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至於臉部輪廓已經變了的老頭,他們則竭力保留被視作瞬息姿態的短暫易逝的表情,讓它常駐在自己臉上,他們憑藉這類表情,或者盡量利用外表上的優勢,或者竭力掩飾某個缺陷,他們看上去就像最終地變成了暫時不變的自身。
我在那裡碰上的一位老同學,從前,曾有十年時間我倆幾乎天天見面。有人願意給我們重新作一番介紹。於是我朝他走去,他對我說:「那麼多年過去了,我真感到高興。」我卻感到十分驚訝!我十分清楚地聽出了他的嗓音,可這個聲音卻像是從一架改裝的留聲機里發出來的,因為,如果說那確是我朋友的聲音,它卻出自一個花白頭髮的胖子之口,我不認識他。因此從這時起,我便覺得那肯定是人為地通過機械手段把我老同學的聲音裝到了這個貌不驚人的胖老頭兒身上。然而,我很清楚他就是我那老同學:給久違的我倆引見的那個人一點也不像個愛開玩笑的騙子。老同學說我老樣子沒怎麼變,我明白他言下之意是他也沒變。這時,我更細細地端詳他。總而言之,除了他長胖了許多,在不少地方他還是那副模樣。然而我不能理解,那怎麼會是他。於是我竭力回憶。他年輕的時候有一雙湛藍湛藍的眼睛,眼神總帶著笑意。永遠變幻不定,彷彿是在尋找某樣我不曾想到的東西,肯定是十分客觀的東西,也許就是真實,還帶點兒嬉鬧,帶著對他家的朋友們游移不定的尊敬,在永恆的不肯定中追求的真實。而在成為有影響、有能力、專橫獨斷的政治家后,這雙其實並沒有找到它們尋覓的東西的藍眼睛固定不動了,這便賦予它們一種尖銳的目光,眉頭總是緊鎖著。從而,歡快、隨和、天真無邪的表情變成了一副奸詐圓滑的神態。我覺得,這肯定是另一個人了,恰在此時,我突然聽到他因為我說到某一事物而發出一陣大笑,他從前的那種狂笑,與永遠快樂的變幻不定的目光同時出現的那種笑。音樂迷們覺得,Z的樂曲經X改編成管弦樂后,味兒截然不同了。這是一般人體察不出的細微區別,然而,在雖說有些歪斜、卻削得尖尖的藍鉛筆似的天穹下,孩子克制著的狂笑比改編管弦樂的不同的含義更多。笑聲戛然而止。我真想辨認出我的朋友,然而,像在《奧德賽》里撲向他死去的母親的尤利西斯,像力求獲得能證明幽靈存在的答覆而徒勞無功的招魂巫師,像電氣展覽會上的參觀者,難以相信留聲機里放出來的沒有變質的聲音還是由某個人自發地發出來的,我不再費勁去辨認我的朋友了。
我不在的時候,在某些人身上連續不斷地完成的每個細胞的更替已導致那麼完整的變化和那麼徹底的變態,使我可以在一個餐館里坐在他們對面用餐一百次,卻想不到我還曾認識過他們,就像揣測不出一位微行君主的權勢或者一個陌生人的罪行。在我們聽到他們的名字的情況下,這個比喻甚至有不足之處,因為,你可以相信坐在你對面的陌生人是罪犯或者國王,而他們,我認識他們,或不如說我認識叫那個名字的人,他們前後區別那麼大,使我無法相信這竟是同一些人。然而,就像我想到權勢或者罪惡的時候會作出的反應那樣,這種想法很快便會給你的陌生人一副新的面貌,對這個人,當我們還不知其底細的時候,我們往往愚蠢地顯現出倨傲簡慢或殷勤奉承的態度,而同是在這副嘴臉上,我們現在卻識別出了似是高貴或可疑的神色;就是這樣,在這個女人,這個完全陌生的女人臉上,我力圖尋找出什麼能使我相信她是薩士拉夫人的跡象,最後我確認從前見到過這張臉,然而,這種認識對於我來說,已千真萬確地異化了,那完全是對另一個人的認識,失去了我所認識的人的一切屬性,就像一個人重又變成了猿猴那樣,若不是名字和身份把我送上求解的道路,解了這個實屬難解的問題的話。不過,有的時候,過去的形象也相當清晰地重新出現,使我得以努力作一番對照,然後像一個與被告當堂對質的證人,我雖然見過他,卻不得不說:「不……我認不出來了。」差別是那麼巨大。
希爾貝特·德·聖盧對我說:「我倆單獨去餐館吃晚飯好嗎?」由於我回答說:「只要您不覺得同一個年輕人一起單獨用餐對您的名聲有什麼妨礙的話。」我聽到周圍那些人全都笑了,我急忙補上一句:「或者不如說跟一個老年人一起吧。」我感到,剛才引得大家發笑的那種話只有我的母親在提到我的時候才能這麼說,因為只有在我母親那裡我才永遠是個孩子。而我卻是站在她的角度上來判斷自己的。如果我最終能夠像她那樣,錄下我從牙牙學語以來完成的某些變化,那麼這些變化現在也都已十分陳舊。因此我依然待在那個人的地位上,他曾有一時使旁人超乎事實之前說:「他現在差不多是個大小夥子了。」我仍然這麼以為,但是九九藏書這一次卻大大地落後於事實,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大的變化。可是事實上,剛才他們哈哈大笑,他們又發現什麼變化了?我沒一根銀絲,我的唇髭是黑色的。我真希望能夠問問他們那件可怕的東西明顯表現在什麼地方。
在好些人身上,我最終認出來的不只是他們本身,而且還有他們從前的樣子,例如茨基,其變化並不比枯萎的一朵花或乾癟的一隻果更大些。他是一次未完成的試驗,證明了我關於藝術的理論(他挽住我的手臂說:「這我已聽過八次了。」等等)。另有一些人壓根兒就不是這方面的愛好者,他們是社交界人士。但高齡也沒有使他們成熟,而且,即使額頭長出了第一圈皺紋,兩鬢開始花白,他們的臉還是那副娃娃相,保持著十八歲時的活潑樣子。他們不是老頭兒,而是憔悴至極的十八歲的小夥子。稍微一點小事便足以抹去這種生活摧殘的烙印,而死亡不用費大的勁就能使那張臉恢復青春,就像洗清僅有些許積垢使之失去往日芳菲的肖像。從而,我又想到當我們聽人談起一位有名望的老人便預先信賴他的仁慈、公正和生性寬厚的時候,那種使我們上當受騙的幻象;因為我感覺到,早四十年他們曾是令人頭痛的年輕人,沒有任何理由相信現在他們已經拋開虛榮、偽善、傲慢和狡詐。
幾乎緊接著有人談到布洛克之後,我問是小布洛克還是他父親(我不知道他父親已在戰時過世了,據說是因為看到法國遭到入侵憂憤而死的)。親王說:「我不知道他還有孩子,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不過,很明顯,我們說的當然是老布洛克。」他笑著補充說,「因為他一點兒都不像個年輕人。他可能有幾個兒子,他的兒子現在都已經長大成人了吧。」而我明白他指的是我的同學,再者,沒過一會兒布洛克便走進來了。確實我已在他臉上看到重疊著那張既無能又固執的面容,那很快便找到制動卡槽的輕微的搖頭動作,如果說在另一面我沒能認出站在自己面前的朋友,如果說我的回憶沒有能夠用源源不斷的青春活力賦予似乎已被剝奪了活力的他的生命的話,那我也該從中辨認出慈愛的老人們的那種博學的疲乏。我在剛步入生活的時候就認識了他,一直不斷地看到他。對我來說,他是我的同窗,一個少年人,我是用無意識地給予自己的青春——從那時起便以為自己還不曾過完的青春去測定他的青春的。我聽說他挺顯老,我驚訝地注意到他臉上那種不如說是衰老的人們才有的跡象,我明白了,那是因為他實際上已經衰老,而老翁正是生活用持續多年的青少年製成的。
「怎麼,問我認不認識元帥?」公爵夫人對我說,「我認識的人體面得多呢,加利拉公爵夫人呀,波莉娜·德·貝里戈爾呀,迪邦盧大人呀。」聽她這麼一說,我幼稚地抱憾沒有結識被她稱作老軍團的殘部。我本應想到她也只知道那個被稱作老軍團的結局。就這樣,我們在地平線上隱隱瞥見的那點殘餘變得神秘而偉大,並且彷彿已關上大門,封閉了那個我們再也見不到的世界。然而我們也在前進,並且很快,我們自己也走到了對下面幾代來說是地平線的地方。地平線在後移,那個似是結束的世界周而復始。「在我當小姑娘的時候,」德·蓋爾芒特夫人補充說,「我甚至還見到了狄努公爵夫人。老天爺!您知道我已經不是二十五歲了。」最後那句話讓我聽了惱火:「她不該說這話,這種話讓個老太婆去說才是。」然而,我立刻想到她本來就已經是個老太婆了。「至於您,」她又說,「您總還是那個樣子。是的,」她對我說,「您讓人驚訝,您總是顯得那麼年輕。」多麼令人傷感的話呀,因為它只是在我們實際上,而不是表面上衰老的時候才有意義。她給我最後一擊,補充說:「我一直在惋惜您為什麼不結婚。話說回來,誰又知道,也許這樣更幸福。本來,在您這個年齡戰時就能有幾個兒子了,如果他們被殺死,像那可憐的羅貝(我還常常念叨著他呢),那麼,像您這麼多愁善感,您是不會在他們之後再活下來的。」我還能夠在那些同我一樣、自以為還年輕的老人眼裡看到我自己,那就像我有生以來未遇上的第一面真實的鏡子,當我把自己作為衰老的例子舉出來,希望聽到他們說一聲「否」的時候,在他們望著我的目光里並沒有顯示出他們對待自己的態度,只有我看待他們的那種神色,單一的肯定。因為我們看不到自己的外貌、年齡,然而我們卻又像一面背對著自己的鏡子,照著別人,看到別人的外貌。發現自己老了,對不少人來講也許不會像我這麼傷心。然而,首先,對待衰老猶如對待死亡,有的人對這種事淡然處之,那並不是因為他們比別人勇敢,而是因為他們的想象力較差。其次,一個從童年時代起便盯住同一理想不九-九-藏-書變的人,他的怠惰本身,甚至他的健康狀況在使他不斷推遲理想的實現的同時,也使他每晚都要意識到自己白白地丟了一天,這種意識那麼清楚,致使疾病在加速他肉體的衰老的同時,卻延緩了他心靈的衰萎,這個人,當他發現自己一直生活在時間之中,發現自身生活很少的人也是按照日曆調節的,他不可能一下子覺察到日逐一日點滴積累的全部年歲的時候,他會感到更加詫異,更加震驚。然而,造成我苦惱還有一條更為嚴重的原由,那便是即在我打算把我藝術作品中超時間的現實寫清楚,使它們理智化的時候,我發現了時間的這種破壞作用。
再者,也就像白雪之對於山峰那樣,頭髮的灰白深淺基本上就是已經歷歲月的一個深度信號,那些山峰,看上去雖說似在同一條線上,卻在峰巔積雪的白色深淺上反映出它們的海拔高度。不過這也並非對誰都百試百驗的,尤其對婦女。例如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發綹,當它們是灰色的時候,它們閃爍著絲綢般的光澤,像銀子箍著她凸出的前額,隨著它們變成白色,它們變得像羊毛和麻腳那樣地暗濁,彷彿由於這個緣故,它們成了灰色的被弄髒的雪,失去了它的光澤。
有些人的臉在他們風帽型的白髮底下已經僵硬,眼皮像快死的人那樣膠合在一起,他們的嘴皮還不住地哆哆嗦嗦,彷彿臨終者在喃喃地作著祈禱。一張線條沒什麼變化的臉,只要白髮取代了黑髮、金髮,便足以使它變成了另一張臉。劇團服裝師們就知道,只要有一頂撲上粉的假髮便能綽綽有餘地偽裝一個人,使他變得認不出來。德·蓋爾芒特夫人在她表姊妹的樓下包廂里的那天,我曾在康布爾梅夫人的包廂里見到過當時還是中尉的青年侯爵博澤讓。這位爵爺的五官始終還是端正得無懈可擊,比端正還端正,動脈硬化症的生理僵直更誇大了這位花|花|公|子臉相上毫無表情的直線感,並且賦予這臉部輪廓以紋絲不動導致的幾近怪誕的極大的明晰度,在曼坦那或米開朗琪羅的作品習作中才有的那種明晰度。他的臉色,過去是輕佻的紅潤,現在是威嚴的蒼白。銀白色的鬚髮,微微豐腴的身軀,督治的莊重丰采,直至昏昏欲睡的倦容,這一切通力協作,給人以預示著將位極人臣的新的印象。原來呈矩形的金黃色鬍子被同樣大小的矩形白鬍子所取代,使他產生了如此完美的變化,以致我在看到這位我認識的過去的少尉已經有五條杠杠的時候,首先想到要向他祝賀的不是他已晉陞為上校,而是他確實有上校風度,彷彿他為了化妝成上校,從他當過高級軍官的老父那裡借來了軍服和嚴肅、憂鬱的神色。在另一個人身上,雖說金黃色的鬍子也被白鬍子所取代,由於面容依然紅潤、年輕、掛著可掬的微笑,這隻能使他顯得更加紅光滿面,更加積極活潑,使兩眼增添光彩,給這位童顏鶴髮的社交界紳士以才高八斗的神態。白髮和其他一些因素所完成的改造,尤其是在女性身上完成的改造,如果只是顏色的變化,對我的吸引力絕不會有那麼大,那無非是看上去悅目罷了,令我心靈上不安的是人的變化。實際上,「認出」某人,甚至就是在沒能把他認出來后對他的鑒別,這是對同一個名稱下的兩件矛盾的東西進行思索,這是要我們承認曾經在這裏的、我們記起來的那個人已不復存在,而現在在這裏的是一個我們並不認識的人;這是需要我們去思索一個與死亡之謎幾乎同樣地令人心神不安的奧秘,而且它還彷彿是死亡的序曲和通報人。因為這些變化,我知道它們意味著什麼,它們是什麼的前奏。所以,在婦女身上,這種頭髮的白色和其他那麼多的變化聯結在一起會給人以深刻的印象。有人對我提到一個名字,我愣住了,因為我想到這個名字既指我以前認識的那位跳華爾茲舞的金髮女郎,又指步履沉沓地從我身邊走過的這位臃腫的白髮婦人。除了她臉上那點兒玫瑰紅色,這個名字恐怕是在這兩個女人之間僅剩的共同之處了,她們(我記憶中的她和在這次蓋爾芒特府的下午聚會上的她)之間的差別比一齣戲中的天真少女和老太太之間的差別還要大。生活要做到給華爾茲女郎這具粗劣的軀體,要做到像調節節拍器一樣減緩她多有不便的行動,就做到靠那麼一小塊也許是唯一的共有領地。就靠這張肯定變得更寬大,但從年輕時代起就已長著點點紅斑的臉頰,要做到用那大腹便便的老元帥取代體態輕盈的金髮女郎,生活必須完成的破壞和重建更多於用一個圓拱頂代替箭頂,因為諸如此類的工程不是實施在沒有生命的物質上,而是在只能難以覺察地變https://read.99csw•com化著的肌膚肉體上,存在於現時呈現在我眼前的這個形象和我記憶中的那個人之間的驚人對比把記憶中的那個人推向比遙遠還遙遠的過去,使他幾乎成了假的一般上面。我們難以把這兩個外形合而為一,也難以想象用同一個名字命名兩個不同的人;就像難以想象一個死人曾經活過,或者一個曾活龍活現的人今天死了一樣,這同想象一個曾年輕的女人成了老太婆幾乎一樣地困難,屬同一類型的困難(因為青春的毀滅、一個充滿活力和體態輕盈的人的摧殘已經是第一次死亡)。因為這個與少女的形象既相併列,又似拚命排斥的老太婆的形象甚至會使你覺得那就像一場夢,老太婆,少女,接著又是老太婆輪番出現在夢中,我們難以相信這一個竟曾經是那一個,而構成那一個的物質還是她自己,她沒有躲避到別的地方去,全虧時間靈巧的操作,那一個變成了這一個,這是同一種物質,沒有離開同一具軀體。如不是有這同一個名字的標誌,如非朋友們作出肯定的證明的話(而為這個證明依據的唯有一個似確有之的外表,過去狹窄地擠在金色發綹之間,現在展示在白雪覆蓋下的艷如桃花的雙頰),我們是不會相信的。
另有一些人,他們的面容完好如舊,彷彿只是走路困難。開始我們還以為他們的雙腳患有痼疾,只是後來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高齡給它們繫上了鉛鑄的鞋子。高齡還使有些人變美,例如阿格里讓特親王。在這位目光獃滯、頭髮似乎永遠都得是那種暗紅色的細高個兒身上發生了與昆蟲一般的變態,變成了一位白髮老翁,那一頭讓人久看生厭的紅髮像用的次數太多的桌毯被換掉了。他的胸膛長得前所未有的飽滿、強壯,像個武士,我所知的那個脆弱的蛹殼肯定需要經歷過一次真正的爆裂。他的兩眼流露出富有自我意識的莊重的神色,略帶前所未有的慈和,俯視每一個人。而由於在眼前的這個身體強健的親王和保留在我記憶中的形象之間,不管怎樣總存在著一定的相似之處,我讚歎時間別出心裁地更新萬物的力量,它竟能在完全尊重此人前後的一致性和生命法則的同時,像這樣改變裝飾和把大胆的對比引入同一個人的前後兩個外表。因為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立即就能被辨認出來,可他們卻像集中掛在陳列室里的一些畫得相當蹩腳的肖像,他們自己的肖像,一位手筆不準又心懷叵測的藝術家在繪製肖像的時候,把這個人的輪廓線條畫僵直了,去掉了那個女子膚色上的紅潤或體態上的輕盈,還把目光畫得陰鬱黯淡,在這些形象與我記憶中歷歷在目的形象相比之下,我不喜歡的還是最近看到的。就像我們拒絕一位朋友讓我們在許多照片中挑選的那張,往往覺得那張照得差一些,對每一個人,在他把自己的形象呈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真想對他說:「不,不要這個形象,這上面的您差一些,這不是您。」但我不會冒昧地補充說:「您的鼻子筆挺,很漂亮,可它被弄成像您父親那樣的鷹鉤鼻,我可從來沒見到過您是這模樣的。」實際上,這個新鼻子是他家祖傳的。簡而言之,時間這位藝術家「描繪出」所有這些模式,以便使它們全都變得能夠辨認。然而這些模式不盡相同這並非因為它把它們畫美了,而是因為它使它們衰老了。再者,這位藝術家的工作速度極慢。那張酷似奧黛特的臉就是這樣形成的,我第一次見到貝戈特那天曾在希爾貝特臉上隱隱瞥見它剛剛起筆勾勒輪廓,時間像那些久久保留著某件作品,年復一年予以補全的畫家,終於把它推進到完美無瑕的相似。
無疑,我剛才發現的那個殘酷無情的東西只能在關於我作品的素材本身方面給予我幫助,既然我已決定素材不能單由真正充實的印象、與時間無關的印象構成,在我打算用來鑲嵌那些印象的真實中,與時間有關的,與人們、社會、民族在其中浸沉,在其中變易的時間有關的真實將佔有重要的地位。我不會只注意給人們外表上的那些變異一個位置,我每時每刻都能舉出新例的變異,因為,即在考慮我的作品的同時,雖說一開始撰寫便已相當明確它中途不會因短暫的分心而輟筆,我卻繼續在向熟人問好,同他們交談。況且,衰老的表現並非人人都一樣。我碰到過有人問我姓什麼,人家對我說那是康布爾梅先生。這時,他為了表示已經把我認出來了,問我說:「您還總感到氣悶嗎?」當我作出肯定的回答時,他又對我說:「您瞧,這並不影響長壽。」就好像我已經是百歲老人了。我同他說著話,兩眼緊盯著他臉上,望著那兩三處特徵,希望通過思維把它們歸入被我稱作他本人的那個記憶合成中去,這個合成其實與之迥然不同。然而有一陣子他把臉側過去,此時我看到他臉上多了個碩大無朋的紅色囊腫,這個囊腫使他的臉變得認不出來了,它使他的嘴巴、眼睛都無法完全睜開,樣子那麼怪,令我目瞪口呆,不敢看那癰一樣的東西。我覺得讓他自己先提起這個癰更為合適。然而他就像一位勇敢的患者,笑呵呵的,對此矢口不提,反使我不知所措,不問問他似乎缺乏感情,問他是怎麼回事則有失分寸。他卻繼續大談氣悶,他問我道:「隨著年齡的增長,氣悶的時候是不是少了一些?」我對他說依然如故。他又對我說:「啊!不對頭,我妹妹氣悶的時候比過去明顯減少了。」那辯駁的口吻就像我的病情還非得同他妹妹的一樣不可,彷彿年齡也是那種藥物之一,那類藥物既然對戈古夫人曾有裨益,就應有助於我的健康,否則他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隨著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越來越近地朝我走來,我越來越擔心因為沒有對我已經注意到她丈夫臉上的那玩意兒表示憐恤而顯得缺乏感情,可我不敢首先提到它。她對我說:「您很高興見到他,是嗎?」我用不肯定的口吻回答說:「他身體還可以嗎?」「老天爺,就像您看到的這個樣,不算太壞吧。」她沒有發現那攬住我視線的癰疾,它不是別的什麼東西,而是時間的標誌之一,是時間打在侯爵臉上的印記,它是漸漸長大的,是那麼漸次累進長大的,竟使侯爵夫人絲毫沒覺察到。直至康布爾梅問完我有關氣悶的問題之後,才輪到我低聲向旁人打聽侯爵的母親是否還健在。實際上,在對似水年華的衡定中,也就是第一步難以邁出。首先我們會感到很難想象已經過去了那麼多時間,然後又很難相信時間沒有過去得更多一些。我們從不曾想來到十三世紀已是那麼遙遠,後來又很難相信十三世紀的教堂居然保存下來,這種教堂在法國卻是數不勝數。這種在別人身上進行得比較緩慢的工程,在我身上不一會兒就完成了,他們很難理解自己認識的年輕人怎麼變成了花甲老人,十五年後,當他們得知這個人還活著,而且還只有七十五歲,他們更不能理解了。我向康布爾梅先生問起他母親近來可好。他對我說:「她還是那麼硬朗。」這個形容詞的使用說明他與那幫子對待自己年邁的雙親冷酷無情的傢伙有天壤之分,它符合這麼一類家庭的情況,在這類家庭中,老人最具體的官能的使用,如聽覺良好、能步行去望彌撒、能泰然承受服喪的哀慟,在兒女們看來,全都帶有不同尋常的心靈美的印記。https://read.99csw.com九_九_藏_書
然而,我還同另一些與他們截然不同的男人和女人交談過,我很驚訝,這些人過去叫人難以容忍,現在,也許是生活辜負或者滿足了他們的慾望,從而去除了他們的自負或辛辣,已經改掉了差不多所有的缺點。與有錢人聯姻使你再也沒有必要去爭鬥或賣弄,妻子本身的影響,以及漸漸獲得的不是淺薄青年專一信奉的那種價值意識,使他們得以舒展個性和顯示優點。這些人隨著衰老的到來彷彿擁有迥異的人格,就像那些樹木,秋天改變它們的顏色,彷彿也改變了它們的本質。衰老的本質在他們身上真正地表現出來了,然而是作為精神上的事物表現出來的,在另一些人身上它更多地表現在物質方面,它使他們完全變了樣(如阿巴雄夫人),使我彷彿感到又生疏又熟識。之所以生疏,是因為對於那就是她我不可能懷疑,可我又不由自主地,在答禮的時候流露出心裏在活動,這種活動使我在三四個人(阿巴雄夫人不在其中)之間猶豫不決,要知道我該向哪一位答禮,再者,我表現出十分熱情,這大概也會使對方感到驚訝,因為我心中懷疑,所以害怕如果對方曾是一位知己女友,我的態度會顯得過分冷淡,我用熱情的握手和微笑來補償目光中的躊躇。可是,在另一方面,她的新外表又並不使我感到陌生。在我這一生中,我常常在一些上了年紀的胖婦人身上見識過這個外表,只是當時我沒有想到她們在許多年以前曾經像阿巴雄夫人這樣。這個外表和我以前認識她的那個形象之間存在著那麼大的區別,竟可以說她像童話國中的人物,早已被判定首先以少女的形象出現,接著是婚後發福的胖女人,很快還無疑將變成顫顫巍巍的駝背老太婆重新顯身。她彷彿就像一名笨拙的游泳者,遠遠地已經看到陸地,艱難地划動著正把她淹沒的時間的波濤。然而,漸漸地,我仗著凝望她那神色猶豫的面容、像記不住往昔形象的不忠實的記憶那樣變幻不定的面容,使出一些諸如去掉歲月加在她臉上的四方形、六角形之類的小手段,終於在這張臉上重又找到某種東西。況且混合在女人臉上的並非只有幾何圖形。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雖說依然那麼相像,卻已如牛軋糖那樣拼湊而成的臉上,我認出的卻是一片銅銹痕迹、一小塊玫瑰色的碎貝殼,一個難以說清楚的腫塊,比一隻槲寄生球小,沒有一顆玻璃珠子透明。
就像有人聽說我身體不舒服,便問我是不是擔心得了現時正流行的感冒,另一位好心人則安慰我說:「不會的,容易得感冒的大多數是年紀還輕的人。您這種年齡的人不會再有多大的危險。」他們還肯定說全體醫務人員都把我認出來了,他們低聲傳說我的名字,甚至,一個婦人胡言道是「用他們自己的用語說的」,她聽到他們說:「這就是父親。」(這個詞後面接著我的姓);然而,由於我沒有孩子,她便只好求助於年齡來解釋了。
所有這些人全都用了那麼多時間來完成他們的喬裝改扮,致使與他們生活在一起的人們往往看不出他們的變化。甚至他們往往還能獲得一個特許的期限,在這相當長的期限里能依然故我不變。但期限一過,被推遲的變化會進行得比較快。總之,這種喬裝打扮不可避免。我以前一直沒有發現過在X夫人和她母親之間有絲毫相像之處,我認識她母親時老人家已屬高齡,彎腰駝背看上去像個小個子土耳其人。而X夫人我早就認識了,她長得嫵媚迷人,亭亭玉立,而且她一直是這麼姣好,很久很久,太久太久了,因為,她好像是個不應該在夜幕降臨前忘了穿上土耳其婦女服飾的人,她行動得太遲了,於是她急急忙忙,幾乎是在轉瞬之間變得彎腰駝背,忠實地複製出從前由她母親擁有的土耳其婆婆的形象。
有些男人走路一瘸一拐,我們很清楚那不是由一場車禍造成的,是他們遭到衰老的初次打擊,就像俗話說的,他們一隻腳已經跨進了墳墓。有些女人已處於半癱瘓狀態,彷彿她們的裙裾已掛住在墓穴石上,再也不可能從墳墓半開半合的縫隙中完全抽出來了,她們低垂著腦袋,佝僂著身子,已經挺不起來,那彎成弓形的身子在最後倒下之前彷彿還佔據著介於生死之間的位置。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抵禦住這條帶著她們離去的拋物線的運動,而一旦她們想站起身來,她們便顫抖,她們那雙手什麼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