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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在同我告別時,一時間把我的手握得像要握傷一般,這是感覺像男爵一樣的人們的一種德國特點,他這樣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有幾秒鐘之久,戈達爾看到了會說是在按摩,彷彿德·夏呂斯先生想使我的關節恢復尚未失去的柔軟。某些瞎子的觸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代替視覺。我不太知道這時的觸覺可代替何種感覺,他也許只是覺得在握我的手,就像他也許覺得只是看到一個塞內加爾人走到陰暗的地方,而沒有發覺是在欣賞此人。但是,在這兩種情況下,男爵都錯了,他犯了握得過緊和看得過多的過錯。「德剛、費羅芒丹、安格爾和德拉克洛瓦筆下的全部東方不就在其中?」他對我說,仍然因塞內加爾人走過而一動不動。「您知道,我只是從畫家和哲學家的角度對事物和人發生興趣。再說我年紀也太老了。我們倆沒有一個是土耳其皇帝的姬妾,不能作為畫面的補充,多遺憾呀!」
然而,有某種東西使我感到驚訝,我驚訝的不是他的臉,因為我沒有看到,也不是他的軍裝,因為軍裝外罩著一件寬袖長外套,而是有兩點極不相稱,一是他身體經過的各個點的數目是如此之多,二是他出來所用的秒的數目是如此之少,而他之所以出來,看來是被困在裏面的一個人的意思。因此我認為,如果我不是從外形上——我甚至也不會說從聖盧的模樣、苗條、步履和敏捷上——認出他的話,那麼是從一種他所特有的分身術上認出他。能在如此少的時間里佔有空間中如此多位置的軍人,已經消失在一條橫馬路里,他沒有發現我,而我仍然在想是否應該進入這家旅館,旅館簡樸的外表使我十分懷疑剛才從裏面出來的人是聖盧。我不由得回想起聖盧曾受到冤枉,捲入一樁間諜案,原因是在從一名德國軍官身上搜查出來的信件里發現了他的名字。後來軍事當局為他徹底平了反。但是,我仍然不由自主地把這件往事和我現在看到的事聯繫起來。這家旅館是否被間諜用作接頭地點?
「等一會兒。」絮比安打斷了話頭,因為他聽到三號房間按鈴的聲音。這是自由行動黨的一位議員要外出。絮比安不需要看旅客牌,因為他聽得出議員的鈴聲,議員每天都是午飯後來的。那天,議員不得不改變時間,因為他女兒中午在夏約街心花園的聖彼得教堂舉行婚禮,因此他晚上才來,但很早就想走了,因為他要是晚回家,妻子很快就會感到擔心,特別是這些天飛機要來轟炸。絮比安一定要送他出門,以表示對議員的尊敬,而不是出於任何個人利益。這位議員放棄了《法蘭西行動》的誇張言詞(另外,他也無法理解夏爾·莫拉斯或萊翁·都德的片言隻字),雖說他和部長們關係很好,部長們也樂於應邀參加他的狩獵,但是絮比安同警察局發生糾紛時,決不敢請他幫半點忙。絮比安知道,他對這位鴻運高照、膽小怕事的議員談起這件事是在冒險,如果談起這種事,他就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最為無害的「搜查」,但也會立刻失去最為慷慨的顧客。議員把帽子拉到眼睛上,把領子翻上來,覺得把自己的臉遮住了,走到門口就迅速溜走,就像他在進行競選時那樣。絮比安把議員送到門口,就上樓回到德·夏呂斯先生身邊,並對他說:「那是歐仁先生。」在絮比安的旅館里,就像在療養院里那樣,對顧客稱呼只叫他們的名字,而為了滿足常客的好奇心,或是提高療養院的聲譽,就又在耳邊悄悄說出他們的姓。但有時,絮比安不知道他那些顧客的真實身份,就憑想象說這是交易所的某個顧客,這是某個貴族,這是某個藝術家,由於這種暫時的錯誤對於那些被叫錯名字的人來說是令人高興的事,所以絮比安最終仍然無法知道誰是維克多先生。為了取悅于男爵,絮比安就養成了習慣,不按某些聚會中流行的做法行事。「我要向您介紹勒布倫先生」(在耳邊則說:「他讓別人叫他勒布倫先生,但實際上他是俄羅斯大公。」)相反,絮比安感到,把一個送牛奶的小夥子介紹給德·夏呂斯先生還不夠,他眨了眨眼睛,低聲對他說:「他是送牛奶的小夥子,但實際上卻是貝爾維爾最危險的流氓之一。」(必須看到絮比安在說「流氓」時用了放肆的語調。)這些介紹彷彿還不足夠,他就竭力補充幾條「語錄」:「他曾多次因偷竊和在別墅進行盜竊被判刑,他曾去弗雷納進行鬥毆(也是放肆的調子),把一些過路人幾乎read.99csw•com打成殘廢,他曾在非洲營服役。他打死了自己的中士。」
我很快被領到樓上四十三號房間,但是房間里的空氣使人感到很不舒服,我的好奇心又非常大,所以我喝完我的「黑茶子酒」后,就走下樓梯,這時又產生另一種想法,就又走上樓梯,但我走過了四十三號房間的那層,一直走到最高一層。突然,從走廊一端一間偏僻的房間里,傳出沉悶的呻|吟聲。我迅速走到那裡,把耳朵貼在門上。「我求求您,饒了我,饒了我,可憐可憐,給我鬆綁,別把我打得這麼重,」一個聲音說,「我吻您的腳,對您卑躬屈膝,我下次不幹了。請您可憐可憐。」——「不,混蛋,」另一個聲音回答說,「既然你大聲嚷嚷,跪在地上,就把你捆在床上,決不可憐。」我聽到撣衣鞭的劈啪聲,鞭子上也許有尖刺,因為接著就傳來疼痛的叫聲。這時,我發現這個房間的側面有個小圓窗,上面的窗帘沒有拉上;我悄悄地走到陰暗處,一直走到小圓窗旁,我從窗上看到,有個人被鏈條捆在床上,猶如普羅米修斯被捆在懸崖上,並挨著撣衣鞭的抽打,那鞭上確實有尖刺,打他的人是莫理斯,我看到那人已經渾身是血,身上全是瘀斑,說明受這樣的酷刑並非首次,我看到的那個人就是德·夏呂斯先生。
那天夜裡月光明媚,沒有一絲微風;在我的想象中,塞納河在那些拱橋之間流著,應該同博斯普魯斯海峽相像,而那些橋則由它們的平台和河的反光構成。月亮或者象徵著德·夏呂斯先生的失敗主義所預言的入侵,或者象徵著我們的穆斯林兄弟同法國軍隊的合作,那月亮又狹又彎,猶如一枚西昆,彷彿將巴黎的天空置於東方的新月符號之下。
我用手輕輕地碰了碰我的帽子,在場的人們雖說沒有離開座位,但都以不同的程度有禮貌地對我還了禮。「你們是否能告訴我,我應該找誰?我想要一間房間,並讓人給我送點喝的來。」——「請您等一會兒,老闆出去了。」——「頭兒不是在上面?」其中一個談話者暗示道。——「不過你很清楚,不能去打擾他。」——「您是否認為會給我一間房間?」——「我想會的。」——「四十三號房間應該空著。」那個相信因為自己二十二歲而不會被打死的青年說。他說完在長沙發上稍微挪動了一下,以便給我空出位置。「要是打開些窗子就好了,這兒都是煙!」飛行員說。確實,在座的每個人都在抽煙斗或香煙。「是啊,可是,得先關上百葉窗,你們很清楚,由於齊柏林飛艇,所以禁止開燈。」——「齊柏林飛艇不會再來了。報上甚至暗示,它們都給打下來了。」——「不會再來了,不會再來了,你知道什麼?等你像我一樣在前線待上十五個月,打下你的第五架德國佬飛機,你才能談這個。不要相信報紙。昨天它們飛到貢比涅去了,打死一個家庭主婦和她的兩個孩子。」——「一個家庭主婦和她的兩個孩子!」那個不想被打死的青年說。他的眼睛里閃現出怒火,臉上露出十分同情的神色。他的臉精神飽滿、寬廣開闊、非常討人喜歡。——「人們沒有大絮洛的消息。他的教母已有一個星期沒有收到他的信了,他這麼長時間不給她寫信還是第一次。」——「他的教母是誰?」——「就是那個管公共廁所的女人,她的廁所比奧林匹斯山稍微低一點。」——「他們在一起睡覺?」——「你在說什麼呀?她是有夫之婦,最穩重不過的了。她每個星期給他寄錢,是因為她心地好。啊!她是個穿著漂亮的女人。」——「那麼,你認識大絮洛?」——「我當然認識!」二十二歲的青年熱情地答道,「他是我最親密的朋友之一。像他那樣我尊重的朋友不是很多。他又是個好夥伴,總是準備幫別人的忙。啊!他要是出了什麼事,可真是天大的不幸。」有人提議玩一盤骰子,二十二歲的青年急忙興奮地倒出骰子,叫出擲的結果,兩眼直瞪瞪地盯著,不難看出,他具有賭徒的性格。我不大理解有個人後來對他說的話,只聽見他以深為同情的口吻大聲說道:「絮洛,靠女人賣娼的杈桿!就是說他說自己是個杈桿。不過他當不了這種人。我看到他把錢付給自己的女人,對,把錢付給她。就是說,我並不是說阿爾及利亞姑娘霞娜沒給他什麼,而是她給他的錢不超過五個法郎!而這個女人每天在妓院里賺的錢超過五十法郎。只拿到五個法郎!只有蠢得出奇的男人才會這樣。現在她在前線,日子過得很苦,當然嘍,她要多少就賺多少,不過,她一個子兒也不寄給他。啊!絮洛是個杈桿?按這種說法,許多人都可以把自己稱為杈桿。他不僅不是杈桿,而且依我看,簡直是個笨蛋。」這幫人中年紀最老的人,也許由於他年紀大,老闆允許他穿得比較整潔,他當時去上廁所了,所以只聽到談https://read•99csw•com話的結尾。但是,他不禁朝我看了一眼,並對他的穿著給我的印象表示明顯的不快。二十二歲的青年剛講完他對賣淫的理論性看法。年紀最老的人沒有專門指這個青年,而只是籠統地說道:「你們談得太多而且太響,窗子開著,有些人在這時已經睡覺。你們很清楚,老闆要是回來,聽到你們這樣在談話,他會不高興的。」
P.G.夏呂斯
突然,房門打開,有個人走了進去,幸好沒有看到我,此人是絮比安。他走到男爵身旁,帶著尊敬的神色和機靈的微笑問道:「嗨,您不需要我?」男爵請絮比安讓莫理斯出去片刻。絮比安毫不客氣地叫他出去。「不會有人聽到我們說話?」男爵問絮比安。絮比安說肯定不會。男爵知道,絮比安像作家一樣聰明,毫不講求實際,跟當事人講話時總是使用無人會誤解的暗示和眾所周知的綽號。
正在這時,聽到大門打開,大家都默不作聲,以為是老闆來了,但來的只是個外國汽車司機,大家都對他熱情接待。但是,二十二歲的青年看到司機的外套上露出一條漂亮的錶鏈,就用詢問和帶笑的目光對他看了一眼,接著皺了皺眉頭,並朝我這邊嚴肅地眨了眨眼。我心裏明白,第一個目光的意思是:「這是什麼,是你偷的?我表示祝賀。」第二個目光是說:「你什麼也別說,因為這傢伙我們不認識。」突然,老闆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好幾米長的粗鐵鏈,可以拴好幾個苦役犯。他滿頭是汗,說:「我拿這麼重的東西,要是你們不是這樣懶,我也不用自己去了。」我對他說,我想要一個房間。「只要幾個小時,我沒叫到汽車,有點不舒服。但是,我希望能給我拿點喝的來。」——「比埃羅,到地窖去拿黑茶子酒,並且叫人把四十三號房間整理好。七號房間還在按鈴。他們說不舒服。不舒服,去你的,這些人是要吸可卡因,他們的樣子像是吸到一半,得把他們趕出去。二十二號房間里是否鋪了兩條床單?好!瞧,七號房間在按鈴,你跑去看看,來吧,莫理斯,你在那兒幹嗎?你很清楚,有人在等你,到上面的十四號乙去。再快點。」莫理斯跟著老闆走出前廳。老闆見我看到他的鐵鏈,感到有點不安,就把鐵鏈拿走。「你怎麼這麼晚才來?」二十二歲的青年問那個司機。——「怎麼,這麼晚,我可早到了一個小時。不過走路太熱。我約好是半夜十二點來的。」——「那你是為誰而來的?」——「為巫婆帕梅拉。」東方國家的司機笑著說,笑時露出漂亮的白牙齒。「啊!」二十二歲的青年說。
軍官走後過了一會兒,我看到好幾個兵種的普通士兵走了進去,這就更增加了我假設的分量。另外我當時口渴到了極點。也許我能在這裏找到喝的,我就趁此機會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雖說其中也摻雜著不安。因此,我現在並不認為當時是由於那次相遇產生的好奇心才決定登上只有幾個台階的階梯,階梯上面是前廳,廳門開著,想必是因為天熱。我起初以為我這種好奇心是無法得到滿足的,因為我站在階梯的陰暗處時,看到有好幾個人來訂房間,得到的回答都是全部客滿。然而,這些人訂不到房間,顯然只是因為他們不是間諜窩中的一員,因為過了一會兒,一個普通的水手來要房間,服務台急忙把二十八號房間給了他。我在陰暗處可以不被別人發現,卻能看到幾個軍人和兩個工人在一個悶熱的小屋裡平靜地談話,小屋用雜誌和畫報上剪下來的彩色女人肖像作為裝飾,顯得矯揉造作。
第二件事發生在德·夏呂斯先生去世之後,有人把他留給我的幾件紀念品和一封連套三個信封的信交給我,這封信至少是在他去世前十年寫的。但是,他當時得了重病,就作了善後的安排,接著他恢復了健康,後來又陷入一種狀況,我們將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的那個下午聚會上看到他處於這種狀況;而這封信就同他準備遺贈給幾位朋友的物品一起放在一個保險箱里,在那裡放了七年,在這七年中,他完全忘掉了莫雷爾。信上的字體纖細而又雄健,信是這樣寫的:
但是,我們得回到剛才所說的地方。我同德·夏呂斯先生一起沿著環城路往下走,這位先生剛才把我當作打開他和莫雷爾的和解大門的中間人。看到我沒有回答他,他就說:「另外,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演奏,人們借口打仗就不再演奏,但人們還跳舞,還在市裡設晚宴,婦女們為自己的皮膚創造了琥珀色。如果德國人還要向前推進,那些歡樂的晚會也許將會充斥我們的龐培城的末日。這將把它從輕浮中挽救出來。只要某個德國維蘇威火山(他們海軍的炮火同一座火山一樣厲害)的熔岩在她們梳妝打扮的時候突然襲擊她們,中斷她們的動作,並使其永遠保存下來,以後的孩子們就能在有插圖的課本中看到莫萊夫人在去嫂子家赴晚宴之前即將抹上最後一層脂粉,或是索斯坦娜·德·蓋爾芒特剛畫完她的眉毛,並從中得到教益;這將是未來的布里肖上課的內容;一個時代的輕浮,在經歷了十個世紀之後,就是最嚴肅的研究課題的內容,特別是當它通過火山爆發或炮彈射擊的同熔岩相似的物質而完整無缺地保存下來。同維蘇威火山噴發出來的氣體相似的窒息瓦斯,像曾經埋沒龐培城的崩塌那樣的崩塌,如能完整無缺地保存所有那些尚未將其繪畫和雕塑運往巴約納的最冒失的女人,對未來的歷史來說將是多麼珍貴的資料!況且,一年以來,不是已經部分地變為龐培城?每天晚上,這些人鑽到地窖里去,不是為了從裏面拿出一瓶穆通·羅特希爾德或聖泰米利昂陳酒,而是為了把他們最珍貴的東西和他們自己一起藏起來,就像赫拉克勒諾姆的那些神甫,在搬走聖器時突然死去。對物的依戀總是給佔有者帶來死亡。巴黎並非如赫拉克勒諾姆那樣,是由赫拉克勒斯創建的。但卻如此相似!我們有這種清醒的認識,並不意味著在我們的時代,每個女人都已具有這種認識。如果我們現在認為,我們明天的命運可能和維蘇威火山附近的那些城市相同,那麼這些城市在當時也已感到自己正受到《聖經》中被詛咒的兩個城市的命運的威脅。有人在龐培城一幢房子的牆上發現具有啟示性的題詞:索多姆、戈摩爾。我不知道是否是索多姆這個地名以及它所喚起的想法,或者是對炮擊的想法,使德·夏呂斯先生在片刻間抬頭凝視天空,但他很快又低頭注視地面。「我欣賞這場戰爭中的所有英雄。」他說。「啊,我親愛的,那些英國兵,在戰爭開始時我對他們的看法有點輕率,把他們看作普通的足球運動員,卻相當自負,以為自己能同職業隊進行較量,而且又是怎樣的職業隊啊!然而,光從美學的角度來看,他們只是希臘的競技者,是希臘的,我親愛的,他們是柏拉圖筆下的年輕人,或者不如說是斯巴達人。我有個朋友去了魯昂,在那裡有他們的營房,我的朋友看到了奇迹,人們想象不到的真正奇迹。魯昂變了樣,變成了另一個城市。自然也有魯昂的古城,有大教堂中消瘦的聖徒。當然嘍,這也很美,但這是另一回事。而我們那些長毛的兵!我無法對您說我覺得我們長毛的兵、那些小巴黎人有怎樣的味道,您瞧,就像那邊過去的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機靈而又滑稽的神態。我常常叫住他們,跟他們談上幾句,是多麼靈敏,多麼通情達理!而外省的小夥子,用舌尖顫動發r音,說話時帶方言的切口,又是那麼有趣、可愛!我過去總是在鄉下住上很長時間,在那些農莊里過夜,所以我現在能同他們談話;然而,我們對法國人表示欣賞,不應使我們因此而貶低我們的敵人,否則就等於是貶低我們自己。您不知道德國兵是怎樣的兵,因為您不像我那樣看到過德國兵檢閱時走的步伐,走的鵝步,unter den linden。」接著,他又重提他曾在巴爾貝克對我概述的陽剛典型,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這種典型具有一種哲理性更強的形式,他還使用荒謬的推理,有時,雖說他剛才還顯得才智過人,但這種推理卻使人感到擺出的理由過於牽強,是出自普通的社交界人士之口,雖然這位社交界人士聰明。「您看,」他對我說,「德國兵是極好的小夥子,有強健的體魄,心裏只想到自己的國家偉大。Deutschland überalles,這並不是那麼蠢,而我們呢——當他們在作陽剛的訓練時——我們卻沉溺於藝術愛好。」對於德·夏呂斯先生來說,藝術愛好這個詞的意思也許同文學相近,他可能想到我喜歡文學,並曾經有過從事文學的願望,所以立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在拍的時候乘機倚靠在我的肩膀上,把我壓得很疼,就像我過去服兵役時,七六式步槍的槍托反衝到肩胛骨上一樣疼),彷彿為了緩和他的指責,並對我說:「是的,我們沉溺於藝術愛好,我們都是這樣,您也一樣,您記得嗎?您可以同我一樣犯您的mea culpa,我們過去太愛好藝術了。」我對他的指責感到突然,但又不能進行敏捷的答辯,由於我尊重對話者,對他友好的善意表示感謝,就對他作了回答,彷彿像他對我要求的那樣,我也要拍打自己的胸脯,這樣做實在荒唐,因為我絲毫不需要責備自己愛好藝術。「好吧,」他對我說,「我在這兒同您分手(在遠處伴送我們的那群人終於離開了我們),我去睡覺了,就像一位年紀很老的先生那樣,何況戰爭看來改變了我們所有的習慣,這是諾布瓦喜歡使用的愚蠢格言之一。」我也知道,回到家裡之後,德·夏呂斯先生會因此而一直待在士兵中間,因為他已把自己的府邸變為軍醫院,依我看,他這樣做不是服從於他想象豐富的需要,而是服從於他心地善良的需要。九九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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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了解有些人的這種幼稚的或虛假的輕信,這些人喜愛某個人,或者只是得不到某個人的邀請,就把即使在令人厭煩的請求下此人也沒有表現出來的願望強加給這個人。但是,聽到德·夏呂斯先生突然用顫抖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這些話,看到他那在眼睛深處猶豫不定的模糊目光,我感到這不是一般的要求。我當時並沒有弄錯,我將立即說出兩個事實,來證明我過去的這種感覺(第二個事實發生在德·夏呂斯先生去世之後,我提前許多年來講此事。然而,他是在很久之後才去世的,我們將有好多次機會再見到他,他同我們過去所了解的將有很大區別,特別是在最後一次,當他完全忘掉莫雷爾的時候)。說到第一個事實,只是發生在那天晚上之後的兩至三年,那天晚上,我就這樣同德·夏呂斯先生一起沿著環城路往下走。因此,大約在那天晚上之後的兩年,我遇到了莫雷爾。我馬上想到德·夏呂斯先生,想到他再次見到小提琴手會十分高興,就再三請求莫雷爾去看他,即使去一次也好。「他過去對您好,」我對莫雷爾說,「他年紀已老,可能會去世,要消除舊的糾紛,抹掉不和的痕迹。」對於希望緩和關係這點,莫雷爾看來完全同意我的意見,但他還是斷然拒絕去看望德·夏呂斯先生,即使是一次也不去。「您這樣做不對。」我對他說。「是因為固執,沒空,是懷有敵意,出於不必要的自尊心,出於道德(您放心,它不會受到抨擊),還是擺架子?」這時,小提琴手扭歪著臉,才說出看來使他極為難受的實話。只見他戰慄地對我回答道:「不,這不是因為所有這些中的任何一點;道德,我才不在乎呢;懷有敵意?恰恰相反,我已經開始可憐他了;不是擺架子,這無濟於事;不是沒空,有幾天我整天無所事事。不,這不是因為所有這些中的任何一點。這是,您可千萬別對任何人說。我把這點告訴您可真是瘋了。這是,這是……這是……因為害怕!」他說完就開始手腳發抖。我坦率地對他說,我對此不理解。「不,您別問我,咱們別再談了,您不像我那樣了解他,我可以說您完全不了解他。」——「但是,他會對您有什麼損害呢?另外,既然你們之間不會再有怨恨,他就更加不會傷害您。再說您心裏也清楚,他人很好。」——「當然嘍!我知道他人真好!還有體貼和正直。不過您走吧,別再對我說了,我求求您,這說出來難為情,我害怕!」
男爵離開我之後,在我想象中開始縈繞的不是德剛乃至德拉克洛瓦筆下的東方,而是我曾十分喜愛的《一千零一夜》中的古老東方;我漸漸走進這些網狀的黑暗街道,不由得想起在巴格達的偏僻街區尋找艷遇的哈里發哈倫·賴世德。另外,天氣的炎熱和行走後的炎熱使我感到口渴,但所有的酒吧早已關門,而由於汽油匱乏,我所遇到的由東方國家的人或黑人駕駛的出租汽車,甚至對我叫車的手勢不予理睬。我唯一能喝點東西、恢復體力以便回家的地方是旅館。但是,我所在的街離市中心相當遠,自從哥達式轟炸機對巴黎扔下炸彈以來,這條街上的旅館都已停業。所有的商店也是如此,老闆由於缺少店員或感到害怕而逃到鄉下,在店門上貼了一張用手寫的普通啟事,宣布商店將在一個遙遠的日期重新開業,但是否能兌現卻很成問題。其他尚未停業的單位以同樣的方式宣布,每星期只開門兩次。人們可以感受到,貧困、遺棄和害怕籠罩著整個街區。因此,我感到十分驚訝的,是看到這些被人遺棄的房屋之間有一幢房子恰恰相反,屋內的生命彷彿戰勝了恐懼和倒閉,保持著活躍和富裕。從每扇窗戶關閉的百葉窗後面,透出因警察條例而變得柔和的燈光,但卻顯示出完全不把節約放在心上。大門不時打開,以便讓某個新的客人進去或出來。這是一座旅館(由於其產業主賺得到錢),應該激起所有鄰近的商人嫉妒,同時也引起了我的好奇,因為我在九九藏書這時看到,在離我十五米遠的地方,從旅館里迅速走出一名軍官,由於離我太遠,我無法在黑夜中看得清楚。
這些人平靜地談著話,正在闡述愛國主義思想:「你要我怎麼辦呢?得像戰友們那樣去干。」其中一個說。「啊!我當然希望不要被人打死。」另一個說。他是在回答一個我沒有聽到的祝願,我聽出他第二天要重返一個危險的哨所。「啊!二十二歲的人,只幹了六個月,真叫人難以相信,」他叫道,叫聲中不僅有活得長久的願望,而且更重要的是還有倫理正確的意識,彷彿只有二十二歲這個事實能賦予他更多的不被人打死的機會,彷彿他被打死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在巴黎真棒,」另一個說,「看不出是在打仗。那你呢,絮洛,你還是當兵?」——「我當然當兵嘍,我想把所有那些該死的德國佬通通打一頓。」——「但是,霞飛是個跟所有部長的老婆睡覺的男人,他沒做過什麼好事。」——「聽到這樣的事真掃興。」一個年紀稍大的飛行員說,並朝工人轉過身來,因為那工人提出如下勸告:「我不希望你們在前線這樣說話,長毛兵很快就會把你殺掉。」這些談話十分平常,所以我不想再聽下去;我要麼再聽下去,要麼就走下階梯,但正在這時,我聽到下面那些話,非但不再感到無動於衷,而且感到顫抖:「太好了,老闆還不回來,天哪,這麼晚了,我真不知道他能從哪裡弄到鏈條。」——「那人不是已經綁起來了?」——「他綁起來了,當然嘍,他綁起來了,但又沒有綁起來,我要是這樣綁起來,就可以給自己鬆綁。」——「那掛鎖不是鎖上了?」——「當然鎖上了,但鎖上了還是可以打開的。問題是鏈條不夠長。你別對我解釋這是怎麼回事,我昨天打了整整一夜,兩隻手都打出了血。」——「今晚是你打?」——「不,不是我。是莫理斯。但星期天是我,老闆答應過我。」我現在才明白,他們為什麼需要水手的結實手臂。如果他們讓安靜的資產者遠離這兒,那麼這個旅館就不是一個間諜窩。要是人們不能及時趕到,以便發現兇殺並逮捕罪犯,一樁殘酷的凶殺案就即將在此發生。但是,在這表面平靜卻又受到威脅的夜晚,這一切卻呈現一種夢幻和童話的色彩,因此,我既帶有證實的自豪,又懷著詩人的快|感,斷然地進入旅館。
這時我才明白莫雷爾為什麼害怕;當然,這封信顯得十分傲慢,又有不切實際的虛文。但它吐露的卻是真情。莫雷爾比我更加清楚,德·蓋爾芒特夫人發現她的小叔子「近於瘋狂的一面」,並非像我在此之前所認為的那樣,只是那種在片刻間顯露出來的膚淺而無效的狂怒。
我親愛的朋友,上帝走的道路是不為人知的。有時,他利用一個庸人的缺點來阻止一位正義之士的出類拔萃,使之變為泡影。您了解莫雷爾,知道他的出身,知道我想使他達到怎樣高的地位,可以說是要他和我平起平坐。您知道,他寧願重返的地方,不是任何男子,即真正的鳳凰可以再生的灰燼,而是蛇蝎爬行的污泥。他自甘墮落,卻使我免於名譽掃地。您知道,我的紋章上刻有耶穌基督的座右銘:Inculcabis super leonem et aspidem,並畫有一個男人,腳底下踩著一隻獅子和一條蛇,作為紋章兩旁的支撐形圖案。然而,我能把我自己這隻獅子這樣踩在腳下,靠的全是那條蛇和它的謹慎,剛才我過於輕率地把謹慎稱之為一種缺點,因為福音書的深刻智慧將它變成一種美德,至少對他人來說是一種美德。我們的蛇過去有一位施展魔力的誘惑者——他本人也受魔力誘惑,所以它發出的噝噝的叫聲十分悅耳,它不僅是叫聲悅耳的爬行動物,而且具有謹慎這一美德,在必要時可以變得怯懦,我現在把這種美德奉為神明。這種神明般的謹慎,使他抵制了我讓人轉達的請他來看望我的要求,而我只有對您吐露此事,才能在人間得到安寧,才能在陰間得到寬恕。在這件事上,他被天主的智慧當作工具使用,因為我既然使他拿定了主意,他就不會活著走出我的家門。必須讓我們兩人中的一個死去。我曾決定把他殺死。天主勸他謹慎,以便使我免犯殺人之罪。我現在相信,我的主保聖人、大天使米歇爾的說情,在這件事上起了很大的作用,我請求他原諒我在這麼多年中對他如此忽視,並以如此差的方式來報答他為我做的無數善事,特別是在我同惡所進行的鬥爭中。我應該感激天主的這位信徒,我懷著充分的信仰和智慧說,是天主示意莫雷爾不要來。因此,現在是我死去。您忠實的,Semper id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