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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希爾貝特,心裏卻並不想:「我真希望再見到她。」然而我卻對她說,倘使她能在邀請我的同時,還邀上一些年輕姑娘,我是很樂意的,可能的話,最好是家境貧寒的姑娘,讓我用一些小小的禮品就能使她們高興,其實我對她們也一無所求,只願她們能喚起我心中的幻想,使往日的哀愁死而復生,也許,不大可能地會有一天,得到一個純潔無邪的親吻。希爾貝特莞爾一笑,接著顯出認真思索的神態。
一位貴婦人要走了,她還要出席別的下午聚會,還要與兩位王后一起用茶點。她便是我以前認識的那位高個子交際花,德·納索親王夫人,若不是她的身形變瘦小了(由於她的個頭比以前矮多了,她的模樣看上去就像人們平常說的「一隻腳已進了墳墓」),我們簡直都不能說她顯老了。她依然活脫一個瑪麗安托瓦內特,奧地利的鼻子,富有情趣的目光,無數化妝用品十分協調的配合使她的容顏不老,像丁香花,香氣襲人。在她臉上泛浮著那種羞澀和溫柔的神情,彷彿在說她不得不離去,她一定會再來,希望能不引人注意地悄悄溜走,與大量等待著她光臨的精英聚會相關聯的神情。她幾乎就會出生在王位的台階上,結過三次婚,長期地由一些大銀行家奢華地供養著,且不說還需要滿足她那麼多突發的奇想,她穿著與她那雙顧盼生情的杏眼和化了妝的臉一樣淡紫色的連衣裙,連衣裙下還有那數不勝數的往事留下的有點說不清、理不清的紀念物。就在她從我面前走過,打算溜之大吉的時候,我向她行了個禮。她認出了我,她握了握我的手,那雙淡紫色的明眸盯著我,彷彿在說:「我們有那麼久沒見面了!下一次我們定要敘敘別情。」她使勁握住我的手,已經記不清楚,是不是哪天晚上,她把我從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帶出來的時候,在車上,我倆還曾有過一段轉瞬即逝的風流韻事。她試著暗示這件並不曾有過的事情,這是一種對她來說並不感到為難的事情,既然她能對著一隻草莓塔做出溫情脈脈的樣子,而如果說她不得不在樂曲結束前動身離去的話,她看上去卻像在忍痛割愛,而這種割捨卻不會是最終的。況且,由於她吃不準自己與我是不是有過那段艷事,她與我匆匆握別的時間並不延續,而且一個字都沒向我說。她只是像我說過的那樣凝望我,那意思是「那麼久了啊!」在這個「久」字里包含著她的三位丈夫、曾供養她的男人們、兩場戰爭,而那雙星眸,像修鑿在乳白石上的天文鐘,依次標出在已經那麼遙遠的往昔中的每一個莊嚴肅穆的時刻,每當她想對你道一聲從來可以用作託辭的問候時都能再現的往昔。接著,同我分手后,她朝門口小跑而去,免得再打攪別人,也為了向我表明,她沒有同我一談是因為她時間緊迫,她要追回因為與我握手而失去的那一分鐘,以便準時到達西班牙王后那裡,她將與王后單獨在一起用點心。我甚至相信她到門口后還會奔跑起來。實際上,她在奔向她的墳墓。
「可您怎麼能出席那麼多次聚會?」希爾貝特問我,「您這是遭人謀財害命哇,我可沒有想到您會是這樣的。當然,我不只希望在我舅母的闊綽排場中見到您,而且在其他地方都能見到您,」她狡黠地加了一句,「因為這裡有我舅母。」她成為聖盧夫人的時間比維爾迪蘭夫人進入這個家族的時間還早一些,所以,她從來就以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員自居,並且認為她的舅舅使她受到了損害,因為他有失身份娶維爾迪蘭夫人為妻,確實,她在家裡也真的曾千百次聽到大家當著她的面嘲笑這樁婚事,當然,大家也議論過聖盧降低身份同她結婚,只是她不在場的時候。她還因此越加做出瞧不起這位出身寒微的舅母的樣子,而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則出於類似使聰明人避開習俗時髦的逆反心理和老人對回憶的需要,為了儘可能給自己高貴的新貌一個往昔,在提到希爾貝特的時候她總愛說:「我告訴你們,我跟她的關係可是源遠流長,我十分了解這孩子的母親,喏,她母親是我表姊妹馬桑特的好朋友。她就是在我家裡認識希爾貝特的父親的,至於可憐的聖盧,我先就認識了他那一家子,他的親叔叔,從前在拉斯普利埃,是我的至交。」聽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這麼一介紹,有人便對我說:「您瞧見了,維爾迪蘭家族可絕不會是波希米亞流浪部落,他們與聖盧夫人那家子是世交。」我也許是唯一從我外祖父那裡得知維爾迪蘭家族不是波希米亞流浪部落的人,然而那恰恰不是因為他們認識奧黛特,可見人們隨心所欲處理不再有人了解的過去的故事,就像講述在誰都沒有到過的地方所作的旅行。「總之,」希爾貝特下結論說,「既然您有時也從象牙塔里出來一下,那麼,不妨到我家去,我邀上幾位可暢敘衷曲的才智之士舉行個別知己密友的小型聚會,這對您不更加合適嗎?像這裏的這種龐雜玩意兒可不會對您的脾胃的。我看到您同敝舅母奧麗阿娜談話,她要怎麼好有怎麼好,可要說她並不屬於具有遠見卓識的人物,卻也並不冤屈了她。」
因此,看到安德烈也許還能使希爾貝特想起她青年時代的羅曼史,想起她對羅貝的戀情,不由得希爾貝特不對安德烈肅然起敬,希爾貝特覺得,聖盧愛拉謝爾更勝於愛她本人,而拉謝爾深深鍾情的那個男人竟一頭拜倒在安德烈的石榴裙下。也許相反,在希爾貝特對這對藝術家伉儷的偏愛中,這些回憶並不曾起到過任何作用,在這一事實中應該看到的,像許多人所做的那樣,僅僅就是通常的社交界婦女所固有的對學習的興味和求墮落的情致。希爾貝特也許早已把羅貝拋置腦後,就像我忘掉了阿爾貝蒂娜一樣,就算她知道藝術家是為了安德烈而離開拉謝爾的,在見到他倆的時候她也絕沒有想到這個事實,這個並不曾在她對他倆的偏愛中起過任何作用的事實。我們只有靠有關人士的見證,才有可能判定我的第一種解釋不只可以成立,而且真實不假,在這種情況下,這是唯一尚存的手段。只要有關人士能夠帶點洞察力和真誠對待自己的隱私,雖然,在對待自己的隱私時,洞察力已屬罕見,真誠是絕對沒有的。不管怎樣,見到今天已經成為名角兒的拉謝爾,對希爾貝特不會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因此,當有人宣布她將在這次下午聚會上朗誦詩歌,朗誦繆塞的《回憶》和拉封丹的寓言詩時,我心裏感到不安。https://read•99csw•com
「我很難向您說清楚他在東錫埃爾對我講過的那些細枝末節現在和在戰時給過我何等強烈的感受。當我們分手的時候(自那以後我們也沒有晤面),我從他那兒聽到的最後幾句話是說,他預料,興登堡這位拿破崙式的將軍將進行一場拿破崙式的戰役,其目標是隔開他的兩個對手,他補充說,這兩個對手很可能就是我們和英國人了。而羅貝去世才一年,一位他挺賞識的,在軍事觀念上顯然曾深刻地受到過他的影響的評論家昂利·比杜先生說,一九一八年三月的興登堡攻勢是一個集中兵力的敵人向兩個拉開戰線的對手展開的分隔戰役,是一七九六年,皇帝在亞平寧山脈完成過,一八一五年在比利時失誤過的軍事行動。在這之前不久,羅貝曾把那些戰役和某些劇本給我作了比較,我們並不總是那麼容易地從那些劇本里看出作者的意圖,即使他自己在創作過程中也會改變計劃。而對一九一八年的這次德國攻勢,羅貝作出這種解釋的同時,無疑是不會同意比杜的觀點的。然而,另外一些評論家則認為,正是興登堡在亞眠方向上取得的成功和接下來又被迫停止前進,他在佛蘭德取得的成功和後來的又是停頓,導致,總之是出乎預料地導致從亞眠,然後從布洛涅出現一些他事先沒有確定的目標。就像人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改寫劇本那樣,有人從這場攻勢看到向巴黎閃電式進軍的徵兆,另一些人則認為會有一些錯落不齊的猛烈攻擊以摧毀英國軍隊。而即使元首下達的命令與某種設想背道而馳,評論家們也有充裕的時間發表高論,就像當戈克蘭肯定地對穆內絮利說《厭世者》並不是他想要演的那種悲劇、正劇(因為,根據同時代人的見證,莫里哀也曾用喜劇手法演出這個劇本,演得令人發笑)的時候,穆內絮利說:『那麼,是莫里哀搞錯了。』
今天的這個希爾貝特的殘餘面帶笑容聽完了我的請求。接著她露出嚴肅的神色思考起這個請求來。我為此感到心情輕鬆,因為這樣她便不會注意到另一群人,她看到了一定會感到不痛快的那群人。我發現,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正同一個十分醜陋的老婆子高談闊論,我望著她,壓根兒就猜不出她是誰:我對她絕對地一無所知,實際上,此時在與希爾貝特的舅母、德·蓋爾芒特夫人講話的是拉謝爾,也就是那位紅得發紫的女伶,在這次聚會上她將朗誦維克多·雨果和拉封丹的詩篇。公爵夫人由於意識到自己在巴黎歷來佔有頭等重要的地位(她並不知道這種地位只存在於相信有這麼一回事的人們的頭腦中,許多新人物,倘使他們哪兒都沒見到過她,倘使他們從沒在哪場高雅聚慶的報告中看到過她的姓名,還會以為她其實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是在儘可能少、間隔時間儘可能長的訪問中才打著呵欠到她說的、讓她厭煩得要命的聖日耳曼區來露個臉兒。相反,她卻會突發異想地同她認為有意思的這個或那個女伶共進午餐。她經常出入一些新建的社交中心,在那裡,她比自己所以為的更加我行我素,她仍然認為容易厭倦是智力優勢的表現,然而她是用某種粗暴的態度,使她的嗓音變得有些沙啞的粗暴來顯示這種優勢的,當我同她談到布里肖的時候https://read.99csw.com,她說:「他讓我整整厭煩了二十年。」而當康布爾梅夫人說「請重讀叔本華關於音樂的論述」的時候,她態度粗暴地說:「重讀這話真算得上是金科玉律了!啊!不行,我們恰恰就是不該這麼做。」從而提醒我們注意這句話。老阿爾邦笑了,他認出了蓋爾芒特精神的表現形式之一。希爾貝特比較現代派,她保持不動聲色。她儘管是斯萬的女兒,卻像母雞孵出來的鴨子,比較超脫,她說:「我覺得這還是有它動人之處。它具有一種令人可喜的敏感。」
我遠不像那些偉人有時候所以為的那樣,因為這種沒有朋友、無人可與交談的生活而認為自己不幸,我發現,消耗在友誼中的激奮的力量是一種懸伸物,它以一種不會有任何結果的、背離現實的特殊交情為目標,這種力量本來應能把我們導向這個真實的。然而,說實在的,當休息和社交活動的間隙變成我不可或缺的東西時,我感到,與其進行社交界人士所以為的對作家有利的學術交談,不如同如花似玉的少女兩情繾綣,這種輕鬆愉快的戀情將是我到迫不得已的時候,允許我那像只能飼之以玫瑰花朵的騏驥般的想象可以選擇的糧秣。我在突然間重又萌生的希望,正是當初在巴爾貝克,當我看到阿爾貝蒂娜、安德烈和她們的女友們從海濱走過的時候所曾有過的夢幻,當時我還不認識她們。可是,唉?我卻已經不可能再尋求找回此時此刻恰恰是我十分強烈地希望見到的她們了,使我今天見到的所有的人,也包括希爾貝特在內的所有的人改頭換面的時間的作用,肯定已經使她們中還活著的,變成與我記憶中的有雲泥之別的女人了,阿爾貝蒂娜如果沒有夭亡也定然如此。我因為不得不傷及過去的她們而感到痛苦,因為,使人們發生變化的時間並不改變他們保存在我們心中的形象。當我們領悟了那麼新鮮地貯藏在我們記憶中的東西在生活中已不可能再擁有的時候,當我們發覺在我們的內心中顯得那麼美好的東西再也不可能在外界接近它,再也不可能接近激起我們的慾望,某種完全屬於個人的慾望,希望在一個同齡人,也就是在另一個人身上尋找和再見到這美好的東西的時候,再也沒有比存在於人的衰變和回憶的不變之間的那種對比更令人痛苦的了。正如我常常已能有所揣測的那樣,那是由於被我們認為只有在我們想要的人身上才有的東西其實並不屬於這個人。然而,在這一點上,似水年華為我提供了更完整的證明,因為,二十年後,我本能地想要尋找的並不是我從前認識的那些姑娘,而是現在擁有當時屬她們所有的青春活力的姑娘(其實,這不盡然是由於忽略已逝的時光而與現實大相徑庭的肉|欲的復甦。有時,我還會希望出現奇迹,使我的外祖母、阿爾貝蒂娜與我所以為的相反,依然活在人間,來到我的身旁。我以為看到了她們,我的心向她們撲去。我只是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她們真的還活著,那麼,阿爾貝蒂娜現在的模樣該同當初我曾在巴爾貝克見到過的戈達爾夫人的樣子差不多了。而我的外祖母,過了九十五歲高齡,我也絕不可能再看到她平靜慈祥的笑顏,我現在想象中的笑顏,我想象中的武斷就像在給天主上帝裝上一部鬍子,或者像十七世紀,人們在表演荷馬筆下的英雄時給他們穿上貴族的奇異服飾,全然不管他們是古代人物)。
「至於飛機,您記得他那時說的話嗎?他用的語句是那麼美:每一支軍隊都必須是一個『百目』阿耳戈斯,唉!可惜他沒能看到自己的話得到了證實。」我回答說:「不,他看到了,在索姆戰役中,他清楚地知道,雙方都從挖掉敵人的眼睛,即摧毀飛機和系留氣球使敵人失去判斷能力開始的。」「哦!是,真的。」自從她一心鑽研高深的學術,她的言談舉止都帶上了點兒書獃子氣:「他還硬說人們重又在使用以前的戰術,您知道嗎?在這場戰爭中,那幾次遠征美索不達米亞(當時,她肯定是在布里肖的文章里讀到有這麼一回事)令人隨時、千篇一律地想起色諾芬的撤退,而為了從底格里斯河前進到幼發拉底河,英國統帥部用上了獨木舟,一種又窄又長的小船,當地的平底輕舟,遠古時期的迦勒底人就曾經使用過的。」這些話使我清楚地感到往事的那種停滯,它藉助某種特有的重量無限期地停止在某些地方,致使人們重新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還是原來那個樣子。然而,坦白地說,由於我在巴爾貝克離羅貝不遠的地方讀到過的那些文章,我的印象更深刻,就像在九-九-藏-書法國農村找到塞維尼夫人筆下的林間小徑,就像在東方,在關於庫特阿瑪拉的位置問題(貢布雷的本堂神甫如果把他對詞源研究的嗜好擴大到東方語言的話,還會說,庫特阿瑪拉,庫特酋長,「就像我們說峽穀子爵和百洛主教。」)上,看到與《一千零一夜》關係那麼密切的巴士拉這個名字重又回到巴格達的旁邊,遠在湯森德將軍和戈林格將軍之前的哈里發時代,水手辛巴德每次離開巴格達以後或回到巴格達之前,上船或下船前後都要經過的巴士拉。
因為,如果說在這二十年間的那幾個階段中,小集團群按新星的引力大小而解體改組,而且新星本身也必然地會遠去,然後又重現,那麼在人們的頭腦里則進行了凝聚,然後是分裂,然後又是凝聚。如果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而言曾是好幾個人,那麼,對德·蓋爾芒特夫人、或者對斯萬夫人等等而言,某人也可以是幾個人合成的,他在德雷福斯案之前的某個階段可以是一個紅人,從發生德雷福斯案起則成了盲信者,或者傻瓜蛋,對他們而言,此案改變了人的價值並另行分派,而自此以後,派別還在分化改組。其中起到強有力的作用和添加它對純然智力親和的影響的則是已逝的時間,它使我們忘記了自己的反感,蔑視,甚至導致反感、蔑視的原由。如果我們分析一下小康布爾梅夫人的優雅風姿,我們就會發現她是我們商行的買賣人絮比安的女兒,而使一個買賣人的女兒能引人矚目的原因是她父親為夏呂斯先生弄到一些人手。然而,所有這一切加在一起只產生了些許明明滅滅的效果,那些已經遙遠的起因,不僅不為許多人所知,就連那些知道的人也已把它們遺忘了,他們更多地看到的是目前的光輝,而不是往日的恥辱,因為人們總是以目前的含義去理解某個姓氏的。這些沙龍的變化,其意義也便在於它們是已逝去年華的一個效果和記憶的一種奇觀。
就像埃爾斯蒂爾喜歡看到妻子在自己面前成為他在作品中經常描繪的威尼斯美色的具體體現那樣,我給自己尋找的借口是,我受到了某種美學的自私心理所吸引,把我引向能造成我痛苦的姣好女性。而且,對我可能還會見到的未來的希爾貝特們、未來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們和未來的阿爾貝蒂娜們,我懷有一種類似偶像崇拜的感情,就像漫步在美不勝收的古代大理石雕塑群中的雕塑家,我覺得,她們將會給予我靈感。然而,我還應該想到,在接觸到她們每一個人之前,先應有我對包圍著她們的那種神秘的感知,因此,與其請希爾貝特幫我介紹幾位少女,還不如我自己到那些在我與她們之間並不存在任何連結的地方去,使我們感到在我們與她們之間存在著某種不可逾越的東西,或者在海濱,去游泳的路上,到我們感到她們雖然近在咫尺,卻似遠隔天涯的地方去。我的神秘感就是這樣被先後援用在希爾貝特、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阿爾貝蒂娜和許多別的女人身上的。無疑,不認識的和幾乎是不可認識的變成了認識的、熟悉的、無關痛癢的或者痛苦的,然而卻從其往昔保留下了某種魅力的。說真的,就像在郵差為了討些年賞而給我們送來的那些日曆里,沒有哪一年能在它的封面或某一天的插頁中見到我希望在那裡見到的女子的圖像。圖像上的女子,例如,普特布斯夫人的貼身女僕、奧士維爾小姐或者某個我在報上的社交報道中看到過的姓氏,屬於那種「大批可愛的華爾茲舞伴」的少女,由於有時是我從來都沒見到過的女子,使圖像往往更顯出它的任意性。我推測她是天生麗質,鍾情於她,併為她拼湊起一具理想的胴體,亭亭玉立在她家地產所在省份的景物中,這是我從《城堡年鑒》上看來的。至於對我認識的女子而言,這種背景至少是雙重的。她們各個不同地矗立在我生命進程的不同點上,矗立在那裡像當地的佑護女神。她們所處的背景首先是夢幻的,景物并行的線條把我的生活劃成方格,我便在那裡潛心於她的想象。其次是從回憶的角度所看到的,她被包圍在我以前認識她的時候所處的景物中,她現在使我回想起來,她依然被固定在那些地方,因為,如果說我們的生活漂泊不定,我們的記憶卻深居簡出,我們不停地衝刺也徒勞無益,我們的回憶被牢牢地鉚住在我們早已離開的那些地方,並且繼續在那裡組合它們與世無涉的生活,就像旅行者到了一座城市,在那裡交上一些臨時的朋友,在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他不得不拋下他們,因為他們走不了,他們得留在那裡,在教堂前、港口邊、庭院里的樹木下結束他們的長晝、他們的生命,就像他仍然在那裡一樣。所以,希爾貝特的影子不僅投射在法蘭西島的某一座教堂前,這是我想象中的她,而且還投射在梅塞格利絲那邊一座公園的花徑上,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身影則投在一條潮濕的路上,那裡爬滿一串串紡錘狀奼紫嫣紅的花果,或者在巴黎街頭金色的朝霞中。而這第二個身影,不是產生於慾念,而是來自於回憶的身影,對她們每一個人都不是獨一無二的。因為她們每一個人都是我在各個不同時刻多次認識的,在這種時刻,她們對於我已是另一個女人,而我自己也已不是原來的我,正沉浸在另一種顏色的夢裡。現在在當初每年的夢周圍集結起了對我認識的某個女子的回憶,而支配這些夢的法則是:所有與某人,如我童年時代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有關的,藉助某種吸引力集中在貢布雷周圍,而與即將邀我共進午餐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有關的一切則集中在一個截然不同的動輒生氣的人周圍https://read.99csw•com。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有好幾個,就像從穿粉紅裙子的婦人算起有好幾個斯萬夫人一樣,歲月慘淡無色的空間把她們一個個分隔開,我已不可能從一個跳躍到另一個,除非我有本事離開一個星球去到中間隔著太空的另一個星球。這個星球不僅被隔開,而且還不同,裝點著我在區別極大的時期做過的各種夢,就像一個特殊的植物區,裏面的奇花異葩在另一個星球上是見不到的。以致在我打算既不到德·福什維爾夫人家去,也不到德·蓋爾芒特夫人那裡去吃午飯,因為這會把我帶到一個何其不同的世界,即作了這樣的打算以後,我仍然不能對自己說,她倆一個是熱納維埃夫·德·布拉邦特的後裔、與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是同一個人,另一個也就是那個穿粉紅裙子的婦人,因為我心中一位有教養的人在這麼肯定,其權威性就像一位學者對我說星雲銀河是由同一顆星星分裂形成的那麼可靠。例如希爾貝特,我不加考慮地便請求她讓我擁有一些像過去的她那樣的朋友,因為她對我已經只是德·聖盧夫人了,在見到她的時候,我不再想到她在我過去的愛情中曾擔任的角色,她也把這個角色忘了。貝戈特對我而言重又變成了僅僅是他那些書的作者,我對他的讚賞並沒有使我想起(只是在罕見的、完全隔斷的回憶中才有過)自己當初被介紹給這個人時的興奮,以及在穿著白裘皮服裝的人們中間,在那麼多各式各樣的托架和蝸腳桌上那麼早就送來了那麼多燈的客廳里,在堆滿紫羅蘭的客廳里,與他交談使我感到失望和驚詫。所有構成第一個斯萬小姐的回憶實際上已經從目前的這個希爾貝特身上切割下來,由另一個天地的引力把它們吸引得遠遠的,吸引到貝戈特說過的一句話的周圍,同這句話結合成一體,沉浸在英國山楂的芳馨之中。
更何況我還不正是因為忙於完成與那些抱怨見不到我的人有關的事情才遠離他們,過著索然的生活?我還不是為了能更深入一步關心他們?這種事與他們在一起是做不成的,我正力求使他們了解自己的情況,力求清楚地認識他們。就為了淡而無味的社交接觸的樂趣,排斥任何滲透的泛泛接觸的樂趣,把一個個夜晚付諸東流,悄悄然用我同樣空洞無物的話語聲與他們輕喘弱息般的話語聲相呼應,這樣的生活再過上幾年又有何益處?他們做的那些動作,他們說的那些話,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氣質,我努力描繪出它們發展的曲線並從中演繹出法則,這樣做不是更有意義嗎?不幸的是我還得同那些設身處地為他人一想的習慣作鬥爭,如果說那種習慣有益於作品的構思,它卻會推遲作品形諸筆墨。因為它通過繁文縟禮不僅迫使我們為他人犧牲自己的歡樂,而且還得犧牲自己的職責,當我們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的時候,這種職責,不管是怎麼樣的職責,哪怕是對一個在前線起不到任何作用而留在他尚能派上用場的後方的人來說,這種職責也會似是而非地顯得彷彿是我們的歡樂。
還應該補充說一說的是,最近以來,朝秦暮楚的公爵夫人對希爾貝特的反感使她得以從接待拉謝爾中獲得某種歡樂,而且使她得以發揚光大蓋爾芒特家族的一條格言,那便是站在某些人一邊(幾乎是死心塌地地)幫助爭吵的大有人在,人們不得不對夏呂斯先生採取的策略加強了「我用不著做」的獨立性。如果你追隨夏呂斯先生,他會使你同大家鬧得不亦樂乎。
我不可能把我一個小時以來的想法告訴希爾貝特,但我相信要是純然從消遣考慮,她將能幫助我得到樂趣,這種樂趣,我覺得,也就是談談文學,同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談未必就能比同德·聖盧夫人談得多一些。當然,從明天起,我希望重新開始過與世隔絕的生活,雖說這一回帶著目標。即使在我家,我工作的時候,我也不會讓人進來看我,完成作品的職責比講究禮貌,或者甚至讓人滿意都更重要。很久沒有見到我的人們也許會堅持要進來,他們已經見到我,肯定我的身體已經復元,當辛勤工作或艱苦生活的一天結束或中斷的時候,他們需要我,就像當初我需要聖盧那樣。還因為,像我在貢布雷的時候就發現的那樣,我剛瞞著父母二老作出其實是很值得稱道的決定便遭到他們訓斥,因為我內心中分屬各人的時鐘刻度盤並不全都調節在同一時刻:有的到了該休息的時候,另一隻標出的卻是工作時間,當罪犯的刻度盤上標著早已悔過和立意修善的時刻,另一隻卻才敲響法官懲處罪孽的鐘聲。不過,我會鼓起勇氣告訴前來看望我或讓人來找找我的人說,我需要儘快地了解一些最基本的東西,我與自己有一次十分重要的緊急約會。然而,儘管我們真正的自我和另一個我之間關係不大,由於異義而同形,也由於它們共有一個肉體,使你犧牲比較容易完成的職責,甚至犧牲自己的樂趣的克己行為會被旁人視作利己主義。
公爵夫人還在猶豫,她怕德·蓋爾芒特先生當著她欣賞的巴爾蒂和米斯丹蓋的面與她鬧上一場,但她肯定有拉謝爾當她的朋友。晚輩後生們便因此斷定她徒有虛名,她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大概是那種有點像河狸式的人物,從來就沒有整個兒地屬於上流社會過。確實也有兩位貴婦與她爭奪某些君主的青睞,她還得費一番力才能把他們請來吃飯。然而,一方面因為他們很少來,他們還認識一些毫無可取之處的人,另一方面出於蓋爾芒特家族對老式社交禮儀的迷信(她既討厭那些頗有教養的人,又堅持要良好的教育),公爵夫人讓人寫上:「陛下曾諭示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曾垂顧……」新階層的人們https://read.99csw.com對這類用語一無所知,於是更斷定德·蓋爾芒特夫人地位低下。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看來,同拉謝爾的這種親密關係正可以說明,我們認為她斥責風雅是故作姿態、假話騙人,其實錯怪了她,我們認為她拒絕去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的行為不是顧及才智,而是為了冒充高雅,其實又錯怪了她,她覺得侯爵夫人愚蠢,只是因為侯爵夫人還沒有達到目的便讓人看出她在冒充高雅。然而同拉謝爾的這種親密關係還能說明,公爵夫人本身實在是才智平庸的人,至遲暮之年,當她厭倦了社交生活的時候,由於對真正實在的才智一無所知和出於那種隨心所欲的一點妄想,她不滿足於已取得的,希望獲得新的成就。這種隨心所欲會使有些十分體面的婦人認為以實在令人頭疼的方式結束夜晚「是多麼地有趣」,她們鬧惡作劇,半夜三更去叫醒某人,披著晚大衣到那個人床邊待上一段時間,最後都找不出話說了,這才發現時間實在太晚了,才去睡覺。
我對她說:「戰爭有一個方面的問題,我覺得,是他開始意識到了的,那就是它有人情味,看上去就像一種愛,或者一種恨,盡可以把它敘述得像一部小說,因此,如果有人嘮嘮叨叨說戰略是一門科學,這對他理解戰爭毫無裨益,因為戰爭不是戰略的,敵人不知道我們的計劃,就像我們不知道自己喜愛的女人所追逐的目標是什麼一樣,而且,也許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這些計劃。在一九一八年的三月攻勢中,德國人知道他們的目標是奪取亞眠的嗎?我們一無所知,也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是變化,是他們在西部朝亞眠方向的推進最後定下了他們的方案。假若戰爭是符合科學規律的,那也得從另一面,像埃爾斯蒂爾畫海那樣去描繪它,並且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敘述一個人的遭遇那樣,以逐漸得到糾正的幻覺、信仰為出發點。況且,戰爭絕不是戰略的,這一點太肯定了,倒不如說它是醫學的,包含著種種意料不到的偶然事故,臨床醫生可以謀求避免的事故,如俄國革命。」
在這場談話的全部過程中,希爾貝特一直謙卑恭謹地對我講述羅貝,那口氣更似議論我的故友,而不是她的亡夫。她彷彿在對我說:「我知道您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請您相信,我是善於理解這位才智超群的人的。」然而,她肯定已不再感到對他的回憶的愛可能依然是遠遠地在影響她現時生活的特色的原因。所以,安德烈現在是希爾貝特形影不離的女友。雖說安德烈首先藉助於她丈夫的才華和她自己的聰穎,已經開始進入雖說還不是蓋爾芒特社交圈,卻也比她從前交往的人們風雅得多的階層,聖盧侯爵夫人屈尊成為她最要好的密友仍然令人驚訝。這件事彷彿是一種朕兆,說明希爾貝特對她所認為的藝術家的生活方式的愛好,說明她的社會地位真正下降的傾向。這也許是真實不假的原由。但我心中又想到了另一種解釋方法,我總是那麼深深地相信,我們所看到的集中於某地的形象雖然一般地與第二組的形象對稱,卻相距極遠,它只是頗不相同的第一組形象的反映,或是它在一般情況下的效果。我在想,如果說人們每天晚上都注意到安德烈、她丈夫和希爾貝特在一起,那也許是因為在很多年以前,人們已經看到過安德烈的這位未來的丈夫同拉謝爾在一起生活,後來他離開拉謝爾,找上了安德烈。當時的希爾貝特很可能由於生活的層次相距太遠、地位太高,對此一無所知。但她後來應該能夠了解到這一點,後來,當安德烈的地位上升,而她的地位則下降到她們能夠互相瞥見的時候,此時,曾使那個男人離開拉謝爾的這個女人肯定對她產生了強大的吸引力,而那個男人大概對她也有一定的魅力,使她對他的傾慕更勝於對羅貝的愛。
一位胖婦人向我問好,就在這聲好的短促瞬間,具有雲泥之別的各種想法湧上我的心頭。我先是猶豫了一下,不敢答禮,生怕她由於比我更不善於認人,錯把我當成了另一個人,接著,她那堅定的神態又反過來使我由於懷疑這一位可能與我有過十分密切的關係,誇大我可掬的笑容,與此同時,我的目光繼續在她的外貌上搜索,搜尋我還沒有想起來的姓氏。就像參加業士會考的中學生,目光盯在考官的臉上枉費心機地希望在那上面找到他還不如到自己的記憶中去搜索的答案,就這樣,我朝這位胖婦人微笑著,凝望著她的臉。我覺得這張臉像斯萬夫人,所以我的微笑中也略略帶上些尊敬的色調。我正待結束遲疑不決,才過一秒鐘,我聽到那位胖婦人對我說:「您把我當成媽媽了,確實,我開始變得同她挺像的。」就這樣,我認出了希爾貝特。
我們談了許多有關羅貝的情況,希爾貝特用尊敬的口氣講著他,好像那是一位上層人士,她執意要向我表示自己對他的欽佩和理解。我們互相提醒,回憶起他從前闡述的那些關於戰爭藝術的思想觀點(因為他後來在當松維爾時常同她談起他在東錫埃爾對我敘述過的那些主題),它們往往,總之,在許多方面得到最近這場戰爭的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