到不快,因為他的話提請人們注意,奢望和愚蠢相差無幾,而樸實的情趣雖說並不明顯,卻能討人喜歡。不錯,我不曾有機會欣賞德·康布爾梅先生的樸實。但是,正是這點才使一個人變成許多不同的人,原因是有許多人在評論他,此外在評論上也有各種各樣的差別。對於德·康布爾梅先生的情況,我所了解的只是皮毛而已。他的風趣已由其他人向我證實,但我對此一無所知。布洛克在他家門口離開了我們,嚴厲地抨擊了聖盧,並對他說,他們那些軍裝上帶杠杠的「女婿」在參謀部里炫耀自己,又不必冒任何危險,他這個普通的二等兵也不想「為了威廉」讓自己的「皮肉穿孔」。「看來威廉皇帝病得很重。」聖盧回答道。就像所有那些和交易所關係密切的人一樣,布洛克特別容易接受聳人聽聞的消息,他補充道:「許多傳說甚至說他已經死了。」交易所里認為,任何有病的君主,不管是愛德華七世還是威廉二世,都已經死了,任何即將被包圍的城市都已被攻佔。「隱瞞這件事,」他補充道,「只是為了不使德國佬那兒的輿論沮喪。他是在昨天夜裡死的。我父親是從最可靠的來源得到這個消息的。」最可靠的消息來源是老布洛克先生重視的唯一消息來源。這也許是因為他依靠「上層的關係」,有幸和這些消息來源取得聯繫,並從中得到更加秘密的消息,說對外銀行的股票即將上漲,或是比爾的股票即將下跌。另外,即使在某一個時候比爾的股票上漲或「拋出」對外銀行的股票,即使前一種股票的市場「堅挺」、「積極」,后一種股票的市場「猶豫」、「疲軟」,最可靠的消息來源仍然是最可靠的消息來源。正因為如此,布洛克在對我們宣布德國皇帝去世時,樣子深奧莫測、神氣活現,同時又怒氣衝天。他特彆氣憤的是聽到羅貝說「威廉皇帝」。我認為,即使在斷頭台的鍘刀之下,聖盧和德·蓋爾芒特先生也是會這樣說的。社交界的兩位先生如果單獨生活在一個孤島上,不需要向任何人顯示高雅的舉止,也會從這些教養的痕迹中看出對方的身份,就像read.99csw.com兩位拉丁語學者會正確地引述維吉爾的語錄一樣。聖盧即使被德國人嚴刑拷打,也只會說「威廉皇帝」。不管怎樣,這種禮貌是思想上有很大約束的標誌。不能拋棄這種約束的人仍然是社交界人士。另外,同布洛克那種怯懦而又自吹的庸俗相比,這種風雅的平庸是美妙的,特別是因其帶有與此相連的一切隱蔽的寬厚和沒有表露的英雄主義。布洛克對聖盧喊道:「你難道不能對威廉直呼其名?是的,你害怕了,你在這裏已經對他卑躬屈膝!這樣,我們的邊境上就會出現勇敢的士兵,他們會去拍德國佬的馬屁。你們的軍裝上有杠杠,你們只會在旋轉木馬上顯威風。就是這樣。」
「B對我說:『請您別忘記,明天將軍來視察,您讓手下的士兵盡量搞好軍容。』他平時十分溫和,這時說話的聲音卻比平時生硬,我發現他盡量不朝我看,我自己也感到煩躁。」讀者可以理解,這生硬的聲音,就是那些不願顯出悲傷樣子的人的悲傷,這樣做簡直可笑,但也同樣使人難受和討厭,因為這是一些人悲傷的方式,這些人認為悲傷無足輕重,認為生活比離別更為重要等等,所以他們使人對死亡產生一種虛幻、虛無的印象,就像在元旦時一位先生使人產生的印象,這位先生給你送來冰糖栗子時說:「我祝您新年快樂。」一面說一面冷笑,不過還是把這話說了出來。
發生的事情一模一樣,人們自然會想起過去的一句話:「不是思想正統,就是思想不正統。」但當事情顯得並不相同時,由於過去的巴黎公社社員曾經反對修正德雷福斯案件,所以最堅決的德雷福斯派希望把所有的人統統槍斃,並且得到將軍們的支持,就像將軍們在德雷福斯案件審理期間反對加利費那樣。在這些聚會中,維爾迪蘭夫人邀請了幾位認識不久的女士,這些女士因其作品而出名,她們在前幾次來的時候打扮得光彩奪目,戴著豪華的珍珠項鏈,奧黛特也有一條漂亮的珍珠項鏈,她以前曾過分炫耀這條項鏈,現在她模仿聖日爾曼區的那些女士,穿上了「戰爭服」,就對時髦的服飾持嚴厲態度。但是,女士們善於適應環境。三四次之後她們就看到,她們認為時髦的服飾,正是那些時髦的人所廢棄的,她們就把綉金的衣裙擱置一邊,心甘情願地穿上樸實的服裝。
我和聖盧談起我那位任巴爾貝克大旅社經理的朋友,據這位朋友說,在戰爭初期,法國的某些團里有背叛行為,他稱之為「缺陷」,他指責唆使背叛行為的人,稱他為「普魯士軍國主義者」;他在某一時刻甚至認為日本人、德國人和哥薩克人會在里夫貝爾登陸,威脅巴爾貝克,並說只有「溜之大吉」。這個敵視德國的人在談論自己兄弟時笑著說:「他在戰壕里,在離德國鬼子二十五米的地方!」他說得那麼起勁,別人要是知道他自己也是這樣,準會把他送到集中營去。「說到巴爾貝克,你是否記得旅社裡過去的電梯司機!」聖盧在和我分手時對我說,說話的聲調好像不大知道說的人是誰,並指望我來弄清此人的情況。「他參了軍,並寫信給我,以便讓他回到空軍。」電梯司機也許不願在禁錮別人的電梯井道中上升,大旅社樓梯的高度不再能使他感到滿足。他將「晉陞」,但和看門人不同,因為我們的命運並非總是像我們想象的那樣。「我一定支持他的要求。」聖盧對我說。「今天上午我還對希爾貝特說過,我們永遠不會有足夠的飛機。知道了這點,我們就會看到對方在作什麼準備。這將會使對方喪失一次進攻的最大優點,即出其不意的優點,最好的軍隊也許就是眼睛最好的軍隊。那麼,可憐的弗朗索瓦絲,她讓侄子複員的事是否辦成了?」不過,弗朗索瓦絲早就竭盡全力使侄子複員,但當有人建議她通過蓋爾芒特家族去找德·聖約瑟夫將軍幫忙時,她以絕望的聲音回答道:「哦!不,這不會有任何用處,找這位老先生不會有任何辦法,最糟糕的只有一點,就是他愛國。」只要談到戰爭,不管弗朗索瓦絲對此感到多麼痛苦,她仍認為人們不應拋棄「可憐的俄國人」,因為大家都是「協約國」。管家深信戰爭只會持續十天,並將以法國的輝煌勝利告終,但因害怕自己的看法會被發生的事件否定,就沒有膽量,甚至沒有足夠的想象去預言一場長期的、勝負難分的戰爭。但是,這種完全而又迅速的勝利,他至少竭力預先從中提取所有能使弗朗索瓦絲感到痛苦的成分。「事情可能會很糟,因為看來裏面有很多人都不想走,那些十六歲的小夥子在哭。」他這樣對她說,是為了用不愉快的事情使她「惱火」,他稱之為「給她找麻煩,訓她一頓,同她玩文字遊戲」。「十六歲的,聖母馬利亞!」弗朗索瓦絲說,過一會兒她又不大相信:「他們不是說過了二十歲才要嗎?那些可還是孩子。」——「當然嘍,報紙都接到命令不準提這件事。另外,往前沖的都是年輕人,可回來的卻不多。一方面,就會有好處,死了許多人,有時也有用,可以使生意興隆。啊!天哪!要是有的孩子心太軟,猶豫不決,就會立即被槍射中,身中十二顆子彈,乒!另一方面,也必須這樣。另外,那些軍官,這對他們又會怎樣呢?他們拿他們的錢,他們要的也就是這個。」每次進行這樣的談話,弗朗索瓦絲就臉色發白,讓人看了真擔心管家會使她心臟病發作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