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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乘上一輛車,以便前往蓋爾芒特親王府,親王住的已不是過去的府邸,而是他在布洛尼街建造的一座豪華府邸。社交界人士的一個錯誤,就是不懂得他們要我們相信他們,首先得相信自己,至少得尊重我們信仰的基本要素。在我相信——即使我知道事實恰恰相反——蓋爾芒特家族根據繼承權住在某個宮殿里的時候,進入巫師或仙女的宮殿,讓那些不念咒語無法打開的大門在我面前打開,對我來說彷彿和獲准同巫師或仙女談話一樣困難。對我來說,沒有什麼事比別人使我相信更加容易,如相信前一天雇來的或由博代爾及夏博食品雜貨店提供的老僕人是在大革命前早就服侍這個家族的那些僕人的兒子、孫子或後代,所以我懷著無限的誠意把上一個月在小貝內姆那兒買來的肖像畫稱之為祖先們的肖像畫。但是,魅力不能轉讓,回憶不能分割,現在蓋爾芒特親王搬到布洛尼街居住,就自己打破了我信仰的幻想,所以親王已變得無關緊要。當僕人通報了我的姓名之後我擔心會塌下來的天花板,下面本應還會對我呈現出許多昔日的魅力和敬畏,現在卻庇護著我不感興趣的一個美國女人的夜晚。當然,事物本身並無能力,既然這種能力是我們賦予它們的,某個年輕的資產階級出身的中學生此刻站在布洛尼街的這座公館前面,想必會有我過去在蓋爾芒特親王舊公館前面時那樣的感覺。這是因為他還處於信仰的年齡,而我已超過這個年齡,所以我失去了這種特權,猶如過了少年時代就失去了兒童把吸入的牛奶離解成易消化的成分的能力,因此成年人為了謹慎起見,只吃少量的牛奶,而兒童卻可以一口氣吸入無限量的牛奶。蓋爾芒特親王府易地對我來說至少有這個好處:來接我送我去的車,即我在裏面產生這些想法的車,必須穿過那些通往香榭麗舍大街的街道。當時,這些街的路面很差。但我一進入這些街道,我還是因一種特別溫柔的感覺而擺脫自己的想法,產生這種感覺,一般是在車突然開得不費力、緩慢和沒有聲音的時候,猶如花園的柵欄門打開之後,人們走到鋪滿細沙或枯葉的小徑上面;事實上並非如此,但我突然感到外面的障礙都已消失,因為對我來說再也沒有適應或注意的努力,就是我們在不知不覺之中在新事實面前所做的努力:我這時經過的街道,就是我過去和弗朗索瓦絲一起去香榭麗舍大街時走過的街道,這些街道早已被我遺忘。地面本能地知道應該通向何處,它的阻力也就被克服。我就像一個在此之前一直在地面費力地滑行的飛行員突然「起飛」,慢慢地上升到回憶的寧靜高空。在巴黎,這些街道將永遠用一種和其他街道不同的材料清楚地展現在我的心中。我來到王家街的街角,這裏過去有個露天商販在賣弗朗索瓦絲喜歡的照片;這時,我感到車被幾百個古代的活動攻城塔拉著,只能在原地轉動。我穿過的不是和那天在外面散步的人們一樣的街道,而是一個平滑、悲傷和溫柔的過去。另外,這個過去又由如此多不同的過去組成,我由於傷感難以看清,這種傷感是因為迎著希爾貝特來的方向走去,又怕她不來,是因為走近某一幢房子,在那裡我曾聽說阿爾貝蒂娜已和安德烈一起走了,還是因為一條道路彷彿具有哲理空虛的含義,這條路人們已去過一千次,並懷著一種不會再維持下去,也沒有得到結果的熱情,就像我曾在午飯後走過的那條路,我當時如此匆忙、如此興奮地奔跑,是為了去看糨糊未乾的《淮德拉》和《戴風帽的黑色長袍》的海報。來到香榭麗舍大街之後,由於我對蓋爾芒特府舉行的音樂會不大想從頭聽到尾,所以我就讓車停了下來,我正準備下車走幾步,卻驚奇地看到有一輛車也正在停下來。一個男人兩眼發獃,駝背,說他在車裡坐著倒不如說是放在裏面,他為了立直身子所做的努力,就像人們要孩子聽話時孩子所做的努力一樣。但是,他的草帽下露出完全發白、難以制服的豎起的頭髮;他下巴上長出的白鬍子就像雪在公園河裡的雕像上增添的鬍子。只見絮比安在他身邊忙個不停,而此人就是德·夏呂斯先生,他中風之後正在康復,但我不知道他得過中風(我只是聽說他眼睛瞎了,然而這隻是暫時的視覺障礙,因為他現在又能看得十分清楚),除非他在此之前染髮,除非有人禁止他繼續熱衷染髮,這中風猶如產生一種化學沉澱,使得現在由純銀構成的一綹綹頭髮和鬍子,如同一個個間歇熱噴泉那樣,射出業已飽和的金屬,並使所有這些金屬變得顯而易見、光彩奪目,而且還強行把莎士比亞戲劇中李爾王的威嚴,賦予這位失勢的老親王。眼睛並未處於頭部的這種全局性的動亂和冶金質變之外,但由於一種反向的現象,它們已失去全部的光彩。但是,最令人激動的是,人們感到這種失去的光彩是精神上的自豪,正因為如此,德·夏呂斯先生的物質生活乃至精神生活能在貴族的自豪感消失後繼續存在,人們在一時間曾認為這種自豪感和他的物質生活及精神生活融為一體。這時,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乘四輪敞篷馬車經過,她可能也是去蓋爾芒特親王府,男爵曾認為這位夫人對他來說不夠漂亮。絮比安像照顧小孩一樣照顧他,這時在他耳邊低聲說這是個熟人,是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德·夏呂斯先生像一個希望顯示自己能完成對他來說還是困難的所有動作的病人那樣,立即極其艱難但又十分認真地脫帽鞠躬,向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致意,其尊敬的程度就像她是法國王后一般。在德·夏呂斯先生作這種致意的艱難之中,也許在他看來包含著作出此事的原因,他知道自己這種行為更能感動別人,因為這種對病人來說痛苦的行為可以兩面討好,行為的發出者令人讚歎,行為的接受者感到高興,可見病人們對禮節的誇張如同國王們一樣。在男爵的動作中也許還有那種因脊髓和大腦的障礙而引起的運動失調,所以他的動作超越了他的意圖。對我來說,我從中看到的不如說是一種近於肉體的溫柔,一種對生活現實的超脫,這種溫柔和超脫在那些已經在死亡的陰影下徘徊過的人身上出現是非常激動人心的。頭髮中銀礦的裸|露所顯示的變化,沒有社交界無意識的謙卑那樣深刻,這種謙卑顛倒了一切社會關係,在德·聖德費爾特夫人面前,也會在最卑賤的美國女人(她最終也會使用男爵的那種禮節,即她在此以前無法使用的禮節)面前,使看起來最為豪放的故作風雅變得謙卑,男爵一直在生活,一直在思考,所以他的智力未受影響。男爵對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殷勤而又謙卑的致意,要比索福克勒斯的某個合唱隊可能對奧狄浦斯被壓抑的驕傲所作的評論,要比死亡本身和對死亡的任何悼詞,更能說明對世上榮華富貴的喜愛和人類的一切驕傲是何等脆弱和無法持久。德·夏呂斯先生在此之前不會同意和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共進晚餐,現在卻對她一鞠到底。接受德·夏呂斯先生的敬意,對她來說全是故作風雅,就像男爵過去拒絕向她表示敬意也全是故作風雅一樣。然而,德·夏呂斯先生得以使德·聖德費爾特夫人這位對他來說重要的人物相信的這種無法理解而又珍貴的本性,卻被他用竭力裝出的羞怯和他脫帽時提心弔膽的熱情一下子化為烏有,而在他出於恭敬並以博敘埃般的說服力不戴帽子的全部時間里,他銀髮的洪流從帽子底下湧現出來。當絮比安扶著男爵下了車,我對男爵行過禮之後,他對我說話的速度很快,聲音又是那麼細微,以致我聽不清他對我說的話,當我第三次請他重複時,他不由得做出不耐煩的手勢,但使我感到驚訝的是,他的臉在開始時毫無表情,這也許是因為他還有一點癱瘓的癥狀。但是,當我終於習慣這種喃喃而語的最低音時,我發現這位病人完整無損地保存著自己的智力。另外,至少存在著兩個德·夏呂斯先生。在這兩個人之中,理智的那位一直在抱怨他會得失語症,他老是把一個詞、一個字母當作另一個詞或字母說出來。但是,當他確實這樣做時,另一個潛意識的德·夏呂斯先生立即出現,這位先生非常想使我羡慕,就像第一位非常想使人憐憫一樣,並有著第一位不屑一顧的殷勤。這時,這位先生猶如一個樂師們不知所措的樂隊中的指揮,馬上停止說出已開始的句子,並極為巧妙地把接下來的話和已經說出的詞連接在一起,這個已經說出的詞實際上是當作另一個詞來說的,但現在卻像是他有意選擇的一樣。甚至他的記憶也完整無損,因此他還要獻獻殷勤,但並非沒有顯出最為專心致志時的疲勞,他的殷勤就是回憶過去的某一件事,這件事並不重要,但同我有關,並會向我表明,他保存著或已恢復頭腦的完全清醒。他的腦袋和眼睛保持不動,也不用改變音調來改變自己的語速,他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例如:「這是一根柱子,上面貼了一張廣告,同我第一次看到您時您在看的那張廣告相似,那是在阿弗朗什,不,我弄錯了,是在巴爾貝克。」而這確實是一張介紹同一種產品的廣告。九九藏書
在開始時我幾乎聽不清他說的話,就像人們在一個窗帘全部拉上的房間里開始時看不清楚東西一樣。但是,如同在昏暗中的眼睛一樣,我的耳朵很快習慣於這種最低音。我也認為,男爵說話九_九_藏_書時聲音逐漸提高,也許他聲音低的部分原因是神經性的懼怕,這種懼怕在他被第三者分心而不再想到它時就會消失,也許恰恰相反,他聲音低符合他的實際情況,而他在談話時說話暫時有力,是由於一種假裝的、短暫的乃至致命的興奮,這種興奮會使外人說:「他已經好點了,不該讓他去想自己的病。」但他那會立刻複發的病也可能反而會更加嚴重。不管怎樣,男爵在此刻(甚至考慮到讓我適應)拋出的話語更加有力,猶如潮汐在天氣惡劣的日子拋出彎彎的小浪花。他最近中風發作的後遺症,使人在他話語的深處聽到一種卵石的聲音。另外,他繼續對我談論過去,也許是為了向我清楚地表明他沒有失去記憶,他回憶過去是以舉行葬禮的方式,但沒有悲傷。他不斷列舉他家族中或他階層中所有那些已經去世的人,看來他與其說因他們不在人世而感到悲傷,不如說對自己比他們活得長久感到滿意。他在回憶他們的去世時看來更加意識到自己在恢復健康。他以一種幾乎是凱旋而歸的冷酷無情,用微微結巴,帶有墳墓般沉悶回聲的千篇一律的聲音重複道:「漢尼拔·德·布雷奧代,死了!安托萬·德·穆西,死了!夏爾·斯萬,死了!阿達爾貝·德·蒙莫朗西,死了!博宗·德·塔列朗,死了!索斯泰納·德·杜多維爾,死了!」每一次,「死了」這個詞落到這些死人身上,猶如想把他們在墳墓里埋得更深的掘墓人扔出的一鏟更加沉重的泥土。
弗朗索瓦絲對他的死比對阿爾貝蒂娜的死更為同情。她立刻扮演起她那哭喪婦的角色,用哀號和悲痛欲絕的輓歌來悼念死者。她顯示自己的悲傷,只有當我不由自主地露出悲傷的神色時,她才轉過頭去不哭,想裝出沒有看到我悲傷的樣子。因為正如許多神經過敏的人那樣,別人的神經過敏也許同她過於相像,就會使她惱火。她現在喜歡讓人發現她最輕微的脖子酸痛,她頭昏眼花,以及她給碰了一下。但是,如果我談到自己的一個病痛,她就重又變得淡漠、嚴肅,裝出沒有聽到的樣子。「可憐的侯爵。」她說,雖然她不禁會想,他本來可以設法不上前線,即使在應徵入伍之後,也可以設法避開危險。「可憐的夫人,」她想到德·馬桑特夫人時說,「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死了,大概哭了!要是她能再見到他就好了,不過也許最好還是見不到,因為他的鼻子已經斷成兩截,他已面目全非。」弗朗索瓦絲的眼睛充滿了淚水,但透過淚水可以看出這個農婦的殘酷好奇心。也許弗朗索瓦絲是真心實意地同情德·馬桑特夫人的痛苦,但她感到遺憾的是不知道這種痛苦以何種形式出現,也不能看到這種痛苦併為之傷心。由於她很想哭泣,很想讓我看到她哭,她就練習著說:「真叫我感動!」在我身上,她也渴望地觀察著悲傷的痕迹,這種渴望使我在談論羅貝時裝出幾分冷漠。更確切地說也許是出於模仿心,同時也因為她曾聽人說過這話——在政府機關和文藝社團中都有一些口頭禪——她不斷地說,並且多少帶有一個窮人的滿足:「他所有的財產沒能使他不像別人一樣死去,這些財產對他再也沒有用了。」管家則乘機對弗朗索瓦絲說,這當然是件傷心事,但同政府竭力隱瞞的每天陣亡幾百萬士兵的事實相比,這就算不了什麼了。但在這次,管家沒能像他預期的那樣增加弗朗索瓦絲的痛苦,因為她對他回答道:「確實,他們也是為法國而死的,但這些人是陌生人,認識的入門總是更有意思。」在哭泣中得到樂趣的弗朗索瓦絲還補充道:「要是報上談到侯爵的死,可得注意告訴我一聲。」
我長期不在巴黎,但由於我的名字留在老朋友們的名單上,所以他們仍然忠心耿耿地給我寄來請帖,我回來時看到這些請帖,其中一份是拉貝瑪為女兒和女婿舉辦的茶點,另一份是第二天在蓋爾芒特親王府舉行的下午聚會。我在火車上進行的悲傷的思考,並不是促使我去參加聚會的微不足道的原因之一。我心裏想,放棄社交界人士的生活確實沒有必要,因為長期以來我每天都希望在第二天開始的這件了不起的「工作」,我不適合去做,或者說不再適合去做,也許這個工作不符合任何現實。老實說,這個理由完全是消極的,只是使那些可能使我不去參加這個社交界音樂會的理由失去價值。但是,促使我去參加聚會的原因是蓋爾芒特這個姓,在相當長的時期以來,它一直在我的腦海之外,所以當我在請帖上看到它時,它對我來說重新具有我在貢布雷時發現的魅力和意義,當時我在回家途中路過鳥街,從外面看到像一個深顏色的漆器那樣畫有壞傢伙希爾貝即蓋爾芒特老爺的彩繪玻璃窗。一時間,蓋爾芒特家族的成員又使我感到和社交界人士完全不同,和他們無法比擬,和任何活著的人都無法比擬,即使是君主也是如此;這些人出自我度過童年的陰鬱城市貢布雷中帶酸味的流通空氣,出自人們在城市小街的彩繪玻璃窗上看到的過去。我想要前往蓋爾芒特府邸,彷彿這應該使我接近我的童年和我在其中看到童年的記憶深處。於是我繼續重讀請帖,直至那些組成這個如此熟悉、如此神秘的姓的字母起來造反,並同貢布雷這個名稱一樣,重新取得自己的獨立性,在我疲倦的眼睛前顯現時猶如一個我不知道的名稱。https://read.99csw.com
這個葬禮並沒有立即舉行,但葬禮之前,我就寫信給希爾貝特。我也許應該給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寫封信,但我心裏在想,她對羅貝之死會無動於衷,就像我看到她對其他許多看來同她的生活有著十分密切聯繫的人的死表現出無動於衷一樣,我又想,她具有蓋爾芒特家族的性格,也許甚至會竭力表明,她並不迷信血統關係。我當時過於難過,所以不能寫信給所有的人。我過去認為,她和羅貝在相愛,即社交界人士所說的那種相愛,也就是說,他們相互傾訴他們當時感到的柔情蜜意。但是在遠離她時,他就毫不猶豫地說她愚蠢,如果說她有時感到一種想見到他的自私樂趣的話,我卻看到她無法使出最小的勁兒,無法稍微使用自己的一點影響來幫他一個忙,甚至使他免遭不幸。羅貝重返摩洛哥時,她不願把他推薦給德·聖約瑟夫將軍,她對他表現的這種惡意證明,她在他結婚時表示的效忠,只是一種不花她一點力氣的報答。因此,我十分驚訝地獲悉,由於羅貝被打死時她身體不適,人們認為不得不在好幾天時間里,以最最虛假的理由作為借口,把那些可能使她獲悉這一噩耗的報紙通通藏起來,以便使她不至於因此受到打擊。但是,我更加驚訝的是,我獲悉在人們最終只得向她說出真相之後,公爵夫人哭了一整天,又病倒了,並且花了很長時間——有一個多星期,這在她來說是很長的時間——才得以恢復。當我得知這種痛苦時,我被感動了。這種痛苦使所有的人都會說,我也會肯定地說,在他們之間曾有過深厚的友誼。但是,當我想起這種友誼包含著這麼多惡言中傷,為朋友幫忙又如此缺乏誠意時,我心裏就想,社交界的這種深厚友誼實在算不了什麼。
聖盧如果說不是因為他的死,至少是由於他去世前的幾個星期里所做的事,引起的悲傷比公爵夫人的悲傷還要大。其實,在我看到他的那個晚上的第二天,即男爵對莫雷爾說「我是要報仇的」之後過了兩天,聖盧為找到莫雷爾而進行的活動有了結果,就是說他活動的結果是莫雷爾應該服役的那個部隊的將軍得知莫雷爾是逃兵,就派人尋找並逮捕了莫雷爾,將軍為了對聖盧感興趣的人即將受到的處罰向聖盧表示歉意,就寫信給聖盧以便把這件事告訴他。莫雷爾相信他被捕的原因是德·夏呂斯先生懷恨在心。他想起了「我是要報仇的」這句話,認為這就是報仇,就表示希望揭出真相。他說:「我是開了小差。但我走上了邪路,這難道全是我的錯?」他敘述了有關德·夏呂斯先生以及和他同樣鬧翻的德·阿爾讓古爾先生的一些故事,老實說這些故事和他並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是這兩人是通過情人和性|欲倒錯者的雙重媒介對他敘說的,這就使德·夏呂斯先生和德·阿爾讓古爾先生都被逮捕。這一逮捕給他們倆帶來的痛苦,也許要小於他們各自得知對方是自己的情敵這個一直不知道的事實時的痛苦,預審結果表明,他們有大量默默無聞、平平常常和街上找來的情人。不過他們很快就被釋放。莫雷爾也是如此,因為將軍寫給聖盧的信退了回來,上面批了「已去世,死於戰場」。將軍想為死者做些事,就只是把莫雷爾送到前線,莫雷爾在那裡表現勇敢,逃脫了所有的危險,戰爭結束后戴著十字軍功章回來,為了這枚十字軍功章,德·夏呂斯先生以前曾徒勞地為他求情,聖盧則間接地為此付出了生命。從此之後,當我回想起那枚丟失在絮比安那兒的十字軍功章時,我經常在想,要是聖盧還活著,他一定會輕而易舉地在戰後舉行的選舉中被選為議員。戰爭留下了愚蠢的泡沫和榮譽的光輝,如果消除幾個世紀的偏見,在戰爭中失去一個手指的人可以通過出色的婚姻進入一個貴族家庭。如果十字軍功章是在參謀部的處室里獲得的,就足以使人通過勝利的選舉進入眾議院,甚至法蘭西學院。聖盧由於有「神聖的」家族,他的當選就會使阿蒂爾·梅耶先生的眼淚和墨水如泉水一般湧出。但是,也許他對人民的愛過於真摯,不會去奪取人民的選票,而人民也一定會因貴族居住區的利益而原諒他的民主思想。當然,那些英雄是會理解他的,幾位罕見的商人也是如此。但是,由於國民聯盟的幼稚輕信,政界的那些老混蛋也被找了回來,並且總是再次當選。那些未能進入飛行員議院的老混蛋,至少得進入法蘭西學院,就哀求元帥們、共和國總統、眾議院議長等人的選票。那些老混蛋是不會贊成聖盧的,但他們贊成絮比安的另一位常客,即自由行動黨的眾議員,此人在無競爭對read•99csw.com手的情況下再次當選。雖然戰爭早已結束,他卻仍然穿著本土保衛軍軍官的軍裝。對他的當選表示高興的有一致提他的名的所有報紙,有貴族夫人和富裕的女士,她們只穿破舊的衣服是出於禮節和害怕捐稅,而交易所人士則不斷購買鑽石,這並不是為了他們的妻子,而是因為他們失去了對任何人民的信任,就把這種摸得著的財產當作自己的避難所,這樣就使戴比爾斯股票上漲了一千法郎。這麼多的蠢事使人感到有點不快,但人們對國民聯盟的抱怨反而減少,因為人們突然看到了布爾什維主義的犧牲品,一些大公夫人衣衫襤褸,她們的丈夫被殺死在兩輪車裡,她們的兒子沒有吃的,還要挨別人扔來的石塊,他們在嘲罵聲中被迫勞動,被人扔到井裡,因為人們認為他們染上了鼠疫,會傳染給別人。那些得以逃脫的人突然重新露面……
我新住進的那家療養院給我治病的療效,並不比第一家療養院好,過了許多年之後我才離開這家療養院。我在乘火車回巴黎的途中,想到自己沒有文學才能,我過去在蓋爾芒特那邊曾以為發現自己有這種才能,但我在天黑前好多時間,在回當松維爾吃晚飯之前,每天同希爾貝特一起散步時,更加傷心地認識到沒有文學才能,在離開這塊領地的前夕,我在閱讀龔古爾兄弟的幾頁日記時,幾乎把這種想法同虛榮心和文學的欺騙性等同起來,這種想法也許不大痛苦,但更為憂鬱,如果我賦予它的客體不是我自身的病弱,而是我曾相信的理想並不存在,這種想法已有很久沒有在我的腦中再現,現在卻重又使我激動,而且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悲哀的力量。我記得那是在火車停在鄉下的時候。陽光一直照到鐵道沿線一排樹木的樹榦一半的地方。我想:「樹木,你們已無話可對我說,我心灰意懶再也不會聽到你們說話。但是,我在這裡是在大自然之中,那麼,我的眼睛是冷漠而又無聊地看到你們發亮的前額和你們陰暗的軀幹之間的分界線。如果說我曾以為自己是詩人,那麼我現在知道自己不是詩人。在我的生命即將開始但已枯竭的新的部分之中,人們也許會賦予我大自然不再給予我的啟示。然而,我也許能對大自然進行謳歌的那些年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但是,我雖然用可能對人進行的觀察取代不可能得到的啟示這點來安慰自己,卻知道自己尋求的是給自己一種安慰,而我自己也知道這種安慰毫無價值。如果我真的有藝術家的靈魂,在這排被落日照亮的樹木面前,在邊坡上幾乎一直長到車廂踏板高度的那些小花面前,我將會感到何種樂趣?我可以數出這些小花的花瓣數,但我不想描繪它們的顏色,而許多文章寫得好的人卻會這樣去做,因為人們是否能指望把讀者沒有感覺到的樂趣轉達給讀者呢?不久之後,我又以同樣的冷漠看到一幢房子的窗戶上有金色和橙色的玻璃;最後,由於時間已晚,我看到另一幢房子彷彿是用一種相當奇特的玫瑰紅材料建造的。但是,我作出這些不同的發現都極其冷漠,就像在一個花園裡同一位女士一起散步時我看到一個玻璃片,在稍遠處又看到一個同大理石相仿的一種物質構成的物體,它那不同尋常的顏色決不會使我擺脫最為無精打採的煩惱,但是出於對這位女士的禮貌,為了說些話,也為了表示我已發現這種顏色,我就在路過時指了指那片有色玻璃和那塊仿大理石的毛粉飾。同樣,為了問心無愧,我對自己就像對某個可能會陪伴我並從中得到比我更多的樂趣的人那樣,指出了玻璃窗上火一般的反光和房子被抹上透明的玫瑰紅色。但是,通過我而發現這些奇特景象的同伴,生性也許不像許多看到這種景象會欣喜若狂的心情愉快的人們那樣熱情,因為他看到這些顏色時沒有任何喜悅。
他在那最後的時刻想必十分美。在這一生之中,他即使是坐著,即使是在一個客廳里走路,也彷彿總是懷著衝鋒的激|情,並用微笑來掩蓋他那三角形頭腦中百折不回的毅力,最後他進行了衝鋒。封建領主古堡的牆角塔,裏面的書被搬走之後,又用來打仗。這位蓋爾芒特死去時更像他自己,或者確切地說更像他家族的成員,他曾同這個家族融為一體,在這個家族中他只是一位蓋爾芒特,就像在貢布雷的聖伊萊爾教堂中為他舉行的葬禮中象徵性地看到的那樣,教堂里全都張掛著黑幔,而在閉合的花圈下,沒有名字和爵位的開頭字母,只有蓋爾芒特的G以紅色顯現出來,因為他通過死又變為蓋爾芒特。
萊杜維爾公爵夫人不去參加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的聚會,因為她久病初愈。這時,她步行從我們身邊經過,看到了男爵,但不知道他最近發過中風,就停下腳步向他問好。但是,她不久前患過的病,並不能使她更加理解他人的疾病,卻使她對他人的疾病更不耐煩,而且產生一種神經質的惡劣情緒,這種情緒里也許帶有許多憐憫。她聽到男爵有幾個詞的發音困難、錯誤,手臂活動吃力,就把目光依次投向絮比安和我,彷彿要我們對一個如此令人不快的現象作出解釋。由於我們什麼也沒有對她說,她就對德·夏呂斯先生投射出長久的目光,這目光充滿悲傷,但也充滿責備。她的樣子像是對他表示不滿,責read.99csw.com備他同她一起在外面的姿態和平時如此不同,就像他外出時不戴領帶或不|穿皮鞋那樣。聽到男爵又有個發音錯誤,公爵夫人的痛苦和憤怒就同時增大,她對男爵說「巴拉麥德!」帶有詢問和惱怒的聲調,就像那些過於神經質的人連等上一分鐘也受不了那樣,要是你讓他們立刻進去,並抱歉地說剛梳洗完畢,他們就會挖苦地對你說:「那麼,是我打擾了您!」這不是為了自責,而是為了責怪你,彷彿被打擾的人犯了罪一樣。最後,她帶著一種越來越傷心的神情離開了我們,並對男爵說:「您最好還是回家。」
在戰爭爆發前很久,羅貝常常悲傷地對我說:「哦!我的生命,咱們別談它,它是個提前被判死刑的人。」他是否在暗示他在此之前瞞過眾人但他自己了如指掌的惡習?他也許誇大了這種惡習的危險性,就像第一次做|愛或在此以前獨自尋找這種樂趣的孩子們,把自己想象成撒出花粉之後就會立刻死去的植物。對於聖盧和孩子們來說,這種誇大的原因,也許就像想到尚未熟悉的罪孽那樣,是由於一種全新的感覺有一種幾乎是可怕的,接著又逐漸減少的力量;或者說他在必要時用他那相當年輕就被奪去生命的父親的死來加以證實,預感到自己的早夭?也許這種預感看來並不可能。然而,死亡顯然服從於某些規律。例如,人們往往會說,父母去世得很晚或很早,他們的子女也幾乎必然會在同樣的年齡死去,父母帶著憂鬱和不治之症一直活到一百歲,他們的子女雖然生活幸福、身體健康,都在一個不可避免而又過早的日期,被一種病痛奪去生命,這種病痛來得非常及時又十分意外(不管它在體質中有何種深刻的根源),彷彿它只是使死亡變為現實的必要形式。難道不可以說,意外的死亡——就像聖盧之死,他的死同他性格有聯繫的原因也許更多,所以我認為不必一一列舉——本身也已被預先記錄下來?這種死亡只為神知曉,凡人是看不出來的,但通過一種一半是無意識,一半是有意識的悲傷顯示出來(在後一種情況下,甚至完全真誠地向他人表達出來,人們通常用這種真誠來宣布他們在內心深處認為已經避開,但將確實發生的不幸),這種悲傷是帶有悲傷而又不斷在自身中像看到一個座右銘、一個致命的日期那樣看到悲傷的人所特有的。
他要求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來休息,絮比安和我則一起走幾步路,只見他吃力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我感到這是本作禱告的書。我從絮比安那兒得知男爵健康狀況的許多細節,並不感到厭煩。「我很高興同您談話,先生,」絮比安對我說,「但我們只能走到圓形廣場。謝天謝地,現在男爵身體好了,但我不敢讓他一個人待得很久,他還是那樣,他心腸太好了,會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送給別人;另外還不止這點,他還像年輕人那樣好色,我只好處處留心。——特別是因為他視力已經恢復。」我回答道:「我聽說他喪失了視力,感到非常難過。」——「他確實曾風癱到這種地步,他當時完全看不見了。您想想,在治療期間,他的視力有好幾個月就像先天性盲人一樣,不過治療對他很有好處。」——「這樣您至少不必一直留心他了?」——「完全不是這樣,他剛到一個旅館,就問我某個服務員怎樣。我對他說都長得難看。但他清楚地感到不會到處都一樣,感到我有時會撒謊。您瞧,這個小頑童!另外,他有一種嗅覺,也許是根據說話的聲音,我可不知道。於是,他作好安排,派我去進行急需的採購。有一天——請您原諒我對您說這事,但您既然偶然來到下流的殿堂,我就什麼也不必向您隱瞞(另外,他展示自己掌握的秘密,總是有一種相當不討人喜歡的滿意感)——我進行了這種急需的採購之後回來,因為我知道這是故意安排的,所以很快就回來了,當我走近男爵的房間時,我聽到一個聲音在說:『什麼?』——『怎麼,』男爵回答說,『這難道是第一次?』我沒敲門就走了進去,我真害怕極了!因為說話的聲音確實比這種年齡的人通常的說話聲音要響,所以男爵弄錯了(當時男爵完全瞎了),他過去喜歡成年人,現在卻和一個不到十歲的男孩在一起。」
此外,在不久之後,在一個歷史上更為重要的情況下,不過這種情況並不能使我的心更受感動,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表現更能博得別人的好感。大家還記得,她在當姑娘時,曾對俄國皇室說過許多大胆放肆的話,在出嫁之後,也一直毫無拘束地同他們談話,這種無拘無束,有時被人指責為不知輕重。在俄國革命之後,也許只有她一人對那些大公夫人和大公表現出無限的忠心。她在戰爭爆發前的那一年,曾使符拉季米爾大公夫人非常惱火,因為她總是把保羅大公平民出身的妻子霍亨費爾森伯爵夫人稱為「保羅大公夫人」。儘管俄國革命沒有真正爆發,我們在彼得堡的大使巴萊奧洛格先生(在外交界是「巴萊奧」,外交界和社交界一樣,有著自以為風趣的縮略語),還是不斷收到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發來的電報,因為公爵夫人想得到瑪麗·帕夫洛芙娜女大公的消息。在很長時間里,這位公主不斷得到的同情和尊敬的唯一表示,只是來自德·蓋爾芒特夫人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