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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愚笨的人在他們的動作、言語和無意間流露出來的情感中表現出某些規律,這些規律他們自己並未覺察,然而它們卻被藝術家抓住了。凡夫俗子認為作家的這種觀察可惡,他們錯怪了作家。因為在一個滑稽可笑的人身上,藝術家看到的是一種完美的概括,他並不把錯誤歸咎於這個被觀察的人,就像外科醫生並不蔑視相當常見的循環紊亂病人一樣。所以,他並不比誰更瞧不起那些笑話簍子。可惜,他的不幸更勝於他的可惡,當事情牽涉到他自個兒的情感時,雖說他也一樣地清楚這些情感的概括性,要超脫它們所造成的痛苦就不那麼容易了。當一個蠻橫無禮的人侮辱我們,無疑,我們更願意他稱讚我們,尤其是當我們心愛的女人背離我們的時候,我們為求得另一種結局什麼代價不願意付出呢!然而,此時此刻受侮辱的感覺、被拋棄的痛苦會成為我們從來都不曾涉足的土壤,它的發現對別人是那麼痛苦,對藝術家卻變得難能可貴。惡毒和忘恩負義的人會由不得他,也由不得他們自己出現在他的作品里,抨擊文章作者非本意地把他痛斥的卑劣小人和他的榮譽聯繫起來。在任何一部作品中我們均能辨認出藝術家最憎惡的人,嗚呼,同樣也有他曾熱戀的女人。對藝術家而言,她們也只是在違背他的意願、使他痛苦萬分的那一刻里擺了個姿勢。即在我戀著阿爾貝蒂娜的時候我就清楚地知道她並不愛我,我曾不得不甘心領受她讓我領略的唯一的東西,即什麼是感覺痛苦,什麼是體驗愛,甚至,在開始的時候還有幸福是什麼。
在這個問題上,同樣的對照,如果以它們為出發點,則它們是錯誤的,如果以它們為終止,則它們是真實的。文士墨客艷羡畫師,也想去畫畫速寫,搞搞寫生,他如果這樣做了,那就會一敗塗地。可當他寫作的時候,他筆下人物的動作、癖好、口音,無不是他的記憶授意於他的靈感的。在一個虛構人物的名字下,沒有不能放上六十個他見到過的人物的名字,他們有的做出一副怪相,有的獻出一隻單片眼鏡,某人是怒氣沖沖的模樣,某人又只剩下自命不凡的手勢等等。此時,作家發覺,他那當畫師的夢想是不可能有意識地如願以償的,但是,這個夙願卻已經實現了,作家在不知不覺中也完成了他的速寫本。因為,在他自身具有的本能的推動下,作家,遠在他自信有朝一日能成為作家之前就已經在有規律地疏漏那麼多為別人所注意的東西,致使別人責備他心不在焉,而他也以為自己既不善於聽,又不善於觀察,然而卻正是在這段時間里,他授意自己的眼睛、耳朵永遠地抓住那些在別人看來實屬無謂的瑣碎小事,某時某人講某句話時所用的語調、臉上的神色以及聳肩動作,此人其他方面的情況他可能一無所知,如此行事已有多年,而這是因為種種語調他早已聽到過了,或者預感到他還會再聽到,覺得這是一種可更新的、能持久的東西。因為他只是在其他那些人那麼愚蠢或者那麼瘋癲地鸚鵡學舌、重複與他們品性相似的人的話語,從而甚至使自己成為先知鳥、成為一條心理法則的代言人的時候,他才聽取他們說的話。他只記住一般的東西。別人的生活便是以諸如此類的語調、諸如此類的表情動作再現在他心中的,儘管那是他遙遠的童年時代的所見所聞,而後來,當他寫作的時候,別人的那種生活便會前來協作行動,以一個為許多人所共有的,像解剖者記入工作手冊的內容一樣真實的肩部動作進入他的作品,只是在這裏要表達的是某個心理真實,並且在他肩上裝接著另一個人的頸部動作,各人擺出自己的瞬間姿勢。
筆記文學怎樣才能具有某種價值呢?既然它所記錄的都是瑣碎小事,現實便如它所指出的蘊含在這些小事里(在遠處的飛機轟鳴聲中和聖勒里鐘樓的線條中的偉大,在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中的往昔等等),而倘若我們不把這些現實清理出來的話,那些小事本身則並無意義。逐漸保留在記憶中的是那些不確切的詞語的連接系列,我們的真實感受蕩然無存,這些感受才構成我們的思想、我們的生活和對我們而言的現read.99csw.com實。而正是那種謊言一味複製所謂「情節真實」的藝術,它同生活一樣簡單平淡,沒有美,我們的眼睛所見和我們的才智所確認的東西被令人生厭和徒勞無功地一用再用,不禁讓人納悶,從事這種使用的人在什麼地方找到的歡樂和原動力的火花,使他精神抖擻地推進自己的工作。相反,真正的藝術,諾布瓦先生會稱之為文學愛好者的遊戲的藝術,其偉大便在於重新找到、重新把握現實,在於使我們認識這個離我們的所見所聞遠遠的現實,也隨著我們用來取代它的世俗認識變得越來越稠厚,越來越不可滲透,而離我們越來越遠的那個現實。這個我們很可能至死都不得認識的現實其實正是我們的生活。真正的生活,最終得以揭露和見天日的生活,從而是唯一真正經歷的生活,這也就是文學。這種生活就某種意義而言同樣地每時每刻地存在於藝術家和每個人的身上。只是人們沒有察覺它而已,因為人們並不想把它弄個水落石出。他們的過去就這樣堆積著無數的照相底片,一直沒有利用。因為才智沒有把它們「沖洗」出來。我們的生活是這樣,別人的生活也是這樣;其實,文筆之於作家猶如顏色之於畫師,不是技巧問題,而是視覺問題。它揭示出世界呈現在我們眼前時所採用的方式中的性質的不同,這是用直接的和有意識的方式所做不到的,如果沒有藝術,這種不同將成為各人永恆的秘密。只有藉助藝術,我們才能走出自我,了解別人在這個世界,與我們不同的世界里看到些什麼,否則,那個世界上的景象會像月亮上有些什麼一樣為我們所不知曉。幸虧有了藝術,才使我們不只看到一個世界,我們的世界,才使我們看到世界倍增,而且,有多少個敢於標新立異的藝術家,我們就能擁有多少個世界,它們之間的區別比已進入無限的那些世界間的區別更大,不管這個發光源叫倫勃朗還是叫弗美爾,它雖然已熄滅了多少個世紀,它們卻依然在給我們發送它們特有的光芒。
上述種種思考使我獲得對自己經常有所預感的真理的更強烈和更確切的意識,尤其是當康布爾梅夫人在尋思著我怎麼能夠為了阿爾貝蒂娜而去冷落埃爾斯蒂爾這樣一位傑出人物的時候,即便從理智的觀點去看我也感到她錯了,可我又不清楚低估了什麼:我們就是帶著種種教訓開始學當文人的。藝術的客觀價值於此微乎其微。需要使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是我們的感覺、我們的激|情,也就是每個人的感覺和激|情。一個我們需要的,使我們備受折磨的女人引起我們心中陣陣喜怒哀樂,這與我們的利害相關的上司可能引起的喜怒哀樂別樣地深切、別樣地生命攸關。尚需弄明白的是,按照我們生活的面,我們是否覺得,一個使我們感到痛苦的女人的離棄與這種離棄為我們揭示的真理相比之下是微不足道的,這些真理對於因為給人造成痛苦而喜滋滋的女人是不大能理解的。不管怎樣,這種背叛都不為少見。作家可以著手他的宏篇巨制,不必擔憂。讓才智開始他的作品,進行過程中自會有足夠的憂傷負責把它完成。至於幸福,它幾乎只有一個用途,使不幸變得可能。我們應當在幸福中鑄就十分甜美、十分有力的信賴和眷戀關係,以便使這種關係的中斷足以導致被稱作不幸的那麼珍貴的痛苦。如果你不曾有過幸福,哪怕是憧憬中的幸福,那麼,不幸便談不上殘酷,從而也結不出果實。
出現在我周圍的最細微的跡象(蓋爾芒特家庭、阿爾貝蒂娜、希爾貝特、聖盧、巴爾貝克,等等),我必須把習慣使我忽略了的含義還給它們。而在我們達到現實之後,為了表述現實,保住現實,我們將撇開與現實相異的東西,撇開習慣所獲得的速度不斷地給我們帶來的東西。首先我將擯棄那些說來容易卻並不是心靈選中的話語,擯棄那些插科打諢,如我們用在交談中的那種語言,繼與人長談之後繼續矯揉造作地對自己說下去,使我們的思想充斥謊言,那些純屬物質的、在墮落到就是寫寫話的作家那裡伴隨著淺笑和皺眉蹙額搔首弄姿的話語,它們無時不在篡改例如聖伯夫這樣的人說過的話。真正的著作不應是光天化日和夸夸其談的產物,而是黑暗與沉默結下的果實。而由於藝術嚴格地重新組合生活,我們在自己身上已經達到的真實周圍便會始終漂浮著詩的氣氛,洋溢著某種神秘帶來的恬適,那無非是我們不得不從中穿過的冥冥的殘痕,像高度表一樣正確標出的作品的深度指示(這個深度並不屬某些主題所固有,如一些唯心主義的唯靈論小說家所以為的那樣,既然他們不可能深入到表象世界的下面去。而且,就像那些不願作些許善行的善士常作的道德文章,他們所有崇高的意向也不應妨礙我們注意到他們連擺脫產生於模仿的形式上的種種平庸之處的意志力都沒有)。
然而從另一角度來看,作品是幸福的朕兆,因九_九_藏_書為它告訴我們,在任何一次愛情中,即在特殊旁邊存在著一般,並且通過把憂傷的起因略過不管,為深化其本質加強對憂傷的抵抗力的鍛煉,完成從特殊到一般的過渡。事實上,就像我後來所體驗到的那樣,即使在愛的時刻、痛苦的時刻,如果感召終於在我們的工作中變成現實,此時,我們會十分清楚地感到心愛的人溶化在更加廣闊的現實中,竟至使我們不時把他忘卻,我們在工作的時候不再為愛情感到痛苦,似乎那只是某種純屬肉體的疼痛,與我們心愛的人完全不搭界,好像是一種心臟疾患。確實這是個瞬息即逝的問題,如果工作開始得更遲一些的話,後果似乎更加是相反的。因為那些人出自他們的惡,出自他們的毫無價值,置我們的反對於不顧,破壞了我們的幻覺,自己也化為烏有,並且脫離了我們為自己鑄造的愛的幻想,如果此時我們著手進行工作,我們的心靈,出於我們自我剖析的需要,會重新把他們抬得高高的,抬到有可能愛我們的地位上,在這種情況下,擺脫了愛的幻覺重新開始工作的文學便會給某些已不復存在的感情以某種死亡后的繼續存在。當然,我們會不得不以醫生在自己身上再一次注射有害針劑的勇氣去重新領略那種特有的痛苦。然而,與此同時,我們還必須對它進行某種一般形式下的思考,這在某種程度上能使我們逃過它的壓抑,使所有的人都來分擔我們的痛苦,甚至還能給予一定的歡樂。生活在什麼地方築起圍牆,智慧便在那裡鑿開一個出口。因為如果說不存在醫治單相思的藥物,人們卻能從確認痛苦中逸出,哪怕只是從中引出它包含有的後果。智慧並不考慮沒有出路的生活的那些封閉局面。
況且,憂傷協助我們寫下的作品還能被理解為是我們未來的痛苦的凶象和慰藉的喜兆。事實上,如果說愛情和憂傷曾為詩人效力,曾幫助他營造自己的作品,如果說那些連最起碼的都沒料到的陌生女人,或出於惡意,或為了嘲弄,每人都曾為這她們不會見到的宏偉建築物的營造添上自己的磚石,人們卻沒有充分地考慮到作家的生活並不隨著他作品的完成而結束,那曾使他經受了巨大的,已寫入他作品中的痛苦磨難的天性,在他完成作品之後繼續存在,使他有可能在相同境遇中愛上別的女子,如果時間在環境、主體本身,在他的愛的慾念和對痛苦的抗力上引起的種種變異並沒有導致這種境遇出現些微偏差的話。從這第一個觀點來看,作品應被視作一次不幸的愛情,它必然是其他幾次愛情的預兆,它將使生活與作品相仿,使詩人幾乎用不著再寫作,在他已經寫下的東西里他完全能找到未來事件的先期形象。猶如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區別再大也早已記入我對希爾貝特的戀情之中,在那些幸福的日子里,當我第一次聽到她姨母說出阿爾貝蒂娜的名字和描繪她的容顏,那天,我並沒有料到這微不足道的萌芽有朝一日竟會發展和延續到我整個的一生。
藝術家的這項在物質、經驗、詞彙下努力挖掘某種不同事物的工作,與當我們違心地生活的時候,自尊、偏見、才智以及習慣每時每刻在我們身上完成的工作恰恰相反,後者在我們的真實印象上積聚起各類術語,積聚起被我們誤稱為生活的實用目標,以完全掩蓋我們的真實印象。總之,這種複雜如斯的藝術正是唯一生氣勃勃的藝術。只有它能向人表述我們的生活,也使我們看到自己的生活,即無法「觀察」到的、對我們所看到的它的表象需要加以翻譯和往往需要逆向閱讀和極難辨識的那種生活。我們的自尊、偏見、模擬力、抽象的才智和習慣所做的那項工程正是藝術要拆除的,它將使我們逆向行進、返回隱藏著確實存在過卻又為我們所不知的事物的深處。重建真正的生活、恢複印象的青春,這無疑是一大誘惑。但它也需要有形形色|色的勇氣,甚至感情上的勇氣。因為那首先要否定自己最珍貴的幻覺,不再相信自己所制定的東西的客觀性,並且,與其一百次地用這樣的話哄騙自己說「她真可愛」,不如直截了當地說「我喜歡親吻她」。當然,在愛的時刻里我所感受到的東西,別人也同樣感受得到。我們感受,然而我們所感受到的卻像一些負片,不把它們湊近燈光看便只見一抹黑,而且它們還得反過來看,不把它們湊近才智,就不知道上面是些什麼玩意。因此只有當才智把它照亮了,使它理智化了,我們才有可能十分艱難地辨認出所感事物的面貌。
而當我們力求從自己的憂傷中萃取概要,加以述寫的時候,我也許還會因為一條與我在這裏列舉的不同的理由而得到些許慰藉,那就是,一般地思考和述寫對作家而言是正當的和必要的職責,恪盡職責使我快樂,就像訓練、汗水、沐浴之於運動員一樣。說實在的,我對此還略作抗拒。我空自以為生活的至上真諦存在於藝術之中,另一方面,雖然我已沒有能力或為愛戀阿爾貝蒂娜九九藏書或為痛哭的外祖母作出回憶所需的努力,我卻還在考慮一部他們不可能知道的藝術作品對於他們,對這兩位已然作古的可憐女性的命運是否也能算是一種完成。我曾無動於衷袖手旁觀在我身邊彌留和咽氣的外祖母啊!在我這部作品完成之後,我這已受了無可救藥的創傷、眾叛親離的人,在死去之前但願能經受住長期痛苦以補贖罪孽吧!再者,我甚至還十分可憐那些不怎麼親密,甚至沒什麼交往的人,憐憫那麼多人,我的思想在力求理解他們的命運時,總之曾經利用他們的痛苦的人,或者僅僅是那些滑稽可笑的人。所有這些曾為我揭示真諦的已經不在世間的人,我彷彿覺得他們只是為了給我帶來利益而生存過,並且彷彿是為我而死的。想到被我看得這麼重的我的愛情,在我的作品里將那麼輕快超脫,並且被各種各樣的讀者實施在他們對其他女人的感受中,於我實屬可悲,然而我該為這身後的不忠大發憤慨嗎?我須為某人或某人可能用一些不認得的女人作為我這種情感的對象而大發憤慨嗎?這種不忠,這種在好幾個人之間的愛的瓜分是我生前,甚至是在我撰寫此書之前就已經開始的呀!我曾一個接一個地為希爾貝特、德·蓋爾芒特夫人、阿爾貝蒂娜而深深地痛苦過。我又一個接一個地把她們拋置腦後,唯有我奉獻給各種各樣的人的愛經久不衰。我的那些回憶之一將遭到某些陌生讀者的褻瀆,其實在他們之前我就已經把這個回憶糟蹋了。我都已經快使自己感到可憎惡了,就像某個國家主義政黨,以它的名義繼續著敵對行為,為它的利益而進行一場戰爭,那麼多高貴的受害者在這場戰爭中經受磨難和屍填溝壑,連爭鬥的結局都不知道(對我的外祖母來說這至少可以算是某種補償),這個政黨或許也會憎惡自己。而對於她不知道我終於著手創作我唯一的慰藉便在於(這就是屬於死者的份額),如果說她已不能為我的進步而高興,她卻早已不再認為我無所事事,早已相信我不會虛度一生,我的無為和虛度年華曾造成她那麼巨大的痛苦。當然那裡不會只有我的外祖母和阿爾貝蒂娜,還有許多我只吸收了一句話、一道目光的人,只是作為個體的人我已記不起來了。一部作品便是一片廣闊的墓地,大多數墓碑上的名字已被磨去,無法再辨認。有時相反,名字倒記得很清楚,卻不知道這個人是否有什麼存活在書頁中。那位眼窩深陷的姑娘,說話慢條斯理,她在不在這裏呢?倘若她確實安息在這裏,那又在哪一部分呢?我已經不知道了,人在花叢底下,怎麼找得到?然而,既然我們遠遠地離開那些個體的人而生活,既然我們最強烈的感情,諸如我對外祖母的愛、對阿爾貝蒂娜的愛經過幾年後我們已不再有所感受,既然它們已經只是我們一個不理解的詞,既然在我們所愛的一切已經死去的時候,我們還能對世人,還樂於到他們家去和他們講講那些故人,那麼,如果還有什麼能使我們學會理解那些被遺忘的詞的方法,這個方法我們不該把它用起來嗎?需不需要為此而先把它們譯寫成通用的,至少將是持久的語言,能使逝去的人們在他們最真實的本質上變成所有人的永恆獲得物的語言呢?甚至,那條使這些詞變得不可理解的變化法則,如果我們能做到把它解釋清楚的話,我們的短處不又變成一種新的力量了嗎?
有時,當一個痛苦的片斷尚處於毛坯狀態的時候,一段新的柔情、新的苦痛已然萌生,使我們能夠完成和充實那個片斷。至於那些有用的深切哀傷,我們還不能太抱怨,因為它們不會失誤,也不會讓我們久久等待。只是得趕快利用,因為它們不會持續很長時間。我們或者會自我安慰,當它們太強大,而如果我們的心臟已不很強健,承受不了,那我們就會死去。因為只有幸福才有益於肉體的健康,而憂傷卻是培養精神的力量。況且,它不是每次都要給我們揭示出一條法則嗎?這也是使我們一次次返回真理,拔去習慣、懷疑、輕率、冷漠的雜草,迫使我們認真對待事物所不可或缺的呀!確實,這條真理難以與幸福、健康兼容並存,也並不總是與生活同在。憂傷過度必致殞命。每當新的苦難過於深重,我們便會感到又有一條血管鼓了起來,順著一側太陽穴,彎彎曲曲延伸到我們的眼睛底下九*九*藏*書。大家對老年倫勃朗、老年貝多芬不以為然,他們那憔悴不堪的可怕面容就是這樣逐漸逐漸形成的。倘若沒有心靈的痛楚,那眼囊和額頭皺紋根本就算不了什麼。但是,既然一些力可以轉化為另一些力,既然持續的熱能會變成光、霹靂中的電可用來照相,既然我們心靈的鈍痛能于自身之上建立起每出現新的憂傷便像樓台般顯見的形象的永久穩定,那麼,就讓我們接受它賜予的肉體的痛苦以獲取它帶來的心靈的認識吧!讓我們的肉體去分崩離析,既然這一回脫落下來的每一小塊都熠熠放光,一清二楚,以其他天分較高的人所不需要的痛苦磨難為代價來補充作品的不足,它們被加進我們的作品,隨著種種激|情碾碎我們的生命而使它更加堅實。思想是憂傷的替代物,就在一次次的憂傷變成一個個觀念的同時,它們部分地喪失了對我們心靈有害的作用,剛開始的時候,轉化本身甚至會驟然釋出歡樂。況且,它們僅僅是時間範疇內的替代物,因為,第一要素似乎該是觀念,憂傷只是某些觀念首先進入我們心靈所採用的方式。然而在這觀念群里又存在著好幾種類別,有些類別的觀念即刻便成歡樂。
而這對作家猶勝於對畫家,為了獲得容量和濃度,獲得概括性和文學現實,就像畫家需要見到過許多教堂才能畫出一座那樣,作家也需要接觸許多人才能描述出一種感覺。因為,如果說藝術長存生命短促,那麼相反我們卻可以說,如果靈感短促,它應該描繪的那些感覺也不會持續多久。當靈感重新出現,當我們又能夠進行工作的時候,曾為某種感覺在我們面前擺出姿態的女子已不再使我們體會到這種感覺。要繼續描繪出這種感覺就得依據另一個女子,而如果說這是對前者的背叛,那麼,從文學角度來看,則正是由於我們情感間的相似性,使一部作品既是我們對舊愛的憶念,又是我們對新歡的預期的相似性,這樣的替代倒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妥。有的人在研究作品中總想猜度作者說的是誰,那麼那便是導致這種研究徒勞無功的原因之一。因為,一部作品,即使是直言不諱的懺悔錄至少也是被夾在作者好幾件生活小事之間,在前的曾給作品以啟迪,在後的少不得與作品相仿,後來的愛情是前幾次愛情的翻版。因為我們對愛之至深的人並不像對自己那樣地忠貞不渝,或遲或早我們會忘掉她們——既然這是我們的特點之一——好再去愛別人。我們愛得那麼深的女人最多也只是為這次戀情添加一種特殊的形式,使我們即便在不忠之中依然忠實於她。對於後來的女人我們也會需要作同樣的早晨漫步,或同樣的夜晚陪送,或給她出百倍的金錢(這種金錢的流轉實屬一大怪事,我們把錢給女人,她們因此使我們不幸,也就是說使我們能夠寫出書來,我們竟可以說,作品就像自流井,痛苦把我們的心挖掘得越深,作品的內容就越豐富)。這些替代給作品增添了某種不偏不倚,使之更具普遍意義的東西,它還是一個嚴肅的忠告,告誡我們應該致力的不是那些人,不是那些實際存在,因而也易於表述的人,而是觀念。而且還得加快速度,使在身邊有這些模特兒可供支配的時候不致坐失良機。因為那些為我們擺出幸福姿態的人一般不會表演多次,而為我們擺出痛苦姿態的人,那痛苦也是稍縱即逝的。況且,即使她在給我們揭開痛苦的真面目的時候並沒有為我們提供寫作素材,對我們的寫作她仍是有促進作用的。想象、思考,其本身便可以成為絕妙的工具,但它們也可能失去活力。此時,痛苦便來啟動它們。而那些為我們擺出痛苦姿態的人則在只有這種時期才去我們的畫室、我們內心的畫室里為我們作出重複過那麼多次的表演!這些時期彷彿是一幅圖片,畫著我們生活中各種各樣的痛苦。因為,它們也包含著形形色|色的痛苦,並且就在我們以為事情已經平息的時候,新的痛苦又冒了出來。就各種意義而言的新痛苦:也許是因為不可逆料的處境迫使我們進入與自我的更深層的接觸。愛情不時使我們陷入的窘境教育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為我們揭示構成我們的是什麼材料。所以,當弗朗索瓦絲看到阿爾貝蒂娜隨時隨地都能走進我家,像條狗一樣到處亂跑、把什麼都弄得亂糟糟的,把我毀了,還把我弄得那麼傷心的時候對我說(因為那時我已經寫過幾篇文章,譯過一些東西):「啊!先生要是不接待這個女人,而是用一個教養有素的小秘書,幫助先生整理整理這些文稿有多好!」我也許不該覺得她說話明哲有理。阿爾貝蒂娜使我浪費了時間,使我傷心,可她也許比能幫助我整理文稿的小秘書更有助於我,即使是從文學角度考慮。不過,一個人的形體再醜陋(而在常理read.99csw.com上,這個人可能是男人),也不可能愛而沒有痛苦,也得經受磨難才能得知真理,這種人的生活最後必會變得令人厭煩不堪。幸福的歲月即是虛度的年華,我們等待痛苦,以便進行工作。先決痛苦的概念與工作的概念聯在一起,當我們想到要構思一部作品首先得備受痛楚,我們就會害怕每一部新作。而由於我們明白了痛苦是我們在生活中能遇上的最美好的東西,我們就會毫不畏懼地想到死,簡直就像想到一種解脫。
所以,我必須接受這樣的觀念,即使是最親密的人,也只能給作家擺個姿勢,就像在畫室里那樣,因為任何東西只有在變成一般和靈魂棄絕自我后才能夠持久。
不過,我覺得也不能對那些由才智從現實中直接引出的真實科以全盤否定,因為它們仍能利用雖不那麼純,卻依然浸透了精神的材料,鑲嵌過去和現時的感覺所共有的要素不受時限地給我們帶來的那些印象。只是,由於這些印象比較珍貴,也十分稀少,致使藝術作品不可能全部由它們構成。既然它們能被利用於此,於是乎我感到這些與情感、性格、習俗有關的真實紛紛湧上心頭,感知它們給予我歡樂。然而我依稀記得它們中間有不止一個是我在痛苦中發現的,另有一些則發現於勉強的歡娛之中。在這種情況下,它們無疑不如使我意識到藝術作品是找回似水年華的唯一手段的那個真實燦爛輝煌,我心中升起又一股光焰。我大悟,文學作品的所有這些素材,那便是我以往的生活;我大悟,它們在浮淺的歡悅中、在慵懶中、在柔情中、在痛苦中來到,被我積存起來,未及預期它們的歸宿,甚至不知道它們竟能倖存,沒想到種子內儲存著將促使植物成長的各種養料。我就像那種子,一旦植物發育成長,我便會死去,而且我覺得自己無意中就是為它而生存的,沒有想到我的生命有一天會同我欲撰寫的那些書籍發|生|關|系,過去,當我在書案前坐下時,我竟想不出寫些什麼好。因此,我的生活既能又不能歸結為這個命題:感召。它不能這麼歸結,因為文學在我的生活中並沒起到過任何作用。它能這麼歸結則是在於這個生活、它的傷心事、它的快事的回憶構成了類似胚乳的儲存,留在花木的胚珠中,胚珠從中汲取營養以變成種子,植物胚胎便在我們尚一無所知的這段時間里發育起來了,而這個胚胎卻是發生化學反應和秘密但又十分活躍的呼吸現象的地方。我的生活就是像這樣與它的成熟所導致的變化相適應的。
至於才智——即使是最卓越的才智——所稀疏採擷的真情實話,在它面前,昭然若揭,它們的意義可能十分重大;但是它們的輪廓不大柔和,它們比較平坦,由於要達到這些真實不用逾越什麼深度,由於它們並不是再創造出來的,所以,它們沒有深度。有些作家到了一定的年齡后,心中不再產生那種神秘的真實,從此時起,他們往往就憑藉越來越有力的才智進行寫作,鑒於這個原因,他們成熟時期的作品比他們年輕時的作品更蒼勁有力,然而它們失去了往日的甘美。
然而我還發現,最初我因希爾貝特而領略過的那種痛苦,意識到我們的愛情並不屬於激起愛情的人的痛苦,這種痛苦作為解決問題的輔助手段卻不無補益(因為,雖說我們的生命如白駒過隙,卻只有在痛苦的時候,我們的,可以說是顛簸在永恆不斷的變化和起伏曲折之中的思想才能像在一場風暴中那樣,把那整個地受法規調節的無限浮升起來,達到一定高度,讓我們能看到它,這是我們停留在角度不佳的窗戶前所不曾看到的,因為幸福的寧靜使它平淡無奇和地勢過低;這種起伏,也許只對某些偉大的大才才始終存在,對他們來說不需要痛苦的顛簸;然而,當我們欣賞他們歡快的作品的寬廣而有規律的發展時,我們是不會那麼肯定地傾向於根據作品的歡樂去推測生活的歡樂,恐怕相反,生活往往是痛苦的——然而,主要原因在於,如果說我愛的不只是某個希爾貝特(我們因此而痛苦異常),那不是因為我們還愛某個阿爾貝蒂娜,而是因為愛是我們靈魂的一部分,它比我們身上那些先後泯滅的、自私地希望挽留這個愛的自我更加經久不衰,而且,不管這樣做會給我們造成多大的痛苦(其實是有益的痛苦),它必得脫離具體的人以便從中逸出一般性並把這種愛、對這種愛的理解給予每一個人,給普遍的人,而不是給某個,接著又是某個;我們先後作為某個,接著又是某個男人希望與之結合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