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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視作為它所接納的和在它周圍的姓氏之總和的蓋爾芒特這個姓,就這樣每時每刻都在吐故納新,就像在花園裡,含苞欲放的隨時都準備取代已經枯萎的花草,它們混跡在看來差不多的花叢中,只有那些並不經常看到新來者的人,記憶中還確切保留著杳然黃鶴的形象的人才能看出其中的差異。
這種不可救藥的遺忘,那麼迅捷便涵蓋了最近發生的事情的遺忘,這種強奪人意的無知,相反地,卻使一門小小的學問,因為傳播甚少越益顯得珍貴。這門學問用於了解人們的家系和真正的地位,了解他們是出於愛情、金錢或其他什麼理由與某個家族聯姻、或屈尊俯就。它在由保守精神左右的任何社交團體中均能贏得賞識,在關於貢布雷和巴黎有產階級方面,我外祖父所擁有的這門學問已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聖西門對這門學問十分重視,即在他稱讚德·孔蒂親王多才多藝的時候,他都把這門學問放在其他科學之前,或者不如說他把這門學問說成是科學中的第一門。他讚譽德·孔蒂親王是「一位飽學之士,他卓見遠識、守正不撓、毫釐不爽、學貫古今、博覽群書,他博聞強記、熟知家系,它們的奢望和現實,善以不同禮節對待級別不等、賢愚不等的人,歸還王族應該歸還而不再歸還的一切。他甚至對此,對所以會發生的他們的僭越作了解釋。書籍和談話中的歷史為他提供對出身、職位等等作出儘可能不開罪於人的安排的依據。」我外祖父沒有這麼傑出,但凡是與貢布雷和巴黎有產階級有關的情況,他知道得同樣一清二楚,品味起來也一樣地興緻勃勃。這樣的美食家,這樣的有心人,知道希爾貝特不出身於福什維爾,德·康布爾梅夫人不出身於梅塞格利絲家族,而那位最年輕的也不是瓦朗蒂努瓦家的女兒,這樣的人已經為數不多了。不僅為數不多,而且其新成員甚至都非出身於貴族的最高等級(篤信宗教的人,或者天主教徒並不一定就是最熟知《聖徒傳》或十三世紀教堂彩繪大玻璃窗的人),而往往來自二等貴族,他們對自己所難得接近者興緻更高,由於來往較少也就更有閑工夫研究。他們高高興興地相逢,互相認識,舉辦豐盛的行會晚餐,如珍本收藏家協會或蘭斯朋友會,晚餐上,他們品味家系家譜。這種聚餐會女人是不得參加的,但她們的丈夫回家後會對她們說:「我今晚出席了一次挺有意思的晚餐會。有位拉拉斯伯利埃先生真把我們給吸引住了,他給我們講清楚了為什麼那位有個漂亮千金的聖盧夫人壓根兒就不是福什維爾家出身的,真可謂聞所未聞。」
再者,必須指出,這種對真實境況的無知每隔十年便導致一批中選者以他們現時的表象出現,彷彿過去的那些事情並不存在。這種無知使初來乍到的美國女人意識不到夏呂斯先生曾是巴黎地位最顯赫的人,當時的布洛克還是無名小卒,而為邦當先生出了那麼大力氣的斯萬曾是大家最喜歡的人,這種無知不僅新來者有之,那些一貫出入鄰近幾個社交中心的人身上也有之,而這種或那種人的無知也是時間作用的結果(但這次作用是實施在個人而不是在那個社會階層上)。無疑,我們變換環境、變換生活方式也是徒勞無益,我們的記憶,既抓住了我們同一本性這條線,便會給這同一的本性,給先後各個時期維繫上對我們所經歷的社交生活的回憶,哪怕已是四十年前的事情。即在蓋爾芒特親王府,布洛克仍然十分清楚地知道他十八歲時生活過的那個低賤的猶太人中心。而斯萬,當他不再愛斯萬夫人而到斯萬夫人曾一度以為像去王家街喝茶一樣光彩的科倫賓茶室去,戀上了那裡的上茶侍女的時候,他也十分清楚自己在上流社會的價值,他記得忒維肯哈姆,對自己寧肯去科倫賓而不去德·布洛伊公爵夫人那裡的原由明白無疑,也完全知道自己去科倫賓茶室或里茨飯店只會一千倍地更不「光彩」,而不會增加一絲一毫,因為只要付錢,那種地方誰都可以去。布洛克或斯萬的朋友們無疑也記得那個地位低下的猶太社交中心或在忒維肯哈姆的約請,所以,像斯萬和布洛克的這些不那麼高貴的「我」一樣的朋友,在他們的記憶中並不把今日衣冠楚楚的布洛克和當初捉襟見肘的布洛克視作二人,並不把在最後那些日子里光顧科倫賓茶室的斯萬和出入白金漢宮的斯萬視作二人。然而,這些朋友在生活中可以說是斯萬的鄰里,他們的生活就展開在附近的一條線上,致使他的形象幾乎滿滿地充斥著他們的記憶,但在另外一些與斯萬較生疏,同他不僅在社會關係上,而且在密切程度上都存在著較大距離的人身上,這種距離造成當初的認識比較膚淺,相見的時候又比較少,為數不那麼多的往事的回憶使概念漂浮不定。而在這一類陌生人心裏,歷經三十年後,已再也記不起能在往昔中延伸發展和在現時中改變此人價值的東西了。在斯萬生前最後的那幾年裡,我曾聽到過有些甚至是社交界人士,當別人同他們談起斯萬的時候,他們竟說:「您是指科倫賓茶室的那個斯萬嗎?」好像這便是斯萬的名號。現在我又聽到有些應是了解情況的人在提到布洛克的時候說:「布洛克蓋爾芒特嗎?蓋爾芒特家的老熟人嗎?」這些把一個人的生活分割成塊的錯誤,在孤立現時中把我們談到的這個人變成另一個人,一個被改頭換面的人、昨天的創造物和只是他現有習慣的凝聚的人(實際上身上卻帶著把他與過去相連結的生命的繼續),這種錯誤當然他也依存於時間,但它們不屬於社會現象,而是一種記憶現象。即在眼下,我便有一個例子,關於對我們變動別人外貌的那種遺忘的例子,它雖說屬於一種頗不相同的類型,卻因此給人以更強烈的印象。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侄兒,維爾芒杜瓦小侯爵從前對我是頑固不化地蠻橫無禮,致使我九_九_藏_書對他也採取了不近人情的態度,以示投桃報李,結果我倆心照不宣地成了仇敵。正當我在思考時間在這場德·蓋爾芒特親王府舉辦的聚會上的反映時,他請人為他引薦,說他相信我已經從他親戚那裡認識了他,說他曾拜讀過我的幾篇大作,並希望同我認識或重新認識。說真的,隨著年齡的增長,和許多人一樣,他也變得正兒八經地無禮,但已不再像從前那樣的狂妄自大,另一方面,在他常去的那個社交中心卻又有人因為那幾篇拙作提到過我。然而,這些使他熱情、使他主動接近的理由全都是次要的。主要原因,或至少是能夠讓人接受的原因是他的記憶力比我還差,或者他早已不把我從前對他的攻訐所作的回擊放在心上,因為那時候,我對於他不像他對於我,只是個小人物,他把我們之間的敵意忘了個一乾二淨。我的姓氏最多使他想起,他在哪個姑娘姨母那兒大概還曾見到過我,或者見到過我的某位親屬。由於吃不準是該作自我介紹,還是重新作自我介紹,我急急忙忙地便把話題轉到他那位姑母身上,他認定就是在他那位姑母家碰到我的,因為他記得大家在那邊常常議論我,而不是議論我倆的爭吵。一個姓,這往往就是別人給我們留下的全部內容,甚至不是在他死後,只能在他生前。而這個人在我們心中的概念是那麼模糊,或是那麼怪誕,同我們在他心中的概念甚不相符,我們早已把自己差一點找他決鬥的事拋置腦後,卻記著他小時候在香榭麗舍套著黃色護腿的奇特模樣,相反,他卻壓根兒不記得曾同我們一起嬉戲,儘管我們對他肯定說確有此事。
生活在把這些人幾次三番地放在我命途上的時候,往往是在特定的環境中把他們介紹給我們的,這種環境從四面八方把他們圍得嚴嚴實實,從而縮小了我們觀察他的視角,使我無法認清他們的本質。即使是蓋爾芒特夫婦,他們曾是我夢寐以求的認識對象,當我最初接近他們的時候,他們呈現在我面前的表象,一個是我外祖母的老朋友,另一個是曾在中午時分的娛樂場花園裡,以令人不快的目光望著我的先生(因為在我們和他人之間存在著一條偶然事件的紐帶,就像我在貢布雷閱讀某些書籍時所領會的,有一條感知的帶子,它阻止現實與靈魂進入完全的接觸)。以致,總要到事後,因為某個姓氏而想起他們的時候,我對他們的認識才變成了我對蓋爾芒特家族的認識。然而,也許正是因為想到那長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一個尖尖的鷹鉤鼻的難以接近的世系,那金色的、玫瑰色的神秘世系,出於種種不分青紅皂白的境遇,那麼經常地、自然而然地出現在我面前,任我交往,甚至成為知己密友,正是因為這一點才使我覺得生活富有詩意,竟至當我想認識斯代馬里亞小姐或者給阿爾貝蒂娜去做幾條連衣裙的時候,我找蓋爾芒特家的人幫忙,就像找最樂於為我效力的哥們。的確,我討厭上他們家去,那就像我不願意到後來結識的其他上流社會人士家裡去是一回事。甚至,對貝戈特家的青年貴族是如此,對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也是如此,我只有在與她相隔一段距離的時候才能感知她的魅力。一旦來到她身邊,這種魅力便煙消雲散,因為它存在於我的記憶和想象之中。然而,不管怎麼樣,蓋爾芒特家族,就像希爾貝特一樣,畢竟因為紮根於我較早的往昔生活之中,當時我的幻夢更多,更相信個別人,所以他們不同於上流社會的其他人,此時,在同這個或那個的交談中使我感到煩惱的是自己至少還保留有童年時代想象中的她們,我曾認為是最美的和最難以接近的她們,並且像個理不清一筆糊塗賬的商人,把擁有她們的價值和自己想開的價格攪混一氣,以此自|慰。
布洛克像條鬣狗般跳將進來。我在想:「他來到了一些沙龍,這些沙龍二十年前他是進不了門的。」然而他的年齡也增長了二十歲。他離死亡更近了。這對他有什麼好處呢?在一張神態曖昧的臉上,遠看或者在光線較差的情況下,我看到的只是歡樂的青春(或者那張臉上繼續存在青春,或者是我把它召喚回來了),近看,這張臉總顯得惶惶不安,那麼嚇人,像後台的老夏洛克,化妝已畢,等候上場,口裡已喃喃地念著第一句台詞。十年後,他當上了「大師」,拄著拐杖走進那些因為不景氣而不得不勞他大駕光臨的沙龍,他會覺得被迫去拉特雷默伊耶府實在是一樁苦差使。這對他會有什麼好處呢?
布洛克和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朋友不僅風姿如玉、花容迷人,而且秀外慧中,同她交談實是一大樂事,可我又覺得談話難以進行下去,這不僅因為我這位交談對象的姓氏對我來說是陌生的,而且因為她對我提及的許多姓氏對我也是新的,而今正是他們組成了社交界的基本隊伍。另一方面,確實,雖說她願意聽我說古道今,我向她提到的許多姓氏對她也絕對地毫無價值,它們早已被忘記得一乾二淨,至少那些當時只因個人的功業而熠熠閃光的姓氏,不是某個名門貴胄家族共有的永恆的姓氏(少婦給她在一次晚餐上聽顛倒的某個姓胡亂安上個錯誤的出身,她很少知道這種名門貴胄確切的爵位),大多數姓氏是她從來都不曾聽說過的(不只因為她還年輕,還因為她不久前才來到法國定居,而且還不是馬上就得到接納),她在我退隱數年後才步入社交界,不知怎麼的,我脫口說出勒魯瓦夫人的姓名,而我的交談對象幸虧有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一位老朋友向她獻殷勤才聽到說起過她。然而知道得不盡確切,我從這位故作高雅的少婦答話時那不屑一顧的神態中看出了這一點。她說:「知道,我知道勒魯瓦夫人何許人也,貝戈特的一位老朋友嘛。」那口氣就像是說「這是個我絕不願意讓她到家來的人」。我很清楚,德·蓋爾九_九_藏_書芒特夫人的那位老朋友作為完美無缺的上流社會人士,滿腦子都是蓋爾芒特精神,其特色之一是不要流露出挺重視貴族交往的樣子,他一定是覺得說「勒魯瓦夫人與所有的公主殿下、所有的公爵夫人都有交往」顯得太愚昧、太違背了蓋爾芒特精神,他寧肯說:「她挺滑稽。有一天她這麼回答貝戈特的話。」只是,對於不了解的人來說,從交談中獲得的這種情況卻相當於平頭百姓從報上看來的新聞,他們以自己訂閱的報紙為準繩,一會兒認為盧貝先生和雷納克先生是盜賊,一會兒又把他們捧成偉大的公民。對於我的交談者來說,勒魯瓦夫人是前一種類型維爾迪蘭夫人式的人物,名氣不那麼響,她那小圈子的範圍也只限於貝戈特一個人。況且,這位少婦還是出於純粹的偶然性聽到勒魯瓦夫人這個名字的最後一批女人之一。今天已經沒有誰知道勒魯瓦夫人是什麼人了,這再說也是十分合理的。勒魯瓦夫人曾引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那麼巨大的關注,然而,她的名字甚至都沒有出現在後者的《身後回憶錄》的附錄里。其實,侯爵夫人之所以沒有提及勒魯瓦夫人,並非只因為這一位生前對她頗不客氣,更因為在她死後,誰都無法對她產生興趣,而這種隻字不提的做法雖有出於女人社交上的積怨之處,更多卻出於作家文學創作的取材所需。同布洛克的這位佳麗朋友交談令我陶醉,因為這位少婦聰穎過人,可是,存在於我倆的用語之間的這種差異卻使談話變得不易理解和富有教益。我們明明知道歲月流逝,衰老取代了青春,最牢靠的巨產和寶座在分崩離析,名望是過眼煙雲,我們認識這個由時間導引的活動世界的方式,也就是我們從這個世界攝取的相片卻相反地把它給固定死了。結果,我們以前認識的年輕人總是被我們看成是年輕人,而我們以前認識的老年人也總被我們想成是過去的那種樣子,說得他具有老年人的種種美德。我們從推理而得知要毫無保留地相信一位大富豪的信譽,相信一位君王的支持,卻不相信實際上他們明天可能喪失權柄而成為逃亡者。在一個比較狹小的、純屬社交的範圍里,如同在一個比較簡單,然而能把人們引向解決雖說比較複雜,卻屬同一系列的困難的道路上去的問題里一樣,在我和那位少婦的交談中,由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上流社會間隔二十五年所形成的這種互不理解使我頗有感慨,它有可能加強我的歷史意識。
「德·阿巴雄侯爵夫人近來怎麼樣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問道。「她已經去世了呀。」布洛克答道。「您把她同德·阿巴雄伯爵夫人搞混了,伯爵夫人是去年作古的。」德·阿格里讓特親王夫人介入了他們的對話。這位年輕的孀婦從她的老頭前夫那繼承了巨萬家資和名門大姓,向她求婚的不乏人在,使她變得自信不疑。「德·阿巴雄侯爵夫人也死了有將近一年了。」「啊!一年,肯定不是那麼回事兒,」德·康布爾梅夫人答道,「不到一年以前我還曾在她家參加了一次音樂晚會呢。」爭論中,布洛克並不比社交界的那些「面首」更能說出些有分量的話,因為那些逝去的高齡人與他們之間距離太大,這或者是由於年歲上的巨大差別,或者是由於他們(如布洛克)新近才走完迂迴曲折的道路,靠攏和步入這個不同的社交圈,正值衰敗、處於夕照餘暉中的社交圈,他們並不熟悉它的歷史,往事回憶也不可能給予他們啟迪。死亡對於同一階層的同齡人已經失去了它怪誕的含義。況且,每天都聽到有那麼多人行將就木的消息,有人霍然康復,有人溘然長逝,我們也已經記不清楚自己更有幸拜識的某公,是擺脫了他胸口的腫疼還是已經仙逝。死亡人數倍增,而且在高齡區更變得捉摸不定。在這兩代人和兩個社交圈的交叉點上,鑒於各種各樣的原因而沒有能力識別死亡的兩個社交圈幾乎在混淆死與生,死被世俗化,變成了一次小事故,它雖說或多或少確定某人的性質,從談起這樁事故時所用的口氣來看似乎它並不意味著這個人的一切便隨之完結了。人們說「可您忘了,某人已經去世」的時候,就像是說「他獲得了勳章」,「他現在是院士」,或者說「他到南方過冬去了」,「醫生囑咐他到山裡去生活一段時期」,而說到底這全是一碼事。因為,反正他是不可能來參加慶賀活動了。對某些名人而言,他們死去時留下的東西尚能幫助我們意識到他們的生命已經終止。可是對一般已屬耄耋之年的社交人物,我們就弄不清楚他們究竟是死了還是沒有死。這不僅僅因為我們不大認識他們,或者忘了他們的過去,而且還因為他們不管在哪個方面,與未來都毫無干係。而分清社交界的老人是病、是不在、是退隱鄉居還是壽終正寢的困難使大家像接受優柔寡斷者的無動於衷一樣認可死者的無足輕重。
在所有這些人身上,有一樣東西比他們所經受的肉體的和社會的變異更使我感到震驚,那便是與人們互相之間所持的不同看法相關聯的變化。勒格朗丹瞧不起布洛克,從來不跟他說話。他變得對他非常客氣。這絕不是因為布洛克的地位提高了,如果是屬於這種情況的話,那就不值一提,因為,社會的變化必然地導致經受這種變化的人們之間相應的身份變化。不。那是因為人們——也就是對我們而言所意味的那樣的人們,在我們的記憶中並不具有的一幅圖畫的均一性。他們隨著遺忘而演變。有時,我們甚至會把他們與另一些人相混淆:「布洛克,就是以前常到貢布雷來的那個人。」他嘴巴上說的是布洛克,心裏所指的卻是我。相反,薩士拉夫人則一口咬定關於菲利浦二世的那篇史論是我寫的(實際上是布洛克的大作)。且不說這些張冠李戴的事兒,我們總愛忘記某人對你使過的卑劣伎倆,忘了他的不足之處,忘了他上一次九九藏書沒有握手道別便揚長而去,相反卻記得早些時候一度情投意合。勒格朗丹與布洛克投桃報李友善相待,他的姿態正是對從前的那一時所作,這或許是因為他失去了對某一段往事的記憶,或許認為應該這麼做,其中兼有原諒、遺忘與何足道哉的成分,而這仍然屬於時間的效應。何況,我們互相之間記得關於對方的事情也不一樣,即使是在戀情之中。我曾發現阿爾貝蒂娜把我們最初的幾次見面時我對她說過的話記得清清楚楚,而我卻已把這些話忘得精光。對於另一件像石塊一樣永遠深深地沉入我腦海之中的事情她卻記不得了。我們平行發展的生活恰似那些小徑,每隔一定的距離便對稱地放置著一盆盆鮮花,它們對稱卻並不正面相對。更何況是對某些我們不甚了解的人,只記得他們是誰,或者只記得他們別的事情,甚至是最初的別的事情,以及人們從前對他們的看法,某種受旁人暗示形成的東西(我們在這些人中間與他們重逢,這些人認識他們不久,這時的他們身份高貴,佔有他們過去所沒有的,卻一下子為健忘者所接受的位置),對於他們而言,這更是可以理解了。
這些人一生中有多少次來到我面前,他們或順或逆的處境展現的彷彿仍是同一些人,只是形式有變、結局不同罷了!在我這一生中,與那些人的生命線相交的那些點差異甚多,結果,那些貌似最遠的線糾纏在一起,就像生活擁有的線條有限,只能用這幾條線繪製差距極大的圖畫,例如在我過去的各個不同階段中,我對外叔祖父阿道夫的一次次拜訪,元帥的表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侄兒,勒格朗丹和他的妹妹,弗朗索瓦絲的做背心裁縫出身、現在法庭工作的朋友,還有比他們的變化更大的嗎?而今天,所有這些不同的線條全都集中到了一起,交織成網線版,這兒是聖盧夫婦的,那邊屬於小康布爾梅夫婦,且不說莫雷爾和其他許多曾以他們的連結協助形成某種情勢的人,我覺得情勢才是完整的統一體,人物僅僅是構成成分。我有足夠的閱歷,盡可在我回憶中相反的區域里找到另一個人來補充生活為我提供的不止一人的不足。甚至對我眼前的這位埃爾斯蒂爾,他在這裏佔有一席之地,這是他榮譽的標記,我也能給他加上最早的維爾迪蘭夫婦的回憶,加上戈達爾夫婦和在里夫貝爾餐館里的交談,加上我結識阿爾貝蒂娜的那場聚會,以及其他那麼多人。就像一位藝術愛好者,別人給他看一塊祭台側板,他便能回憶起在哪座教堂、哪個陳列館、哪位私人的收藏品中也有這麼一塊,餘下的均已散失(他還可以查一查商品一覽表或者多跑幾家古董店,最後找到與他擁有的一模一樣的物品,與它配成一雙);他能夠在頭腦里恢復祭台裝飾屏下部圖案的原狀,想象出整個祭台的模樣。就像一隻順絞車升起的桶,幾次三番碰到絞索,而在相反的方向上既沒有人,連曾在我生活中佔有一定位置、輪番起過不同作用的物都沒有。一個簡單的社交關係,甚至就是具體的某件物品,倘若幾年後我仍能把它記起來的話,我會發現,生活已經在它周圍沒完沒了地纏上各種各樣的線,終於用年歲這種絕妙無比的氈絨包裹嚴實,就像在那些古老的公園裡用綠寶石鞘包裹普通水管子的人。
由這次聚會聚集起來的,或借這次聚會輪番呈現在我眼前的外表,乘機從中脫穎而出在我面前的那些先後不同的、相悖的情勢喚起我記憶中的人,他們中不止一個烘托出我各個不同的生活側面,視角的差別,猶如地面的起伏,山丘或城堡,有時出現在右,有時出現在左,初時凌駕于森林之上,繼而突出於峽谷之外,以此提醒旅行者前進路上的方向變化和地勢高低。我進而往上追溯,最終找到同一個人被很長很長的時間間隔開的幾個形象,由幾個頗是不同的「我」保留下來的形象,各個形象就其本身的含義之間又存著巨大的差別,致使我在以為對自己過去與這些形象之間的關係的演變過程一覽無餘的時候,總是把它們給忽略了,我甚至不再想到它們就是我從前所認識的,使我必須通過偶然的剎那間的注意,才能像尋找到某個詞的詞源那樣,把它們與它們對我而言的那個原義重新聯結起來。斯萬小姐隔著刺玫瑰籬向我送來秋波,我早該想到其真實含義是慾念。貢布雷傳聞中斯萬夫人的那位情人也曾在那堵籬笆後面冷眼睃睨過我,其含義也不是我當時所思及的,況且,此後他的變化那麼大,以致後來在巴爾貝克,我一點都沒從那個站在娛樂場邊讀海報的先生身上認出他來,而且,每隔十年,當我想到他那時的情景,我總要對自己說:「那就是德·夏呂斯先生呀,已經變成這副模樣了,真怪!」貝斯比埃大夫婚禮上的德·蓋爾芒特夫人,在我叔祖父家穿粉紅裙子的斯萬夫人,勒格朗丹的妹妹德·康布爾梅夫人。她那麼漂亮,使勒格朗丹提心弔膽地怕我們求他把我們介紹給她,還有那麼多與斯萬、聖盧等等有關的人物,他們猶如一幅幅人物圖像,有時,當它們在我腦海里浮現的時候,我鬧著玩兒把它們像書籍扉頁的繡像放在我與各種人物的關係的起步上,然而,它們在我看來確確實實地也只剩下一幅圖像了,而且這幅圖像還不是由其本人放在我心上的,與他再也沒有任何關聯。事情還不僅僅在於有的人記憶力強,有的人記憶力差(還不至於差得像土耳其大使夫人們和某些人那樣,在不斷的遺忘中過日子,這便使他們的腦子裡總是留有位置接納別人告訴他們的相反的信息,因為前一條才一個星期便銷聲匿跡,或者后一條具有排斥前一條的能力)。即便記憶力旗鼓相當,兩個人所記得的也不是同一些事情。甲對某事耿耿於懷,乙卻並不把這件事很放在心上,相反卻把前者一句幾乎是未經思考脫口說出的話揪住不放,把它當成表示好感read.99csw.com的特別信號。當別人發出假信號的時候,正確理解有利於縮短對這個信號的緬懷時間和能迅速得以肯定對方其實沒有這種意思。最後,更為深刻、更加公正的意義還在於記憶的多樣化,它使詩人把大家對他提起的那些事幾乎忘得一乾二淨,卻記住了瞬息間的印象。這一切導致我們在二十年沒有露面后遇到的不是料想中的積怨,而是不由自主的、無意識的原宥,不是莫名其妙的深仇大恨(因為我們忘了自己也給人留下了惡劣的印象),而是理智。即使是事關我們最熟悉的人們,我們也會忘了事情發生的日期。由於德·蓋爾芒特夫人第一次見到布洛克的時間至少是在二十年前,她會賭咒發誓地一口咬定他出生在她這個上流社會,說他兩歲的時候,德·夏特勒公爵夫人還曾把他抱在膝蓋上輕輕搖晃。
正因為這些變化發生在社交界,使我更能從中提煉出重要的、堪以充實我一部分作品的真理,這些變化並不是我們這個時代所特有,像我剛開始的時候恨不信其為是的那樣。即在我剛成為新貴,比今天的布洛克更新的新貴,走進蓋爾芒特家族的社交圈時,我就是儼然以這個社交圈成員的身份審視一些不久前被接納的成員的,他們在老成員看來顯得格外地新,與老成員截然不同,而我卻區分不出新老,而那些老成員與一向是聖日耳曼區的成員、當時的公爵們相比之下又都顯得是生手,他們或他們的父輩、或他們的祖父輩則又曾當過那裡的新貴。所以,使這個社交圈光彩奪目的並不是上流社會人士的貴胄身份,而是上流社會人士多多少少地被這個社交圈完全同化的事實,它使這些人過五十年後全都大同而小異。為了充分說明蓋爾芒特這個姓氏的高貴,我不妨把它往後推移,即在路易十四時期,這個蓋爾芒特家族的地位就同王室幾乎不相上下了,它比今天的地位更顯赫,然而,即在那個時候,同是我眼下注意到的現象就已產生。例如,我們不是知道當時他們與柯爾柏家聯姻一事嗎?今天我們確實覺得這個家族是很高貴的,也為娶柯爾柏家的千金為妻的德·拉羅什富科家的公子帶來很大的好處。然而,蓋爾芒特家與柯爾柏家結為秦晉並不因為後者是貴族,當時的柯爾柏家族還是平民有產者,正是因為蓋爾芒特家族與他們聯姻才使他們躍身貴族。如果說奧松維爾這個姓隨著當前這個支派的代表一起泯滅,它卻或許將能以自己是斯達爾夫人的後裔為榮。而在大革命前,王國一等貴胄之一的奧松維爾先生卻曾對布洛伊先生自誇,理由是自己不認識斯達爾夫人的父親,同布洛伊先生本人一樣不可能為他引見,始料不及有一天,自己的兩個兒子竟會一個娶《柯林娜》的作者之女為妻,另一個娶這位作者的孫女。按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說法,我知道自己盡可以在這個上流社會當一名沒有爵位的風雅之士,可我們總愛想入非非,企求加入貴族的行列,像從前斯萬做過的那樣,像比斯萬更早的勒布倫先生、安培先生和德·布洛伊公爵夫人所有的那些朋友,連同公爵夫人本人那樣,剛開始的時候地位也都挺寒微。我頭幾次在蓋爾芒特公爵府用晚餐的時候肯定曾使博澤弗耶先生這樣的人感到多麼地不痛快,這不只因為我的在場,更因為我發表的那些意見,它們恰證明我對構成他的過去和使他用他的方式想象社交界的那些回憶一無所知!有朝一日,布洛克也會變得老態龍鍾,此時呈現在他眼前的蓋爾芒特沙龍會在他心裏留下相當陳舊的記憶,那時,面對著某種僭越、某種無知,他也會感到同樣的驚奇,產生同樣的惡劣情緒。而另一方面,他也許同樣會變得審慎而知分寸,這種我認為像諾布瓦先生這樣的人才特有的品質,並且影響他周圍的人,這種品質在看似與之水火不相容的人身上成形和體現出來。況且,我覺得,出現在我面前的得為蓋爾芒特社交圈所接納的機遇實在是件出格的事情。然而,如果撇開我個人和與我直接相關的圈子再來看這一社會現象,我發現它並不像我開始時以為的那麼獨特,它就像在我出生之地貢布雷的盆地里數量頗大的噴泉,它們與我成對稱地從地下噴涌而出,為它們提供水源的是同一水團。當然,各人有各人的特殊內容和個人特點,當勒格朗丹進入這個社交圈子的時候,他的方式(通過他侄兒的奇特的婚事)完全不同於奧黛特嫁女,不同於斯萬本人以及最後還有我的進入這個社交圈。對我這個曾杜門不出、從裡向外觀察生活的人來說,我彷彿覺得勒格朗丹的生活與我毫無關係,它走的是相反的道路,就像深谷里的小河,看不見另一條分岔的小河,然而,儘管河道間存在著距離,它們卻注入同一條大江。然而,直截了當地,像把導致死亡的感情原因或可以避免的過失略過一邊,只統計每年的死亡人數的統計學家那樣,我們發現,有好幾個從本故事開始時描述過的那個社交圈離去的人進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社交圈,而很可能,即從有教養和富裕的有產者們全然不同的社交圈裡也會產生一批比例幾乎相等的人,如斯萬,如勒格朗丹,如我和布洛克,人們發現我們正投身於「上流社會」的海洋,好像巴黎每年都要舉行一定數量的婚禮那樣。況且,他們互相之間也認了出來。因為,如果說青年伯爵康布爾梅以他高貴、優雅的氣質和樸實無華的風度贏得眾口一致的讚譽的話,我卻在他的氣質、他的風度,同時還在他的炯炯的眼神和強烈的發跡慾望中,認出早先構成他姨父勒格朗丹主要特點的內容,勒格朗丹是我父母親的老朋友,他外表儘管像個貴族,卻市儈氣十足。
一般人成熟后,他當初比布洛克還尖酸刻薄的本性都會因善良而變溫和,善良的表現與正義感一樣,這種正義感使我們相信,只要我們的訴訟正當有理,何須害怕法官不是朋友或抱有偏見read.99csw.com。布洛克的孫兒輩幾乎從出生之日起就將是善良和審慎的。布洛克也許還沒能達到這個程度。但我發現,過去他裝出認為自己不得不坐兩小時火車去拜訪某人的樣子,此人卻並不那麼盼著他的光臨;現在,他不僅收到那麼多午餐晚宴的邀請,而且還有請他去這兒住上半個月、那兒住上兩星期的,他還謝絕了那麼多邀請卻對此隻字不提,從沒聽到他吹噓接受了誰的、拒絕了誰的。審慎,行動上和語言上的審慎隨著社會地位的提高和年齡的增長來到他身上,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隨著某種閱歷年齡的增長來到他身上。無疑,布洛克過去嘴巴不緊,也沒能力做到與人為善和給人忠告。然而,有些優缺點從社會的觀點來看,與其說屬此人或那人所有,不如說與人生的某個階段相關聯。這些優缺點在個人身上幾乎只是外表的東西,它們預先已普遍存在,到一定時候,就像到了某個節氣,便不可避免地進入自己的表現階段。想要了解某種藥物會減少或增加胃酸、加快或減少胃酸分泌的醫生獲得不同的結果,他們並不是根據提取少量胃液的胃進行判斷,而是根據攝入藥物后或多或少間隔一段時間后從這個胃裡取得的胃液情況。
這些人之所以令我覺得像在夢幻之中倒不是因為他們的外貌。對他們而言,青年時代和戀愛中的生活就已是渾渾噩噩,這種生活越來越變得像是一場春夢。他們把什麼都忘了,直至積怨和仇恨,為了肯定他們與眼前的這個人確實有十年不說話了,他們還得查一查心靈的記錄,然而這份記錄也已模糊得像一場夢,夢中受人侮辱,卻再也記不得侮辱他的是誰。所有這些幻夢構成政治生活的互為矛盾的表象,我們可以看到曾互相控告對方謀殺或通敵的人們在同一個部里。而在有些老人身上,這種幻夢在他們做了愛以後的那幾天里變得像死亡一樣地濃重,在這樣的日子里,人們是不可能向總統提出任何請求的,他把什麼都忘了。過後,如果讓他休息幾天,他會重新記起公務,偶然得像記起一場夢。
「要是她真的還活著,那怎麼就再也見不到她的人影兒,也見不到她丈夫了呢?」一個喜歡賣弄小聰明的老姑娘問道。「這我不妨告訴你,」她母親說,「那是因為他們老了,人到了這種年齡就不再出門了。」這位當母親的雖說已年過半百,卻從來都不錯過每一次歡樂聚會。照她這麼說,老年人在進墳墓之前還該有整整的一個與世隔絕的階段,在淡淡的霧靄中伴著長明的孤燈。德·聖德費爾特夫人結束這場爭論說,德·阿巴雄伯爵夫人因久病不愈,於一年前去世了。可是沒過多久,德·阿巴雄侯爵夫人也一命嗚呼了,「死得毫無道理」(因此而顯得與所有那些人的生相仿的死亡,藉此而說明它不為人所注意的理由的死亡),這樣的死,為那些分不清張三李四的人作了辯白。聽說德·阿巴雄夫人真的已過世,那位老姑娘神情緊張地朝她母親瞄了一眼,因為她怕她母親得知「同時代人」去世的消息後會「感到震動」。她彷彿已經聽到別人是怎樣議論她母親的死和用怎樣的理由加以說明的:「德·阿巴雄夫人去世曾經使她感到非常地震動。」然而這位老姑娘的母親卻相反,每當有一位同齡人「逝世」的時候,她便覺得自己在又一場角逐中獲得了勝利。而且對手全都是名將。他們的死是使她尚能愉快地意識到自己的生的唯一手段。老姑娘發覺她母親在提到德·阿巴雄夫人已退隱山林、隱居在疲憊不堪的老人很少能從那裡出來的地方時,並沒有露出不愉快的神色,而當她聽說侯爵夫人已進入下一個人們只能到那裡去不能從那裡回的居處時,更看不出她有什麼不悅的表示。看到她母親對此事淡然處之滿不在乎,老姑娘尖刻的心理滿足了。為了逗她的女友們一笑,她編了一個,她自以為是輕鬆愉快地編了個令人噴飯的故事,結果使她的母親搓著雙手說出了:「老天爺,那可憐的德·阿巴雄夫人居然真的死了。」即使對那些並不需要她的死來慶幸自己活著的人,這個死同樣使他們感到欣慰。因為任何人的死都能給旁人的生活帶來某種簡化,省去了需表示感恩戴德的顧忌和拜謁的義務。埃爾斯蒂爾卻不是這樣對待維爾迪蘭先生之死的。
有時,這個人不只以一種形象顯現,他同我以前認識的那個人差別那麼大。曾有幾年時間,我覺得貝戈特是一位非凡的慈祥的老人,我看到斯萬的灰色帽子,看到他妻子的紫色大衣,面對著他那追隨著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世系姓氏的神秘感,就會像看到幽靈顯現般地感到渾身發軟,甚至在一個沙龍里。幾近傳奇的發端,繼而卻變得索然無味的交往的迷人的神話,它們在往昔中延伸的時候卻像廣闊天宇彗星噴射出來的彗尾,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即使並非始於神秘,例如我與蘇夫雷夫人的交往,今天顯得如此枯燥乏味、純屬社交應酬,當初卻保留著它原始的微笑,更加恬適、更加溫柔、無比甜蜜地鐫刻在海濱豐富多彩的下午和巴黎春日盈盈的傍晚,車馬隨從喧喧嚷嚷,塵土飛揚,陽光像流水般晃動的巴黎的黃昏,也許,如果我們把蘇夫雷夫人從這個背景中分離出來的話,她便沒有什麼價值了,就像那些紀念性的雕塑像,如威尼斯的保健女神像,它們本身並不很美,只是在那個地方恰到好處。蘇夫雷夫人已經構成我認為具有某種「平均」價值的回憶部分,我並不考慮她這個人在這裏出現確切的價值是多少。
然而,對另一些人而言,我以往同他們的關係充滿了在絕望中形成的更為熱切的夢幻,那裡,豐富多彩地綻開我當時的生活,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他們的生活,我真弄不明白,他們的如願以償竟是那條又窄又薄、黯淡無光的飾帶,無足輕重、不屑一顧的親密關係的飾帶,從中我已不可能再找到任何曾構成他們的神秘、狂熱和甜蜜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