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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認識的一位少婦,現在白髮蒼蒼、拱肩縮背成了個兇狠相的小老太婆,她彷彿指出,人到了一齣戲最後的嬉遊曲時必然會被喬裝打扮得讓人認不出來。可她的兄弟身板依然那麼挺拔;與他原來沒有什麼不同,令人驚訝的是他那高雅的唇髭,在他年輕的臉上居然變成了白色。迄今全黑的鬍子上的幾片花白使這場聚會上的人物景象變得鬱鬱寡歡,它們就像出現在樹木上的最初幾片黃葉,我們還在滿打滿算指望過一個長長的夏季,但還沒有開始利用,便已發現秋天降臨了。而我自童年時代以來,由於接受了某種既來自我自身又來自其他人的決定性的影響,一直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以致從所有那些人身上發生的變化上,我第一次發現時光的流逝,從對他們而言的時光流逝聯想到我的似水年華,我不禁大驚失色。而他們的本身並無好惡的衰老卻在告訴我老之將至,令我大為傷感。而且,老之將至還在通過話語一次又一次地向我宣告,它們每隔幾分鐘對我來一番棒喝,就像終判的號角。第一個說出這話的是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我剛看到她從兩行好奇的人群中走過。她並沒有注意到自己高貴的服飾和卓絕的美容手段正對他們那些人產生作用,在這顆棕發頭顱前,在這黑色花邊衣翼中顯露出一點裹金纏寶的鮭肉色軀體前,他們激動,望著那帶著世代相傳的起伏線條的胴體,就像望著一條年歲久遠的神聖的魚,魚身上堆滿寶石,是蓋爾芒特家族守護神的化身。這位夫人對我說:「啊!我最老的老朋友,見到您真高興!」出於我作為貢布雷年輕人的自尊,我任何時候都沒把自己算作她的朋友,真正地介入蓋爾芒特府所過的神秘的生活,她的朋友,如同那些已經作古的人,像布雷奧代先生、福雷斯代爾先生,像斯萬那樣,我真該感到受寵若驚,可我首先感到的是不幸。我自忖:「最老的老朋友,她言過其實了吧。也許算得上最老的之一,可我難道真的……」這時,親王的一位侄兒來到我面前,對我說:「您是老巴黎了。」過了一會兒,有人交給我一張字條。我到這裏的時候曾碰到一位叫萊杜維爾的青年,我已記不清楚他與公爵夫人是什麼親戚關係了,但他有點認得我。他剛從聖西爾軍校畢業,相信他將能成為我的稔友,像從前的聖盧那樣,他將能給我談談軍中情況,有什麼變化,我對他說過待會兒再找他,我們可以約個時間一起用晚餐,他為此很感謝了我一番。可我在書房裡遐想,待得太久,他留下的短簡是要告訴我他不能等我了。並且給我留下了他的地址。這位我渴望得到的朋友在信的結尾是這樣寫的:「順致敬意,您的小朋友萊托維爾。」「小朋友!」我過去不就是這樣給比我大三十幾歲的人們寫信的,例如勒格朗丹。什麼!這個少尉,我把他當成聖盧那樣的朋友,他卻對我自稱小朋友。可這畢竟不會是自那以來軍旅中的做法發生了變化呀,其實我對萊托維爾先生而言已不是個朋友,而是一位老先生了。我想象自己已進入萊托維爾先生的連隊,就像我自以為的那樣,成了他的一個哥們,豈知我與他之間隔著無形的雙腳規的間距,我沒料到,它把我放在離這位年輕少尉那麼遠的地方。對這自稱為我的「小朋友」的人而言,我真的那麼遙遠,真的成為一名老朽了嗎?
而在後台,或在化裝舞會上,人們誇大辨認喬裝改扮者的難度,甚至一口咬定認不出來,這麼做不如說是出於禮貌。這兒則相反,某種本能告訴我必須儘可能地把這種感覺掩飾起來。我感到不管是艱難還是不可能于對方均起不到任何奉承的作用,都因為形貌變化並非出於自願。而且這種變態最終地使我發現在走進這大客廳的時候不曾想到的東西,那便是,任何聚會,哪怕它再簡單,當它是在我們很久沒有涉足社交的情況下舉行的,只要它彙集了幾個我們以前認識的人,便會給我們化裝聚會的感覺,覺得它是所有聚會中最成功的一次,是使我們由衷地為別人感到「驚奇」的聚會,可是,一旦聚會散去,他們長久以來非由自主形成的那副嘴臉卻不可能通過卸妝而消失。使我們感到驚奇了嗎?唉,我們也在讓別人感到驚奇呢!因為,我在尋求給那一張張面孔安上它們應有的名字時所遭遇的困難,彷彿也是大家看到我這副嘴臉時所感到的。他們或者就像從來不曾見到過那樣對它不再留意,或者竭力想從目前的外貌中離析出一個不同的回憶。
從所有這些方面來看,像我今天所在的這種下午聚會便是某種比過去的形象珍貴得多的東西,它彷彿在我面前連續不斷地展現出一個個形象,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一切形象,它們分隔現在和過去,更有意思的是離析出現在與過去之間的關係。它便是我們過去所稱作的那種視界,然而是歲月的視界,不是一時的視界,不是一個身在時間的能導致變形的透視中的人所擁有的視界。
總之,細細想來,我的經驗的素材,也即我後來的作品的素材來自於斯萬,這不僅通過有關他本人和希爾貝特的一切,而且正是他從貢布雷時代起就給了我前往巴爾貝克的慾望,如非如此,我父母是絕不會產生要我去巴爾貝克的念頭的,我也就不會結識阿爾貝蒂娜,同樣還有蓋爾芒特家族,因為我外祖母沒有再見到過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我也不會認識聖盧和德·夏呂斯先生,從而不可能認識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以及她的內侄女。因此正是斯萬導致我此時此刻來到蓋爾芒特親王府,並且剛才,就在這裏,突然產生我作品的設想(所以多虧了斯萬使我不僅有了題材,而且有了決心)。用以支撐我整個生命的幅度的這枝莖也許還稍嫌羸弱(在這個意義上,「蓋爾芒特家那邊」便起源於「斯萬家那邊」)。然而,為我們的生活製造這種種外表的那個人往往是個比斯萬低劣得多的平庸不過的凡夫俗子。只要有哪個夥計告訴我可以到巴爾貝克去贏得某位佳麗(很可能我在那裡碰不上),不就足以使我到那裡去了嗎?事情往往如此,我們邂逅一位不盡如人意的朋友,無奈與之握一握手,然而如果有一天細細回想起來,那只是他對我們說過的一句無稽之談,一句「您真該作巴爾貝克一行」,於是read.99csw.com我們的全部生活和作品便脫穎而出。我們並不為此對他感恩戴德,這也並不能證明我們忘恩負義。因為言者無心,他絕不會想到這句話將對我們產生至關緊要的後果。是我們的感覺和才智因勢利導,而這種勢態,一旦獲得第一個推動力便連綿不絕地環環相生,他絕不會預見到同阿爾貝蒂娜的同居,以及在蓋爾芒特府上的化裝晚會。他的推動力無疑是不可或缺的,因而我們生活的外部形式、作品的素材本身均依他而定,沒有斯萬,我父母絕不會想到派我到巴爾貝克去(況且,對間接地因他而給我鑄成的痛苦他並不負有責任,痛苦是由我的軟弱引起的;他的軟弱已經使他自己因奧黛特而迴腸百轉)。然而,即在如此這般確定我們的生活道路的同時,他從而也把我們本可能經歷的其他生活道路統統排斥在外。如果斯萬沒跟我說起巴爾貝克,我就不會認得阿爾貝蒂娜,不會到那座府邸的餐廳,也不會認識蓋爾芒特家的人。但是,我會到別的地方去,認識另外一些人,我的記憶和作品將充斥著完全不同的,我都難以逆料的場景,它們的新奇,我所未能感受的新奇,誘惑我,令我抱憾怎不奔它而去;而阿爾貝蒂娜、巴爾貝克的海灘還有里夫貝爾,還有蓋爾芒特家族,我不會永遠無緣結識的。
從我過去的生活中我還意識到,即使是那些雞毛蒜皮的瑣碎小事也都曾為給予我今天將利用的理想主義的教誨而通力協作。例如,我同夏呂斯男爵的幾次邂逅,即便是在他給我這種教訓的親德行為之前,就已經使我信服材料無足輕重到何等程度,通過思維什麼都能用上,那幾次邂逅的作用甚至勝過我對蓋爾芒特夫人或阿爾貝蒂娜的愛,勝過聖盧對拉謝爾的愛。性|欲倒錯現象如此不為理解,遭到那麼多勞而無功的指責,實際情況是這種現象的擴大竟更勝於已了如指掌的愛情現象。愛情現象為我們揭示出美色在我們不再眷戀的女人身上轉瞬即逝,它又去駐定在一張別人會覺得是最醜陋的臉上,這張臉本應有朝一日必然會使我們自己也感到討厭。然而,更令人震驚的是看到她在獲得一位大貴族毅然拋開美麗的公主而奉獻給她的全部敬意的時候,她竟然跑到一個公共汽車查票員的大蓋帽底下去了。每當我在香榭麗舍,在街上,在海濱再次見到希爾貝特、蓋爾芒特夫人、阿爾貝蒂娜的面孔,我的驚訝不正證明回憶只會朝著與印象不同的方向延伸嗎?它先與印象相吻合,繼而離它越來越遠。
嫉妒是一位盡職的招募人,當我們的畫面上出現空白的時候,它便會在街上為我們尋找所需的美人,她已沒有了姣好的風姿,由於我們嫉妒她,她重又花容月貌,她將填補那個空白。一旦我們壽終正寢,這幅如此補全的圖畫便不再給我們歡樂。但是這種想法絲毫也不令人喪氣。因為我們感到生活比我們說的更複雜一些,勢態也一樣。指出這種複雜性是迫在眉睫的需要。如此管用的嫉妒肯定不是產生於一脈秋波,或者一段故事,或者一番內心的反省,我們可能在一本年鑒中發現它正對我們劍拔弩張,這種書在巴黎叫《巴黎一覽》,在鄉下叫《城堡年鑒》。我們聽到那位變得愛理不理的美人說起過她得到敦刻爾克附近的加來海峽去幾天,去看望她的姐姐,我們沒有在意。我們還漫不經心地想到,以前,那個很可能對這位美人大獻過殷勤的E先生,她同他永遠也不會見面了,因為她不再到他們從前見面的那個酒吧間去了。她姐姐是幹什麼的?好像是當女傭的吧?出於謹慎我們沒有問起過她。接著,就在我們隨手翻開《城堡年鑒》的當兒,我們發現E先生的城堡便在敦刻爾克附近的加來海峽。再也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他為了討那位美人的歡心,把她姐姐收為貼身女僕,如果說姑娘不再到酒吧間去與他會面,那是因為他讓她上他家去,他一年到頭都住在巴黎,然而即使只是在加來海峽住上那麼幾天他也少不了她。蘸滿了惱怒和愛的畫筆描繪著,描繪著。然而,如果不是那麼一回事呢?如果E先生並沒有再見到過那位美人,而只是出於一片熱心把她姐姐介紹給他長年住在加來海峽的兄弟呢?以致她也許同樣是出於偶然在E先生不在加來的時候去那裡看看姐姐,因為他們也已不再把對方放在心上。甚至,如果那位姐姐並非在城堡或其他地方當女傭,而是在加來海峽有親戚呢?後面的那幾種假設平息了嫉妒,初時的痛苦消失了。但是,這有什麼關係?隱匿在《城堡年鑒》字裡行間的嫉妒來得正是時候,使畫布上的那個空缺現在被填滿了。而幸虧有那個我們已不再嫉妒、不再眷戀的美人,有因她而起的嫉妒所造成的存在,才使這幅畫的格局十分協調。
夢還是我生活中的那些事件之一,它總在給予我最強烈的震動,它最有效地使我認識到現實的純屬心態的性質,它的幫助是我在作品的撰寫過程中不容掉以輕心的。當我稍稍不那麼冷漠地為一次愛情而生活的時候,夢會奇特地使這次愛情越過似水年華構成的萬水千山,使我與我的外祖母、阿爾貝蒂娜靠攏;我重又愛起阿爾貝蒂娜來了,因為她在我的睡夢中為我提供了關於那個洗衣女工的情事的一種解說法,而且是緩解的說法。我想,有時它們就像這樣使我接近真實、接近印象,這些真實和印象單憑我的努力,或者甚至是大自然的機遇都不可能使我看到,他們會喚醒我心中的慾念,使我為某些不存在的東西抱憾,這便是工作的條件,擺脫習俗、擺脫具體事物的條件。我不會輕慢這第二位繆斯,這位有時取另一位而代之的黑夜的繆斯。
這些玩具娃娃,然而,當我們面對著這些木偶般的老人,想把他們與我們從前認識的那個人聯結在一體中的時候,我們還得同時在木偶背後的好幾個平面上進行觀察,這些平面給予它們以深度和迫使我們進行一番心靈的探索,因為我們在觀望它們的時候,不得不同時用眼睛和記憶。浸泡在歲月非物質色彩中的玩具娃娃,是使時光顯形外露的玩具娃娃。通常,不可見的時光,為了變成可見,而去尋找物體,不管在什麼地方,物體只要被它碰上便會被它攫住,在它們身上打出它的幻燈。就像過去在貢布雷我房門把手上的戈洛一樣地非物質,這個新的、如此難以辨認的阿讓庫爾在此彷彿是他使之部分可見的時光的啟示。在構成阿讓庫爾的臉面和他這人物的新因素中,我們能讀出某個年歲數,辨認出生命的象徵外貌,不是像它平常顯現在我們面前的那個面貌,即往常的面貌,而是真實的面貌,如此多變的氛圍,致使夜晚,自負的老爺也把自己漫畫化了,像一箇舊衣商。https://read.99csw.com
況且,這種變化,這種真正的異化在另一些人身上彷彿正在越出博物學的界限,當我們聽到一個名字,我們感到驚訝,同一個人居然能表現出不是像阿讓庫爾先生那樣的新的不同類型的特性,而是另一種品性的外部面貌。這便是時光從某位姑娘身上得出的意想不到的可能性,就像它對阿讓庫爾先生那樣,但這種可能性雖說盡屬相面術或體表上的,卻似乎具有某種精神上的內容。如果五官在變化,以另一種方式排列,如果它們以慣常式地比較緩慢地獲得布局平衡,它們便會以另一種外錶帶上不同的含義。以致會有這樣的情況,有一女子,當初我們認識她的時候,身材幹癟,在她身上出現了變化,諸如臉變得認不出來了,長圓了,鼻子出乎意料地長出了鷹鉤,這些變化令人感到驚訝,甚至驚喜,它往往就像我們聽到她說出某個我們絕不會想象會出自她之口的敏感而富有深刻含義的詞,或者看到她做出我們絕不會期待她能做出來的某個勇敢而高尚的行動時所感到的那種驚喜。就在這隻鼻子,這隻新鼻子的周圍,展現出我們都不敢抱有奢望的境域。善良、溫柔,過去不可能的,隨著這些日子的到來變成可能的了。面對著這張臉,我們會說出對從前的那張臉連想都想不到的話語。新的臉部輪廓蘊含著另一種性格特徵;冷酷瘦削的女兒家變成了憐老惜貧的厚道太太。這已不再是在某種動物學的意義上,像對阿讓庫爾先生來說的那樣,而是在某種社會的、道德的意義上,我們可以說這是另一個人了。
如果說我對人們在睡眠中所得的夢總是那麼感興趣,難道不正是因為它們以強度補償時間的短促,能夠幫助你更好地理解某一事物,如愛情中屬於主觀的內容嗎?它們通過簡單的事情——卻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俗稱「談對象」的行為,甚至在僅僅幾分鐘的一場春夢中使我們如膠似漆地愛上一名醜女,這在現實生活中往往需要數年的習慣、數年的姘居——而且,它們好像是哪一位神醫發明的針劑,可以靜脈注射愛情,同樣可以靜脈注射痛苦。它們反覆向我們作出的愛的啟示又以同樣的速度煙消雲散,有時,不僅夜夢中的秋水伊人因為重又變成熟知的醜女不復引起我們的情愫,而且某種更可貴的東西也蕩然無存,如綣繾柔情、快|感、朦朧隱掩的惋惜組成的整幅良辰美景、駛往情濃意蜜的西泰爾島的全部準備、還有我們還想記下它那美妙真實的細微色調,以備不眠之虞,而它卻像一幅色澤褪失、無法修復的圖畫也泯滅殆盡。夢之所以曾把我懾服或許還因為它與時間聯手發出的高招。我不是常常在一個夜晚、某個夜晚的某一分鐘見到已經遙遠的各個年代嗎?這些年代被擱置在那裡,隔著萬水千山,我們已辨味不出當時體驗過的喜怒哀樂,此時,它們卻向我們全速撲來,它們的光芒照得我們眼花繚亂,好像它們是一群大型飛機,而不是我們原來以為已經淡沒的星辰,使我們重又見到它們對我們而言所蘊含的全部內容,從而給予我們激|情、衝擊和近在咫尺的它們發出的光芒——一旦我們從夢中蘇醒,那些年代便重又回到它們一度神奇地飛越的萬水千山之外,直至使我們以為,其實是錯誤地以為,這些夢是復得似水年華的方式之一。
作家不應因為性|欲倒錯者給他筆下的女主角裝上副男性面孔而感到氣惱。這種有點畸變的特殊情況只能使性|欲倒錯者繼而得以把自己的全部概括性給予他讀到的內容。拉辛還曾有一時把古代的淮德拉塑造成冉森派教徒,以便使她充分地獲得普遍意義。同樣,倘若夏呂斯先生不給繆塞的《十月之夜》和《回憶》中使他傷心落淚的那個「不忠實的女人」戴上莫雷爾的面模,他既不會哭泣,也不會理解,他實在是通過這條狹窄曲折的唯一道路進入愛的真諦的。作家只是沿襲慣例用寫序言和題獻的那種言不由衷的語言說了個「我的讀者」。實際上,讀者在閱讀的時候全都只是自我的讀者。作品只是作家為讀者提供的一種光學儀器,使讀者得以識別沒有這部作品便可能無法認清的自身上的那些東西。讀者能從書本所云中做到自身的識別證明這本書說的是真話,反之亦然,兩篇文章間的不同,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往往不能歸咎於作者,而應歸咎於讀者。再者,對於頭腦簡單的讀者,作品還可能太深奧、太晦澀,就像推給他一塊模糊的玻璃,讀者無法用它來閱讀。然而,另外有些特殊情況(例如倒錯)可能造成讀者需要用某種方式才能讀懂:作者不應為此氣惱,而是相反,給讀者留有最大的迴旋餘地,對他說:「您自個兒瞧吧,用這塊鏡片是不是能看得清楚些,或者這一塊,要不那一塊。」
我看到過一些名門貴胄,當他們的靈魂像蓋爾芒特公爵的那樣鄙俗時,他們自己也變得庸庸碌碌(戈達爾大夫就可能會說:「您不覺得局促不安」)。我在德雷福斯案中和戰時都看到過有以為某種事實就是真理的,他們認為部長們就擁有真理,只要毋需解釋的一個是或不是,便能使當權者知道德雷福斯是不是有罪,知道薩拉伊有沒有辦法與俄國人同時進軍(不必為此派羅克去現場調查)。九-九-藏-書
我發現,唯有粗淺的、似是而非的感知才寄一切于客體中,其實它們此時全存在於心靈間。我真正失去我的外祖母是在她去世后好幾個月,我見到過一些人,他們隨著我和另一些人對他們的看法變換面貌,僅僅一個人,有多少人望著他,他就成了多少人(例如初時的斯萬,對第一主席而言的盧森堡親王夫人),即便對一個人而言,隨著歲月推移也會有變化(對我而言的蓋爾芒特這個姓氏,不同的斯萬)。我看到過愛情把只有在正戀愛著的人身上才有的東西放到某人身上。當我把客觀現實與愛情之間的距離延展到最大限度的時候,我對此的了解更深了(拉謝爾之對聖盧和我,阿爾貝蒂娜之對我和聖盧,莫雷爾或公共汽車司機之對夏呂斯或對其他人,儘管如此還有夏呂斯對繆塞的詩篇的偏愛,等等)。最後,在一定程度上,夏呂斯先生的親德觀念、聖盧看阿爾貝蒂娜的相片時的目光,即便沒有助我擺脫自己對德國的敵視,卻至少有過一時幫助我掙脫自己對仇德觀念的純粹客觀性的信念束縛,使我想到,也許愛和恨一樣都是客觀的,即在此時,在法國對它認為喪盡人性的德國抱有極度仇恨之中,首先便存在著感情的客觀化問題,就如那種使拉謝爾和阿爾貝蒂娜,前者對聖盧、後者對我而言顯得如此寶貴的感情那樣。實際上,那種邪惡並不完全是德國所固有的本質,所以能夠這麼說是因為,這與個人的情況是一樣的,我曾接二連三地有過幾次愛情,這幾次愛情結束之後,我覺得愛的對象沒什麼價值。我在法國已經看到過接二連三的仇恨,它們導致一些法奸的出現,他們把法國出賣給德國人,他們比德國人壞一千倍;它們也導致產生一批像雷納克那樣的德雷福斯派,今天愛國者們與雷納克通力合作,反對一個全然由撒謊者、衣冠禽獸和笨伯蠢貨組成的國家,除了那些與法國同仇敵愾的德國人,像羅馬尼亞國王、比利時國王和俄國女皇這樣的人。誠然,反德雷福斯派們會反駁我說:「這不是一碼事。」確實,這從來就不是一碼事,而且也不是同一個人:要不然,在同一現象前受它之騙的人便只有責怪自己的主觀狀況欠佳了,也只能認為或優或劣皆在客體之中。以此差異為基礎,智者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創立一種理論(按照激進黨人的觀點修會成員反對自然天性的教育,猶太人種民族化的不可能性,德意志民族對拉丁民族的世代冤讎,地位得到恢復的黃種人)。況且這種主觀方面的作用還明顯地表現在中立者的交談中,例如當有人對親德派述及德國人在比利時的暴行時,親德派有本事停止一時的理解,甚至聽覺功能(可那些暴行卻千真萬確:不管是在仇恨或是在觀點本身中我所注意到的主觀意識都不妨礙客體可能具有實在的長處或缺憾,並且絲毫都不會使現實泯滅在純粹的相對主義之中)。而如果說,那麼多歲月流逝了,那麼多時間丟失了,我才感覺到這個最重要的影響,直至它在國際關係中的表現,那麼,在我生活的開始階段,當我在貢布雷的花園裡閱讀貝戈特的那種小說的時候,對此我是否已有所揣測呢?縱然是今天,如果我瀏覽了那已被遺忘的幾頁,看到書上惡棍的陰謀詭計,我仍然會跳過一百頁,直至在快要結尾的地方得以肯定那個惡人必然落得可悲的下場,惡貫滿盈,終於明白他那些陰險的計謀已徹底失敗,這才掩卷。因為,我已經記不清楚那些人物的遭遇,這便使他們與今天下午出現在蓋爾芒特夫人家的那些人分不清楚了,這裏的客人們中間至少有好幾個,他們過去的生活經歷我已模糊不清,就好像是我在一部忘了一半的小說中讀到的。阿格里讓特親王最後是否娶了X小姐?或者應該說X小姐的兄弟是否娶了阿格里讓特親王的妹妹?或許是我把它與過去讀過的一部作品或者最近做過的一場夢混淆在一起了?
此時,總管來對我說,第一個節目已經演完,我可以離開書房到客廳里去了。這才使我又回想起了自己在什麼地方。然而,我剛剛開始的推理絲毫也沒有被一場社交聚會這個事實所攪亂,社交聚會、回歸社會為我提供了我在孤獨中不可能找到的走向新生活的起點。這一事實並沒有什麼可以奇怪的,因為能使我心中永恆的人復甦的印象同孤獨的關聯並不一定就比它同社會的關聯更多(就像我過去曾以為的那樣,就像它過去可能已曾對我有過的那樣,就像它本來還應該如此,如果我發展得很協調,並不曾有過那段看似終止的長久停頓的話)。因為,當偶然給予我一個現時的感覺,哪怕它有多麼微不足道,我心中便會自發地重現一種類似的感覺,使那種現時的感覺延伸擴展,同時涵蓋她幾個時期,並充滿我的心靈,由於我僅僅只找到那個美的印象,而那些特殊的感覺還在那裡留下巨大的空白,實際上,一般沒有理由不許我接受諸如此類的感覺,不管是在自然界,還是在社交界,既然它們系偶然所賜,而且這種偶然還有特殊的衝動相助,在我們處於生活的激流之外的日子里,這種衝動能導致甚至是最普通的東西都重新給予我們某些感覺,習慣使我們的神經系統積存下來的感覺。恐怕恰恰只有這類感覺才會導向藝術作品,我這就繼續我在書房裡沒有停止過的環環相扣的思緒,努力尋找它的客觀理由,因為我感到現在在我身上,精神生活已經有力地開始了,完全能夠像獨自在書房裡那樣在客廳、賓客九-九-藏-書們中間繼續進行思考。在這一點上,我覺得即使有那麼多人在場,我仍能保住自己的孤獨。因為,就像一些重大事件並不能從外界影響我們精神力量的強弱,一名平庸的作家即使生活在驚心動魄的時代依然只能是一名平庸的作家,出於同樣的理由,世上危險的是人們所作的社交安排。然而就它本身而言,它並不能使你變得平庸,就像一場可歌可泣的戰爭不會把一個蹩腳詩人變得超凡出眾一樣。總之,不管它在理論上是否有用,藝術作品便是這樣構成的,而就在我完成這個問題的考察,像我馬上要做的那樣之前,我不能否認,就我個人而言,一些真正的美學印象都是隨著這類感覺之後才在我身上產生的。在我這一輩子中,它們確實也相當罕見,然而它們卻左右著我這一生,我能從往昔里重新找到那些高峰中的某幾座,我曾錯誤地把它們忽略了(我希望今後不要再出現這樣的忽略)。而且我已經能夠說,如果那是在我家裡,因為它帶上了獨有的重要性,一個屬我個人所有的特點的話,那麼,當我發現它與某些作家身上的一些雖不那麼顯見,卻還能夠識別的特點,實際上還挺相似的特點互為昆仲的時候,我放心了。《墓外回憶錄》中最美的部分不正是中止在一種與馬德萊娜小點心相類似的感覺上的?「昨晚我正獨自散步……一隻棲息在樺樹枝杈頂端的斑鶇啁啾鳴叫,把我從沉思中喚醒。這富於魔力的啼聲當即使我眼前重現父親的封邑。我忘掉了不久前目擊的一場場劫難,被突兀帶回舊時,重又見到我聽慣了斑鶇啁啾的田野。」而在這部回憶錄最美的兩三句中有一句不正是:「從一小方塊蠶豆花盛開的田裡,散發出天芥菜甜絲絲的香味;給我們送來芳馨的不是故國的微風,而是紐芬蘭狂野的風,與謫居的作物沒有關係,沒有令人喜悅的淡淡的回憶和快|感。在這沒有經過美呼吸的、沒有在美的胸臆中純化的、沒有散布在美的痕迹上的芳菲中,在這滿負著晨曦、文化和人世的芳菲中,棲止著所有悔恨、離別和青春的傷感。」法國文學的傑作之一,熱拉爾·德·奈伐爾的《茜爾薇》與和貢堡有關的那部《墓外回憶錄》完全一樣,擁有似馬德萊娜小點心的味道和「斑鶇的啁啾鳴叫」一類的感覺。最後,在波德萊爾的作品中,這種淡淡的回憶數量更多,它們顯然不再那麼偶發,因而,依我看來,也就具有決定性意義。這是詩人本身佔有更多的選擇餘地、帶著更多的怠惰,有意識地在一個女人的例如頭髮、乳|房的氣息中覓尋給人靈感的類比,啟迪他寫出「廣袤而渾圓的穹蒼」和「火焰旗和檣桅濟濟的港埠」。我恰待竭力回憶起波德萊爾的那些詩篇,作為上述那種被搬移的感覺之基礎的詩篇,以便最終把自己歸入如此高貴的師承關係之中,從而獲得信念,確信我不再躊躇、積極撰寫的作品值得我將為之花費氣力,我已從書房下樓,來到樓梯底下。一下子已身臨大客廳,在一片歡慶中,我很快|感到這次聚會與我從前參加過的大不相同,它將對我帶上特殊的色調,具有嶄新的含義。確實,我一走進大客廳,儘管我心中一直那麼毫不動搖地堅持我剛制定的計劃,卻出現了一次戲劇性的變化,對我所致力的事業提出最嚴重的異議。無疑我將擊敗這種異議,然而,就在我繼續斟酌自己身上創作這部作品的條件的時候,它卻以重複百遍的例子,道出最善於使我猶豫不決的考慮,不時打斷我的思路。
然而,如果說我對此有些反感,那麼,還必須注意的是我們往往把生活看得過於嚴肅,沒有為著書立說把人們利用起來,而是完全相反。唉!我的情況可不同於維特,那麼崇高。我沒有一分一秒相信過阿爾貝蒂娜的愛,卻二十次地願為她奉獻生命,為她丟棄家產,為她毀了健康。當問題涉及到寫作的時候,我們十分謹慎,細細觀察、剔除一切非真實的東西,可一旦只涉及生活,我們便為虛妄的謊言去破產、生病和自殺。確實,我們只能從謊言粗糙的外表中去提煉出一點兒真理(如果當詩人的年齡已過)。憂傷哀愁是卑微和被憎惡的仆佣,我們向它們作鬥爭,在它們的鉗制下我們每況愈下。它們是兇狠殘忍的仆佣,卻又無法替代,它們引導我們穿過地道走向真理和死亡。在遇上死亡前先遇上真理的人是幸運兒,真理的鐘聲先死亡的鐘聲為他們敲響,哪怕它們間隔的時間是那麼短!
如果說阿讓庫爾先生剛才表演了這個不可思議的「節目」,它在我的記憶中留下的無疑將是他的詼諧所呈獻的最驚人的異象的話,那麼,這卻像是一個演員在大幕完全降落前的一片笑聲中最後一次登上舞台了。而如果說我已不再怨恨他了,那是因為在重新獲得童稚純真的他身上,已不復存在他對我可能有過的蔑視性質的任何回憶,他一點都不記得還曾看到過夏呂斯先生突然鬆開我的手臂,這或者是因為他心裏已經一點兒都沒有了這類感覺,或者是因為,這種感覺要想傳達到我們身上必須通過具體物質的折射,一次次折射使它們走樣走得那麼厲害,以致它們在傳遞過程中完全喪失了原有的含義,而且阿讓庫爾先生,由於無法具體地說明他依然那麼壞,也無法抑制他永遠吸引人的快活,他彷彿是個善良人。說他是個演員實在言過其實,掀開他所有的意識和情感,他倒像是一隻顫動不止的玩具娃娃,裝著一部白羊毛鬍子,晃晃悠悠地在客廳里溜達,好像這裡是木偶戲劇場,既科學、又富有哲理的木偶戲劇場,他被用在一篇悼詞中或巴黎大學的一堂課上,用以喚醒人們對一切事物的虛榮心的認識或用作博物學的範例。
至於阿讓庫爾先生曾經眷戀的那個女人,如果考慮到似水流逝的年華,她的變化可謂不大,也就是說,她的臉還沒有完全衰萎,不像一個被拋入深淵之中隨著坎坷的身世也變形走樣的人,這種深淵,我們還只能通過同樣勞而無功的比較才能表示出它的方向,因為我們只能在空間世界進行這些比較,而不管我們把比較的方向定在高度、長度或深度上,它們所能給的唯一的好處是使我們感覺到這種難以想象,卻又不可忽視的尺度的存在。要想給那些面孔一個名字,就必須實實在在地回溯歲月之河,繼而,這種必要性迫使我作為read.99csw.com反饋,給這些我不曾想到的歲月以現實的位置,使它們重新得到安定。就這方面而言,也為了免得受空間表面一致之騙,一個像阿讓庫爾先生這樣的人的全新面貌對我是個深刻的啟示,啟迪我認明鑄造年份的現實,它通常對我們是抽象的,而現在就像有些矮小樹木或高大的猴麵包樹,它們的出現告訴我們經度將有變更。
就這一點而言,所有那些人中最不同凡響的是我個人的對頭,阿讓庫爾先生,這次午後演出會上貨真價實的頂兒尖兒。他不僅裝上了一部不同凡響的白得不像真實的鬍子,取代了他那剛剛花白的鬍子,而且(有許多細微而具體的變化能把一個人變得瘦小或魁偉,更能改變其外表特徵、品性),這個人竟成了個老叫花子,再也沒有絲毫令人尊敬之處,他往日的一本正經、死板生硬的樣子我記憶猶新,使他那老糊塗的角色顯得那麼真實的,還有他的四肢在微微地顫抖,平昔高傲的臉上肌膚鬆弛,還不時傻乎乎地露出至福的憨笑。事情做到這種地步,化裝藝術已超出了原來的限度,成了人格的徹底改變。實際上,某些微不足道的細節枉自向我肯定他就是阿讓庫爾,是他讓人觀賞到這滑稽可笑的畫中景象,我若要找回自己熟悉的那個阿讓庫爾的面容,就得穿透一張臉上連續多少個變化,但他還是只擁有他自己的那具軀體,可臉部已與他本人迥然不同!這顯然已是他在不毀壞自身的情況下可能引導它到達的極限;最自負的面孔、最挺拔的身軀只剩下抖抖索索的稀巴爛布片。回想起從前在阿讓庫爾臉上偶爾露出的,一時沖淡他那高傲神態的笑容,我們才得以在真正的阿讓庫爾身上勉強找到我曾看到過那麼多次的形象,我們才可能勉強弄明白這位智力衰退的老舊衣商的微笑曾存在於以前那個衣冠楚楚的紳士臉上。然而,假定阿讓庫爾所以微笑的意向是一致的,由於他的臉相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他目光中用以表達這個意向的材料是如此地不同。結果表達出來的意思完全不同,甚至竟像是另一個人的表情。面對這副惟妙惟肖的老糊塗相,我發出一陣狂笑,他對自己友善的醜化與夏呂斯先生遭了雷劈還彬彬有禮的悲壯方式如出一轍,使他倆都得到了軟化。化身為滑稽的垂死者的阿讓庫爾先生彷彿是個被拉比什誇張了的勒尼亞,同正經八百地向所有給他打招呼的不值一提的人脫帽答禮的李爾王夏呂斯先生一樣平易近人、和藹可親。然而,我並不想對他呈現的離奇幻影說出我的讚賞。並不是積怨阻止我這麼做,因為他竟變得與本人的差異那麼大,使我產生了幻覺,覺得在我面前的是另一個人,他慈眉善目、忠厚老實、與人為善,而往日的阿讓庫爾目空一切、誓不兩立、鷹視狼步。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變化之大使我一看到這難以表于言辭的怪相、滑稽可笑的白色人物,堆成返老還童的杜拉吉納將軍模樣的雪人兒,一看到這就覺得人能像某些昆蟲那樣進行脫胎換骨的蛻變。我彷彿正透過自然博物館富有教益的玻璃櫥窗,觀看最敏捷,對自己的外形最有信心的昆蟲能變成什麼樣子。面對著這隻與其說是蠕動,不如說在顫動的軟體蛹,我已無法喚起我心中歷來感受到的對阿讓庫爾先生的那種情感了。然而我緘口不語,我並不稱道阿讓庫爾先生讓我們看到這樣一種景象,它彷彿拓寬了允許人體轉換變態的界限。
剛開始的時候,我不懂自己為什麼遲疑不敢認出這家的主人和賓客,我不懂為什麼他們全都彷彿「化了妝」,那普遍地撲了粉的腦袋使他們的模樣全變了。親王在接待客人的時候仍然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所感到的那樣,帶著童話國王那種傻愣愣的善良樣子,但是這一回,他不只要求來賓帶上這種標籤,自己也依法炮製,他給自己裝上了一部白色的鬍子,雙腳似乎穿著沉重的鉛鞋步履緩慢,彷彿承擔起了表現某個「人生時期」的任務。說實在的,我是靠著一番推理,從他在某些部位尚存的舊時模樣推斷本人正身,才把他認出來的。我不知道小弗桑薩克往自己臉上抹了些什麼玩意,可就在別人有的把鬍子一半染成白色,有的則只是把唇髭染成白色的時候,他卻不受這些顏料的約束,居然找到法子使自己臉上堆滿了皺紋,眉毛一根根豎起。況且,這一切同他全然不相稱,結果他的臉彷彿變得飽經滄桑,黑黝黝的,一本正經。這使他顯得老氣橫秋,叫人一點都看不出他是個年輕人。更使我感到驚訝的是,即在此時,我聽到有人叫一個蓄著銀白色的外交官唇髭的小老頭夏特勒羅公爵。在這個小老頭身上,唯有目光中殘餘的那點依然如舊的神色使我得以認出我在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做客時見過一面的那個年輕人。像這樣,儘力撇開喬裝改扮的內容,憑藉記憶的努力補充殘存的本來面目,我終於鑒別出了第一個人;對他,我的第一個想法,也許只是在不到一秒鐘時間里出現過的想法是向他表示祝賀,祝賀他那麼活龍活現地化裝成老人,使我在認出他之前先猶豫了一下,那些大藝術家,扮演與他們本人迥然不同的角色登上舞台、出現在觀眾面前的時候,觀眾儘管已經從節目單上得知真情,在爆發出掌聲之前,仍然會感到猶豫,驚訝一陣子。
所以,生活在我們看來竟像童話仙境,一幕一幕地讓我們看到嬰兒變成了少年,成人,彎腰弓背走向墳墓。而彷彿就是通過一些永恆的變化,我們才感覺到在那些每隔相當時距抽取的人樣之間存著那麼大的差異,感到自己與他們一樣,也遵循著這條法則。他們仍然是他們,但已不再像他們,因為他們的變化那麼大,而正因為他們仍然是他們,才不再像我們從前看到過的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