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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德·夏呂斯先生倒是說對了。有人對我說,必須看到德·福什維爾夫人沉默和猶豫的時刻,這些時刻不僅對個人看法的陳述是必要的,而且對個人看法的形成也是必要的,然後她才用一種親密無間的語調說「不,我不認為他們會佔領華沙」;「我不感到再會過第二個冬天」;「我所不希望的,是一種不穩定的和平」;「如果您希望我告訴您,我感到害怕的是什麼,那就是議會」;「不,我還是認為我們能夠突破」。說這些話時,奧黛特顯出嬌滴滴的神態,這種神態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是在她說出下面這句話的時候:「這不是說德軍打不好仗,而是說他們缺少人們所說的膽量。」為了說出「膽量」這個詞(即使只是為了說得「刻薄」),她用手做出揉面的姿勢,而眼睛呢,用一個畫室的術語來說,就像rapin(拙劣的畫師)那樣眯著。她的言語中對英國人欣賞的痕迹,比過去更為明顯,她不必再像過去那樣,把英國人稱之為「外芒什的鄰居」,或者最多是「我們的英國朋友」,而是把他們稱為「我們忠實的盟友」。不用說,她不管談論什麼,都不會錯過引用fairplay(公平的比賽)的機會,以便指出英國人把德國人看作不按規則進行比賽的對手,所以「必須做的事是贏得戰爭,就像我們正直的盟友所說的那樣」。她最多相當笨拙地把她女婿的名字和涉及英國士兵的一切聯繫起來,說他同澳大利亞人以及蘇格蘭人、紐西蘭人和加拿大人親密無間地生活在一起感到十分高興。「現在,我女婿聖盧知道所有正直的tommies(英國兵)的切口,他能和來自最遙遠的dominions(英聯邦自治領)的英國兵友好相處,和他親如兄弟的既有統帥基層的將軍,又有地位最低的private(普通士兵)。」
「再說,這是件奇怪的事情,」德·夏呂斯先生用他有時使用的刺耳尖嗓音低聲說道,「有些人喝著美妙的雞尾酒,樣子整天都是樂呵呵的,我聽到這些人說,他們無法活到戰爭結束,他們的心臟將會受不了,說他們現在不能去想其他事情,他們將會突然死去。最奇怪的是這種事確實在發生。這真有意思!這是不是飲食問題?是不是因為他們現在只能吃烹調粗糙的食物,或是因為他們為了證明自己的熱情,去從事那些徒勞無益,但完全改變他們過去的飲食制度的工作?不管怎樣,我記下了數目驚人的奇特早夭,這種早夭至少是符合死者意願的。我記不得我對您說了什麼,是說諾布瓦欣賞這場戰爭,而且又是用如此奇特的方式來談論這場戰爭。首先,您是否發現新的表達方式充斥其中?這些表達方式因每天使用——因為諾布瓦確實不知疲倦,我看是我嬸母維爾巴里西斯的去世使他恢復了青春——而最終變成陳詞濫調,並立即被其他陳詞濫調所代替。過去,我記得您把記載那些出現、保存、然後消失的表達法作為消遣:『玩火者必自焚。』『任憑群犬亂吠,商隊依然前進。』路易男爵說:『你出好的政策,我就能搞好財政。』『這裡有些跡象,雖不能看得過於嚴重,但也要認真對待。』『為普魯士國王而工作。』(這種說法倒是死而復生,這點十分可靠)唉,可惜的是從此之後,我看到多少說法銷聲匿跡!我們曾說過『破紙片』,『食肉帝國』,『旨在屠殺手無寸鐵的婦女和兒童的出色文化』,『正如日本人所說,勝利屬於能比別人多忍受一刻鐘痛苦的人』,『日耳曼土蘭人』,『科學的野蠻』,『用勞埃德·喬治先生有力的話來說,如果我們想贏得戰爭』,這種話不計其數,還有『部隊的銳氣』,『部隊的膽量』。出色的諾布瓦連句法也因戰爭而發生深刻的變化,就像麵包的生產或運輸的速度一樣。這位出色的人物一心想把自己的願望說成即將實現的事實,卻又不敢使用純粹的將來時,怕這種將來時會同發生的事件互相矛盾,就採用動詞savoir來作為這種時態的標誌,這點您是否發現?」我對德·夏呂斯先生承認,我不大清楚他這番話的意思。
「瞧,」德·夏呂斯先生對我說,「您是了解戈達爾和康布爾梅的。我每次看到他們,他們就對我說德國特別缺乏直覺。我們之間說說,您是否認為他們過去對直覺十分關心,他們現在又是否能表現出這種關心?不過您要相信,我不會誇大其詞。當談到最偉大的德國人,談到尼采、歌德時,您將會聽到戈達爾說:『帶有條頓民族的典型特點,即通常缺乏直覺。』當然,在戰爭中有些事使我更為難過,但您得承認,這叫人難以忍受。諾布瓦比較敏銳,這點我承認,雖說他從戰爭開始起就不斷出錯。但是,那些文章煽動全世界的狂熱,是什麼意思?親愛的先生,對布里肖的才能,您同我一樣清楚,雖說我很喜歡他這個人,即使在教會分裂之後也是如此,教會分裂使我同他所屬的小教派分離,我見到他的次數也因此而大大減少。儘管如此,我對這位中學教師有某種敬意,他能說會道,受過很好的教育,另外在他這樣年紀,工資又這樣低,因為幾年以來他的工資降低得十分明顯,他像自己所說的那樣,重新開始『服役』,這是十分令人感動的。但話要說回來,良好的願望是一回事,才能是另一回事,而布里肖從未有過才能。我承認自己同他一樣,對目前戰爭的某些偉大之處表示讚賞。但一個像布里肖那樣盲目崇拜古代文化的人,不去諷刺挖苦認為工人家庭和煤礦比歷史上的一切宮殿更有詩意的左拉,或是把狄德羅捧得高於荷馬、把華托捧得高於拉斐爾的龔古爾,而是不斷對我們重複說,溫泉關乃至奧斯特利茨都不能和沃誇相提並論,這至少有點奇怪。再說這一次,曾抵制過文藝現代主義者的公眾,現在卻追隨戰爭現代主義者,因為這樣的思想方法是一種時髦,另外還因為缺乏才智的人們不是被美所壓倒,而是被行動的巨大規模所壓倒。人們從此把colossal(巨大的)中的c寫成k,而實際上,人們膜拜的東西也確實巨大。說到布里肖您是否見到過莫雷爾?有人對我說他想見我。只要他跨出第一步就行了,我年紀最大,這一步不應該由我來走。」read.99csw.com
不幸的是就在第二天——我們先說這件事——德·夏呂斯先生在街上面對面地碰到莫雷爾。莫雷爾為了讓他挽留自己,就挽著他的手,對他講述多少有點真實的故事。德·夏呂斯先生果然聽得十分高興,想讓莫雷爾當天晚上留在自己身邊,不要離開,但在這時,莫雷爾看到一位朋友,就向德·夏呂斯先生告辭,而德·夏呂斯先生想用威脅來留住莫雷爾,當然這種威脅是不會付諸實施的,他對莫雷爾說:「你要當心,我會報復的。」莫雷爾則笑著走了,一面拍拍那位感到驚奇的朋友的脖子,並摟住他的腰。
德·夏呂斯先生對我說的那些關於莫雷爾的話,也許可以證明,愛情——男爵的愛情必須經久不變——會使人(在變得極其富有想象力、極為敏感的同時)變得極其輕信、毫無自尊。但是,德·夏呂斯先生補充道:「這個小夥子迷上了女人,心裏想的就是這個。」他說的這句話比他心裏想的還要實際。他說這話是出於自尊,出於愛情,以便使別人都能認為,莫雷爾對他愛戀之後,從未有過其他同類的愛戀。當然,我對他的話全然不信,因為我曾看到莫雷爾為了五十法郎而同蓋爾芒特親王過夜,德·夏呂斯先生一直不知道這件事。看到德·夏呂斯先生走過時,如果說坐在咖啡館露天座上的莫雷爾(除了在有些日子,他出於懺悔的需要,故意遇到男爵,以便有機會對男爵傷心地說:「唔!對不起!我承認我過去對您態度惡劣。」)同那幫朋友一起低聲叫喊,對男爵指指點點,併發出那種用來嘲笑老同性戀的格格笑聲,我確信這是為了掩蓋他的把戲;這些公開的揭發者要是被男爵單獨找去談,都會去做男爵要求他們做的一切。我弄錯了。如果說一種獨特的感情曾使像聖盧那樣最厭惡此行的人們性|欲倒錯——這在一切階級中都是如此——一種相反的感情則促使慣於此行的人們不去做這種事。某些人的轉變是由於後來對信仰的宗教有所顧忌,在發生某些醜聞時思想上受到震動,或是害怕染上那些並不存在的疾病,一些往往是門房或隨身男僕的親戚真心實意地使他們相信有這些疾病,而一些嫉妒的男情人則假心假意地使他們相信這點,read.99csw.com並認為可以用這種方法來獨佔一個小夥子,而實際上他們已經使這個小夥子脫離自己和他人。因此,巴爾貝克過去的電梯司機再也不會為金銀財物而接受這種建議,現在他們認為,這種建議如同敵人提出來的一樣嚴重。至於莫雷爾,他毫無例外地拒絕所有人——德·夏呂斯先生曾背著他說出這種拒絕的真相,這既為他的幻想辯解,又將他們的希望摧毀——是由於他在離開德·夏呂斯先生兩年之後,愛上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同他住在一起又比他厲害,把他管得百依百順。過去,德·夏呂斯先生給了莫雷爾很多錢,莫雷爾可以為五十法郎同蓋爾芒特親王過夜,現在莫雷爾決不會接受同一個人或其他任何人的任何東西,即使給他五十法郎也不會接受。他的「女人」給他灌輸的如果不是榮譽和無私,就是人的某種自重,這種自重並不排斥假充好漢和炫耀自己,如果有人要把世界上所有的錢都送給他,只要附加某些條件,他就會不屑一顧。這樣,各種不同的心理規律的作用得到了協調,以便調整人類繁榮的一切因素,這些因素能從一個方面或另一個方面,即用過剩或不足的方法,導致人類毀滅。花卉也是如此,達爾文闡明著同一種適度調整著授粉的方式,同時又使其依次互相對照。
我必須在此指出,蓋爾芒特公爵完全不同意他弟弟的悲觀主義。其次,他親英的程度和德·夏呂斯先生反英的程度相同。最後,他把加約先生看作叛徒,要槍斃一千次才能解恨。當他弟弟要他拿出加約先生叛國的證據時,德·蓋爾芒特先生回答說,如果只能給那些在一張聲稱「我叛國」的紙上簽名畫押的人定罪,叛國罪就永遠得不到懲罰。但是,我在沒有機會重提此事的情況下也將會指出,兩年以後,具有最純粹的反加約主義的蓋爾芒特公爵遇到了一位英國軍事專員及其妻子,並同這對學問淵博的夫婦交了朋友,就像在德雷福斯案件時期同三位可愛的夫人交上朋友一樣。從第一天起,在談到加約時,他就感到極為驚訝,因為他認為加約肯定會被判罪,其罪行是不容置疑的,而這對有學問而又可愛的夫婦則說:「但是他也許會被宣告無罪,目前沒有任何證據可以給他定罪。」德·蓋爾芒特先生試圖援引別人的話,指出德·諾布瓦先生在證人陳述時曾看著嚇得發獃的加約說:「您是法國的喬利蒂,對,加約先生,您是法國的喬利蒂。」但這對有學問而又可愛的夫婦只是微微一笑,把德·諾布瓦先生當作笑柄,並列舉他年老糊塗的證據,最後說他「在嚇得發獃的加約先生面前」說這番話是在《費加羅報》上登的,實際上加約先生也許只是在冷嘲熱諷。德·蓋爾芒特先生立刻改變了自己的看法。把這個變化歸功於一個英國女人的影響,也並非異乎尋常,這就像在一九一九年,當英國人把德國人稱為匈奴並要求嚴懲戰犯的時候,就已預卜先知這一變化一樣。這時,英國人的看法也已發生變化,他們贊成的任何決定,都會使法國感到傷心,都會助德國一臂之力。
德·夏呂斯先生可以十分討人喜歡,但一涉及這些話題,就變得令人討厭。他對此感到滿意,但這種滿意猶如一個病人老是對你吹噓自己的身體如何之好一樣,已經使人感到厭煩。我經常在想,在巴爾貝克的小火車裡,那些曾非常希望聽他用吐露真情來掩飾自己的常客,現在也許無法忍受他的炫耀,這種炫耀是一種癖好,使人感到拘束,猶如在病房裡一樣沉悶,或者像看到吸毒者在你面前拔出注射器一樣難受,因為得讓他們把他們認為動聽的知心話講完。此外,聽到別人指責所有的人也感到厭煩,況且這種指責往往毫無根據,指責者又把自己排除在這種特殊的類型之外,但聽者知道他自己就屬於這類人,而他卻非常樂意把其他所有人都歸入此類。最後,他這個極其聰明的人就為此創造了一種狹隘的小哲學(其基礎也許是斯萬在「生活」中找到的一種微不足道的收藏品),用這些特殊的原因來解釋一切,而這種哲學,猶如每當人們完全贊同他的缺點時那樣,不僅使他貶低自己,而且使他對自己特別滿意。這樣,他這個如此嚴肅、如此高貴的人,卻用最傻的傻笑來結束下面這句話:「由於存在著像費迪南·德九-九-藏-書·科布格對威廉皇帝那樣的妄自尊大,這就可能是沙皇費迪南站到『食肉帝國』一邊的原因。其實,這是非常容易理解的,人們對妹妹寬宏大量,什麼東西都會給她。我認為,用這點來解釋保加利亞和德國結盟的原因,真是太棒了。」對這種愚蠢的解釋,德·夏呂斯先生笑了很長時間,彷彿他真的認為解釋得十分巧妙:這種解釋即使有確實的事實作為依據,也顯得十分幼稚,就像德·夏呂斯先生以封建主的身份或以耶路撒冷聖約翰騎士的身份來談對戰爭的看法那樣。他在結束時的看法倒比較正確。「使人感到驚訝的是,」他說,「公眾只根據報紙來評論戰爭中的人和事,卻確信是用自己的頭腦在進行評論。」
我們再來談德·夏呂斯先生。「應該懂,」他聽到我承認聽不懂他的話,就回答道,「應該懂:在諾布瓦的文章里,動詞savoir是將來的標誌,即諾布瓦願望的標誌,另外也是我們願望的標誌。」他補充道。他的話也許並非完全出於真心。「您十分清楚,如果savoir沒有成為將來的唯一標誌,人們在必要時就能認為,這個動詞的主語可以是一個國家。例如,每當諾布瓦說『美國不會對這種不斷違反法律的行為熟視無睹』,『雙頭君主國不會不悔過自新』的時候,這種話明顯地表達了諾布瓦的願望(就像我的願望,就像您的願望那樣),但不管怎樣,這個動詞還是會保留過去的全部含義,因為一個國家會savoir(知道),美國會savoir,『雙頭』君主國本身也會savoir(儘管總是『缺乏直覺』)。但是,當諾布瓦寫出『這些系統性的破壞不會使中立國相信』,『湖泊地區不會不在短期內落到協約國手中』,『中立國的這些選舉結果不會反映國內的大部分輿論』的時候,就不再有提出疑問的可能了。只這些破壞,這些地區和這些選舉結果,肯定是不會savoir(知道)的無生命的東西。通過這個用語,諾布瓦只是對中立國發出命令(我遺憾地看到,中立國似乎並不聽從這一命令),命令它們脫離中立,或是命令湖泊地區不再從屬於『德國佬』(德·夏呂斯先生在說『德國佬』這個詞時十分大胆,就像過去在巴爾貝克的有軌電車上談論興趣不在女人身上的男人一樣)。另外,您是否發現,從一九一四年起,諾布瓦總是以何等的計謀來開始他寫對中立國的文章?他在文章的開頭聲明,法國當然無須干涉義大利(或羅馬尼亞或保加利亞等)的政策。這些國家要根據自己的民族利益,獨立自主地決定它們是否應該脫離中立。但是,如果說文章開頭的這些聲明(這在過去稱之為開場白)是非常公正的話,那麼文章的接續部分就遠非如此了。『儘管如此,』諾布瓦接著寫時大體上是這樣說的,『十分明顯,從這場鬥爭中取得物質利益的,只能是那些站在公正和正義一邊的民族。人們只能期待協約國來報答那些因執行以逸待勞政策而沒有用自己的劍效力協約國的民族,並把幾世紀以來它們受壓迫的兄弟一直在上面呻|吟的土地給予它們。』這建議干涉的第一步跨出以後,諾布瓦就無所顧忌,不僅談到干涉的原則。而且還談干涉的時間,所提的建議也越來越不加掩飾。『當然』,他說,並自詡為『正人君子』,『這要由義大利和羅馬尼亞自己來決定干涉的適當時間和適當形式。但它們不會不知道,猶豫的時間過長,它們就有失去良機的危險。俄國騎兵的鐵蹄已經使日耳曼顫抖,感到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怖。十分明顯,那些只會在勝利——勝利的燦爛曙光已經可以看見——時跑去援助的民族,將無權得到這種報答,但要是它們現在能迅速行動,還為時未晚,等等。』這就像有人在劇院里說:『遲到者注意:最後剩下的那些座位將會很快被人搬走。』這種說教諾布瓦每隔半年作一次,所以就顯得更加荒謬。他定期對羅馬尼亞說:『羅馬尼亞是否願意實現自己的民族願望,作出決定的時刻已經來到。如果還想等待,就可能為時過晚。』然而,他這話說了三年,不僅這『為時過晚』的時刻並未來到,而且對羅馬尼亞的開價不斷提高。同樣,他請法國等國作為保護國在希臘進行干涉,因為希臘和塞爾維亞簽訂的條約沒有得到履行。但是,說真心話,如果法國沒有參戰,不希望希臘的援助或善意的中立,它是否會想到以保護國的身份進行干涉,是否會因希臘沒有對塞爾維亞履約而在道義上感到憤慨?當談到羅馬尼亞和義大利明目張胆地違約,即像希臘那樣——我認為是有道理的——沒有履行德國盟國的義務——這些義務不像人們所說的那樣必須履行,範圍也沒有這麼廣泛——時,他不是立刻閉口不談了嗎?事實上,人們通過自己看的報紙來了解一切,他們本人並不了解報上談的那些人物和事件,怎麼可能有其他看法呢?說來也怪,德雷福斯案件曾使您很感興趣,在那個時候,我們可以說如同相隔幾個世紀一般,因為戰爭的哲學家們使人相信,同過去的任何聯繫都已斷絕,我當時看不慣我家裡的一些人對當過公社社員的反教權主義者十分尊重,因為他們的報紙把這些人說成是反德雷福斯主義者,同時又使一位將軍蒙受恥辱,這位將軍出身名門,又是天主教徒,但贊成修改德雷福斯案件的判決。我現在同樣看不慣過去曾尊敬弗蘭茨約瑟夫皇帝的所有法國人憎恨陛下,我可以對您說,他們過去這樣做是有道理的,我對陛下很了解,他也很想把我當作堂兄弟。啊!自從戰爭爆發以來,我沒有給他寫過信。」他補充道,猶如在大胆承認一個他知道不會受人責備的過錯。「不,在第一年寫過,但只寫過一次。但是,我有什麼辦法呢?這絲毫不會改變我對他的敬意,不過我在這裡有許多年輕的親戚,他們在我們的前線打仗,我知道,要是我和一個同我們交戰的國家的元首保持不間斷的通信往來,他們會覺得非常不好。我有什麼辦法呢?不管是誰想來批判我,」他補充道,猶如勇敢地讓我來進行指責,「我也不願讓一封署名為夏呂斯的信件在此刻寄到維也納。我要對這位老皇帝所作的最大批評,就是像他這樣地位的貴族,歐洲最古老、最著名的家族之一的首領,竟聽任一個土豪的擺布,威廉·德·霍亨索倫這個土豪確實十分聰明,但說到底只是個暴發戶而已。這是這次戰爭中最令人反感的反常現象之一。」在德·夏呂斯先生心中,貴族的觀點主宰一切,當他用貴族的觀點來看待問題時,他立即會顯出奇特的稚氣,他說話的語氣,就像他對我談起馬恩河戰役或凡爾登戰役那樣,他對我說,有些事情重要而又十分有趣,如果有人要寫這場戰爭的歷史,就不應該把這些事遺漏。「例如,」他對我說,「所有的人都不了解情況,以致無人指出這件十分突出的事:馬爾他騎士團大爺是個純粹的德國佬,卻仍然生活在羅馬,並以我們騎士團大爺的身份在那裡享受治外法特權。真有意思。」他補充道,那樣子像是對我說:「您看,您遇到了我,這個晚上沒有白白浪費。」我對他表示感謝,他則顯出謙虛的樣子,就像不要報酬的人那樣。「我剛才在對您說什麼?噢,對了,是說人們看了他們的報紙,在恨弗蘭茨約瑟夫。對於希臘國王康斯坦丁和保加利亞沙皇,公眾曾多次在反感和同情之間徘徊,因為報上一會兒說他們站在協約國一邊,一會兒又像布里肖那樣稱他們為中央帝國。這猶如布里肖老是對我們說的那樣:『韋尼澤洛斯的末日即將來臨。』我不懷疑韋尼澤洛斯先生是一位很有才能的政治家,但是誰對我們說希臘人如此渴望韋尼澤洛斯當權呢?有人對我們說,他曾希望希臘對塞爾維亞履約。但是必須知道這是些怎樣的協定,它們是否超出義大利和羅馬尼亞認為可以違反的範圍。我們對希臘執行條約和遵守憲法的方式表示擔心,但要是這事不涉及我們的利益,我們肯定不會有這種擔心。如果戰爭沒有爆發,您是否認為那些擔保國會去注意議會的解散?我只是看到,有人在一個一個地收回對希臘國王的支持,以便在國王沒有軍隊能保護自己之時,把他驅逐出境或禁閉起來。我剛才對您說,公眾只是根據報紙來評論希臘國王和保加利亞國王。公眾既然不了解這兩位國王,對他們的看法怎麼會和報紙不同呢?我曾多次看到他們,希臘國王康斯坦丁當王太子時,我同他非常熟悉,他簡直是個奇才。我一直認為,尼古拉皇帝對他有過深厚的感情。當然嘍,我這話是誠心誠意的。克利斯蒂昂公主曾公開談論這點,不過她現在惡言傷人。至於保加利亞沙皇,簡直像淫|婦一樣,是一張活廣告,但十分聰明,是個出色的人。他很喜歡我。」九_九_藏_書
我在這裏附帶說了些關於德·福什維爾夫人的離題話,當我同德·夏呂斯先生肩並肩地順著環城路往下走的時候,我再來說一段談論維爾迪蘭夫人和布里肖的關係的離題話,這段話更長,但對描寫那個時代不無裨益。確實,可憐的布里肖被德·夏呂斯先生毫不寬容地進行評論(因為德·夏呂斯先生更加敏銳,同時又或多或少地在無意中親德),但他受到維爾迪蘭夫婦的冷遇還要厲害得多。維爾迪蘭夫婦當然是沙文主義者,這點本應使他們喜歡布里肖的文章,再說他的文章也不比維爾迪蘭夫人喜歡的許多文章寫得差。但是,首先,人們也許記得,在拉斯普利埃的時候布里肖在維爾迪蘭夫婦眼中,已經不是過去的大人物了,如果說還沒有像薩尼埃特那樣成為測力器上挨打的土耳其人腦袋,那麼至少已是他們不加掩飾地冷嘲熱諷的對象。當時,他至少仍然是常客中的一名,這就使他能得到一部分好處,這些好處是小圈子的章程以默認的方式賦予所有創始人或合作者的。但是,也許是因為戰爭的關係,或是由於一種如此長期推遲的優雅迅速結晶,這種優雅的一切必要的、仍然看不見的成分早已充滿了維爾迪蘭夫婦的沙龍,這時沙龍已對新的人物開放,沙龍的常客在開始時作為新人物的誘餌,到後來受到的邀請越來越少,布里肖也出現類似的現象。儘管他在巴黎大學和法蘭西研究院任職,他在戰前的名望沒有超越維爾迪蘭沙龍的範圍。但是,自從他幾乎每天寫那些華而不實——人們常常看到他為那些有錢的常客不吝嗇地使用華而不實的詞藻——的文章時起,「上流社會」簡直感到光彩奪目。另外,他有時也確實學識淵博,作為貨真價實的巴黎大學教授,他不想掩蓋這種淵博,儘管他使其具有某些有趣的外形。社交界再次去寵愛一個遠非庸才的人,此人可以其多產的智慧和豐富的記憶引人注目。當三位公爵夫人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度過夜晚時,另外三位公爵夫人爭著要請這位大人物到自己家裡吃晚飯,他接受了一位公爵夫人的邀請,感到無拘無束,因為維爾迪蘭夫人對他的文章在聖日耳曼區受到歡迎感到惱火,所以每當她請一位他還不認識,急於同他交結的名流來家裡做客時,就決不同時邀請布里肖。要是沒有維爾迪蘭夫人的話,新聞工作(在這一工作中,布里肖只是到很晚的時候才得到可觀的收入,並體面地獻出他整個一生毫無報酬、隱姓埋名地在維爾迪蘭夫婦的沙龍里浪費的才能,因為他健談而又博學,所以他在寫文章時消耗的精力並不比在談話時多)可能會而且彷彿已經給布里肖帶來無可爭辯的榮譽……當然,布里肖的文章還遠不如社交界人士認為的那樣出色。他為人的庸俗不時以文人的學究氣這種形式表現出來。除了毫無意義的形象(「德國人不能再正視貝多芬的塑像;席勒想必在墳墓中顫抖;在比利時的中立上畫押的墨跡未乾;列寧在說話,但全都讓大草原的風吹走了」)之外,則是一些平淡無奇的話,如「兩萬俘虜,是一個數目,我們的指揮部將會睜大眼睛;我們想取得勝利,就是這樣」。不過,跟這些混雜在一起的,是如此多的知識,如此多的智慧和如此正確的推理!但是,維爾迪蘭夫人在開始看布里肖的一篇文章之前,總是預先帶有滿意的感覺,因為她認為將能從中找到一些笑料,她看的時候全神貫注,確信它們不會溜掉。然而,不幸的是,笑料在文章里確實有幾個。人們甚至不會想到它們已被找到。最幸運的引語屬於一位知名度確實不高的作者,至少布里肖引用的那部作品是如此,這條引語被指責為最難以忍受的學究氣的證明,維爾迪蘭夫人則焦急地等待晚餐的時刻來到,以便讓她的客人們哈哈大笑。「噯,你們對今晚的布里肖談了些什麼?我在讀到居維埃的引語時想到了你們。我發誓,我覺得他瘋了。」——「我還沒有看過他的文章。」戈達爾說。——「怎麼,您還沒有看過?那您就不知道您錯過的是什麼樂趣。就是說這滑稽得可以笑死人。」可是她心裏非常得意,居然有人沒有看過布里肖的文章,這樣她就可以乘此機會親自闡明其中的笑料。維爾迪蘭夫人吩咐管家,把《時代報》拿來,親自大聲朗讀那篇文章,並誇張地讀出那些最為簡單的句子。晚飯之後的整個晚上,這個反布里肖運動繼續開展,但帶有虛假的克制。「這事我不想說得聲音太響,因為我怕那邊,」她說著指了指莫萊伯爵夫人,「怕有人不大欣賞。」她說話的聲音相當高,竭力想讓莫萊夫人聽到,但同時又壓低聲音,企圖向莫萊夫人表示她不想讓夫人聽到自己的話。莫萊夫人膽小怕事,背叛了布里肖,說她實際上把布里肖和米什萊一視同仁。她認為維爾迪蘭夫人說得有理,為了用維爾迪蘭夫人感到無可辯駁的話作為結尾,她就說:「無法使他收回的是白紙上的黑字。」——「您認為這文章寫得好?」維爾迪蘭夫人說,「而我認為這像是一頭豬寫的。」這種大胆的說法使社交界人士哈哈大笑,特別是因為維爾迪蘭夫人彷彿自己也害怕說出豬這個字,就說得很輕,說時用手捂住嘴唇。她對布里肖猛烈攻擊的主要原因,是因為布里肖幼稚地炫耀自己受到歡迎,並對此感到滿意,雖說書報檢查使他惱火,每當他像在說話時那樣習慣地使用新詞,以便表明他的學究氣不是太足時,書報檢察官就「用墨水塗去」文章中的一個部分。九九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