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在目前,」我對絮比安說,「這幢房子並非如此,它比瘋人院還要瘋,因為關在瘋人院里的瘋子發瘋就像演戲那樣,是真實的再現,是顯而易見的事,而它簡直是個魔窟。我過去像《一千零一夜》里的哈里發那樣,認為可以及時趕到去救一個挨打的人,而我現在親眼看到的,卻是另一個《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變為現實,在這個故事里,一個女人變成了一條母狗,就自願叫別人打她,以便恢複原形。」絮比安聽了我的話,顯得非常局促不安,因為他知道我看到了男爵挨打的情景。他一時間默不作聲,而我叫住了一輛路過的出租馬車;然後,他突然靈機一動,他在恢複本相時所具有的這種機靈,常常使我感到驚訝,這時他就像在我們那幢房子的院子里碰到弗朗索瓦絲或我時那樣,說出一番極為美妙的話來:「您談到《一千零一夜》中的許多故事,」他對我說,「但是,我知道其中的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同一本書的書名並非沒有關係,那本書我好像是在男爵那兒看到的(他指的是拉斯金的《芝麻與百合》的一個譯本,譯本是我寄給德·夏呂斯先生的)。如果您什麼時候有興趣,譬如在某一天晚上,想要看的話,我不說有四十個,但有十來個小偷,您只要來這兒就行了;要想知道我是否在這兒,您只要看一下上面的窗子,我把自己的那扇小窗開著,裏面點著燈,就說明我已經回來,可以進來了,這就是我的芝麻。我說的只是芝麻。因為關於百合,如果您想要的是百合,那就到別處去找。」他像海盜那樣指揮著貴族顧客和一幫青年,所以有點不拘禮節,這時他相當放肆地對我行了禮,準備同我告別,只聽到一聲巨響,但炸彈爆炸前並沒有發過警報,於是他建議我暫時和他留在一起。不久就開始了攔阻射擊,射擊是如此猛烈,使人感到德國飛機就在旁邊,就在我們的頭頂上。
男爵甚至有點抱怨絮比安,因為這幢房子是他讓管家替絮比安買下的,並叫一個下屬進行管理,他知道,由於德·奧洛龍小姐的舅舅笨拙,這幢房子里所有的人都多少了解他的個性和名字(許多人認為這隻是個綽號,絮比安發音不準,把名字說得走了樣,因此,是他們自己的愚蠢保護了男爵,而不是絮比安的謹慎)。但是他認為,讓自己放心,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自信,並對別人不會聽到他們的談話感到放心,就對絮比安說:「這個小夥子十分可愛,盡了自己的力,不過我不想在他面前說話。但是,我並不認為他十分粗魯。他的臉討我喜歡,但他說我下流,彷彿有人教過他一樣。」——「哦!不,任何人也沒有對他說過任何事情。」絮比安回答道,沒有發現這種說法難以置信。「另外,他曾在維萊特的一個女門房凶殺案中受到牽連。」——「啊!這相當有意思。」男爵面帶微笑說。——「不過我這裏正好有個宰牛的,是在屠宰場做的,跟那個人很像,他是偶然過來的。您想試試嗎?」——「是的,很想試試。」我看到屠宰場的人走了進去,此人確實有點像「莫理斯」,但是,更為奇怪的是,他們倆都具有一類人的某種特點,我個人從未明確看出這種特點,但我十分清楚地感到它存在於莫雷爾的面孔之中,他們倆若是不和我看到的莫雷爾有一定的相像之處,至少和某種臉型有一定的相像之處,這種臉型可以由一雙看到的莫雷爾同我不一樣的眼睛根據他的容貌勾勒出來的。我用回憶所取得的莫雷爾的相貌,在內心中勾畫出他對另一個人可能呈現的形象,我立刻發現,他們雖說一個是珠寶店夥計,一個是旅館職工,但兩人都隱隱約約是莫雷爾的替身。是否應該從中得出下面的結論呢?就是說德·夏呂斯先生至少在他愛情的某種形式中對同一種類型的人是始終不渝的,而使他接連選擇這兩個小夥子的慾望,和使他在東錫埃爾火車站的月台上把莫雷爾叫住的慾望是相同的。這三個人都有些像古希臘的青年男子,其外形凹雕在德·夏呂斯先生的眼睛這顆藍寶石上,使他的目光具有某種十分特殊的光彩,我到巴爾貝克的第一天曾因此而感到害怕。或是他對莫雷爾的愛情改變了他過去尋找的類型,為了不因失去莫雷爾而感到痛苦,他就尋找同莫雷爾相像的小夥子?我也作了一種假設,就是儘管有那些表面現象,在莫雷爾和他之間也許只存在友誼關係,而德·夏呂斯先生讓一些酷似莫雷爾的青年到絮比安的旅館里來,是為了在同他們的相處中能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同莫雷爾在一起時那樣快樂。確實,想到德·夏呂斯先生為莫雷爾所做的一切,這種假設就會顯得不大可能,如果人們不知道愛情不僅會使我們為我們所愛的人作出最大的犧牲,而且有時還會使我們犧牲自己的慾望,而由於我們所愛的人感到我們愛得更深,這種慾望就更不容易如願以償。也會使這樣的假設去掉乍一看來它似乎具有的不可靠性(雖然它也許並不符合實際)的因素,存在於德·夏呂斯先生神經過敏的氣質之中,存在於他那熱情深藏的性格之中,他的性格在這方面同聖盧的性格相似,它在他和莫雷爾發|生|關|系的初期所起的作用,同他的侄子和拉謝爾發|生|關|系的初期所起的作用相同,只是還有體面和消極的一面。同所愛的女人(這也可以擴展到對一個男青年的愛情)保持精神戀愛的關係,可以出於另一種原因,而不是因為女人貞節或她激起的愛情不具有肉|欲的性質。這種原因可以是因為戀愛的男子愛得過深而過於急躁,不會裝出無動於衷的樣子,以等待他將得到他希望得到的東西的時刻來到。他總是不斷進攻,不斷寫信給他所愛的女人,他總是想見到她,而她則對他加以拒絕,他就感到絕望。從此以後她就知道,如果她同意和他做伴,和他友好相處,原以為已經失去這些幸福的他就會感到心滿意足,她就可以不必再給予更多的東西,因為他見不到她就感到無法忍受,希望不惜一切代價來結束這場戰爭,她就可以利用這樣的機會,把一種和平強加于他,而這種和平的首要條件,就是他們之間的關係應具有精神戀愛的性質。此外,在簽署這個和約之間的所有時間里,戀愛的男子總是憂心忡忡,不斷期待著一封回信、一個目光,所以就不再去想肉體上的佔有,這種佔有的慾望在開始時折磨著他,但以後卻在期待中衰退,並被另一種需要所代替,這種需要如果得不到滿足,就會變得更加痛苦。於是,曾在第一天期望的撫摸的愉悅,人們在後來得到時卻已改變了性質,變成友好的話語和見面的許諾,而在捉摸不定產生效果之後,有時只是在看了一眼之後,因為這種目光充滿著冷淡的迷霧,把愛戀的男子拒之於千里之外,使他認為再也見不到她了,在這時,話語和許諾就會帶來精神上美妙的輕鬆。女人們都能猜到所有這些,並知道可以得到一種樂趣,就是永不委身於那些她們感到對她們有一種無法消除的慾望的男子,如果他們在最初幾天里過於激動,沒有對她們掩蓋這種慾望的話。女人感九_九_藏_書到極為滿意,因為她不付出任何代價,卻得到比她平時委身於別人時多得多的東西。這樣,那些神經極其過敏的男子就相信他們崇拜的女人是貞節的。他們在女人頭部周圍所畫的光輪,是他們愛得過分的一種產物,但正如大家看到的那樣,這種產物是十分間接的。在女人中就存在著那種以無意識的狀態存在於藥物中的物質,這些藥物在不知不覺中進行欺騙,就像催眠葯、嗎啡那樣。對於它們給予睡眠的樂趣或一種真正的舒適的人們來說,它們並非是絕對必需的;用極高的價格來購買它們,用病人所擁有的一切來換取它們的並不是這些人,而是另一些病人(他們也許是同樣的病人,但在幾年以後變成了另一種人),那些人服了葯后並不能入睡,也不能得到任何快|感,但是只要他們沒有葯,他們就會感到煩躁不安,並希望用一切代價來消除這種折磨,即使自殺也在所不惜。
絮比安到這個漆黑的地方來找我,而我在裏面一動也不敢動。「請到我那些年輕人坐著的前廳去坐一會兒,我上去把房間的門關好,您是顧客,這樣十分自然。」老闆在那兒,我就把錢付給了他。這時,一個身穿無尾常禮服的青年走進門來,並威風凜凜地向老闆問道:「我明天中午在城裡吃飯,明天上午我要萊翁的時間不是原定的十一點,而是改在十一點差一刻,行嗎?」——「這要看,」老闆回答說,「神甫留他多少時間。」這個回答看來並未使身穿無尾常禮服的青年感到滿意,他好像已經準備對神甫破口大罵,但當他看到我后,他的怒氣就改變了方向,直接出到老闆身上:「他是誰?這是什麼意思!」他低聲說道,聲音雖低,卻怒氣沖沖。老闆心裏十分煩惱,但還是作了解釋,說我在場沒有關係,說我是一個顧客。身穿無尾常禮服的青年看來絲毫沒有因這一解釋而平息下來。他不斷重複道:「這叫人極不愉快,這種事是不該發生的,您知道我非常討厭這點,您這樣干我就再也不踏進這兒的門。」但是,這一威脅看來並沒有立即付諸實施,因為他走的時候雖然怒氣沖沖,但還是要求萊翁盡量在十一點缺一刻時騰出身來,如有可能則在十點半。絮比安下樓來找我,同我一起走到街上。
絮比安早已把他們介紹給和藹可親的男爵,並對他發誓,說他們都是貝爾維爾的「杈桿兒」,為了一個金路易可以給自己的親姐妹拉生意。另外,絮比安既在說謊又沒有說謊。這些人比他對男爵說的更好,更富有同情心,他們並不是一群野蠻人。但是,那些認為他們野蠻的人,在對他們說話時還是懷有十分的善意,彷彿這些可怕的人也應該具有同樣的善意。性|虐待狂者不管怎樣認為自己是和殺人兇手在一起,他那性|虐待狂的純潔靈魂還是並未因此而改變,他對這些人的謊話感到十分驚訝,他們完全不是殺人兇手,但希望能輕而易舉地賺到一個五法郎的銀幣,他們的父親、母親或姐妹會死而復生,又會重新死去,因為他們想盡量取悅于顧客,所以在同顧客進行談話時自相矛盾。幼稚的顧客目瞪口呆,因為他認為小白臉犯有許多凶殺案還自鳴得意,既然他對小白臉有這種武斷的看法,就會對談話中發現的矛盾和謊言感到驚愕。
「看來他每天要花掉一百萬。」二十二歲的青年說,但他的這種說法連自己也感到無法相信。不久人們聽到汽車行駛的聲音,汽車是來接德·夏呂斯先生的。這時,我看到有個人走了進來,那人步履緩慢,身邊有個軍人,那軍人顯然是和此人一起從隔壁房間里出來的,我感到那人是一位年紀相當大的夫人,穿著黑色的裙子。但我很快發現自己看錯了,那人是個神甫。神甫品行不端,是罕見的事,在法國更是絕無僅有。顯然,軍人正在嘲笑自己的同伴,說他的行為很不符合他的服裝,因為神甫正神態嚴肅地把神學博士的手指舉向醜陋的面孔,並用說教的口吻說道:「您要我怎麼樣呢?我又不是(我以為他會說『聖徒』)女天使。」另外,他需要的只是離開這兒,就同絮比安告辭,絮比安送走男爵后剛從樓上下來,但品行不端的神甫由於健忘而忘了付自己的房錢。絮比安的頭腦從不糊塗,他平時把每個顧客的捐助放在一隻箱子里,這時就搖動箱子,把箱子搖得直響,並說:「禮拜的捐款,神甫先生!」這個淫|亂的人連忙表示道歉,付了錢就走了。
這個青年明白自己的錯誤為時已晚,他說自己不喜歡警察,甚至斗膽對男爵說:「你給我約個地方。」但都無濟於事,因為魅力已經消失。人們感到他裝腔作勢,就像那些竭力想說切口的作者所寫的書那樣。青年徒勞地列舉他和老婆乾的所有「骯髒事」,德·夏呂斯先生只是感到驚訝,這些骯髒事怎麼如此之少。另外,這不光是不真誠的問題。任何事都不像肉體的快|感和性|欲倒錯那樣有局限性。從這個意義上看,如果改變話的含義,人們確實可以說,人們總是在進行性|欲倒錯的惡性循環。
我們再回過頭來看旅館的情景(兩個俄國人已決定進入旅館:「總之,咱們不在乎。」)老闆還沒有來,絮比安已經進來抱怨說他們講得太響,說鄰居們會埋怨的。但是,當他看到我時,就驚訝地停住了。「你們全給我滾到樓梯平台上去。」當他們都已站起來時,我對他說:「最簡單的辦法是讓這些年輕人留在這兒,我和您一起出去一會兒。」他跟我走了出來,神色十分尷尬。我對他解釋我為什麼會來。人們可以聽到有一些顧客在問老闆,是否能給他們介紹一個跟班、一個侍童、一個黑人司機。所有的職員都會使這些老瘋子發生興趣,在部隊里則是各個兵種,以及各國的盟友。有些人特別需要加拿大人,也許是在不知不覺之中受到微弱的口音的誘惑,不知道這是古老的法國口音還是英國口音。蘇格蘭人大受歡迎,是由於他們穿著襯裙,是因為對湖泊的某些幻想往往同這種慾望結合在一起。由於任何怪癖都因環境不同而具有一些特點,甚至會變本加厲,所以一個老人的好奇心如果都已得到滿足,他就會再三詢問,是否能給他介紹一個殘廢者。人們聽到樓梯上有緩慢的腳步聲,絮比安生性不能守口如瓶,忍不住對我說是男爵下樓來了,並說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見到我,但是如果我願意到與那些年輕人所在的前廳鄰接的房間里去,他就去打開氣窗。這個辦法是他想出來的,可以使男爵看到和聽到別人,卻不會被別人發現。他對我說,他將讓我來監視男爵。「只是您別動。」他把我推到黑暗的房間里之後就走了。另外,他也沒有別的房間可以給我,雖說在打仗,他的旅館還是全部客滿。我剛離開的那個房間被古弗瓦西埃子爵租去了,子爵可以離開某某紅十字會兩天時,就到巴黎來休息一個小時,然後回古弗瓦西埃城堡去見子爵夫人,並對她說,他沒能乘上準點的火車。他沒有料到德·夏呂斯先生會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德·夏呂斯先生也沒有料到這點,因為男爵從未在絮比安的旅館九*九*藏*書里遇到過這位堂弟,絮比安也不了解子爵精心隱瞞的個性。
大門打開了,到外面去散了一會兒步的司機走了進來。「怎麼,已經結束了?時間可不長。」他看到莫理斯后說。他以為莫理斯還在打那個綽號叫「戴上鎖鏈的人」,這個綽號影射當時出版的一份報紙。——「你出去散步了,對你來說時間是不長。」莫理斯回答道。他感到不快的是,有人看出他在樓上不討人喜歡。「但要是你也像我那樣,在這樣熱的天氣,不得不用力抽打的話,那可就不同啦!要不是他給這五十個法郎……」——「另外,這個人談吐不凡,可以感到他有教養。他說這很快就會結束?」——「他說我們不能打敗他們,還說結果是沒有人能佔上風。」——「真他媽的,他難道是個德國佬……」——「我已經對你們說過,你們說話的聲音太響。」年紀最老的人看到了我,就對其他人說。「您已經把房間用完了?」——「啊!住嘴,你不是這裏的當家。」——「是的,我用完了,我是來付錢的。」——「您最好把錢付給老闆。莫理斯,你去把老闆叫來。」——「但是,我不想麻煩您。」——「這事不麻煩。」莫理斯上了樓,回來時對我說:「老闆就下來。」我給了他兩個法郎作為酬謝,他高興得臉都紅了。「啊!謝謝。我把這錢寄給我兄弟,他當了俘虜。不,他並不苦。這主要得看俘虜營。」
「我不希望您對我有不好的看法,」他對我說,「這幢房子給我賺到的錢,並不像您認為的那樣多,我盡量接待正派的顧客,當然嘍,要是只接待這種顧客,就會虧本。這裏同加爾默羅會完全相反,美德是依靠惡習而生存的。不,我買下這幢房子,或者確切地說,是您剛才看到的代理人買下這幢房子,唯一的目的是替男爵效勞。讓他愉快地度過晚年。」絮比安不想把談話局限在我所看到的那種性|虐待狂的場景和男爵的惡習付諸實施的場景。即使是為了談話,為了和他作陪,為了打撲克,男爵也只喜歡和搜刮他的平民在一起。也許下等人的故作風雅也和上等人的故作風雅一樣會被人理解。再說這些人互相輪換,已長期聚集在男爵周圍,而德·夏呂斯先生則找不到一個相當優雅的男子來進行社交界的交往,也找不到一個流氓氣十足的人來進行其他方面的交往。「我厭惡中間的類型,」他說,「資產階級的喜劇顯得浮夸,我需要的要麼是古典悲劇中的公主,要麼是粗俗的鬧劇。不要中間道路,要麼是《淮德拉》,要麼是《街頭賣藝人》。但到最後,這兩種故作風雅之間的平衡被打破了。也許是因為老人的厭倦,也許是因為肉|欲擴展到最為平庸的交往,男爵就只同「下級」生活在一起,並不由自主地成了他某個老祖宗的接班人。拉羅什富科公爵、阿古爾親王和貝里公爵,在聖西門的筆下是同自己的僕人們一起生活的,而僕人們則從他們身上刮到一大筆錢,他們同僕人們一起打牌,那些大貴族去拜訪他們時,看到他們同僕人們親密無間地坐在一起打牌或喝酒,感到十分尷尬。絮比安補充道:「這主要是為了使他避免麻煩,因為正如您看到的那樣,男爵是個大孩子。現在他在這裏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即使這樣,他有時還要淘氣。像他這樣慷慨,在現在這時候往往會出事。有一天,男爵答應把許多錢送給一個旅館服務員,不過要他到男爵家裡去,不就把他嚇得要死(到男爵家裡,多不謹慎!)!這小夥子喜歡的只是女人,當他了解要他乾的事時,才放下心來。他聽到答應給他這麼多錢,還以為男爵是間諜。但當他知道要他出賣的不是自己的祖國,而是自己的肉體時,他才感到鬆了口氣,這件事也許不大道德,但風險卻比較小,而且幹起來更加容易。」我聽著絮比安的話,心裏在想:「德·夏呂斯先生不是小說家或詩人,多可惜呀!不是為了描寫他將會看到的事,而是描寫一個夏呂斯對性|欲的態度,會使他周圍的人議論紛紛,迫使他嚴肅地對待生活,並把感情置於快|感之中,使他不會停止、固定在一種對事物諷刺和外在的看法之中,並在他身上不斷接通痛苦的電流。當他作出愛情的表示時,即使沒有進監獄的危險,也幾乎每次都要受到當眾侮辱。」打耳光不光是教育孩子的方法,而且是教育詩人的方法。絮比安為男爵安排的這幢房子,大大減少了風險,至少是(因為總得擔心警察的搜查)對於某個個人所冒的風險,而要是在街上,男爵對這個個人的情緒就會心中無數。如果德·夏呂斯先生是小說家,這幢房子對他來說將會是一種不幸。但是,德·夏呂斯先生在藝術上只是個業餘愛好者,並沒有想到要進行寫作,也不具備寫作的才能。
在同一個大廳里,許多不願躲避的男子聚集在一起。他們互不相識,但可以看出,他們幾乎全都屬於有錢階層和貴族階層。每個人的外貌中都有某種令人厭惡的東西,想必是對有損名譽的歡樂採取的不抵抗主義。有一位身體龐大,臉上全是紅斑,像個酒鬼。我得知他起初並不是酒鬼,只是叫一些青年來喝酒取樂。但是,他一想到自己會被應徵入伍就感到害怕(雖說他看來已年過半百),由於他十分肥胖,他就開始不斷地喝酒,竭力使自己的體重超過一百公斤,因為體重超過一百公斤者免服兵役。現在,這種心計已變成嗜好,不管人們在哪裡同他分手,不管人們如何對他進行監視,人們總可以在一個酒店裡再次見到他。但是,他一開始講話,我就看出,他雖然智力平平,卻具有很多知識,受過很多教育,是個很有教養的人。這時又進來一個人,此人是社交界人士,十分年輕,外表極為高雅。說實在的,在他的外表上還沒有留下惡習的任何痕迹,但令人不安的是他的內心有惡習的痕迹。他身材十分高大,面孔討人喜歡,他說話時顯露的智慧,同他旁邊的酒鬼完全不同,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種智慧確實出色。但是,他每說一句話,都要顯出一種表情,不過這種表情應該和一句與此不同的話對應。他雖然掌握人類臉部表情的全部寶庫,卻彷彿曾在另一個世界中生活,他用不該採用的次序來排列這些表情,他露出的微笑和目光彷彿是偶然採摘而來,和他聽到的話毫無關係。我對他的看法是,如果他還活著,這當然是確定無疑的,他過去所受的折磨並不是長期的read.99csw.com疾病,而是短期的吸毒。如果向所有這些人索取名片,人們也許會驚訝地發現,他們全都屬於上流社會。但是,某種惡習,而且是最大的惡習,即缺乏意志,使他們無法抗拒任何惡習,就聚集在這兒,當然是在單獨的房間里,有人對我說是在每天晚上,這樣一來,雖然他們的名字為社交界女士們熟悉,這些女士卻漸漸看不到他們的面孔,並且再也沒有機會接待他們的來訪。他們仍然接受邀請,但習慣使他們回到魚龍混雜、藏污納垢的場所。另外,他們並不隱瞞此事,相反,隱瞞此事的卻是供他們尋歡作樂的小服務員、工人等等。除了人們能猜到的許多原因之外,這可以用下列原因來解釋:對於工廠的僱員和僕人來說,到那兒去像被人認為是正派的女人到妓院里去一樣;某些承認去過那兒的人,則否認自己後來又去過那裡;絮比安本人也不說實話,以便保護他們的名譽,或者避免競爭,只見他肯定地說:「哦!不,他不來我這兒,他不想來這兒。」對於社交界的先生來說,問題沒有這麼嚴重,更何況不去那兒的社交界青年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所以不去關心我們的生活。而在一個航空公司里,如果某些裝配工去過那兒,他們的同事就監視他們的行動,並且無論如何也不願去那兒,原因是害怕被人發現。
老實說,如果真正了解德·夏呂斯先生,了解他的自豪,他對社交界樂趣的厭煩,他那種十分容易變成對最下等、最壞的男人的恣意縱情的任性,人們就會十分清楚地知道,一個暴發戶得到一大筆財產感到心花怒放,是因為有可能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位公爵,並邀請幾位殿下同自己一起打獵,而德·夏呂斯先生擁有這麼多財產感到心滿意足,則是因為他可以控制一個乃至好幾個機構,其中經常有一些他喜歡與之廝混的男青年。為此他也許並不需要有惡習。他是這麼多大貴族的繼承人,他們是王族成員或公爵,聖西門告訴我們,他們不同任何「有稱號的」人交往,而是把時間花在和僕人們打撲克上,並且把大筆大筆的錢送給僕人!
我下樓回到那小小的前廳,只見莫理斯正在那裡和一個同伴打撲克,他不知道是否會把他叫去,絮比安也叫他等著,以防萬一。他們對地上撿到的一枚十字軍功章感到十分不安,不知道是誰遺失的,應該交還給誰,以免使軍功章的主人受到處分。接著,他們談到一位軍官的善良,軍官為了救勤務兵的性命,自己被人打死。「在有錢人中間還是有好人。為了這樣的人,我情願被人打死。」莫理斯說。顯然,他狠狠地鞭打男爵,只是出於一種機械的習慣,是教育不良的結果,是由於需要錢,並希望用一種比工作更為輕鬆的方法來賺到錢,也許用這種方法賺到的錢更多。但是,正如德·夏呂斯先生擔心的那樣,他也許是個心地十分善良的人,看來是個非常勇敢的小夥子。他在談到那位軍官之死時,眼睛里幾乎要流出淚來,二十二歲的青年也一樣激動。「啊!是啊,這些人真棒。像我們這樣的窮光蛋,沒什麼東西可丟的,但一位僕人成群的先生,每天六點可以喝上開胃酒,這才妙呢!開玩笑怎麼開都行,但看到這樣的人死了,確實不好受。善良的上帝不應該讓這樣的有錢人去死,首先,他們對工人的用處太大了。光是因為像這樣的死亡,就該把德國佬統統殺掉,殺得一個也不剩。還有他們在盧萬乾的事,把小孩的手腕砍斷!不,我可不知道,我並不比別人好,但是,我情願去吃幾顆子彈,也不願服從於這種野蠻人,因為他們不是人,而是真正的野蠻人,你也決不會對我說出相反的話。」總之,這些小夥子都是愛國者。只有一個,就是手臂受了輕傷的那個,愛國心沒有其他人那樣強,因為他很快就要重返前線。他說:「當然嘍,我受的不是好傷。」(指能使軍人提前退役的傷)正如斯萬夫人過去所說的那樣:「我找到了能得討厭的流行性感冒的方法。」
「他多麼平易近人!任何時候都看不出他是男爵。」幾個常客在夏呂斯男爵出去后說。絮比安一直把男爵送到下面,男爵則不斷對絮比安抱怨這個青年的道德。絮比安想必事先對這個青年進行過訓練,從他不滿的神色中可以看出,他將把這個假殺人犯狠狠地訓一頓。「這跟你對我說的完全相反。」男爵補充道,以便使絮比安能在下次吸取教訓。「他像是生性善良,對自己的家庭表達了敬意。」——「但是,他和父親的關係並不好,」絮比安反駁道,「他們住在一起,卻不在同一個酒吧間喝酒。」這同兇殺相比,顯然是微不足道的罪孽,不過絮比安確實是措手不及。男爵再也沒說什麼,因為他雖說想要別人為他的歡娛作好準備,卻又要使自己產生一種幻覺,彷彿他的歡娛並沒有準備好。「他真是個強盜,他對您說這些話是要騙您,您也太幼稚了。」絮比安補充道,以便替自己辯護,但他的話只能刺傷德·夏呂斯先生的自尊心。
這時,兩位十分優雅的顧客出現在門口。他們身穿禮服,戴著白色的領帶,外面套著大衣,我從他們輕微的口音中感到,這是兩個俄國人。他們在商量是否要進來。看來他們是第一次來這兒,想必是有人把地點告訴了他們,他們彷彿在慾望、誘惑和極其害怕之間猶豫不決。兩人中的一個,是個漂亮的年輕人,他每隔兩分鐘就帶著一種一半是詢問一半是說服的微笑對另一位重複道:「怎麼!總之,咱們不在乎?」但是,他徒勞地想以此來說出這樣的意思:總之,咱們對後果不在乎。可能他對此並非這樣不在乎,因為在這句話之後沒有任何進門的動作,而只是對另一位再看一眼,接著是同樣的微笑和同樣的總之,咱們不在乎。這個總之,咱們不在乎,是一種美妙的言語一千例中的一例,這種言語和我們平常說的言語不大相同,在這種言語中,激動使我們想說的意思發生偏差,並在原來的位置上充分展現出一個完全不同的句子,這個句子是從一個短語叢生的陌生的湖裡冒出來的,這些短語同思想毫無關係,並因此而揭示思想。我記得有一次,阿爾貝蒂娜和我沒有聽到弗朗索瓦絲進來,她進來時,我的女友正好一|絲|不|掛地和我抱在一起,阿爾貝蒂娜想告訴我,就不由自主地說:「瞧,漂亮的弗朗索瓦絲來了。」弗朗索瓦絲的眼睛已經看不大清楚,當時也只是在離我們相當遠的地方穿過房間,本來可能什麼也不會發現。但是,「漂亮的弗朗索瓦絲」這樣反常的話,阿爾貝蒂娜以前從未說過,這話本身就表明了它們的根源;她感到這話是因激動而偶然撿來的,不需要看任何東西就明白了一切,於是用她的方言低聲說道「poutana」這個詞走了出去。另https://read.99csw.com一次,是在很久之後,那時布洛克已經成為一家之主,把一個女兒嫁給一個天主教徒,有一位不大禮貌的先生對她說,他好像聽別人說過她是猶太人的女兒,並問她姓什麼。這位少婦在娘家是布洛克小姐,就回答說姓「Bloch」,但按照德語的發音說出來,猶如蓋爾芒特公爵那樣(不是把ch這個音發成c或k,而是把它發成德語的ch)。
總之,德·夏呂斯先生的情況雖說因性別相同而具有這種微小的差別,卻也歸屬於愛情的普遍規律。對於他來說,他雖然出身於一個比卡佩家族還要古老的家族,雖然有錢,雖然是上流社會徒勞地尋求的對象,卻無濟於事,而莫雷爾在社會上毫無地位,他要是對莫雷爾說「我是親王,我是為您好」也是白說,就像他對我說過的那樣,因為如果莫雷爾不願意來,佔上風的就是莫雷爾了。再說也許只要莫雷爾感到自己受人愛戀,就足以使他不願意來。大人物對竭力想同他們交結的故作風雅之徒感到厭惡,陽剛的男子對性|欲倒錯之徒感到厭惡,女人則對任何愛戀過深的男子感到厭惡。德·夏呂斯先生不僅擁有一切優越的條件,而且一定會把其中的許多條件轉讓給莫雷爾。但是,這一切很可能被一種意志所摧毀。德·夏呂斯先生的情況可能是這樣,德國人的情況也是如此,而從血統來說,他屬於德國人,而在這時進行的戰爭中,正如男爵有點過於樂意地反覆敘說的那樣,德國人是各條戰線上的勝利者。但是,既然在每次勝利之後,協約國更加堅決地拒絕德國人希望得到的唯一東西,即和平與和解,那麼他們的勝利對他們來說又有什麼用處呢?拿破崙就是這樣進入俄國,並寬宏大量地請當局派人來見他。但是任何人也沒有來。
確實,男爵很快就走了進來,由於鞭傷走起路來相當困難,不過他對自己被打傷想必習以為常。雖說他的歡樂已經結束,他進來也只是為了把他欠莫理斯的錢付清,他還是用溫柔和好奇的目光環顧所有這些聚集在一起的年輕人,並十分希望能有向每個人問好的樂趣,這種問好是精神戀愛式的,但帶有愛情的延伸。他在這群差點兒使他驚慌失措的男寵面前表現出一種活潑的輕浮,從所有這種輕浮之中,我再次在他身上看到上半身和腦袋的那種晃動,看到他初次進入拉斯普利埃時曾使我感到驚訝的高雅目光,這種高雅是我不認識的某個祖母遺傳下來的,在日常生活中,它被臉上更為陽剛的表情所掩蓋,但在某些情況下,當他一心想取悅於一個低級的階層時,擺出貴婦人派頭的慾望會使它以賣弄風情的方式在臉上充分展現。
「另外,我是否要向您承認,」絮比安接著說,「我對於得到這類收入並沒有很大的顧忌。人們在這兒乾的事,我不能再對您隱瞞我是喜歡的,是我生活中的愛好。然而,幹人們並不認為有罪的事而得到收入,難道是要禁止的?您讀的書比我多,您也許會對我說,蘇格拉底認為不能用教書來賺錢。但是,在我們的時代,哲學教師們並不是這樣認為的,那些醫生、畫家、劇作家和劇院經理也不是這樣認為的。您別以為干這行接觸的只是些流氓。當然,這種機構的經理就像只大母雞那樣,只接待男人,但接待的是各種各樣傑出的男人,在社會地位相同的情況下,這些人一般屬於他們這行中最敏銳、最富有同情心、最和藹可親的男人。我可以肯定地對您說:『這幢房子很快就會變成一個思想事務所和一個新聞社。』」但是,我親眼看到的德·夏呂斯先生挨打的情景,仍然縈迴在我的腦海之中。
所有的人似乎都認識他,只見德·夏呂斯先生在每個人的面前都停留很長時間,並用他認為是他們的語言來和他們說話,這既出於一種帶有地方色彩的極不自然的愛情,也出於一種參与荒淫無恥生活的性|虐待狂的樂趣。「你真叫人噁心,我在奧林匹亞音樂廳前面看到你同兩個男人約會,是為了掙錢。你就這麼來騙我。」聽到這句話的人算是運氣,因為他來不及聲明他決不會接受一個女人的錢,這樣倒會減弱德·夏呂斯先生的興奮,只見他把自己的異議留在句子的末尾,並且說:「哦!不,我沒有騙您。」這句話使德·夏呂斯先生產生一種強烈的樂趣;但由於同他的意願相反,那種智慧,當然是他的那種,是通過他所喜歡的小夥子產生的,所以他就朝絮比安轉過身來:「他真好,對我說了這話。他說得真好!這簡直就像真的。總之,他既然讓我相信了這點,是真是假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兩隻小眼睛多漂亮!喂,小夥子,為了這個我要好好地親你兩個嘴。你在戰壕里將會想到我的。那裡不太苦吧?」——「啊!怎麼不苦!有幾天,當一顆手榴彈扔到你身邊時……」這個青年接著就開始模仿手榴彈的爆炸聲,飛機的聲音等等。「但是,還得和其他人一樣地干,您可以確信無疑,咱們一定打到底。」——「打到底!要是能知道打到怎樣的底就好嘍!」男爵憂鬱地說,因為他是「悲觀主義者」。——「您沒有看到薩拉·貝爾納在報上說過這話:『法國,一定會打到底。法國人,寧願打到最後一個人。』」——「我毫不懷疑法國人會英勇地打到最後一個人。」德·夏呂斯先生說,彷彿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雖說他本人不想做任何事,但希望以此來糾正他在忘乎所以時給人留下的和平主義者的印象。「我對此並不懷疑,但我在想,薩拉·貝爾納夫人在何種程度上有權代表法國講話……但是,我感到,我不認識這位可愛的,這位美妙的青年。」他在發現另一個青年時補充道。他不認識這個青年,或者說他從未見過這個青年。他對青年行了禮,猶如他在凡爾賽時對一位親王行禮那樣,並乘機多得到一個不花錢的樂趣——就像在我小的時候,我母親在布瓦西埃那兒或古阿施那兒剛訂完貨,賬台上的一位太太給我一粒糖,我就拿了,糖是在一隻玻璃瓶里拿出來的,那些太太就端坐在幾隻玻璃瓶之間。他握住這個可愛的青年的手,並且久久地握著,用普魯士的方式握著,兩眼微笑地注視著青年,時間長得毫無止境,就像以前的攝影師在光線暗淡時讓你擺姿勢的時間一樣長:「先生,我很高興,我非常高興認識您。」「他頭髮漂亮。」他轉向絮比安時說。然後,他走到莫理斯跟前,以便把五十法郎交給他,但是首先摟住莫理斯的腰:「你從未對我說過,你用刀子捅過貝爾維爾的一個女門房。」說著,德·九*九*藏*書夏呂斯先生激動得喘起氣來,並把自己的臉貼近莫理斯的臉。「哦!男爵先生,」由於別人忘了同他打招呼,小白臉就說,「您會相信這樣的事嗎?」也許這件事確實不是真的,也許事情倒是真的,但做這件事的人覺得事情幹得可惡,必須加以否認:「我會去傷害同我一樣的人?去傷害一個德國佬,那是可以的,因為在打仗,但傷害一個婦女,而且是老年婦女!」這種道德標準式的聲明給男爵的印象,猶如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一般,只見男爵冷冷地離開了莫理斯,但還是把錢交給了他,不過臉上顯出掃興的神色,彷彿是被人詐騙后不願惹事就付了錢,但心裏很不痛快。男爵的壞印象還因受惠者向他表示感謝的方式而增加,因為此人說:「我將把這錢寄給我年老的父母,還要給我兄弟留一點,他在前線。」這些動人的感情使德·夏呂斯先生失望的程度,幾乎同表達這種感情的話使他不快的程度相差無幾,這些話略帶傳統的農民意識。絮比安有時告訴他們,要顯得更為反常。於是,有個人帶著承認干過某件壞事的神態,大胆地說:「喂,男爵,您是不會相信我的,我小的時候,曾在鎖孔里看我的父母擁抱接吻。這樣不好,是嗎?您好像認為這是騙人,不,我可以向您起誓,我對您說的是真話。」對於這種假裝反常的努力,德·夏呂斯先生既感到失望又感到惱火,因為這種反常的結果只是揭示出如此的愚蠢和無知。即使是最為果敢的小偷和殺人犯,他也不會感到滿意,因為他們不會談自己的罪行。另外,在性|虐待狂者——不管他如何善良,不管他如何之好——身上,都有一種對惡的渴望,這種渴望是那些為了其他目的而作惡的人無法滿足的。
如果說人們以為德·夏呂斯先生是親王,那麼與此相反,旅館里的人們都對有個顧客去世感到惋惜,這個顧客的小白臉們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好像是個男爵。」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富瓦親王(聖盧的男友的父親)。他在妻子那兒說,他的許多時間是在俱樂部里度過的,但實際上,他好幾個小時都在絮比安那兒閑談,在一些二流子面前講述社交界的故事。他是個高大的美男子,就像他兒子一樣。奇怪的是德·夏呂斯先生不知道他和自己有相同的嗜好,這也許是因為男爵都是在社交界看到他的。人們甚至說,他把那些小白臉捧得比自己的親生兒子還高,他兒子當時還是初中生(聖盧的男友),不過這可能不是事實。恰恰相反,由於他十分了解許多人一無所知的習俗,所以他對兒子來往的朋友非常注意。有一天,一個出身低下的男子跟隨小富瓦親王一直走到他父親的府邸,小親王在府邸里把一封情書從窗口扔了出去,被他父親撿到了。但是,跟隨其後的男人,雖說不是和大富瓦親王一樣屬於貴族階級,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卻像是貴族的一員。他毫不費力地在一些雙方共同的同謀中找到一個調解人,調解人把德·富瓦先生說得啞口無言,因為此人向親王證明,慫恿一個年齡大的男子作出這種大胆舉動的正是小親王本人。這是可能的。因為富瓦親王要使兒子不交上壞朋友,可以通過自己的外力,但不能通過遺傳的內因。另外,小富瓦親王同父親一樣,他那個圈子裡的人對這方面的事一無所知,雖說他同另一個圈子的人們所乾的事,比任何人都要厲害。
片刻之間,街道變得一片漆黑。只是在有時,一架飛得相當低的敵機照亮了它想扔炸彈的那個點。我無法再找到自己的路。我想起了那一天,就是我去拉斯普利埃的時候,我碰上了一架飛機,如同遇到了一位使我的馬匹直立起來的天神。我心裏在想,要是現在碰上的話就會不一樣,惡的天神就會把我殺死。我加快步伐,以便避開它,猶如被怒潮追逐的旅客,我在那些漆黑的廣場中兜圈子,再也無法從裏面走出來。最後,一片火光照亮了我的路,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路,然而炮聲仍在不斷地劈啪作響。但是,我的思想已經轉向另一個物體。我在想絮比安的房子,它現在也許已化為灰燼,因為當我剛走出那幢房子時,一顆炸彈落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對於那幢房子,德·夏呂斯先生原可以預卜先知地寫出《索多瑪》,就像以同樣的預卜先知,或者在火山爆發、已經釀成災害的初期,龐培城那個不知名的居民所寫的那樣。但是,對於前來尋歡作樂的人們來說,警報和哥達式轟炸機又有什麼關係?我們愛情的社會環境和自然環境,我們幾乎不去想它。海上驚濤駭浪,船隻在前後左右顛簸,被風颳得彎彎曲曲的水流從天上直瀉而來,但我們最多對這一望無際的環境賦予片刻的注意,以便避開風浪給我們帶來的不便,在這個環境中,我們和我們試圖接近的肉體都顯得微不足道。預告轟炸的警報聲並沒有使絮比安的那些常客感到不安,就像一座冰山的存在不會使他們感到不安一樣。更有甚者,威脅肉體的危險反而使他們解除了長期來像疾病那樣糾纏著他們的擔心。然而,認為擔心的大小同他們感到的危險的大小相符是錯誤的。人們可能會擔心睡不著覺,但決不會擔心一場認真的決鬥、一隻老鼠,也不會擔心一頭獅子。在幾個小時之中,那些警察只會去關心居民生活這樣的小事,所以沒有使他們敗壞名聲的危險。好多人不僅恢復了放蕩不羈的本性,而且受到街上突然出現的黑暗的誘惑。天火已經朝龐培城居民的身上紛紛落下,他們之中有幾個鑽到了像地下墓穴一樣暗的地鐵走廊里。他們確實知道裏面還有別人。然而,作為一種新的環境而籠罩任何事物的黑暗,會產生一種對某些人來說無法抗拒的誘惑,其結果是取消了快|感的第一階段,使我們直接進入撫摸的領域,而在平時,人們要過一段時間才能進入這一領域。如果覬覦的對象確實是一個女人或一個男人,即使必要的前提是容易接近,又無須像在沙龍里那樣進行沒完沒了的調情(至少在白天),在晚上(甚至是在一條燈光昏暗的街上)至少也有一個前奏,這時只有一雙眼睛在寅吃卯糧,而被追求者對過路人的擔心,使追求者只能用眼睛看用嘴巴說,而不能做其他事情。在黑暗中,這老一套的把戲全都可以廢除,手、嘴唇和身體可以首先進入角色。如果對方不接受,就可以推託是黑暗的關係,以及因黑暗而引起的錯誤。如果對方接受,身體就會立即作出回答,不是往後退縮,而是向前靠攏,這就使我們對自己在沉默中進行交際的女人(或男人)產生一種看法,覺得她毫無偏見、充滿惡習,不由得使幸福錦上添花,因為能吃到果子,又不需先用眼睛覬覦,也不需徵得對方的同意,已經是一種幸福。但是,黑暗仍在持續;沉浸在這新的環境之中,絮比安的常客們感到自己經過了旅行,來觀察一種自然現象,例如潮汐或是日食,他們來享受的不是準備就緒、固定不變的樂趣,而是在未知的事物中萍水相逢的樂趣,他們在火山爆發般的炸彈轟鳴聲中,在龐培城般藏垢納污場所的旁邊,在地下墓穴的黑暗之中來舉行秘密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