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18

18

有些人,我雖然知道他們與另一些人有親緣關係,卻從來沒去想過他們之間會有什麼共同特點。在欣賞變成白髮隱士的勒格朗丹時,我恍然大悟,可以說我懷著動物學家般滿意的心情,在他扁平的臉頰上發現他年輕的外甥萊奧諾爾·德·康布爾梅的面頰結構,外甥的模樣看上去其實一點都不像舅舅。在這第一個共同特點上我又增添了第二個,我在萊奧諾爾·德·康布爾梅身上以前沒有注意到的,接著又是幾點。它們全都不是我平日在他年輕的綜合體上看到的,就這樣我很快便獲得了他的一幅更為真實,更為深刻的漫畫像,而且活脫脫地像他。現在,倒是他的舅父反而像是出於好玩裝扮成老頭的小康布爾梅,實際上有朝一日他真會變成這樣的老頭,所以他已不盡然是過去的年輕人所變來的,而且還是今日的年輕人將要變成的模樣,這一點十分有力地給予我時間的感覺。
我們從人們還會是老樣子沒變的概念出發會覺得他們老了。然而,一旦作為我們出發點的概念是他們老了,當我們重逢的時候,我們就不會覺得他們的情況如此不妙了。對奧黛特來說,事情還不止於此;人們一旦知道她的年齡便會預期這是個老婆子了,可她的外貌卻像是對時間法則的一個挑戰,比鐳的貯存對自然法則的挑戰更顯得神奇,如果說一開始我沒有認出她來,那倒不是她變了,而是因為她沒有變化。一個小時以來,我了解到時間會在人們身上添加什麼新的東西,以及如果想按我從前認識的那個樣子認出他們,應該從他們身上去掉些什麼東西。現在,我就在急急進行著這種計算。我在原來的奧黛特身上添加流逝的歲月數,我得到的結果不可能是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女人,這恰恰是因為眼前的這個與從前的那個十分相像,脂粉和染料起了多大的作用呢?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八七八年博覽會(她肯定曾是當時那個博覽會上最不可思議的奇觀,尤其是如果當時她已有了今天這麼大的年齡的話),機動胖娃娃有點蓬鬆的髮髻下一張永遠驚訝的玩具娃娃臉,平直的金髮上壓一頂也是扁平的草帽,她是到一場年終歌舞匯演上來演播她的一八七八年博覽會的歌曲,然而是由一位不老的徐娘為代表的一八七八年的博覽會。
布洛克要我把他介紹給德·蓋爾芒特親王,我覺得這毫無難處,不像第一次在他家參加晚會時我還碰了壁,雖說當時碰壁也挺自然,現在我卻覺得這易如反掌,不就是給他介紹一位客人嗎。即使我出乎意外地給他帶去,給他介紹一位未經他邀請的客人,我覺得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那是不是因為即從那遙遠的年代起,我就已經變成了一位「常客」,雖說有相當一段時期我被這個當時我還是個新人的上流社會所「遺忘」呢?或者相反,正因為我不是真正的上流社會人士,一旦拋去膽怯,使他們難以辦到的一切對我已不復存在了呢?是不是因為那些人漸漸地在我面前拋棄他們矯揉造作的第一外表(常常還有他們的第二外表、第三外表)之後,我感覺到了在親王盛氣凌人的高傲掩蓋下,那種想結交朋友,甚至結交他表面裝出不屑一顧的人的富有人情味的深切渴望呢?是不是還因為親王變了?就像所有那些在青年和中年時期曾蠻橫無禮的人,老年給他們帶來了謙和(更何況那些他們陌生的思想、他們不願就此服輸的初出茅廬之輩,他們早已見過,也知道該如何在身邊接待他們),尤其是倘使還有某種美德或缺陷做他們暮年的添加劑,使他們希望擴大交往,或希望導致政治觀點改變的革命,如使親王轉變為德雷福斯派的那種革命。
在我們身旁還過去一位布朗熱時代之前的部長,現在他又重新從政。他一邊走一邊遠遠地向婦女們投去抖抖顫顫的微笑。然而,就像被禁錮在無數過去的鎖鏈之中,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的小小的幽靈,他的個頭矮了,內涵發生了變化,看上去像是用浮石雕琢的他本人的縮小像。這位在聖日耳曼區得到善遇的原議長曾是刑事訴究的對象,為上流社會和平民所不齒。然而,幸虧組成上流社會和平民的個人有所更新,以及在繼續存在的個人心中,好惡,甚至記憶也都有所更新,他這件事已經沒人知道,他得到了讚譽。可見,並不存在多大的、我們不能輕鬆地熬過去的屈辱,因為我們知道,幾年以後,我們被埋葬的錯誤將成為一種看不見的塵埃,塵埃上將有笑容可掬的和平在微笑,開滿大自然的鮮花。暫時沾上污點的個人,通過時間的平衡作用,被固定在兩個新的社會階層之間,這兩個階層的人們對他將只有尊重和欽佩,他盡可懶洋洋地躺在他們上頭。只是這項工作須由時間來完成。而在他遇到麻煩的時候,什麼也不能給予他安慰,當初他走上囚車的時候,對面的那位年輕的送奶女工就聽到朝他揮舞拳頭的人群罵他「貪官污吏」,她不會從時間的角度看待事物,不知道晨報頂禮膜拜的人們還曾有過被貶得一文不值的時候,她不知道此時快進大牢的那個人也許由於想到了她才不會說那些能低三下四、贏取同情的話語。有一天,這個人將得到新聞界的頌揚,被公爵夫人們奉為上賓。時間同樣也使家庭爭執變成遙遠的事情。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那裡人們看到一對伉儷,這夫妻倆有兩位叔伯輩親人現在已經過世,生前鬧得互相打嘴巴還嫌不過癮,這一個為了進一步羞辱那一個,把自己的看門人和膳食總管作為決鬥證人派到對方那裡去,認為請上流社會的人出面太抬舉了他。然而這些啰嗦事沉睡在三十年前的報紙里,現在已經沒人知道了。而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客廳就像這樣鮮花滿堂、燈火輝煌、健忘得像一座平靜的墳墓。時間不僅在那裡化解舊時人物,使干戈有可能化為玉帛,還在那裡建立起了新的組合。
我好不容易才認出我的老同學布洛克,況且,他現在不僅用了化名,而且用上了雅克·迪·羅西埃這個名字,還真得擁有我外祖父的嗅覺才能辨認出其中希布倫「緩緩的谷地」和被我這位朋友最終地砍斷了的「以色列的山脈」。瀟洒的英國風度確實完全徹底地改變了他的面容,剷平了能被去掉的一切。過去拳曲的頭髮被梳得直直的,中間開一條頭路,油光可鑒。他的鼻子仍然那麼又紅又大,倒像是長期患感冒形成的腫脹,足以說明他慢條斯理地說出那些話來的時候帶有濃重鼻音的原因,就像他找到了適九_九_藏_書合他的膚色的髮型,他也找到了與他的發音相適應的嗓門,從前的鼻聲說話時帶著傲視天下的調門兒,與他紅得發亮的鼻翼相得益彰。幸虧有這種髮型,幸虧剃去了唇髭,還有這典型的優雅風度和毅力,那隻猶太鼻子消失不見了,就像一個駝子經妥善打扮身子后彷彿都挺直了。然而,布洛克一出現,他面部表情的含義首先因為那碩大無朋的單片眼鏡發生了變化。單片眼鏡給他的面容帶來的那部分機械組合免去了它一張人的臉皮不得不承受的全部艱難職責,讓人覺得美,向人表示才智、與人為善和盡心儘力的職責。僅僅是這架單片眼鏡在布洛克臉上的存在先就免去了對它漂不漂亮的考慮,就像在商店裡,面對著被售貨員說成「這是新潮英國貨」的時候你再也不敢懷疑它是不是稱你的心意一樣。另一方面,他穩穩地舉著那單片眼鏡,擺出一副高傲、冷漠和舒坦的架勢,好像那鏡片是豪華型汽車的車窗玻璃,為了使他的面容與那平直的頭髮、單片眼鏡協調一致,他的五官永遠也不會再作出任何表情了。
當即使青春已逝,至少還余留秀色的容貌從女子身上消失后,她們也曾尋求是否能用現剩的面容構成一個新人。她們移動自己臉上即便不是重心、至少也是透視中心的位置,圍繞這個中心按另一種特色組成面部輪廓,從五十歲開始她們具有另一種丰韻,好似有人到了晚年還改行更業,或者像一塊不能再生產葡萄而種上甜菜的土地。就在這新的容顏上煥發出又一次青春。唯有絕色或奇醜無比的女子不適於這種變化。前者如大理石已最終地雕琢定型,我們沒有辦法改變大理石,她們會像雕塑一般碎為細片,香消玉殞。後者,臉上有些畸變的女子倒比美女人略勝一籌。首先,只有她們才能一下子就被我們認出來,我們知道全巴黎再也找不到長成這模樣的嘴巴了,就在這次我已誰都認不出來的聚會上,那張嘴巴使我認出了她們。其次,她們看上去似乎並不見老。衰老是某種屬於人類所有的東西,她們是怪物,彷彿不會比鯨有更大的「變化」。
有些婦女無疑還是很可以辨認的,相貌幾乎還是以前那個樣子,她們彷彿就是為了適當地與節氣協調一致才戴上了灰色頭髮,這是她們秋季的飾物。但是對另外一些女人,同樣也是對某些男人來說,變化是那麼徹頭徹尾,身份已無法查明——例如在我們記憶中的一個皮膚黝黑、生活放蕩的人和我們眼前的這個老修道士之間——以致這種不可思議的變化令人想到的東西竟至比演員的演技,仍以弗雷戈里為代表的某些絕妙的啞劇演技令人想到的還多。當老婦人明白賦予她魅力的那種難以形容的憂鬱的淡淡一笑已不可能再輻射到衰老敷貼在她臉上的石膏面模上的時候,她真想大哭一場。接著,她驀然喪失取悅於人的勇氣,覺得比較聰明的辦法還是降心相從,她把它用作戲劇面具,以博取一笑。然而,幾乎所有的婦女都在努力不懈地向年齡作鬥爭,把她們容顏的寶鑒伸向夕陽般離去的娟娟風致,極想保住那最後的幾抹餘暉。為了做到這一點,有些婦女力求使面容平整,擴大白色的表面,放棄使用遭受威脅的動人的酒窩和已失去一半魅力的淘氣的嫣然一笑。至於另有一些女人,當她們發覺花容月貌已最終消殞,並且不得不像演員藉助朗誦藝術補償嗓音的損失那樣,借用表情來抵擋一陣的時候,她們便死抱住噘嘴、憨態、迷惘的眼神、有時還有淺淺一笑不放,這種笑由於肌肉已不再聽話,不能相配合,使她們看上去卻似在哭泣。
況且,並不只是在這個女兒身上才出現至今在她臉上還看不出來的遺傳外貌,就像藏匿在一粒種子內的那些部分,我們還難以揣測它們有朝一日破殼而出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就這樣,母親的鷹鉤鼻要到這個或那個女兒年近半百時才在她臉上表現出來,改變迄今尚筆挺的完美的鼻子形狀。在另一個銀行家的女兒身上,那女花匠般紅撲撲的臉色變成紅棕色、銅色,帶上她父親擺弄很多的黃金的色澤。有些人甚至到最後變得像他們居住的地段,在他們身上帶有如拱廊街、林園大道、香榭麗舍大街的映像類的東西。然而,他們首先再現的還是他們父母的外貌輪廓。
德·福什維爾夫人的情況則相反,那是何等樣的奇迹,甚至用越活越年輕這句話都不足以說明問題,而應說她帶著胭脂紅,帶著雀斑二度開花。她甚至於可被看作一八七八年博覽會的化身,即使放在今天的花木展覽上,她也堪稱珍品和尤|物。此外,對我而言,她並不像在說:「我是一八七八年博覽會。」倒像是在說:「我是一八九二年的槐樹路。」彷彿她仍然走在那條路上。況且,恰恰因為她沒什麼變化,竟至她不大像在生活著。她看起來像一朵只開花不結籽的玫瑰。我向她問好,她在我臉上尋找了一陣子我的名字,好像學生想在考官臉上尋找他本該更容易地在自己腦子裡找到的答案。我自報家門,當即,似乎就因為這具有咒語魔力的姓氏,我失去了無疑是年齡賦予的野草莓樹或袋鼠的外表。她認出了我,開始用她那十分特別的嗓門對我說話,那些曾在小劇院為她鼓掌捧場的人,當他們收到夢寐以求的邀請,與她「去城裡」共進午餐的時候,在整個談話中,他們因為她的每句話里重又聽到這個嗓音而神魂顛倒了。這嗓音還是那麼娓娓動聽,無謂地熱情洋溢,還帶點英國腔。然而,和她那雙似是從遙遠的海岸邊望著我的眼睛一樣,她的聲音還顯得凄涼,幾近哀怨,像《奧德賽》里死者的呼喚。奧黛特真可以再登台演出。我恭維她年輕。她對我說:「您真好,my dear,謝謝。」而由於她哪怕是一番真情實意,都難免帶著為她所以為的優雅風度而憂鬱的神情,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多謝,多謝。」而我,過去就為了能看上她一眼,從那麼遠的地方趕去森林公園,第一次在她家聽到她吐出口的詞句樂得如聞天籟,我現在竟覺得在她身邊度過的每一分鐘都沒完沒了地難熬,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我一邊離去,一邊想到希爾貝特說的「您把我當成我的母親了」,這句話不僅千真萬確,而且,它只會使當女兒的感到愉快。
當然,即使是在我認九九藏書得的面容上出現的這種變化,也只是日復一日實現的某種內部變化的反映。也許這些人還繼續完成了同樣的事物,但是他們對這些事物,對經常交往的人們所形成的概念,開始時有些偏離正道,幾年後,雖說稱呼依舊,他們所愛的卻已是另一些事物和另一些人了,既然他們已經成了另一種人,他們的臉不顯得陌生那才是令人可奇怪的呢。
我還想到所有沒來這裏的人,因為他們來不了,他們的秘書意圖造成他們尚且活著的假象,不時給親王夫人,給幾年來不再起床的苟延殘喘的病人們發一封表示歉意的電報。那些垂危的人,不再移動半步,就算是處於帶著旅遊者的好奇或朝聖者的虔信而來的客人們無聊的陪伴下,他們依舊閉著眼睛,捏著念珠,微微掀起已經成了殮屍布的被單,就像死者卧像,橫陳在他們的墓石上,病痛鏤刻著大理石般慘白僵硬的軀體,力透膏肓。
婦女們竭力希望保住與她們的魅力中最富有個性的東西的聯繫,然而,構成她們面貌的新物質卻不再與之適應。想到在一張臉的山丘起伏中完成如此徹底的革命之前流逝的那幾個時期,看到沿著鼻樑出現了何等程度的侵蝕,在臉頰的邊沿形成何等厚實的沖積層,用它們不透明的耐熱塊壘圍起整個臉部,我們害怕了。
唉,她不會總是這副樣子的。不到三年以後,我在希爾貝特主持的一次晚會上又見到了她,她還沒成個老糊塗,只是有些衰弱,變得已經不會用固定不動的面具掩飾自己的思想(說思想已言過其實)、自己的感受,她晃著腦袋,閉著嘴唇,每感覺到些什麼便搖動肩膀,像個醉漢、孩子,或者像有些詩人,全不顧周圍是什麼情況,一旦靈感上來便在人群中構思起來,一邊挽著一位感到詫異的夫人走向餐桌,一邊皺眉蹙額,噘起嘴巴。福什維爾夫人的那些感覺——除了其中之一正是使她身臨這次聚會的對她愛女的慈母之心,為女兒能組織起這麼一次熱鬧的晚會所感到的自豪,對自己已不能有所作為的哀怨也沖不掉的當母親的自豪——她的那些感覺並不愉快,它們只是在指揮一場防守,孩子般膽小怕事的防守,經久不懈地抵禦人們橫加到她頭上的凌|辱。人們就聽到這樣的話:「不知道福什維爾夫人還能不能認出我來,也許我還得請人幫我介紹一下。」「啊!這您倒是大可不必的,」答話的人扯直嗓門嚷嚷,並不考慮(或者並不擔心)希爾貝特的母親聽得一清二楚:「認出來也沒什麼意思。還想她能給您帶來什麼樂趣!讓她靠邊兒待著吧。再說她也有點兒老糊塗了。」福什維爾夫人用她那雙美麗不減當年的眼睛朝那二位出言不遜的客人瞟去,接著馬上又收回這道目光,唯恐有失禮之處,然而,這種無禮冒犯畢竟使她心煩意亂,她壓抑下微弱無力的怒火,只見她搖著頭,胸脯一起一伏,她朝另一個同樣也不大禮貌的來客投去一瞥,並不感到大驚小怪。其實,幾天以來她一直感到自己的身體很不舒服,她曾隱晦地暗示她女兒希望推遲舉行這次聚會,可她女兒反對。福什維爾夫人並不因此就不喜歡這次聚會,每進來一位公爵夫人,對新府邸的眾口讚譽之詞,都使她的心洋溢著歡樂,而當德·薩布朗侯爵夫人到來的時候,這位當時最高社會階層都那麼難以請到的貴婦能親臨使福什維爾夫人感到自己是個有遠見卓識的好母親,感到自己當母親的責任已經盡到。又有一些喜歡挖苦的客人引得她往那兒瞧和自言自語,如果說藉手勢表達的無聲語言也算是在說話的話,她依然那麼美,還變得極其憐恤他人,這是她從來都不曾有過的,這個曾負過斯萬和眾人的女子,現在是天下人負她了;而她則變得那麼軟弱,甚至都已不敢抵禦眾人的攻訐,各人的角色顛倒了。不久,她還將抵禦不住死亡的襲擊。不過,這是后話,讓我們且回到三年前,也就是上面述及的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的這次下午聚會上去吧。
況且,那些特性,我能認為它們也在消亡嗎?在時間長河中的某個特定時刻,我總把我們的個人視作珊瑚骨,上面的眼睛,雖說與其他器官相協同,卻又有它的獨立性,如果吹過一粒灰塵,不用理智的指揮它就會眯起來,更有甚者,帶著寄生蟲隱患的腸子,它在理智不知道的情況下感染髮炎,然而,在生命的持續過程中,我還把這個人視作是一連串的我,它們並列但又各有千秋,它們一批接一批地死亡,或者互相交替輪換,就像在貢布雷,當夜晚來臨的時候一個接一個輪番出現在我眼前的那些人,然而,我也發現那些道德品性細胞,它們組成一個人,又比這個人更能持久。我看到蓋爾芒特家族的缺點和勇氣再現在聖盧身上,就像聖盧自己的怪癖和性格上的短處,就像斯萬猶太化的特性。我還能在布洛克身上看到這一點。他喪父已有數年,當時我給他去信,他一開始沒有答覆我,因為除了存在於一般猶太人家庭里的深重的柔情外,他還認為他父親遠遠地凌駕于旁人之上,這種想法使他的孝心帶上迷信崇拜的形式。他承受不了喪父之痛,不得不住進一家療養院,待了將近一年。他對我的唁慰作答時,那口氣由衷地真摯,又近乎高傲,他認定我值得人們羡慕,因為我曾接近過那位高人,他真願意把那位高人的二馬力汽車獻給哪家博物館。而當年在他家的飯桌旁激起老布洛克對尼西姆·貝爾納的憤怒,也就是現在激起小布洛克對他岳丈的憤怒。他也一樣,會在吃飯的時候拂袖而起。猶如在聽人議論戈達爾·布里肖和那麼多其他人的時候我所曾感到的,通過文化和習俗在整個空間跨度中傳播的只有一個波動,同樣的說話、思維方式,在整個時間從頭至尾的持續過程中,就像海底涌浪,從各種年齡的深度,穿過重疊的數代人,掀起同樣的憤怒,同樣的悲哀、同樣的勇氣、同樣的怪癖,從同一組好幾個人身上read.99csw.com截取的每個剖面都顯現出像同一幅圖畫的重複,彷彿投射在先後相連的屏幕上的影子,儘管它往往比使布洛克和他岳丈、老布洛克和尼西姆·貝爾納和另一些我不認識的人以同樣方式爭鬥吵鬧的圖畫含義更豐富些。
我剛同蓋爾芒特親王說完話,布洛克便一把抓住我,把我介紹給一位少婦。這位少婦聽蓋爾芒特夫人談了許多關於我的情況,她是那天最漂亮的女人之一。然而她的姓氏對我卻完全陌生,而她對蓋爾芒特家族各不同支系的姓氏肯定也不是很熟悉,因為她在問一位美國女人,聖盧夫人憑什麼身份與在場諸位最傑出的上流社會人士的關係顯得那麼密切。由於這位美國女人已嫁法西伯爵,法西與福什維爾家又遠遠地有點沾親帶故,對法西而言,福什維爾是當今社會最高貴的姓氏,所以,她非常自然地便回答道:「那還不是因為她出身於福什維爾家族。這是再高貴不過的了。」法西夫人在天真地以為福什維爾這個姓氏高於聖盧的同時,至少也該知道聖盧意味著什麼吧。然而,布洛克和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這位俏麗迷人的朋友卻絕對地無知,此女相當輕信,所以,當一位少女問她聖盧夫人與這家主人德·蓋爾芒特親王如何成為親戚的時候,她便真誠地回答說:「通過福什維爾家族的關係吧。」姑娘就把這個情況通給了她的一位女友,說得就像她本來就知道的一樣,這位女友脾氣暴躁,很容易衝動,所以當一位先生第一次對她說希爾貝特與蓋爾芒特家族的親緣關係並不是靠福什維爾家的時候,她惱得臉紅脖子粗,像只公雞,以致那位先生還以為是自己弄錯了,接受了謬誤,並且很快便把這情況傳布出去。社交聚會和晚餐對那位美國女人是一次學習的機會。她聽到那些姓氏,在了解它們的價值和確切的含義之前重複這些姓氏。有人問起希爾貝特的當松維爾是不是從她父親德·福什維爾那裡得來的,有人解釋說當松維爾根本就不是從她父親那裡得來的,這本是她夫家的一塊土地,它就在德·蓋爾芒特鄰近,差不多是作為抵押歸屬德·馬桑特夫人所有,希爾貝特把它贖了回來,當作她的嫁妝。最後,有一位帝國時期的老兵提到了薩岡家和莫西家的朋友斯萬,當布洛克的那位美國女友問起我是怎麼認識斯萬的時候,那位老兵硬說我是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裡認識他的,沒料到我們是鄉鄰,在我心目中他是我外祖父的忘年交。在整個保守派社會中被視作特別嚴肅和最了不起的人物也難免犯諸如此類的錯誤。聖西門為了說明路易十四「幾番使他當眾出醜陷於最明顯的荒謬之中」的無知,只舉了有關這個無知的兩個例子,那就是國王竟不知道勒內爾是克萊蒙加勒朗德家族的,也不知道聖代朗是蒙莫蘭家族的,把他們全當成了無足輕重的人物。在聖代朗問題上,我們至少可以自|慰的是知道國王並沒有死於謬誤之中,因為,「很久以後」,德·拉羅什富科先生指出了他的錯誤。聖西門用帶點憐憫的口吻補充說:「而且還得給他講解有哪些世家是從它們的姓氏上看不出的。」
有些男女似乎並沒有衰老,他們的身材還是那麼苗條,他們的臉相還是那麼年輕。然而,如果我們為了好同他們說話與那張皮膚光滑、輪廓細膩的臉湊得近近的,這時它就會原形畢露,就像把一片腐殖土、一滴水或一滴血放在顯微鏡下以後所出現的情況那樣。這時,我會在我原來以為光滑潔凈的皮膚上看到許許多多脂肪斑,令人噁心。臉部線條也經不起這麼放大了細看。鼻樑線近看是斷了的,變得成了圓形,同面頰一樣受到脂肪性圓斑的侵蝕。兩眼近看時可見它們陷進腫起的眼囊里,破壞了目前的面容和我們以為辨認出來了的從前的面容之間的相像之處。因此,對這些客人而言,他們遠看年輕,他們的年齡隨著臉龐的放大和使用不同距離的鏡頭進行觀察的可能性而遞增。它依然取決於旁觀者,他需要站好觀察那些臉面的位置,需要運用那種用於遠看,像眼鏡商為老視患者選擇的鏡片那樣能縮小物體的目光進行觀察。對這些臉面而言,衰老猶如纖毛蟲在水滴中的存在,在觀察者看來,它與其說是由年歲的累進,不如說是由刻度等級的遞增帶來的。
我們回頭再來看看那個政界要人,儘管他的體質與他在民眾中表現出來的道德觀念一樣發生了深刻的變化,一句話,儘管他自出任議長之後已過去了那麼多年,他還是又當九-九-藏-書上了新內閣的成員,內閣總理給了他一個部長的官職。這有點兒像那些劇院經理,總還是相信他們從前的女朋友,讓她出來擔任角色,儘管她退隱已久,他們仍然認為她比年輕姑娘們更能細膩地扮演好這個角色,況且他們知道她眼下經濟狀況欠佳。而她,都快八十歲的人了,卻能向觀眾展現出她幾乎完好無損的才氣,以及生命在繼續,而後令人感到驚詫,竟能看到生命在死亡前幾天的這種繼續。
況且,即使是在只出現了輕微變化,如鬍髭白了等等的男子的身上,我們感到,這種變化也不能肯定就是物質的,那就像在我們與他們之間隔著有色霧障,使他們的面部外表發生變化的彩繪玻璃,尤其是在玻璃里攙入了能使圖像模糊不清的材料,這種玻璃說明,它使我們得以看到的「與實物一般大小的」形象實際上在離我們很遠很遠的地方,這種距離,當然,不同於空間距離,但是,我們感到,他們,從另一頭,彷彿從大海的彼岸,他們也很難認出我們,就像我們認不出他們一樣,也許只有福什維爾夫人,身子里彷彿注射了某種液體或石蠟,既使她的皮膚鼓了起來,又使她變化不得,看上去就像以前的一隻雞婆,被永久地「製成了標本」。
奇怪的是,衰老在它的種種表現方式中似乎還考慮某些社會習俗。有些大領主,他們老穿著最普通的羊毛織物,戴著舊草帽,這是連小資產者都不願穿戴的衣物,他們與生活在他們周圍的園丁、農夫以同樣的方式衰老。褐色的斑點爬上他們的臉頰,他們的面容泛黃,像一本書似的顏色越來越深。
然而,還有一些人,我認不出他們是因為我本來就不認識他們,因為,就像對人們那樣,在這個客廳里,時間使社交界也出現了神秘的變化。這個中心,以為它招來全歐洲所有王公顯貴的某些姻親關係所限定的特性和疏遠一切非貴族因素的排斥力,使我覺得它就像蓋爾芒特這個姓氏的一個具體的庇護所,為這個姓氏提供它最後的實在性,這個中心,在它本身我曾以為是穩定的內涵成分上,遭受到深刻的蝕變。有些我曾在一些截然不同的社交界見到過的人,他們的在場已然使我感到驚訝,他們被直呼其名、受到親密無間的接待更令我大惑不解。從前,一整套貴族的偏見和冒充高雅的淺薄之見自然而然地把蓋爾芒特這個姓氏和與之不相諧調的一切分隔天壤,現在,它們已不再發揮作用。拒絕入境的機械因為彈簧或松或斷已不再運行,許許多多陌生的軀體在往裡擠,褫盡它清一色的同質性,它的風采和色調。聖日耳曼區像一名痴愚的老寡婦,對闖進她的沙龍、啜飲她的橘汁還向她介紹自己的情婦的粗俗無禮的仆佣們,她只會報之以膽怯的微笑。然而,這個結構緊密的整體(從前的蓋爾芒特沙龍便是)的崩潰所給予我的對時光流逝和我的一小部分過去的消失的感覺並不比由無數理由和多種色調的毀滅本身所引起的這種感覺更強烈,其結果是認為某個現在還出現在這裏的人天生適合在這裏,並且得體,另一個在那裡擦肩而過的人則顯得詭譎地新奇。這不僅是對上流社會的無知,而且是對政治、對一切的無知。因為,在個人身上記憶持續的時間短於生命,再者,這些個人從來沒去記年齡很小很小時的事情,這部分記憶消失在旁人身上,現在構成社會的一部分,而且是合情合理的部分,即從貴族方面來說,既然開端被遺忘或已不清楚了,他們攫住正處於上升或墜落之際的人們,還以為事情本來如此,以為斯萬夫人、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和布洛克的地位歷來都這麼顯赫,而克雷孟梭和維維安尼歷來就是保守黨,就像有些事實持續的時間較長,德雷福斯案可憎可惱的回憶會因為曾聽他們的父親說起過而模模糊糊地留存在他們心間,如果我們告訴他們克雷孟梭曾是德雷福斯派的,他們會說:「不可能,您搞混了,他恰恰是另一邊的。」有些貪官污吏被當成了廉潔奉公的楷模,還硬要給從前的婊子樹立貞節牌坊。有人問一位望族出身的年輕人,關於希爾貝特的母親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情況,這位少爺回答說,其實,她在人生的第一階段曾經嫁給一個名字叫斯萬的冒險家,不過,後來她又嫁給了社交界最知名的人物之一,福什維爾伯爵。在這個沙龍里,也許還會有人,如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會對這種說法付之一笑(如此否定斯萬的風雅使我覺得太駭人聽聞了,就我本人所知,從前在貢布雷的時候,我和姑祖母都認為,斯萬堪與「公主們」來往),除德·蓋爾芒特夫人https://read.99csw.com外還有一些女人也會這樣做,她們本來應能在這裏,只是現在很少出門,如蒙莫朗西、穆西、薩岡三位公爵夫人,她們曾是斯萬的知己好友,在她們尚出入社交界的時代,她們從來沒見到過那個福什維爾,此人當時在社交界是得不到接待的。然而,恰恰是當時的這個社交界,除了在數目日漸減少的人們頭腦里,已不復存在,猶如今日已改的朱顏,被銀絲取代了的金髮。布洛克在戰爭時期曾「足不出戶」,他停止出入過去的那些老社交圈子,本來他在那些地方並不露臉。相反,他卻在不停地發表著作,那些我今天為了不受其詭辯之阻而在竭力摧毀其荒誕不經的詭辯術的著作,作品並沒什麼獨到見地,卻給上流社會的年輕人和許多婦女造成才高八斗、不同凡響的印象,一種天才的印象。所以那是在他新舊社交活動完全決裂之後,他才以偉人的形象出現在一個重新建立的社交圈子裡,開始他一生中輝煌燦爛、受人尊敬的新階段的。年輕人當然不知道他到這種年齡才在社交界有起色,更因為他在同聖盧的交往中記住的寥寥幾個姓氏使他得以給自己當前的威望以某種模糊的鑒賞距離。總之,他儼然成了上流社會裡那種任何時代都紅得發紫的才子之一,殊不知他竟從沒在別的地方出過風頭。
然而,我們還應作出這種保留,對某些人來說,時間本身的節拍可以加快或者減緩。那是在四五年以前,我曾在街上偶爾遇見聖菲亞克爾子爵夫人(蓋爾芒特的朋友的兒媳)。她那美如雕像的容貌彷彿是她青春永駐的保證。況且,她還正當妙齡。可我也認不出她來了,儘管她頻頻含笑,一再問候,她成了個容顏破殘不堪的婦人,臉部線條已無法修復。那是因為三年來她服用可卡因和麻醉品所致。她的雙眸深深地陷在一圈黑影里,帶著幾近於驚慌不安的神色。她的嘴巴怪模怪樣地綻裂著,掛著一絲強笑。有人對我說,她成年累月不離開她的床或躺椅,只是為了參加這次聚會才起身。就這樣,時間也有快車和專列,它們迅速馳往早熟的衰老。然而,在與此平行的道上還行駛著回頭列車,開得幾乎一樣地快。我把古希福先生當成了他的兒子,因為他看上去很年輕(他大概已年過半百,卻像個不到三十歲的人)。他遇上了一位聰明的醫生,禁絕了酒和鹽;他回到了三十歲,那天看上去連三十歲都不到。那是因為,即在那天早上他去理了發。
布洛克找我詢問一些情況,就像當年我初進社交界時那樣。我現在還常常打聽某些人的信息,他們是我當時在這裏認識的,現在已變得遙隔千里,與世無涉,例如在貢布雷的那些人,我常常希望毫髮不爽地「確定其所處境遇」的那些人。然而,對我來說,貢布雷具有與眾不同的形式,不可能與眾相混淆的形式,像一種拼板遊戲,使我永遠都無法把它拼入法國版圖。布洛克問我:「那麼,德·蓋爾芒特親王是不可能對我講點兒有關斯萬或夏呂斯先生的情況的了?」我曾有很長一段時期模仿他的講話方式,而現在他又常常模仿我的講話方式。「毫無可能。」「可他們間的區別又在於什麼地方呢?」「真該讓您同他們談一談才好,但這已經不可能了,斯萬已經作古,夏呂斯先生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不過,不同之處是很大的。」當布洛克因為想到那些卓越人物可能是什麼樣子的而目光炯炯的時候,我卻在想我誇大了與他們在一起給我的樂趣,歡樂的感覺從來就只有在我孤身一人的時候才會油然而生,真正不同的印象也只存在於我的想象之中。布洛克覺察到這一點了嗎?他對我說:「你也許把它給我描述得太好了一些,就像這地方的女主人,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我知道她已不年輕了,可你,反正在還不那麼久以前,你還對我說過她天香國色,絕代無雙。當然,我承認她雍容大方,那雙眼睛也確如你所說的顧盼迷人,可說到底,我覺得她並不美得像你所說的那樣驚人了。顯然她出身名門,可畢竟……」我不得不告訴他我們說的不是同一個人。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實際已經亡故,因為德國的失敗而破了產的親王另娶了前維爾迪蘭夫人續弦。「你弄錯了,我在今年的《哥達》上查過,」布洛克天真地向我供認,「我查到了住在我們目前所在的這座府邸的德·蓋爾芒特親王的有關介紹,說他以當今最隆重的儀式,你等一等,讓我想想,在西多尼亞與出身博家的德·杜拉斯公爵夫人結秦晉之好。」實際上,維爾迪蘭夫人在她丈夫去世后不久就改嫁破了產的杜拉斯老公爵,這樣她便成了德·蓋爾芒特親王的表親,老公爵在婚後兩年就死了。這對維爾迪蘭夫人是一個十分重要的過渡,而現在,她又通過第三次婚姻成了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從而在聖日耳曼區地位顯赫,使貢布雷的那些人大吃一驚。近年來,在維爾迪蘭夫人當上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之前,鳥街的名婦,古比爾夫人的女兒和薩士拉夫人的乾女兒冷嘲熱諷地稱她為「德·杜拉斯公爵夫人」,好像這是維爾迪蘭夫人在舞台上扮演的一個角色。社會等級原則甚至願她作為維爾迪蘭夫人死去,這個誥封,大家認為不可能給予她任何具有上流社會新權益的誥封,不如說正造成惡劣效果。「引起對她的非議」,這種說法在各個階層都被用在一個偷情女子的身上,在聖日耳曼區還可以用來指那些發表著作的婦女,在貢布雷的有產階級中則指「不相稱」地琵琶別抱的女人,從各種意義上解釋的「不相稱」。當她嫁給德·蓋爾芒特親王后,有人大概以為那是個假蓋爾芒特,是個騙子。至於我,明知誥封和姓氏都不假,它造成了又一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存在,這位夫人與曾使我神魂顛倒、現已不在的那位親王夫人毫無干係,她已經是毫無自衛能力、任人偷竊的死人,想到此,我感到某種痛苦,就像看到屬赫德維奇親王夫人所有的東西,如她的城堡,如所有曾為她所擁有的東西現在卻在被另一個女人所享用。姓氏的繼承,其他各種繼承,像各種產業的侵佔一樣令人傷感。這個姓氏綿延不絕地往下衍續,彷彿有一大群新的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或者不如說就是一個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她不知道死亡,對改變和傷害我們情感的一切全然無動於衷,千年來由各種不同的女子一代又一代地取代她的職位,而在這些不時消失的女子身上,這個姓氏一再封閉它自遠古以來始終如一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