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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德·夏呂斯先生,他的情況有點不同,但更加糟糕,他不但不熱情希望法國取得勝利,而且走得更遠,暗中希望德國即使不取得勝利,也至少不要像大家希望的那樣被打垮。其原因是,在這些爭端中,稱之為民族的個人大群體的表現,在某種程度上同個人一樣。指導它們的推理方式是內心型的,並不斷受到激|情的改造,猶如捲入愛情糾紛或家庭糾紛的人們的推理方式一樣。例如兒子和父親爭吵,女廚師和女主人爭吵,妻子和丈夫爭吵。有錯的民族卻認為自己有理——就像對德國這個情況那樣,而有理的民族往往理所當然地提出一些論據,它認為這些論據無可辯駁,只是因為它們符合這個民族的情感。在這些個人的爭吵中,要理所當然地相信兩方中的任何一方,最好的辦法是屬於這一方,一個旁觀者決不會完全贊成一方。然而,在那些民族中,個人如真正屬於民族,就是民族一個人的一個細胞。洗腦子只是一句毫無意義的空話。如果有人對法國人說他們即將被打敗,任何法國人都不會像聽到別人說他即將被貝爾塔遠射程炮打死那樣感到絕望。真正的洗腦子,是用希望對自己洗腦子,如果人們真是一個民族活的成員,洗腦子就是保存這個民族本能的一種方法。為了對德國一個人的事業的非正義性視而不見,對一個德國人來說,最好的辦法不是缺乏判斷力;為了隨時看到法國一個人的事業的正義性,對一個法國人來說,最好的辦法不是具有判斷力;對這兩者來說,最好的辦法是愛國主義。德·夏呂斯先生具有罕見的道德品質,他富有同情心,慷慨大方,對人友愛、忠誠,然而,由於各種原因——其中之一是他的母親是巴伐利亞州的公爵夫人,這點可能會起作用——他沒有愛國主義。因此,他既屬於法國軀幹,又屬於德國軀幹。如果我缺乏愛國主義,不感到自己是法國軀幹的一個細胞,我評價爭端的方式看來不可能像過去那樣。在我的少年時代,我完全相信別人對我說的話,我要是在當時聽到德國政府表明自己的誠意,一定會不加懷疑;但我早已知道,我們的思想並非總是和我們所說的話一致;有一天,我在樓梯的窗口裡發現夏呂斯不像我過去想象的那樣,不僅如此,更重要的是我在弗朗索瓦絲身上,後來又在阿爾貝蒂娜身上,看到一些觀點和計劃的形成,這些觀點和計劃同她們所說的話截然不同,因此,我即使作為普通的旁觀者,也不會讓德國皇帝和保加利亞國王任何冠冕堂皇的話來欺騙我的本能,我的本能會像識破阿爾貝蒂娜那樣,來識破他們秘密策劃的陰謀。但說到底,我只能設想,如果我不是當事人,如果我不是法國這個當事人的一部分,我會做出什麼事來,猶如我在同阿爾貝蒂娜爭吵時,我憂鬱的目光或我透不過氣來的喉嚨是我個人的一部分,我個人則與我事業休戚相關:我無法漠不關心。德·夏呂斯先生的漠不關心是徹頭徹尾的。然而,自從他只當一名旁觀者之時起,一切都應使他成為親德派,從此他雖然生活在法國,卻不是真正的法國人。他十分靈敏,但在任何國家裡,絕大多數人都是傻瓜;毫無疑問,他要是生活在德國,愚蠢而熱情地捍衛一種非正義事業的德國傻瓜們並不會使他生氣;但是,他生活在法國,愚蠢而熱情地捍衛一種正義事業的法國傻瓜們卻使他生氣。激|情的推理方式,即使服務於凜然大義,對缺乏激|情的人來說也決非無可辯駁。德·夏呂斯先生靈敏地指出愛國者們每一個錯誤的推理。充分的理由以及對成功確信無疑,使一個傻瓜感到滿意,卻會使你特別惱火。德·夏呂斯先生惱火是因為人們對勝利抱樂觀主義,這些人不像他那樣了解德國及其力量,每個月都認為德國會在下個月被打垮,一年以後,他們仍然相信新的預測,彷彿他們未曾以同樣的自信作出同樣錯誤的預測,不過他們已經忘掉那些預測,如果有人對他們提起此事,他們就說情況並不相同。
這樣,我本想去維爾迪蘭夫人家裡,卻遇上了德·夏呂斯先生。當然,我並非像過去那樣在她家裡遇到他;他們的不和越發加深,維爾迪蘭夫人甚至利用目前發生的事件,使他更加威信掃地。她早就說過,她覺得他已經衰退、完蛋,認為他那些所謂的勇敢,比最為因襲守舊的作家還要陳腐,她現在對這種抨擊進行概括,並厭惡他的一切想象,說他是「戰前的」貨色。在她的小圈子看來,戰爭用一條鴻溝把他和現在分割開來,使他退到死水一潭的過去之中。此外——這主要是對消息不太靈通的政界說的,她把他描述成「不倫不類」、「旁門左道」,在社交界的地位是如此,在智力上的才能也是如此。「他不去看望任何人,任何人也不接待他。」她對邦當先生說,並輕而易舉地使邦當先生相信她的話。不過,在這些話中也有真實的成分。德·夏呂斯先生的地位已經發生變化。他對社交界的關心越來越少,又因性格桀驁不馴,同作為社會精華的大部分人鬧翻,並因意識到自己的社會地位,不願同這些人重歸於好,因此,他過著相當孤獨的生活,這種孤獨並不是因為貴族階級的排斥,就像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去世時的孤獨,但在公九九藏書眾的眼中卻顯得更加糟糕,其原因有兩個。德·夏呂斯先生的壞名聲現已眾所周知,這就使那些不明情況的人認為,大家是因此而不同他經常來往的,他也就自動拒絕和大家來往。因此,他易怒的性格所產生的印象,是他對人們發怒而蔑視他們。另外,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有一道很大的屏障:家庭。而德·夏呂斯先生卻在家庭和他之間增添了許多不和。再說,家庭好像並未使他感到興趣,特別是在老區那邊,即古弗瓦西埃那邊。他與古弗瓦西埃家族相反,對藝術作過十分大胆的嘲諷,但他沒有覺察,一位貝戈特最能使他感到興趣的,是他同所有這個老區的親戚關係,是向他描述他那些堂姐妹從騎子街到波旁宮廣場和茜草田街所過的幾乎像外省一般的生活。
就這樣,維爾迪蘭夫婦舉辦晚宴(不久之後由維爾迪蘭夫人一人舉辦,因為維爾迪蘭先生在不久後去世),德·夏呂斯先生則尋歡作樂,並沒有想到德國人——德國人確實因一道不斷更新的血的屏障而留在原地——離巴黎只有一小時汽車的路程。然而,後來有人說,維爾迪蘭夫婦想到了這點,因為他們有一個政治沙龍,每天晚上在沙龍討論形勢,不僅討論陸軍的形勢,而且討論海軍的形勢。他們確實想到那些一個團一個團被殲、旅客隨之遭殃的大屠殺;但是,一個相反的運算大量增加與我們福利有關的事物,又用一個極大的數字來除以與我們福利無關的事物,以致幾百萬無名氏的死亡幾乎沒有使我們受到觸動,即使有所觸動,也不像穿堂風那樣令人不快。維爾迪蘭夫人患偏頭痛,因不再有羊角麵包可以浸泡在她的牛奶咖啡里而感到難受,她終於讓戈達爾開了處方,使她能在我們曾談到過的某家飯店裡買到羊角麵包。從當局那兒得到這種處方,幾乎同一位將軍的任命一樣困難。早晨她又拿起第一隻羊角麵包,只見報上敘述盧西塔尼亞號沉沒的經過。她一面把羊角麵包浸泡在牛奶咖啡里,一面用手指輕輕彈著她的報紙,使報紙能全部打開,又不必移動那隻浸泡麵包的手。她說:「多可怕!這比最可怕的悲劇還要可怕。」但是,所有這些溺水者的死亡,在她眼裡想必已縮小到原來的十億分之一,因為她嘴裏塞滿麵包在發表悲痛的感想,臉部卻浮現出心滿意足的表情,這種表情也許是因治偏頭痛的良藥羊角麵包的味道而產生的。
不過,這些特點中的第一個特點相當迅速地消失了,因為據報上說,戈達爾不久便「面對敵人」而死,雖說他沒有離開過巴黎,實際上是因年老過於勞累,不久以後維爾迪蘭先生也隨之而去,他的死只使一個人感到悲傷,據說此人就是埃爾斯蒂爾。我曾以一種可以說完美無缺的觀點研究過他的作品。但是,隨著年事漸高,他迷信地把自己的作品和曾經為他提供模特兒的社會聯繫起來;通過印象的鍊金術,社會在他的筆下變成了藝術作品,為他提供了公眾和觀眾。他越來越像唯物主義者那樣相信,美的顯著部分存在於事物之中,所以他先是把埃爾斯蒂爾太太看作他曾在自己的繪畫中和一些掛毯中追求過、喜歡過的有點粗俗的美的典型,而維爾迪蘭先生的去世,使他看到社會背景,即行將消失的背景——同作為該背景組成部分的時裝式樣的過時一樣迅速——的最後一批殘餘中的一種隨之消失,這種殘餘可以扶植一種藝術,證明其可靠性,猶如法國大革命在摧毀十八世紀的優雅時,可以使一位遊樂圖的畫家感到難過,或是蒙馬特高地和烘餅磨坊的消失,會使雷諾阿感到傷心;但是,維爾迪蘭先生的去世,尤其使他看到一雙眼睛和一個頭腦的消失,它們曾對他的繪畫作過最為中肯的評價,他的繪畫可以說是以令人喜歡的回憶這種狀態存在於它們之中。也許已經出現一些同樣喜愛繪畫的年輕人,但他們喜愛的是另一種繪畫,他們不像斯萬那樣,不像維爾迪蘭先生那樣,得到過惠斯勒有關情趣的忠告,得到過莫奈有關真實的建議,這些忠告和建議能使他們正確評價埃爾斯蒂爾。因此,聽到維爾迪蘭先生的噩耗,埃爾斯蒂爾感到更加孤獨,雖說多年來他和維爾迪蘭先生並不和睦,對他來說,這猶如他作品中的一點美,隨著宇宙中存在的一點對這種美的意識的消失而黯然失色。
至於德·夏呂斯先生在尋歡作樂方面的變化,則仍然是斷斷續續的:他同「前線」保持著大量通信,因此並不缺少相當成熟的休假軍人。
對於針對夏呂斯男爵的第一個指責,即指責他已經過時,社交界人士會輕而易舉地認為維爾迪蘭夫人說得對。其實,這些人是忘恩負義之徒,因為德·夏呂斯先生可以說是他們的詩人,曾從周圍的社交活動中提取一種詩意,其中有歷史、美、秀麗、詼諧和淺薄的優雅。但是,社交界人士無法理解這種詩意,所以在生活中也看不到任何詩意,就在別處尋找,並把那些比德·夏呂斯先生差無數倍的人,捧得比他高一千倍,那些人蔑視萬物,卻鼓吹社會學和政治經濟學的一些理論。德·夏呂斯先生十分樂意講述一些在無意中變成典型的詞語,並描寫蒙莫朗西公爵夫人優雅得十分巧妙的服飾,把她看成美妙的婦女,這就使社交界的一些婦女把他當作傻瓜,因為這些女人認為蒙莫朗西公爵夫人是個無人注意的蠢女人,認為那些裙子做出來可以穿,但別人一點不會顯出注意它們的樣子,她們認為自己更加聰明,會跑到巴黎大學去聽課,或是到眾議院去聽德沙涅爾演講。https://read.99csw•com
德·夏呂斯先生的親德還有最後一個特點:通過一種十分奇怪的反應,他親德的原因是他的「夏呂斯主義」。他認為德國人十分醜陋,這也許是因為他們同他的血緣有點過於接近;他狂熱地迷戀摩洛哥人,但特別迷戀盎格魯撒克遜人,把他們看作菲迪阿斯的活雕像。然而,他身上的樂趣帶有某種殘酷的想法,我當時還不知道這種想法的全部力量:他喜歡的男人在他看來猶如美妙的劊子手。他要是表示反對德國人,就會感到自己採取了一種只有在肉體上得到快|感時才會採取的行動,就是說違背他可憐的本性,也就是為了讓惡引誘和壓倒貞潔的醜陋而充滿激|情。在謀殺拉斯普丁時仍是如此,人們看到謀殺發生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夜宵中,俄國色彩的印記又這麼深,感到十分意外(如果公眾了解到所有這些事情中德·夏呂斯先生知道得十分清楚的細節,這種印象還會深刻得多),因為生活使我們非常失望,使我們最終認為,文學同生活毫無關係,並使我們極其驚訝地看到,書籍向我們指出的那些珍貴思想,無償而又自然地展現在日常生活之中,沒有損壞的危險,例如一頓夜宵、一次謀殺這類俄國事件,有著某種俄國的東西。
我過去相信別人說的話,當聽到德國、保加利亞和希臘依次聲明自己的和平意願時,我真想相信這些話。但是,自從同阿爾貝蒂娜和弗朗索瓦絲一起生活以來,我已習慣於猜測她們沒有明言的想法和計劃,所以我不讓威廉二世、保加利亞的費迪南和希臘的康斯坦丁用任何冠冕堂皇的話來欺騙我的本能,我的本能可以猜到他們中任何一個策劃的陰謀。我同弗朗索瓦絲和阿爾貝蒂娜的爭吵,當然只是私人間的爭吵,只會涉及一個人這樣的小小精神細胞的生活。但是,存在著動物的軀體和人類的軀體,即細胞的組合,每個組合對於一個細胞來說猶如勃朗峰那樣高大;同樣,也存在著個人的有組織的巨大集合體,稱之為民族;集合體的生活只是在擴大作為組合成分的細胞的同時重複細胞的生活;誰不能理解細胞生活的秘密、反應和規律,誰在談論民族之間的鬥爭時就只能空話連篇。但是,如果有人掌握這些個人的心理狀態,那麼,這些由個人聚集起來的巨大群體在發生衝突時就會在他的眼裡呈現出一種美,這種美要比只是由兩個性格剛強的人進行衝突而產生的鬥爭更為強烈;他將以這樣的比例看到它們,如同一群纖毛蟲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軀幹,而裝滿一個放在旁邊的一立方毫米的容器,需要的纖毛蟲多達一萬多條。這就是近來法國的偉大形象和德國的形象,法國的形象連四周都充滿幾百萬個各式各樣的小多邊形,德國的形象則充滿更多的多邊形,這兩個形象之間具有這些爭吵中的兩種。因此,從這個觀點來看,德國的軀幹和法國的軀幹、協約國的軀幹和敵人的軀幹的表現,在某種程度上如同個人一般。但是,它們相互進行的打擊,是受一種不可勝數的拳擊的支配,聖盧曾對我闡述這種拳擊的原則;因為即使把它們看作人,它們仍然是個人的巨大集合體,所以爭吵就具有廣泛而壯麗的形式,猶如波濤萬千的海洋在翻騰,試圖衝垮一排百年的懸崖峭壁,猶如巨大的冰川,企圖以毀滅性的緩慢移動,摧毀與它們鄰接的山坡。儘管如此,對於在這個故事中出現過的許多人來說,生活仍以幾乎相同的面貌繼續,對於德·夏呂斯先生和維爾迪蘭夫婦來說尤其如此,彷彿德國人並沒有離他們這樣近,正如一直威脅著的危險,雖說現在未被消除,但我們如果不去想它,就會完全對此無動於衷。通常,人們去尋歡作樂時決不會想到,如果使其孱弱、減少活力的作用一旦read.99csw.com中止,纖毛蟲的繁殖就會達到頂點,即在幾天之內激增到幾百萬,從一立方毫米增大到一個比太陽大一百萬倍的體積,同時摧毀了我們賴以生存的所有氧氣和物質,這樣就不再有人類,不再有動物,不再有地球,或者沒有想到,一種無法彌補、十分可能發生的災難,在太空中將由不斷進行的激烈活動來決定,這種活動被太陽表面的不變性所掩蓋:他們忙於自己的事情,無暇考慮這兩種世界,一種世界太小,另一種世界又太大,所以他們沒有看到因他們而籠罩在我們周圍的宇宙危險。
最後,德·夏呂斯先生富有同情心,他想到戰敗者就感到難受,他總是站在弱者一邊,他不看報上的司法專欄,原因是他不想使自己因死囚焦急不安和無法殺死法官、劊子手以及高興地看到「正義已經伸張」的人群而感到難受。不管怎樣,他確信法國不可能再被打敗,然而,他也知道德國人正受飢荒之苦,總有一天會被迫俯首投降。這一想法使他感到更加難受,原因是他生活在法國。他對德國的回憶不管怎麼說已經遙遠,而那些以一種使他感到不快的高興談論德國被打垮的法國人,是一些缺點為他熟知、面目令人討厭的人。在這些情況下,我們同情的是自己不認識的人們,是自己想象中的人們,而不是在我們身旁、在日常生活中十分熟悉的人們,除非那些人就是我們自己,我們同他們血肉相連;愛國主義創造了這一奇迹,人們擁護自己的國家,猶如人們在愛情糾葛中擁護自己一樣。因此,對於德·夏呂斯先生來說,戰爭是一種特別能產生仇恨的作物,在他身上,這些仇恨只在片刻中產生,持續的時間也很短,但在這段時間里,他會做出各種粗暴的事情。他在讀報時看到了專欄作者的勝利神色,他們每天報道德國已被打敗,是「走投無路、束手無策的野獸」,而千真萬確的事實卻恰恰相反,他們這種愉快而又殘酷的胡說八道,使他勃然大怒。在當時,報上的部分文章是由一些名人撰寫的,他們在報上找到了「重新服役」的一種方式,例如布里肖和諾布瓦這樣的人,還有莫雷爾和勒格朗丹。德·夏呂斯先生渴望見到這些人,並對他們竭盡諷刺、挖苦之能事。他一直對性方面的惡習特別了解,知道某些人有這種惡習,而這些人以為他們這種惡習不為人知,就熱衷於揭露「肉食帝國」的君主們和瓦格納等人有這種惡習。他渴望當面見到他們,當眾揭出他們的醜事,讓那些侮辱一個戰敗者的人名聲掃地、氣急敗壞。
總之,社交界的人們對德·夏呂斯先生感到厭煩,並非因為對他罕見的智力才能了解過深,而是因為從未對此進行了解。人們認為他是「戰前的」貨色,是過時貨,因為這些最不善於評論長處的人,正是在給長處進行分類時最會採取時興的等級的那些人;他們未曾騷擾,甚至沒有觸動過去一代人中有才能的人們,現在卻要抨擊所有這些人,因為這是新一代的標記,人們不會對這一代人有更多的了解。
莫雷爾的法國血液在血管里沸騰,猶如貢布雷的葡萄汁發酵起泡一樣,他身在報社的辦公室,卻認為戰爭時期待在辦公室里沒有出息,所以最終投筆從戎,雖然維爾迪蘭夫人竭盡全力說服他留在巴黎。當然,她感到氣憤的是,德·康布爾梅先生在他這樣年紀仍留在參謀部里,她在談到任何不去她家的人時說:「這個人是在什麼地方想出辦法躲起來的?」要是有人斷言這個人從第一天起就在第一線,她會毫無顧忌地回答說撒謊,或者也許是她沒有弄錯的習慣:「完全不是,他沒有離開過巴黎,他正在做一件事,這件事幾乎和陪一位部長散步一樣危險,這話是我對您說的,我對您打包票,我是通過一個看到他的人知道這件事的。」但是,對待那些常客卻並非如此,她不願讓他們上前線,認為戰爭非常「使人煩惱」,會使他們疏遠。因此,她進行一切活動使他們留下來,因為這樣她將會得到雙重的樂趣,一是同他們共進晚餐,二是當他們尚未到達或已經出發之時,使他們對無所事事感到沮喪。不過必須使她的常客同意這種圈套式的安排,她看到莫雷爾硬要這樣做感到遺憾,同他談了很久,但白費力氣:「不,您是在這個辦公室里出力,而且比在前線用處更大。需要的是有用處,真正成為戰爭的一部分,並參加進去。有些人參加了進去,另一些人則是遠離火線工作的軍人。而您呢,您參加了進去,請您放心,大家都知道,沒有人會譴責您。」她在不同的情況下就是這樣,不過男人並非如此罕見,她也不必像現在那樣以女客為主,如果有一個男人失去了母親,她就會毫不猶豫地使他相信,他可以繼續出席她的招待會而不會有任何不便。「悲傷要放在心裡。您如果想去參加舞會(她是不舉辦舞會的),我會第一個勸您不要去,但在這裏,在我星期三的小聚會中或者在一個樓下包廂里,無人會對此感到驚訝。人們十分清楚,您感到悲傷……」現在,男人更加罕見,喪事更加頻繁,甚至無須阻止他們出入社交界,戰爭就足以說明問題。維爾迪蘭夫人拚命拉住留下的那些男人。她想要使他們相信,他們留在巴黎對法國更有用處,就像過去她會對他https://read•99csw•com們肯定地說,死者要是看到他們在娛樂會感到更加高興。不管怎樣,她的男客很少;也許她有時後悔自己同德·夏呂斯先生關係破裂,而且已無法重歸於好。
其實,德·夏呂斯先生當親德派還有更加特殊的理由。其中之一是他作為社交界人士,曾長期生活在社交界人士、令人尊敬的人們和重視榮譽的人們中間,這些人決不會同一個壞蛋握手:他知道他們敏感而又冷酷,知道他們把一個男人趕出一個圈子或者拒絕和一個男人決鬥時,對他的眼淚會無動於衷,即使他們這種「道德上乾淨」的行動會使害群之馬的母親死去也在所不惜。雖然他十分欣賞英國,欣賞英國參戰的美妙方式,他仍然不由自主地感到,這個無可指摘、不會撒謊、不讓小麥和牛奶運入德國的英國,有點像由重視榮譽的人、公認的證人和決鬥中的裁判組成的民族;同時他又知道,一些有惡習的人,一些壞蛋,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某些人物,可能更好些,因此我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作者把這些人比作德國人,靠欺騙和詭計不能預見到一顆善良的心,而德國人看來也沒有表現出這種善心。
至於第二個指責,即指責他日耳曼化,社交界人士的中庸思想會使他們拒絕這種指責,但這種指責找到了莫雷爾這位堅持不懈並特別殘酷的代言人,莫雷爾善於在報界乃至社交界保持自己的地位,而這種地位卻是德·夏呂斯先生兩次費了同樣大的力氣才使他得到的,後來也沒有使他失去這種地位,但莫雷爾一直憎恨男爵,不管他曾和男爵保持過何種關係,由於他知道男爵心地善良卻又向許多人加以隱瞞,他的憎恨就更應受到譴責。德·夏呂斯先生對小提琴師非常慷慨,十分體貼,對他顯示出從不食言的認真態度,所以夏利同他分手時對他的印象,並不是一個有惡習的人(他最多把男爵的惡習看作一種疾病),而是一個他從未見到過的高尚思想最多的人,一個極富有同情心的人,具有一種聖人的風度。莫雷爾對此很少否認,即使在同他鬧翻之後,還由衷地對親戚說:「你們可以把自己的兒子託付給他,他只會對你們的兒子產生最好的影響。」因此,當他竭力用文章來折磨男爵時,他在思想上對男爵嘲諷的對象並不是惡習,而是美德。戰前不久,報上的專欄短文對熟悉內情者來說是一目了然的,這些短文開始對德·夏呂斯先生進行最嚴厲的中傷。有篇短文的標題為:《名字以us結尾、享有亡夫遺產的寡婦的不幸遭遇,男爵夫人過去的時日》,維爾迪蘭夫人買了五十份刊登這篇文章的報紙,以便把文章借給熟悉的人們看,而維爾迪蘭先生則表示,連伏爾泰也沒有寫得這樣好,並大聲朗讀這篇文章。自從戰爭爆發以來,調子發生了變化。抨擊的並非只是男爵的性|欲倒錯,而且還有他所謂的德國國籍:「Frau Bosch」,「Frau von den Bosch」是德·夏呂斯先生通常的綽號。一篇具有詩意的文章從貝多芬的某些舞曲中借用了這個標題:《一個德國女人》。最後是兩條消息:《美洲叔叔和法蘭克福姑媽》和《後方男子漢》,其校樣在小圈子內閱讀時曾使布里肖本人感到高興,他大聲說道:「但願十分高超、權勢很大的阿納斯達齊女士別對我們的文章進行刪節!」
此外,維爾迪蘭夫人持有一種並非居高臨下,即更講求實際的觀點,她假裝認為他不是法國人。「他到底是什麼國籍,他是不是奧地利人?」維爾迪蘭夫人並無惡意地問道。——「不,完全不是。」莫萊伯爵夫人回答道,她本能的反應服從於情理,而不是仇恨。——「不,他是普魯士人。」女主人說。「不過我只是對您說說,我知道這事,他對我們說過好幾次,他曾是普魯士上議院的世襲議員,被稱為Durchlaucht。」——「然而,那不勒斯王后曾對我說……」——「您知道,https://read.99csw.com她是個可怕的女間諜。」維爾迪蘭夫人大聲說道,她沒有忘記這位退位的王后一天晚上在她家裡所持的態度。「我知道這事,而且十分確切,她就是靠這個生活的。如果我們有一個強有力的政府,這些傢伙都應該關到一個集中營去。就得這樣!不管怎樣,您最好還是別去接待這群漂亮的人,因為我知道內政部長在監視他們,您的公館會受到監視。任何事都不會使我消除這種想法,即夏呂斯在兩年之中不斷在我家進行間諜活動。」維爾迪蘭夫人也許在想,人們可能會產生懷疑,極為詳細地報告這個小圈子的組織,是否會引起德國政府的興趣,但她知道,她如果不提高嗓門,她說話的價值只會顯得更高,所以她帶著溫柔而敏銳的神色說:「我從第一天起就會對您說,我和丈夫說過:這個人被帶到我家的方式,我不滿意。這有點鬼鬼祟祟。我們在一個小海灣裏面,在一個很高的地方,曾擁有一座花園住宅。德國人一定使那個地方變了樣,在那裡建造一個潛艇基地。有些事在當時曾使我感到驚訝,可現在我都明白了。開始時,他不願同我的其他客人一起乘火車來。我很客氣地請他住在城堡的一個房間里。可他不要,情願住在東錫埃爾,那裡有許多部隊。所有這些都使人清楚地聞到間諜活動的味道。」
德·夏呂斯先生驚奇地看到,像布里肖這樣的人在戰前是軍國主義者,主要指責法國不夠軍國主義,這時不滿足於指責德國過於軍國主義,甚至指責它過於欣賞軍隊。只要是涉及減慢反德戰爭的步伐,他們一定會改變看法,並用正當的理由譴責和平主義者。但是,譬如說布里肖,雖然視力不佳,還是答應去作講座,對中立出版社出版的某些作品進行分析。他讚揚一位瑞典作家的長篇小說,小說嘲笑兩個孩子看到一條龍後作了象徵性的讚賞而倒下,並把他們看作軍國主義的種子。這種嘲笑使德·夏呂斯先生感到不快還有其他原因,因為他認為龍可能是某種十分美的東西。但是,他尤其不能理解布里肖的讚揚,如果說讚揚不是針對這本男爵沒有讀過的書,至少是針對它的思想,這種思想和布里肖戰前的思想大相徑庭。當時,一個軍人的所作所為都是好的,即使是德·布瓦德弗爾將軍的不法行為,迪·巴蒂·德·克拉姆上校的男扮女裝和陰謀詭計,亨利中校的偽造文書也不例外。這是何種異乎尋常的大轉變(這種轉變實際上只是軍國主義者同一種十分高尚的熱情的另一側面,在反對德雷福斯時,它必須是愛國主義熱情,因為德雷福斯主義的傾向是反軍國主義,現在它反對的是超軍國主義的日耳曼,所以就幾乎變成反軍國主義的了)?只見布里肖大聲說道:「哦,這場面令人讚嘆不已,值得引起這一充滿暴行的世紀中的青年注意,因為他們只知道崇拜暴力:龍!我們可以認為,這將是一代人的大兵生活,這代人是在對這些暴力表現的崇拜中培養出來的。」因此,斯比特萊想用這種大轉變來和軍刀高於一切的醜惡思想進行對照,就象徵性地把這個人物獨自一人放逐到樹林深處,對這個被他稱之為瘋狂的大學生的愛幻想的人物進行嘲笑和中傷,而作者卻用動人的方式使這個人物成為溫柔的化身,但可惜的是溫柔已經過時,我們可以說,如果老神靈的殘酷統治不被推翻,和平時期的美妙溫柔很快就會被人遺忘。
戰爭無限期地持續下去,有些人曾在好幾年前根據可靠消息宣布和平談判業已開始,並列舉了和約的條款,現在這些人同你交談時,不會耗費精神請你原諒他們不確實的消息。他們已經忘掉那些消息,並準備真心實意地傳播另一些消息,這些消息他們將會同樣迅速地忘掉。在這個時代,哥達式轟炸機經常來進行轟炸,所以空中一直有法國飛機警惕而響亮的嗡嗡聲。但有時會聽到警報聲,猶如女武神——這是戰爭爆發以來唯一能聽到的德國音樂——的刺耳呼喚,直至消防隊員宣布警報解除為止,而在他們身邊,軍號聲猶如一個看不見的調皮男孩,定時評論好的消息,並高興地叫得震天響。
但是,如果說德·夏呂斯先生和維爾迪蘭夫人不再進行互訪,維爾迪蘭夫人卻繼續接待客人,而德·夏呂斯先生則繼續尋歡作樂,彷彿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是有幾個無關緊要的小小區別。例如,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戈達爾現在參加招待會時身穿《夢幻島》中的上校軍裝,相當像一位海地海軍上將的軍裝,呢料上有一條天藍色的寬綬帶,使人想起「瑪利亞的子女們」的綬帶;德·夏呂斯先生過去喜愛成年男子,由於他現在所在的城市中成年男子都已銷聲匿跡,他就像某些法國人一樣,那些人喜歡在法國的女人,並住在殖民地里:他迫不得已,先是養成了玩男孩的習慣,後來開始喜歡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