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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反常行為就像愛情一樣,其中病態的缺陷已將一切覆蓋,已將一切感染。愛情甚至和最瘋狂的反常行為也有相同之處。德·夏呂斯先生堅持要別人把他的手腳用牢固可靠的鏈條捆起來,要求戴上鐐銬,據絮比安對我說,男爵還要一些殘酷的刑具,這些刑具即使請水手幫忙也極難搞到——因為它們用於酷刑,而酷刑在懲戒最嚴的船上也已廢除——這一切歸根結蒂,是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有著陽剛的全部夢想,這種夢想在必要時可用粗暴的行為加以證實,他內心還有一種我們看不到的彩色裝飾,他用這種方式來發出彩色裝飾的某些映像,有正義的十字,有封建的酷刑,都用他那中世紀的想象來加以裝飾。每當他來到時,他就帶著同樣的感情對絮比安說:「今晚至少不會有警報,因為我從這裏看到自己被這種天火煅燒,就像索多姆的居民那樣。」他裝作害怕哥達式轟炸機,並不是因為他對這種飛機有絲毫的害怕,而是為了等警報一響,就能以此為借口衝到地下鐵道的防空洞里,希望在裏面得到在黑暗中摩肩接踵的某種樂趣,並帶有中世紀的地道和in pace的模糊夢想。總之,他被人用鏈子系住和挨打的慾望,以醜陋的形式表露出一種詩意的夢想,這種夢想同其他人去威尼斯或供養舞蹈女演員的慾望一樣富有詩意。德·夏呂斯先生非常希望這種夢想能使自己產生真實的錯覺,所以絮比安只得賣掉四十三號房間中的木床,並用一張更適合鏈條捆綁的鐵床來代替。
我一面走近自己的住所,一面心裏在想,意識停止和我們的習慣進行合作是如此之迅速,它讓我們的習慣自由和發展,但不再去關心它們,從此之後我們會感到多麼驚訝,如果我們只是從外部看到男人們的行動,並設想個人已全部投入到這些行動中去,這些人在道德上和智力上的才能可以不受約束地朝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這當然是教育上的一種缺陷,或者說是缺乏任何教育,再加上他們慣常的賺錢方式即使不算最為輕鬆(因為許多工作更加舒服,但是譬如說病人,雖然他認為正在和他鬥爭的疾病往往只是微恙,但由於怪癖、忌口和服藥,不正在為自己創造一種比疾病難受得多的生活),至少是盡量少花力氣,這種方式使這些「年輕人」為了微薄的收入,可以說是無知地在干一些不給他們帶來任何樂趣的事情,這種事在開始時甚至使他們感到十分厭惡。根據這點,人們原可以認為他們非常壞,但是他們不僅在戰爭中曾是出色的士兵、無與倫比的「勇士」,而且在平民生活中往往心地善良,即使不能說完全正派。他們對自己所過的生活道德還是不道德,早已失去了概念,因為他們周圍的人過的就是這種生活。這樣,當我們研究過去歷史的某些階段時,我們驚奇地發現一些個性善良的人肆無忌憚地參加大屠殺和獻祭活人,對他們來說這也許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在兩千年後閱讀我們時代的https://read.99csw.com歷史的人,也許將會感到某些溫柔和純潔的心靈同樣沉浸在一種生死攸關的環境之中,而這些心靈感到習以為常的環境,將會顯得像魔鬼一樣有害。另一方面,在我認識的人中,很少有人,我甚至可以說沒有人,在智慧或敏感方面具有絮比安這樣的天賦;因為構成他談話的精神脈絡的這種美妙「知識」,並非來自任何中學的教育,也不是來自任何大學的教育,他要是受到這些教育,就可以成為出類拔萃的人物,而社交界的許多青年卻沒有從這些教育中得到任何好處。這隻是他天生的感覺、自然的見解,他不過是在空閑的時間里,在無人指導的情況下,偶然閱讀少量書籍,卻能說出如此正確的話來,他的話顯示了語言的全部對稱,展現了它們的美。然而,他乾的職業雖然理所當然地被認為是最有利可圖的行當之一,但也是最為低劣的行當。至於德·夏呂斯先生,他那貴族的自豪本應使他對「別人的閑話」有某種蔑視,某種自愛感和自尊感怎麼不能迫使他的淫|盪放棄某些看來只有完全痴獃才能得到原諒的滿足呢?但在他身上,就像在絮比安身上那樣,把道德和各種行為分開的習慣(另外,這也應該存在在許多職務之中,有時在法官的職務中,有時在政治家的職務中,以及其他許多職務之中)應該早就養成,因此習慣(從不向道德感徵求意見)越來越加深,直至這贊同普羅米修斯讓人用力量釘在純物質的岩石上之日為止。
不過,在這幾天中,我很少見到她,因為她常去表兄弟家。有一天,媽媽在對我談起她的那些表兄弟時說:「你要知道,他們比你還要有錢。」然而,人們已經看到,這種如此美好的事那個時代在全國是如此常見,如果有一個歷史學家使這種事永遠流傳下來,那麼它就會證明法國的偉大、它的偉大精神和它符合聖安德烈教堂的偉大,展現這種偉大的既有後方這麼多倖免于死的老百姓,也有在馬恩河戰役中陣亡的士兵。弗朗索瓦絲的一個侄子在渡船貝里村被打死,這個侄子也是弗朗索瓦絲那些百萬富翁表兄弟的侄子,她的表兄弟過去是大咖啡館的老闆,發財后早已退隱。可這個沒有財產的小咖啡館的老闆被打死,他在二十五歲時應徵入伍,留下他年輕的妻子獨自管理小咖啡館,而他還以為過幾個月就會回來的。他被打死了。於是,人們看到了下面的事。弗朗索瓦絲那些百萬富翁表兄弟,同這個年輕的婦女,即他們侄子的寡婦,是毫不相干的,但他們離開了退隱已有十年的鄉村,在咖啡館重操舊業,卻又不要賺一個子兒;每天上午六點,百萬富翁的妻子,一位真正的夫人,穿得同「她的吧女」一模一樣,準備幫助自己的侄媳婦和表弟媳婦。將近三年以來,她們就這樣洗杯子、端飲料,從早上一直干到晚上九點半,連一天也不休息。在這本書中,沒有一件事不是虛構的,沒有一個人物是「真實的」,全是由我根據論證的需要而臆造的,但我應該在讚揚我的國家時說,只有弗朗索瓦絲那些為幫助無依無靠的侄媳婦而離開退隱地的百萬富翁表兄弟,只有那些人才是實際存在的人。我確信他們的謙虛不會因此而受到損害,也因為他們決不會讀到這本書,既然不能列舉其他許多想必作出同樣的事情並使法國得以倖存的人的姓名,我就懷著孩提般的喜悅和深深的激|情,在此寫出他們真實的姓:他們的姓是十分法國化的,叫作拉里維埃。曾經有過幾個遠離火線工作的卑鄙軍人,就像我在絮比安那兒看到的那個穿無尾常禮服的蠻橫青年,他們唯一關心的事是能否在十點半得到萊翁,「因為他在市裡吃午飯」,如果有過這樣的人,那麼他們已被聖安德烈不可勝數的全體法國人贖救,已被我認為能同那些拉里維埃媲美的所有崇高的士兵贖救。
因此,我憂鬱地聽到他和弗朗索瓦絲談論一次大「規幕」的戰役,他堅持要這樣說是為了向我證明,這樣發音並非是由於無知,而是出於一種深思熟慮的意願。他用同樣的九九藏書令人困惑的「人們」,把政府和各種報紙混為一談。他說:「人們對我們說德國佬的損失,人們不對我們說我們的損失,看來我們的損失是他們的十倍。人們對我們說,他們已精疲力竭,他們已沒有吃的東西,依我看,他們吃的東西是我們的一百倍。總不該來哄騙我們。如果他們沒有吃的東西,他們就不會這樣打仗,那天我們不到二十歲的小夥子給他們殺了十萬人。」他就這樣不時誇大德國人的勝利,就像他過去誇大激進派的勝利那樣;同時,他也敘述他們的殘酷,讓這些勝利使弗朗索瓦絲感到更加難受,弗朗索瓦絲則不斷地說:「啊!天使的聖母!啊!天主之母馬利亞!」有時,為了以另一種方式使她感到難受,他就說:「另外,我們也並不比他們好,我們正在希臘乾的事並不比他們在比利時干過的事漂亮。您會看到,我們將會讓所有的人來反對我們,我們將被迫同所有的國家打仗。」而實際情況恰恰相反。在捷報頻傳的日子里,他就進行報復,對弗朗索瓦絲肯定地說,戰爭將要持續三十五年,而在預料可能的和平時則說,和平的時間不會超過幾個月,接下來還要打仗,相比之下,現在打的仗如同兒戲一般,而將來的仗打完之後,法國將蕩然無存。
看來,協約國的勝利如果不是即將來臨,至少是基本肯定,不幸的是必須承認,管家對此感到遺憾。由於他把「世界性」的戰爭同所有其他事物一樣縮小為他同弗朗索瓦絲進行的秘密戰爭(儘管如此,他喜歡她,就像人們可以喜歡一個人,同時卻在玩多米諾骨牌時讓這個人輸掉,高興地把這個人弄得每天都勃然大怒),所以在他眼裡,勝利的實現就像在第一種談話時那樣,在這種談話中,他會痛苦地聽到弗朗索瓦絲對他說:「總算結束了,他們給我們應該比七○年我們給他們的要多。」另外他也一直認為,「這命中注定的日子是會來到的,因為一種無意識的愛國主義使他相信,就像所有和我患病以來一樣成為同一種幻想的犧牲品的法國人那樣,勝利——猶如我康復一樣——在第二天就會實現。他搶先對弗朗索瓦絲宣布,這個勝利也許會來到,但他的心會因此而流血,因為革命會緊接而來,然後是外國入侵。啊!這場該死的戰爭,只有德國佬會很快恢復過來,弗朗索瓦絲,他們在戰爭中已經賺到幾千億法郎。但是,要他們吐給我們一個銅板,簡直是開玩笑!這種事也許會登在報上,」他補充這點是出於謹慎,以防萬一,「以便安慰老百姓,就像說戰爭將在第二天結束已說了三年一樣。」弗朗索瓦絲過去相信的是那些樂天派而不是管家,她聽了這些話感到更加不安,是因為她確實看到,她以為儘管有「入侵可憐的比利時」也會在兩星期內結束的戰爭,卻一直持續著,也不能取得進展,這種前線固定的現象,她不大理解其中的含義,再加上她那些不計其數的「教子」中的一個對她說,有人隱瞞了這樣的事、那樣的事,她在我們家掙到的錢全都給了那個教子。「所有這些都將由工人來承擔。」管家總結道。「有人會把您的田拿去,弗朗索瓦絲。」——「啊!老天爺!」但是,他喜歡的不是這些遙遠的不幸,而是更為臨近的不幸,因此他貪婪地閱讀各種報紙,希望能向弗朗索瓦絲宣布一個戰敗的消息。他等待壞消息就像等待復活節彩蛋一樣,希望情況不妙得足以嚇唬弗朗索瓦絲,但不足以使他自己確實感到難受。這樣,齊柏林飛艇的空襲可以使他看到弗朗索瓦絲躲到地窖里去而欣喜若狂,因為他相信,在像巴黎那樣大的城市裡,炸彈不會恰巧落到我們的屋頂上。
另外,弗朗索瓦絲開始不時恢復她在貢布雷時的和平主義。她幾乎懷疑「德國的殘酷」。「戰爭開始時,人們對我們說,這些德國人是殺人犯、土匪、真正的強盜、德德德國鬼子……」(她說德國鬼子這個詞時說了好幾個德,是因為她覺得把德國人說成殺人犯還是可以接受的,但說成德國鬼子就駭人聽聞,幾乎難以置信。只是很難理解,既然這是在戰爭開始時,弗朗索瓦絲賦予「德國鬼子」這個詞以何種神秘可怕的含義,而她說出這個詞時又帶有懷疑的神色。因為懷疑德國人是罪犯可能確實沒有道理,但從邏輯的九-九-藏-書觀點來看,這種懷疑並不包含著矛盾。但是,既然德國鬼子這個詞在大眾語言中的意思正是德國人,怎麼能懷疑他們是德國鬼子呢?也許她只是用間接引語來複述她當時聽到的過火的話,這些話特彆強調了德國鬼子這個詞。)「我相信了所有這些,」她說,「但我剛才在想,我們是不是和他們一樣也是壞蛋。」這種褻瀆神明的想法是管家陰險地給弗朗索瓦絲培養出來的,但看到自己的女伴對希臘國王康斯坦丁有某種偏愛,就不斷對她說,在國王作出讓步之前,我們一直不給國王吃東西。因此,國王遜位使弗朗索瓦絲十分激動,她甚至說:「我們並不比他們好。要是我們在德國,我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管家為了煽風點火,增加弗朗索瓦絲的不安,就把他找到的一些老掉牙的《大眾讀物》拿給她看,在這些刊物(是戰前出的幾期)的封面上畫著「德國皇室」。「這就是我們明天的主子」,管家指著「威廉」對弗朗索瓦絲說。她睜大眼睛,然後指著威廉旁邊的那個女人說:「這是女威廉!」
我離開巴黎的時間因一則消息而推遲,這消息使我感到悲傷,我因此在一段時間里無法啟程。我獲悉的是羅貝·德·聖盧的噩耗,他是在返回前線的第三天,在掩護他的士兵們撤退時被打死的。從未有人像他那樣沒有老百姓的那種仇恨(至於皇帝,他出於特殊的、也許是錯誤的原因認為,威廉二世與其說想發動戰爭,不如說想阻止戰爭的爆發)。他也不恨德語的特有表達方式:六天前,我聽到他嘴裏說出的最後幾個詞,是舒曼一個歌曲開頭的幾個詞,他在我的樓梯上用德語對我哼著這些詞,以致我因為鄰居的緣故不讓他哼。他因極其良好的教育而習慣於他的行為中清除任何讚揚、任何斥罵和任何空話,因此他在敵人面前,猶如在應徵入伍時那樣,沒有說出本來可以保住他性命的話,而是在他人面前抹去自己,其象徵是他的所有舉止,乃至他關上我馬車車門的舉止,每當我走出他的家門,他就不戴帽子送我出來。好幾天,我都關在房間里想念他。我想起他第一次來到巴爾貝克的情景,他當時身穿泛白的毛衣,暗綠色的眼睛如大海一樣變動,他穿過大廳,大廳同玻璃朝向大海的大餐廳相連。我想起這個我當時感到與眾不同的人,想起這個我曾十分希望結交的朋友。這個希望的實現,超出了我所能想象的程度,但當時幾乎沒有使我產生任何樂趣,而到後來,我才了解到隱藏在這種優雅外表後面的所有大的優點以及其他的東西。所有這些,好的東西和壞的東西一樣,他每天都毫不吝惜地獻出,而最後一件東西是在進攻一條戰壕時獻出的,這是因為他慷慨,能用自己擁有的一切來為他人效勞,就像有一天晚上他奔向餐廳的長沙發,為的是不打擾我。總的來說我看到他的次數是那麼少,又是在各式各樣的地方,在各種不同的情況下,每次的間隔時間又是如此之長,如在巴爾貝克的那個大廳里,在里夫貝爾咖啡館里,在騎兵營地和在東錫埃爾的軍人晚餐時,在他打了一個記者耳光的劇院里以及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府邸,但這隻會使我對他的生產生更加強烈、更加清晰的印象,對他的死感到更加清醒的悲傷,我們對愛得很深的人們也往往沒有如此的印象和悲傷,這些人和我們一直有來往,所以我們在頭腦中保存的他們的形象,只是無數差別難以察覺的形象的一種模糊的平均值,而我們已得到滿足的友情,就不會像我們只是在並非由於他們和我們的緣故而沒有進行到底的會見中見到過片刻的人們那樣,對可能產生更加親密的友情抱有幻想,得不到這種友情只是因為沒有機遇。我那天看到他戴著單片眼鏡在巴爾貝克的那個大廳里跑,在我的想象中他十分高傲,在那天之後沒過幾天,我在巴爾貝克海灘上第一次看到另一個栩栩如生的形象,這個形象現在也只是存在於回憶的狀態之中,這就是阿爾貝https://read.99csw.com蒂娜,她在這第一個晚上腳踩沙灘,對眾人都漠不關心,她在海邊猶如一隻海鷗。我很快就愛上了她,為了每天都能和她一起外出,我從未去看過在巴爾貝克的聖盧。但是,我同他交往的歷史,也為我有一段時間不再喜愛阿爾貝蒂娜提供了證明,我去東錫埃爾在羅貝身邊住了一段時間,是因為我憂鬱地看到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感情沒有得到回報。他的一生和阿爾貝蒂娜的一生,這麼晚才為我熟知,而且都是在巴爾貝克,又是這麼快就結束了,這兩種生活差一點交織在一起;是他,當他看到年華的靈巧梭子在初看起來最不受束縛的我們回憶的經紗之間編織著緯紗時,我反覆在想,是他,在阿爾貝蒂娜離開我之後,被我派去見邦當夫人的。後來發現,他們兩個人的生活都有一種我沒有懷疑到的類似秘密。聖盧的秘密也許比阿爾貝蒂娜的秘密給我帶來更多的悲傷,因為她的生活已同我毫不相干。但是,我無法消除痛苦的是,她的一生和聖盧的一生會如此短暫。她和他都因關心我而經常對我說:「您有病。」可現在他們死了,他們在戰壕前和河流中的最後形象,與他們最初形象的間隔時間是如此短暫,所以我可以將這兩種形象進行對照,而即使是阿爾貝蒂娜的最初形象,也只有在同海上日落的形象結合在一起時對我才有價值。
當我回到家裡時,軍號聲終於響了。消防隊員的聲音受到一個男孩的議論。我看到弗朗索瓦絲正和管家一起從地窖里出來。她以為我已經死了。她對我說,聖盧來過,一面表示抱歉,一面想看看他上午來看我時是否把他的十字軍功章掉在這兒。因為他剛發現自己的十字軍功章丟了,而他第二天上午要回部隊,所以想碰碰運氣,看看是否在我這兒。他和弗朗索瓦絲到處都找遍了,但什麼也沒有找到。弗朗索瓦絲認為他可能是在來看我之前丟失的,因為據他說,她感到她可以發誓,她在看到他時他沒有戴十字軍功章。這點她弄錯了。這就是證詞和回憶的價值!不過,這並不十分重要。聖盧既受到軍官們的器重,又受到士兵們的愛戴,所以這件事很容易得到解決。另外,我見他們談論他時熱情不高,就立即感到,聖盧給弗朗索瓦絲和管家留下的印象不大好。也許是因為管家的兒子和弗朗索瓦絲的侄子作了一切努力,以便遠離火線去做沒有危險的工作,而聖盧卻成功地作出相反的努力,以便去冒生命的危險。但是,弗朗索瓦絲和管家根據自己的判斷,卻不能相信這點。他們相信的是,有錢人總是躲在安全的地方。另外,即使他們知道羅貝英勇的真實情況,也不會受到感動。他沒有說「德國佬」,而是對他們讚揚德國人的勇敢,他也沒有把我們從第一天起就沒能打勝仗的原因歸咎於叛國。然而,這正是他們希望聽到的話,這正是他們所認為的勇敢的標誌。因此,雖然他們在繼續尋找十字軍功章,我仍感到他們對談論羅貝顯得冷淡。我猜到這枚十字軍功章遺忘在何處,就讓弗朗索瓦絲和管家去睡覺。但是,自從管家依靠戰爭而找到一種比驅逐修女和德雷福斯案件更為有效的折磨弗朗索瓦絲的方法以來,他從不急於離開她。那天晚上,以及我在去另一家療養院以前在巴黎逗留的幾天里,每當我來到他們的身旁,我就聽到管家對驚恐失色的弗朗索瓦絲說:「當然嘍,他們是不會著急的,他們在等待時機成熟,但到那一天,他們將拿下巴黎,而在那一天是不發慈悲的!」——「主啊,聖母馬利亞!」弗朗索瓦絲大聲說道,「他們征服了可憐的比利時還不滿足。它可受苦了,這個比利時,在入浸的時候。」——「這個比利時,弗朗索瓦絲,但相比之下,人們在比利時乾的事算不了什麼!」戰爭在老百姓談話這個市場上拋出了大量術語,老百姓只是通過眼睛和閱讀報紙來熟悉這些術語,因此不知道它們的發音。只見管家補充道:「我不能理解,世界怎麼會這樣瘋狂……您將會看到這點,弗朗索瓦絲,他們正在準備一個比其他所有的進攻規幕更大的新的進攻。」我忍不住出來打抱不平,如果說不是因為可憐弗朗索瓦絲和顧及戰略常識,至少是為了語法的緣故,我說應該說「規模」,但得到的結果只是在我每次進入廚房時讓弗朗索瓦絲把這個可怕的句子再說一遍,因為管家一方面以嚇唬自己的同伴為樂趣,另一方面幾乎以同樣的樂趣向主人表示,他雖說是貢布雷的老園丁和總管家,按照聖安德烈教堂的教規卻依然是法國良民,他根據人權宣言有權不受任何約束說成「規幕」,也有權在一個不屬於他服務範圍的問題上不聽從別人的指揮,因此,在這個問題上,自從大革命以來,任何人也不能對他說三道四,因為他和我一律平等。
九-九-藏-書
當然,我清楚地感到,這是德·夏呂斯先生疾病的一個新階段,自從我發現他患病之後,根據我親眼看到的各個階段來看,他的病以越來越快的速度繼續發展。現在,可憐的男爵離結局和死亡已不是十分遙遠,即使並非像維爾迪蘭夫人預言和希望的那樣在死亡前受到監禁,在他這樣的年齡,監禁也只會加速死亡。不過,也許我說得不對:純物質的岩石。在這個純物質中,可能還會浮現出一點精神。不管怎樣,這個瘋子清楚地知道,他是一種瘋狂的獵物,他在這樣的時刻仍在玩耍,因為他十分清楚,打他的人並不比在打仗的遊戲中抽籤抽到當「普魯士人」的小男孩更加兇惡,在這種遊戲中,大伙兒都帶著真正的愛國主義熱情和假裝的憤怒之情朝小男孩衝去。一種瘋狂的獵物,這種瘋狂還是帶有德·夏呂斯先生的一點個性。即使在這些反常的行為中,人性(正如它在我們的愛情和我們的旅行中所做的那樣)仍用真實的要求來表露信仰的需要。我曾對弗朗索瓦絲談到米蘭——這座城市她也許永遠不會去——的一所教堂或蘭斯大教堂——即使是談到阿拉斯大教堂!——這些教堂她不會看到,因為它們已在不同程度上被摧毀。當我談起這些教堂時,弗朗索瓦絲就羡慕有錢人能看到這樣的珍寶,並帶著一種思鄉的憂愁說道:「啊!這該有多美!」她住在巴黎這麼多年,卻從未有興趣去看看巴黎聖母院。這是因為巴黎聖母院正是巴黎的組成部分,是弗朗索瓦絲的日常生活進行的城市的組成部分,因此在這個城市裡,我們的老女僕很難——如果對建築的研究沒有在某些方面糾正我身上的貢布雷本能的話,我也很難——確定她夢想的客體。在我們喜愛的人們身上,存在著他們固有的某種夢想,這種夢想我們不能始終看出,卻在繼續追求。我相信貝戈特和斯萬,就愛上了希爾貝特,我相信壞傢伙希爾貝,就愛上了德·蓋爾芒特夫人。而在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最痛苦,最嫉妒,看來是最具個性的愛情中,又蘊藏著多麼廣闊的海洋!另外,正是由於人們所熱衷的這種個性,對這些人的愛情已經有點反常的味道(肉體的疾病,至少是那些與神經系統關係較密切的疾病,難道不就是我們的器官和我們的關節染上的一些特殊愛好或特殊恐懼?它們對某些氣候產生一種無法解釋和難以改變的恐懼,就像某些男人對戴單片眼鏡的女人或對精通馬術的女人的偏愛一樣無法解釋和難以改變。這種慾望,在每次看到一個精通馬術的女人時都會被喚起,誰又能說它同哪一種持久的、無意識的夢想聯繫在一起?這種慾望是無意識的,又是神秘的,就像某一個城市對一個終生患哮喘病的人一樣神秘,這個城市在外表上同其他城市相似,卻能使他第一次自由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