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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從我們無法探測的深淵中顯現,
再說,我沒有在巴黎久留,我很快就回到了我的療養院。雖說醫生基本上採用隔離的方法進行治療,那兒的人還是在兩個不同的時候把希爾貝特的一封信和羅貝的一封信交給了我。希爾貝特給我寫道(大約是在一九一四年九月),她本想留在巴黎,為的是更容易得到羅貝的消息,但鴿子號飛機總是空襲巴黎,使她感到十分恐懼,她的小女兒更是萬分害怕,所以她就乘上開往貢布雷的最後一班火車逃離巴黎,火車甚至沒有開到貢布雷,她只好乘上農民的大車,經過十個小時難以忍受的路程,才到達當松維爾!「在那兒,請您想一想,等待著您的老朋友的是什麼。」希爾貝特最後對我寫道。「我離開巴黎是為了逃避德國飛機,我想在當松維爾就可以免受任何襲擊,安然無恙。兩天來我卻並非如此,您也決不會想到這兒發生的事情:德國人在拉費爾附近擊敗我軍之後,侵佔了這一地區,一個德軍參謀部,然後是一個團,駐紮在當松維爾的大門口,我就只好接待他們,又無法逃跑,因為再也沒有一列火車,什麼也沒有。」德軍參謀部是否真的表現良好,還是應該在希爾貝特的信中看到蓋爾芒特家族精神感染的效力,這個家族起源於巴伐利亞,同德國最高級的貴族有親緣關係,但希爾貝特不斷敘說參謀部的人員受過完美的教育,甚至連士兵也是如此,他們只是請求她「准許採摘長在池塘邊的勿忘草」,她把這種良好的教育,同法國逃兵無紀律的暴力行為進行對照,在德國將軍們來到之前,這些逃兵經過花園住宅,就搶劫一空。不管怎樣,如果說希爾貝特的信在某些方面充滿了蓋爾芒特家族的精神——有些人會說是猶太國際主義,這也許並不正確,就像人們將會看到的那樣,那麼我在好幾個月之後收到的羅貝的來信,聖盧的味道要比蓋爾芒特的味道重得多,另外也反映了他所具有的一切自由主義的教養,總之,這種教養完全能討人喜歡。可惜他沒有對我談起戰略問題,就像他在東錫埃爾的談話那樣,也沒有對我說他認為戰爭在何種程度上證實了或否定了他當時對我敘述的那些原則。他最多只是對我說,自從一九一四年以來,實際上連續發生了好幾次戰爭,每次戰爭的教訓都影響到下一次戰爭的指揮。例如,突破的理論已被這種論點所充實,即在突破之前,必須用炮火轟遍敵人佔領的陣地。但後來人們又看到,這種炮轟反過來又使步兵和炮兵無法前進,因為陣地上打出了幾千個炮彈坑,構成了幾千個障礙。他對我說:「戰爭沒有違反我們的老黑格爾的規律。它一直處於變化之中。」這同我希望知道的事相比,真是少得可憐。但是,更使我感到生氣的,是他無權對我列舉將軍們的名字。另外,報紙告訴我的少量消息說明,這些並不是我在東錫埃爾時想到的將軍,當時我非常想知道,他們中的哪些人將在一次戰爭中表現出最大的才能,哪些將軍在指揮這場戰爭。謝斯蘭·德·勃艮第、加利費和內格里埃已經去世。博離開現役幾乎是在戰爭初期。霞飛、福煦、卡斯特爾諾和貝當,我們從未談到過。「我親愛的。」羅貝對我寫道,「我承認,『他們決不會通過』或者『他們會被打敗』這樣的話不會令人高興;這些話曾長期使我感到牙痛,就像『長毛的兵』和其他話那樣,當然,使用比語法錯誤或風格錯誤更糟的詞語來創作史詩會使人厭煩,這些詞語就是自相矛盾、難以忍受的東西,是一種裝模作樣,一種我們極為厭惡的庸俗奢望,猶如那些認為把『可卡因』說成『可可』是風趣的表現的人們一樣。但是,如果你看到所有這些人,特別是那些老百姓、工人、小商人,看到他們沒有察覺自己身上蘊藏的英雄主義,他們將在自己床上死去卻又沒有想過這點,看到他們在槍林彈雨下奔跑,為的是搶救一個戰友,為的是運走一個受傷的長官,當他們自己被子彈擊中之後,他們在彌留之際露出了微笑,因為主任醫生告訴他們,戰壕已從德國人手裡奪了回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親愛的,這使人對法國人產生一種良好的看法,使人能理解我們在課堂上曾感到有點離奇的那些歷史時期。史詩是那樣美,你會和我一樣,感到詞語已無法表達。羅丹和馬約爾可以用一種人們無法辨認的醜陋材料創造出傑作。在接觸這樣偉大的東西時,『長毛的兵』在我看來就變成某種東西,如果它首先能包含一種暗示或玩笑,我從它那兒得到的感覺,並不比我們在讀到『朱安黨人』時來得多。但是,我感到『長毛的兵』已九九藏書經為大詩人作好準備,就像洪水、基督或蠻族這些詞在被雨果、維尼或其他人使用之前已經充滿了偉大。我說人民、工人是最好的人,但所有的人都很好。可憐的小福古貝,即大使的兒子,在被打死之前曾七次負傷,他每次打仗回來沒有遭殃,就顯出道歉的樣子,彷彿在說這不是他的過錯。他十分可愛。我們交情很好,可憐的父母獲准來參加葬禮,條件是不戴孝,又因轟炸只能待五分鐘。他母親是個身材高大的女人,你可能認識她,她想必非常悲傷,可別人什麼也看不出來。但是,他父親處於這樣一種狀況,我可以肯定地對你說,我最終變得完全無動於衷,原因是我對這種景象已習以為常,如看到正在和我說話的戰友的腦袋突然被炸彈擦傷,甚至和軀幹分家,但當我看到可憐的福古貝神情頹喪,看到他像癱瘓一般時,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將軍對他說,這是為了法國,說他兒子表現得像個英雄,但這是白費力氣,只能使可憐的父親哭得更加厲害,他無法鬆開兒子的遺體。總之,正是為了這點,才必須習慣於『他們決不會通過』這樣的話,所有這些人,如我可憐的隨身男僕,如福古貝,他們阻止了德國人通過。你也許認為,我們前進得不多,但這種事不應該用推理的方法來思考,一支軍隊感到自己勝利是通過一種內心的感受,猶如一個垂死的人感到自己無法醫治一樣。然而,我們知道,我們一定會取得勝利,我們想取得勝利是為了使大家接受一種公正的和平,我想說不僅對我們來說是公正的,而且是真正的公正,對法國人來說是公正的,對德國人來說也是公正的。」
他對我說:「我可以肯定,在所有的大旅館里,人們應該看到那些穿襯衫的美國猶太女人,珍珠項鏈緊貼在她們衰老的胸脯上,使她們能嫁給一位破產的公爵。在這些夜晚,里茨飯店應該同自由貿易大廈相仿。」
我半途折回,但剛離開殘老軍人院橋,天上就不再發亮,城裡也幾乎沒有燈光,我的腳到處踢到那些垃圾箱,把一條小路錯當成另一條小路,我機械地在陰暗的街道構成的迷宮裡行走,不知不覺地來到了環城路。在那兒,我剛才產生的東方的感覺又重新出現,另一方面,在回憶了督政府時期的巴黎之後,又回憶起一八一五年的巴黎。就像在一八一五年那樣,協約國部隊的軍裝以極不協調的色彩魚貫而行,其中有穿著紅色短裙褲的非洲人,有頭裹白纏巾的印度人,這些人足以使我把我漫步的巴黎當作一個想象中具有異國情調的東方城市,不但服飾和臉色同東方一模一樣,而且連周圍的環境也同隨意想象出來的相仿,猶如卡帕契奧把自己生活的城市變為耶路撒冷或君士坦丁堡,方法是在其中加入一群人,這群人穿著奇妙的五顏六色的衣服,但顏色並不比現在這群人更為鮮艷。我走在兩個朱阿夫兵的後面,看到一個高大、肥胖的男人,兩個兵好像並沒有注意這個男人,只見他頭戴軟氈帽,身穿寬袖長外套,看到他淡紫色的臉,我感到猶豫,不知是否應該給他加上一個演員或一個畫家的名字,這個演員或畫家都因無數次雞|奸的醜聞而出名。不管怎樣,我確信自己不認識這個散步者。因此,當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遇之時,我十分驚訝地看到他神情尷尬,故意停住腳步,朝我走來,猶如一個男人想要表明,你決不會發現他正在干一件他希望不要聲張的事情。一瞬間我心裏在想,是誰在向我問好:原來是德·夏呂斯先生。人們可以說,在他看來,他疾病的發展或他惡習的劇變處於極端的狀態,在這一狀態中,個人原先最基本的人格和他祖先的品質,完全被隨之而來的一般缺陷或疾病所掩蓋。德·夏呂斯先生來源於自我中儘可能遠的地方,或者確切地說,他本人已被他目前變成的這種形象完全掩蓋起來,這種形象不屬於他一個人,而屬於其他許多性|欲倒錯者,因此,當他在環城路上行走,走在這些朱阿夫兵的後面時,我一開始把他當作朱阿夫兵中的一員,當作另一個朱阿夫兵,而不是看作德·夏呂斯先生,不是看作一位大貴族,不是看作一個想象力豐富、風趣幽默的人,此人和男爵的相像之處,只有這種眾人共有的神態,現在,他身上的這種神態掩蓋了一切,至少在全神貫注地對他進行觀察之前是如此。
我對他說:「咱們去想那些談話,只是為了回憶其中的甘甜。我過去想從中找到某種真理。現在的戰爭把一切都打亂了,特別是像你對我說的那樣,打亂了對戰爭的看法;你當時對我說的有關那些戰役的話,譬如說有關拿破https://read.99csw.com崙的那些戰役,說它們會在將來的戰爭中被模仿,現在的戰爭是否已使這些話變得無效?」——「一點也不!」他對我說,「拿破崙的戰役總會再現,特別是因為在這次戰爭中,興登堡充滿了拿破崙的精神。他迅速調動部隊,他聲東擊西,他或是在一支敵軍之前只留下一小股部隊,以便把所有其他部隊集合起來攻擊另一支敵軍(一八一四年的拿破崙),或是完全鉗制住敵人,迫使敵人將自己的部隊駐紮在並非是主要的戰線上(興登堡在華沙城下就是這樣聲東擊西的,受騙上當的俄國人在那裡進行抵抗,並在馬祖里湖吃了敗仗),他的撤退同奧斯特利茨、阿爾科和埃克米爾戰役開始時的撤退相同,他身上的一切都是拿破崙式的,可這些還不是全貌。我再補充一點,如果你在遠離我的地方,陸陸續續地解釋這次戰爭中的那些事件,不是單單相信興登堡的這種特殊方式,以便從中找到他正在做的事情的意義,他即將做的事情的關鍵。一位將軍就像一位作家,想寫一部劇本、一本書,而這本書本身,由於在這裏顯示了出乎意料的力量,在那裡展示了絕境,使作者大大偏離了預定的計劃。譬如說,牽制攻擊只應在一個本身相當重要的據點上進行,你可以設想一下,如果牽制攻擊的成功超出了任何期望,而主要的戰役卻以失敗告終。這時,牽制攻擊就可能成為主要的戰役。我預料興登堡會採取拿破崙戰役的一種類型,即把英國人和我們這兩個敵人分而擊之。」
我對他說:「你記得我們在東錫埃爾的那些談話。」——「啊!那時可是大好時光。一條鴻溝把我們和那個時候分隔開來。這些美好的日子是否將會重現?
現在,當我第二次回到巴黎時,我在到達的第二天,又收到希爾貝特的一封信,她大概已經忘了我帶回來的那封信,至少是對那封信已經沒有印象,因為她對一九一四年年底離開巴黎這件事又在信中作了回顧,不過是以相當不同的方式進行的。「您也許不知道,我親愛的朋友,」她對我說,「我到當松維爾快兩年了。我是和德國人同時到達這兒的。當時大家都想阻止我離開。人們把我當作瘋子。人們對我說:『怎麼,您在巴黎十分安全,可您卻要到佔領區去,而且正是在大家都想逃離這些地區的時候。』我並不否認這種推理有它正確的地方。但是,我有什麼辦法呢?我只有一個長處,我不膽怯,或者說我很忠誠,如果您更喜歡這樣說的話,當我知道我親愛的當松維爾受到威脅時,我不願意讓我們年老的財產代管人一個人待在那兒保護它。我感到我的位置在他的身邊。另外,正是因為我作了這個決定,我才基本上拯救了城堡——當時附近的其他所有城堡都被它們慌亂的主人所拋棄,幾乎全都被徹底摧毀,拯救的不僅是城堡,而且還有我親愛的爸爸十分珍惜的珍貴收藏品。」總之,希爾貝特現在確信,她去當松維爾,就像她在一九一四年時對我寫的那樣,不是為了躲避德國人,使自己處於安全的地方,而是恰恰相反,是為了遇到德國人,使自己的城堡不受德國人騷擾。另外,德國人並沒有留在當松維爾,但她的家裡不斷有軍人來往,這種來往大大超過在貢布雷的街上使弗朗索瓦絲流淚的那種來往,她像自己所說的那樣,這次可是千真萬確,過著前線的生活。因此,人們在報上竭力頌揚她那值得欽佩的表現,還談到要給她授勛。她來信的結尾部分完全正確。「您對這場戰爭的情況沒有概念,對一條公路、一座橋、一個高地在戰爭中的重要性也沒有概念。有多少次我想到了您,想到了那些散步,散步由於您而變得美妙,當時我們一起在這個地方到處散步,可現在這地方已變成廢墟,同時,大規模的戰鬥正在進行,為的是佔領您過去喜愛的某條小道、某個小丘,我們曾多少次一起到那兒去!也許您和我一樣,您也不能想象默默無聞的魯森維爾和令人厭倦的梅塞格利絲將成為著名的地方。過去,人們曾從那兒把我們的信件帶給我們,當您身體不舒服時,又曾派人去那兒請醫生。噯,我親愛的朋友,它們從此載入榮譽之冊,如同奧斯特利茨或瓦爾米一樣。梅塞格利絲戰役持續了八個多月,德軍在那兒損失了六十多萬人,他們摧毀了梅塞格利絲,但沒能佔領它。您過去十分喜歡的那條小道,就是我們稱之為山楂花斜坡小路的這條,您在小道上說您在童年時代曾愛上了我,而我卻對您肯定地說是我愛上了您,我無法對您說,這條小道是多麼重要。廣闊的麥田是小道的終點,也就是著名的三○七高地,您想必在公報中經常看到它的名字。法國人炸掉了維福納河上的小橋,您當時說,它並不像您原來希望的那樣,使您回憶起自己的童年,德國人則建造了另一些橋;在一年半的時間里,他們佔領了半個貢布雷,法國人則佔領了另外半個。」
然而,必須指出,如果說戰爭並沒有提高聖盧的智力,那麼這種智力受到一種遺傳起很大作用的演變的支配,已具有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見到的光輝。過去是被時髦女人追求或希望被時髦女人追求的金髮青年,現在是不斷玩弄詞句、喜歡高談闊論的空談家,這兩者之間的差距有多大!他處於另一代之中,長在另一枝莖上,就像一位演員,重演過去由布雷桑或德洛內扮演的角色,猶如德·夏呂斯先生的一個接班人,臉色紅潤,頭髮金黃,而另一位的頭髮一半漆黑一半雪白。他徒然和自己的舅舅在戰爭上意見不合,站在把法國放在首位的那部分貴族一邊,而德·夏呂斯先生實際上是失敗主義者;他可以向那位沒有看到「角色的第一個扮演者」的先生表明,人們如何能在爭辯者這個角色中出類拔萃。「看來,興登堡是一種啟示。」我對他說。——「一種舊啟示,」他針鋒相對地回答我,「或者是一種未來的革命。未來應該做的事不是寬容敵人,而是讓芒香自由行動,是打敗奧地利和德國,使土耳其歐洲化,而不是讓法國門的內哥羅化。」——「但是,我們將得到美利堅合眾國的幫助。」我對他說。——「目前,我在這裏只看到美利堅合眾國的景象。為什麼因害怕法國拋棄基督教信仰而不對義大利作出更大的讓步?」——「要是你舅舅夏呂斯聽到你的話才好呢!」我對他說。「實際上,要是人們再觸犯一點教皇,你是不會感到不高興的,而他卻絕望地想到人們可能會有損於弗蘭茨約瑟夫的帝位。另外,他在這方面的想法合乎塔列朗和維也納會議的傳統。」——「維也納會議的時代已經結束。」他對我回答道。「對於秘密外交,必須用具體外交來加以抗衡。我舅舅其實是個不知悔改的君主主義者,人們可以讓他吞下鯉魚,就像莫萊太太那樣,或是吞下內壕牆,就像阿蒂爾·梅耶那樣,只要鯉魚和內壕牆是用尚博爾的方法燒的。我認為,他由於憎恨三色旗,寧願站在紅色無檐帽的破布之下,並會誠心誠意地把它當作白旗。」當然,這不過是空口說白話,聖盧遠沒有他舅舅有時具有的獨特的深邃。但是,他性格和藹可親,而他舅舅則疑神疑鬼。他仍然像在巴爾貝克時那樣可愛、紅潤,還有一頭金髮。他舅舅無法超越他的,只有聖日耳曼區的精神狀態,具有這種精神狀態的人們認為自己同聖日耳曼區的關係最為疏遠,而這種精神狀態既賦予他們對天生並不聰明的人們的尊重(這種尊重確實只盛行於貴族之中,並使那些革命顯得如此不公道),又在其中摻雜了一種毫無意義的自滿。通過謙卑和驕傲的混雜,後天獲得的思想好奇和天生的威嚴的混雜,德·夏呂斯先生和聖盧經歷不同的道路,具有不同的觀點,又相隔一代人的時間,卻成為任何新思想都會使其感興趣的知識分子,又都是那樣健談,任何人都不能使他們剎車。因此,一個有點平庸的人,會根據自己當時的情緒,認為他們倆都十分迷人或都惹人討厭。https://read•99csw.com
我收到這封信的第二天,就是在那天的前兩天——在那天,我在黑暗中慢慢行走時,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同時又在反覆回想所有這些往事——聖盧從前線回來,即將回去,就來對我進行只有幾秒鐘的拜訪,我一聽到他來訪的通報,就感到極其激動。弗朗索瓦絲想朝他奔過去,希望他能夠讓那個當屠夫的靦腆小夥子複員,一年以後,和他同年應徵入伍的士兵將要去打仗。但是,她自己也感到這種嘗試毫無用處,所以就沒有這樣做,因為這個靦腆的牲畜屠夫早已換了肉店。也許是我們的肉店擔心失去我們的顧客,也許是它出於誠意,店裡對弗朗索瓦絲說,不知道這個永遠當不了好屠夫的小夥子被哪裡僱用了,弗朗索瓦絲則到處進行仔細的尋找。但是,巴黎地方很大,肉店又很多,她徒勞無益地走進大量肉店,但沒能找到這個身上帶血跡的靦腆青年。
我覺得自己已經明白,他在軍隊里找到了一些辦法,使他逐漸忘掉莫雷爾過去對他和他舅舅態度不好。可是,他對此人保持著一種深厚的友誼,並突然希望再次見到此人,不過他不斷推遲見面的時間。我認為要體貼希爾貝特,就不能對羅貝說,他只要去維爾迪蘭夫人家,就能找到莫雷爾。
「是在深深的海洋中洗滌以後。」
當然,「災禍」並未使聖盧的智慧提高到超越自身的地步。那些才智一般和平庸的英雄,在病後康復期間寫詩,他們處於這樣的地位來描寫戰爭,不是從本身毫無意義的那些事件的高度來寫,而是從平庸的美學的高度來寫,他們在此以前一直遵循著這種美學原則,就像他們在十年前會說的那樣來談論「血紅色的晨曦」、「勝利的顫動飛躍」等等;同樣,聖盧要聰明得多,藝術鑒賞力要高得多,他現在仍然是聰明和有藝術鑒賞力的,當他停留在一個沼澤森林的邊https://read.99csw•com緣時,他饒有趣味地為我記下了一些景色,但彷彿是去打野鴨那樣。為了使我理解明暗的某些對照,即「他的早晨的魅力」,他對我列舉了我們過去都喜歡的某些畫事,也不怕暗示羅曼·羅蘭作品的片段,甚至尼采作品的片段,他具有前方將士的那種無拘無束,他們不像後方的人們那樣害怕說出一個德國人的名字,他甚至還有點賣弄風情,列舉一個敵人的名字,例如迪·巴蒂·德·克拉姆上校做置於左拉案件的證人室中的敵人,他在他並不認識的、最激烈的德雷福斯派詩人比埃爾·吉亞西面前走過時,朗誦他象徵性的正劇的詩句:《斷手女郎》。聖盧對我談起舒曼的一個旋律時,只是用德語說出它的標題。他絲毫也沒有轉彎抹角,而是直截了當地對我說,當他在黎明時分在這個森林的邊緣首次聽到鳥兒啁啾鳴叫,他感到非常興奮,彷彿鳥兒在對他談論這「雄偉壯麗的《西格弗里德》」,他真希望能在戰後聽到這部歌劇。
我一面這樣回憶聖盧的來訪,一面走著,繞了個過於長的彎路,幾乎走到殘老軍人院橋邊。燈光(因哥達式轟炸機)相當稀少,點亮的時間也有點過早。因為「時間的改變」進行得有點過早,而當時天還黑得相當快,這種改變在整個氣候宜人的季節都保持不變(猶如暖氣設備從某個日期起開啟和關閉一樣);在夜晚燈光照亮的城市上空,在天空的整整一部分中——這個天空不知道有夏令時間和冬令時間的區別,也不願知道八點半已經變成九點半,在這近於藍色的天空的整整一部分中,還仍然有點亮光。在特羅卡德羅的那些塔樓俯視的那部分城區中,天空都呈現為青綠色的遼闊海洋,退潮的海水已經使黑色的岩礁露出一條淡淡的線條,也許只是漁夫撒下的張張漁網,排列成一條直線,實際上這些是小片雲彩。此刻是青綠色的雲海,在不知不覺中席捲了參加地上巨大革命的人們,人們在地上相當瘋狂,繼續進行著他們那些革命和他們那些徒勞無益的戰爭,就像目前這場使法國流血的戰爭。此外,天空覺得不值得改變自己的時間差,就在燈火點點的城市上空,以這些近於藍色的色調,無精打采地延長著遲遲不走的白晝;不斷望著死氣沉沉和過於美的天空,就感到頭暈目眩:這不再是廣闊的海洋,而是在垂直的方向顏色由濃變淡的冰川。特羅卡德羅的那些塔樓,看起來同青綠色的台階如此接近,實際上卻極為遙遠,猶如瑞士某些城市中的兩座塔樓,人們以為是在遠處,實際上就在山頂斜坡的近旁。
我謙恭地對羅貝說,人們在巴黎不大感到是在打仗。他對我說,即使在巴黎,有時也「相當奇特」。他指的是前一天齊柏林飛艇進行的一次空襲,他問我當時是否看清楚了,不過就像他過去和我談起某一次從美學角度來看十分精彩的演出一樣。因此,在前線的人們知道,說「真妙,多好的玫瑰!還有這淡綠色!」是一種賣弄風情,因為在這個時候,人們隨時會被打死,但這點在聖盧的身上並不存在,是他在巴黎談論一次微不足道的空襲的時候,這次空襲可以從我們的陽台上看到,發生在一個寧靜的夜晚,這個夜晚突然變成真正的節日,放射出有效的、起保護作用的火箭,吹響了集合的號角,這一切並非只是為了檢閱,等等。我同他談起夜空中升起的飛機的美。「也許降落的飛機更美。」他對我說。「我承認,飛機升起的時刻,即它們將要成為星斗的時刻,是非常美的,在這方面,它們遵循的規律同支配星體的規律一樣準確,因為你感到精彩的場面,是空軍中隊的集合,指揮部對它們下達命令,它們去進行出擊,等等。但是,在最終變得像星星一樣之後,它們又分離開來,以便去進行出擊,或是在軍號吹響之後返回,這就是它們製造世界末日的時刻,連星星也不再保留自己的位置;相比之下,你是否不喜歡這樣的時刻?還有那些警報聲;瓦格納的味道不是相當足嗎,不過為了迎接德國人的光臨,這是十分自然的事。威廉二世的皇太子和王妃們坐在皇家包廂里,Wacht am Rhein就成為國歌味十足的曲調;這就會使人思忖,那些升到天空的是否真是飛行員,而不是女武神瓦爾屈里。」他彷彿樂於把飛行員和瓦爾屈里相提並論,還用純音樂的理由來作出解釋:「當然嘍,這是因為警報的音樂是一種騎行!一定要德國人來了以後,才能在巴黎聽到瓦格納的樂曲。」用某些觀點來看,這個比喻並沒有錯。城市彷彿是一個黑洞,突然走出深處和黑暗,來到光明和天空之中,在那裡,飛行員在凄厲的警報聲召喚下,一個接著一個地衝過去,不過速度比較緩慢,但更為狡詐,更令人不安,因為這種目光使人想起它正在尋找的目標,這目標還看不見,但也許已近在眼前,探照燈不斷轉動,探察著敵機,將它擒獲。一個空軍中隊接著另一個空軍中隊,每個飛行員就這樣從現在被搬到天上的城市中衝出去,猶如一位女武神。然後,地上的一些角落,在貼近房屋的地方被照亮了,我就對聖盧說,前一天他如果在家裡,就能在欣賞天上的世界末日的同時,看到地上(如同在格列柯的《奧爾加斯伯爵下葬》中那樣,畫中兩個景是平行的)有一出真正的滑稽舞劇,由一些穿著長睡衣的人物演出,這些人因自己出了名,完全可以被派到這位費拉里的某個接班人那裡去,費拉里寫的那些關於社交生活的短文,曾經常使聖盧和我感到高興,我們為了取樂,也來創作這樣的短文。那天我們又在做這樣的事,彷彿戰爭並不存在,雖說題材的「戰爭」味很濃,即對齊柏林飛艇的懼怕:「不容置辯,美妙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穿著長睡衣,滑稽可笑的蓋爾芒特公爵穿著粉紅色的睡衣和浴衣,等等。」read.99csw.com
她從此不睡也不吃,讓管家給她念那些公報,她對那些公報一竅不通,管家也不比她高明多少,管家折磨弗朗索瓦絲的願望,往往被一種愛國主義的喜悅所支配;他在談論德國人時,帶著討人喜歡的笑容說:「情況嚴重,我們的老霞飛在彗星上訂計劃——無法實現。」弗朗索瓦絲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彗星,但卻更加感到這句話是一種討人喜歡、別出心裁的荒唐話,一個有教養的人出於禮貌,應該心情愉快地加以回答,所以她就愉快地聳聳肩,似乎是在說:「他老是那樣。」她用微笑來抑制自己的眼淚。她至少感到高興,肉店新來的那個小夥子,雖說幹這一行,卻相當膽小(他最初在屠宰場工作),現在還沒有到達去打仗的年齡。不然的話,她準會去找陸軍部長,讓那個小夥子複員。
「猶如天上升起的那些太陽恢復青春,
當聖盧進入我的房間時,我走到他的身旁,懷著靦腆的感情,帶著超自然的感覺,其實所有休假的軍人都會使人產生這種感覺,當你被帶到一個得了致命的病卻還能起身、穿衣和散步的人身邊時,也會產生這種感覺。看來(特別在開始時是這樣,因為對於一個像我這樣沒有在遠離巴黎的地方生活過的人來說,習慣已經養成,這種習慣使我們看到過好幾次的事物失去了給人以深刻印象並使人產生想法的根子,而這種根子能賦予它們以真正的意義),看來幾乎是這樣,即在給予戰士們的這些休假中,存在著某種冷酷的東西。在首批休假時,人們心裏在想:「他們不願再回去,他們要開小差。」確實,他們不僅僅來自那些使我們感到不現實的地方,因為我們只是從報上聽到別人談論這些地方,無法想象人們參加了這些異乎尋常的戰鬥之後,帶回來的只有肩上的挫傷;這些地方是死亡之岸,他們即將回到那兒去,他們來到我們中間只有片刻的時間,難以為我們所理解,使我們充滿了溫柔、恐懼和一種神秘的感情,猶如我們追念的那些死者,在我們眼前顯現的時間只有一秒鐘,我們又不能去詢問他們,另外他們最多只會對我們回答道:「你們是無法想象的。」因為奇怪的是,在那些在前線死裡逃生的休假軍人身上,在那些被一個通靈者催眠或召回亡靈的生者或死者身上,同奧義進行接觸的唯一結果,是在可能的情況下使話語更加微不足道。我這時接觸到的羅貝就是如此,他在前線還得了個傷疤,對我來說,這個傷疤比一個巨人在地上留下的腳印更令人敬畏,更加神秘。我不敢對他提出問題,他也只對我說些一般的話。這些話同戰前可能說的話區別極小,彷彿雖然發生了戰爭,人們還是同過去一樣;談話的語調仍然相同,不同的只有談話的內容,說不定連這點不同也沒有!
管家決不會想到,這些公報並不出色,我軍並未接近柏林,因為他讀道:「我們擊退了敵軍,敵人損失慘重,等等。」他把這些行動當作新的勝利來慶賀。但是,我感到害怕的是,這些勝利的地點迅速接近巴黎,我甚至感到驚訝,管家在一份公報里看到有一次行動是在朗斯附近發生的,他在第二天的報紙上看到,這次行動的結果已在周圍地區牢牢掌握在我軍手裡的舒子爵市轉為對我方有利,他並不感到不安。然而,管家對舒子爵市這個地名十分熟悉,該市離貢布雷不是十分遙遠。但是,人們閱讀報紙就像在談戀愛一樣,眼睛上矇著布條,對事情就看不清楚。人們不想去理解那些事實。人們傾聽總編輯溫柔的話語,就像傾聽情婦的話語那樣。人們吃了敗仗卻感到滿意,因為人們認為自己不是吃了敗仗,而是打了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