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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什麼說什麼,這令人讚歎,」公爵夫人說,「它有線條,有特色,處理得很巧妙,從來還沒有誰像這樣朗誦詩歌的。」她擔心希爾貝特進行攻訐。希爾貝特為了避免與她舅母發生衝突,朝另一群人走去。德·蓋爾芒特夫人雖已到了暮年,卻感到自己在萌生新的好奇心。社交界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供她學的了。她在社交界佔有第一把交椅的觀念像藍天比大地高一樣清楚。她認為已經用不著鞏固一個她認為是不可動搖的地位。相反,越是讀書、上劇院,越使她希望延長這種閱讀和看戲的時間。就像從前,在狹窄的小花園裡,人們啜飲著橘汁,上流社會最精美的一切,在陣陣馥郁的晚風和花粉霧中,不拘形式地前來維持橘汁中上流社會的味道,現在另一種慾望在驅使她希圖了解某些文學論戰的原因,認識作者,見一見女演員,她疲憊的靈魂需要有新的養分。為了認識作者和演員,她接近某些婦女,過去,她甚至連與她們交換名片都不願意,她們炫耀自己與某雜誌主編的密切關係,以贏得公爵夫人的垂青。第一個得到邀請的女伶以為自己是唯一來到這個不同尋常之處的演員,第二位看到比她先來的那位也在那裡,便感到這種地方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公爵夫人還以為自己的地位並沒有什麼變化,因為有時晚上她還接待幾位君主。實際上,她是唯一血液里沒摻雜其他成分的貴胄後裔,由於出生於蓋爾芒特家族,當她不簽署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時候,她可以簽署蓋爾芒特·德·蓋爾芒特,她甚至彷彿比她的妯娌們更為高貴,就像尼羅河裡逃生的摩西,亡命埃及的基督,跑出聖殿禁錮的路易十七,這位純之又純的貴胄後裔,現在無疑在遷就曾造成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社會地位下落的那種遺傳的對精神食糧的需要中,變成了又一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愛面子的女人怕在她家遇上某個男人或女人,年輕人看到既成事實,卻不了解在這之前發生的事情,他們以為她是出身較低微的蓋爾芒特後裔,不是好年景的蓋爾芒特,而是失勢落魄的蓋爾芒特。
要朗誦的那幾首詩差不多全是大家所熟悉的,一宣布便把大家逗樂了。可是當大家看到女演員在開始前先用迷惘的目光四下搜尋,帶著哀求的神情舉起雙手,呻|吟般地吐出每個詞的時候,每個人都為這種情感的賣弄感到不自在,甚至產生反感。誰也沒料到詩歌朗誦竟能是這樣的玩意兒,漸漸地大家習慣了,也就是說大家忘了最初的不舒服,品出了其中的韻味兒,心下比較著幾種朗誦方法,最後對自己說:這樣比較好,這裏處理得差一些。然而,第一次,誰都不敢瞄旁人一眼,就像在一場普通訴訟中看到律師舉起垂著寬大袍袖的手臂,朝前走去,用咄咄逼人的口氣開始辯護時那樣,因為,大家覺得這樣朗誦挺怪,也許應該說是極妙,等待著心裏有個肯定的看法。
女演員剛剛揚起的嗓音打斷了我們的談話,她運用的手法挺巧妙,這種手法是把演員正在朗誦的詩假設為開口朗誦前就已存在的整體,我們聽到的只是這個整體中的某個片段,好像藝術家正走在一條路上,有一時她走到我們能聽到她朗誦的地方。
然而,看到這個女人還沒有發出一聲,先自屈膝,展開雙臂,彷彿搖晃著一個看不見的人,然後變成膝蓋外翻,突然用哀怨的語調就為了讀幾句為人熟知的詩,聽眾無不愕然。人們我看你,你看我,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有些缺乏教養的年輕人克制住沒有放聲大笑。各人向自己的鄰座偷偷瞅上一眼,就像在高雅的宴席上,面前放著一件新餐具,螯蝦叉、砂糖銼之類的,我們不知道它的用途和使用方法,於是望著一位較有權威的客人時採用的那種目光,盼著他先使用這種餐具,讓大家有可能仿效。當有人引用一句我們不知道,卻又要佯裝知道的詩時,我們也這麼做,好像在一道門前退後一步,把說出這句詩何人所作的樂趣,特別照顧般地讓給一位文化修養較高的人。就這樣,大家一邊聆聽著女演員的朗誦,一邊低垂著腦瓜,用審視的目光瞄著,等待別人率先發出笑聲或批評或哭泣或鼓掌。德·福什維爾夫人正巧從蓋爾芒特回來,公爵夫人幾乎是讓人從那塊領地上逐出來的,她帶上一副專心致志的緊張樣子,幾乎讓人不折不扣地感到不痛快,這或者是為了表示她是行家裡手,不同於芸芸眾生,或者是出於對不大精通文學之道、有可能對她談談其他事情的人的敵意,或許她正聚精會神,以便弄清楚自己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或許是因為她既覺得這「挺有意思」,卻又並不「喜歡」,至少不「喜歡」用這種方法九九藏書朗誦某些詩。這種態度本來彷彿該由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來採取才是。可由於這是在她家裡,而且她越是有錢就變得越小氣,她打定主意只給拉謝爾五朵玫瑰花,所以她只捧場了事。她不時發出聲聲興奮的叫喊,施加影響、刺|激|情緒。只是在此時,她恢復了維爾迪蘭的面目,因為她看上去是為自己的樂趣聽詩,那樣子就像要人家為她一個人朗誦,不期然還有五百個人,她的朋友,他們是她允許來的,彷彿是讓他們偷偷地來看她高興。
你帶走幸福卻給我留下煩惱。
「就像在同一首詩里所說的那樣,我還是面帶笑容走了進去,可這確確實實是不公正的,他本來也應該給我留下對他的情婦們見異思遷的權利,因為,把他那一個個不想要的人累積起來,我最後再也沒有哪個下午歸自己所有了。其實,我覺得那段時期與現時相比之下還是愉快的。老天爺,我還願意他再來欺騙我,這隻能使我感到得意,因為這使我變年輕了。不過我更喜歡他從前的方式。怎麼不!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欺騙我了,他再也不記得施展騙術的方式!啊,可我們在一起還是不錯的,我們講講話,甚至我們還挺相愛的呢。」公爵夫人怕我沒聽懂他們已完全分手,就像提到某個已病入膏肓的人那樣對我說:「可他說話還挺清楚,今天早上,我給他念了一小時書。」她又加了一句說:「我去告訴他您在這兒,他會希望見見您的。」說著,她走到公爵身旁,公爵坐在一張長沙發上,正同一位貴婦人談話。我讚歎他幾乎還是老樣子;還是那麼威嚴,那麼有風度,只是頭髮更白了一些,然而,看到他妻子走來想同他說話,他顯出怒氣沖沖的神態,使她只好抽身退下。「他正忙著呢,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麼,您待會兒瞅著辦吧。」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她以為最好還是讓我自己設法解決問題了。布洛克來到我們面前,代他那位美國女人打聽那邊那位年輕的公爵夫人是誰。我回答他說那是布雷奧代先生的侄女,布洛克對這個姓氏的情況一無所知,他請求對此再作些說明。「啊!布雷奧代嗎?」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嚷嚷說:「這您該記得的呀,這個姓氏那麼古老,那麼久遠!而且,他是個趕時髦的人。他們住在我婆婆家附近。布洛克先生,您不會對此感到興趣的。可這小傢伙卻感到這挺有趣兒的。」德·蓋爾芒特夫人指著我補充說:「這些事情是他和我在從前同一時期一起了解到的。」她千方百計地借這些話語向我說明,似水年華已流逝很多很多了。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友情、觀點發生了那麼多次的更新,以致當她追溯以往的時候,把她的風度翩翩的拔拔爾當成一個趕時髦的人了。另一方面,他不只是在時間的長河中後退了,而且,這是我初涉社交界時不了解的事兒,他還是我當時認定的巴黎最重要的名士之一。這位名士將永遠地與他的社交史拴在一起,就像柯爾伯離不開路易十四朝的歷史一樣,他也有他外省的印記,他是老公爵夫人在鄉下的鄰居,洛姆親王夫人就像那樣與他結下了友誼。這位被追魂奪魄的布雷奧代被擱置在由他標定的那麼遙遠的年代(這便證明此後的他已完全為公爵夫人所遺忘)和蓋爾芒特附近了。然而,第一個夜晚,在喜歌劇院,我決然想不到這位被我視若幽居海上洞府的海神竟是聯繫我和公爵夫人的紐帶,因為她想起了我認得他,所以我也就成了她的朋友,雖說我並非出生於她那個階層,與她出入同一社交界的時間卻比在場許多人早得多。她記起來了,但卻頗多缺憾,甚至已忘掉了某些在我看來屬相當要緊的細節。她忘了,那時,我只是貢布雷的一個小有產者,我不到蓋爾芒特去,就在她現身喜歌劇院的翌年,她去望貝斯比埃小姐的婚禮彌撒的時候,她還不顧聖盧一次次的請求,不願邀我。這件事我覺得對我說來十分重要,因為恰恰就在那段時期,我把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生活看成是我實難進入的天堂。然而對她而言,那無非就是她日常過慣的平淡乏味的生活,而且,既然從某個時期開始我經常上她家用晚餐,況且,即在此之前我就已經是她姑母和外甥的朋友,她也便有理由再也說不清楚我們的親近究竟始於何年何月了,而且她對自己由於把這一交情開始的時間往前移了幾年而鑄下的重大年代錯誤莫名其妙。因為它使我認識了那位不可認識的蓋爾芒特姓氏的德·蓋爾芒特夫人,使我得以借這金光閃閃的字母拼成的姓氏受到聖日耳曼區的接納。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我到一位夫人家去用了晚餐,一位對我說來早已與別的夫人沒什麼兩樣的夫人,她有時邀請我,不是請我深入涅瑞伊得斯們的海底王國,而是到她表姊妹的正廳包廂里去觀看夜場戲文。read.99csw.com
其實,公爵夫人總設法把她的墮落集中在一個方向上,不讓它影響到自己家族中給予她貴族榮譽的那些人。如果,在劇場里她為了起到藝術保護人的作用而邀請上一位部長或畫家,而這位部長或畫家天真地問她,她的小姑或丈夫是不是在這個大廳里,行事小心的公爵夫人會端起大胆傲慢的架子咄咄逼人地回答他說:「我對此一無所知,一旦我出了家門,就再也不知道家裡在幹些什麼了。對所有的政治家、藝術家來說,我是個寡婦。」這樣,她便使過分熱心的新貴免得去碰德·馬桑特夫人和德·巴贊的釘子,也避免了為自己招惹斥責。
可是,既然最優秀的作家到了老年,或寫下太多的作品后往往會才氣罄盡,那麼,上流社會的婦女到一定時期不再那麼才智橫溢便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了。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冷酷無情的靈魂里斯萬無法再找到年輕的洛姆親王夫人的「融合」。暮年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稍作一些努力便感到疲乏,她說盡了傻話。當然,她隨時,即在這次下午聚會的整個過程中就有好幾次重又變成我從前認識的那個女人,風趣地談說社交界發生的事情。但是,除此以外,那種在美目顧盼下發表的遠見卓識,那麼多年以來一直使巴黎俊彥拜服在她智慧的權杖下的那種遠見卓識,雖說有時還在閃閃發光,卻可以說是徒有外表了。到該插話的時候,她還像從前那樣,停上幾秒鐘,彷彿在斟酌,在創造,然而她隨之說出口來的話卻空洞無物。不過,有幾個人注意到這一點了!方法上的連貫性使人們以為智慧繼續存在,就像有時那些迷信糕點牌子的人,他們讓同一廠家繼續給他們送花色糕點,卻並不注意糕點的質量已變得糟透了。即在戰時,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身上就已經出現了這種衰退的徵兆。如果有人說了文化這個詞,她便打斷他的話,嫣然一笑燃起美目中的光焰,並且說:「文文文文化。」把朋友們逗笑了,他們以為於此重又看到了蓋爾芒特家族的風趣。確實,這也正是當年使貝戈特感到不勝喜歡的那種模式、那種語調、那種微笑,再說,它依然保持著它那種斷句的方法、它的感嘆詞、它的省略號、它的修飾語,然而卻毫無內容。不過,它使新來者感到驚訝,覺得自己是不是來得正巧,碰上她這一天滑稽,並且「身心健康」,有時,他們會說:「她真是愚昧!」
然而,布洛克的一位朋友來遲了,反而使布洛克能夠洋洋得意地問他可曾聽到過拉謝爾的朗誦,把她的朗誦不同凡響地描繪一番,他誇大其詞,並在向別人敘述、揭示這現代主義的朗誦中突然獲得他在聽的時候一點都沒有感受過的奇特的樂趣。接著,布洛克帶著誇張的熱情細聲細氣地祝賀拉謝爾,並給她介紹他的朋友,這位朋友聲稱,他對誰都還沒有像對她這麼讚揚過。至於拉謝爾,她現在已經認得了一些上流社會的貴婦人,並且不自覺地在模仿她們,她答道:「啊!您太過譽了!實在不敢當。」布洛克的朋友問起她對拉貝瑪的看法。「可憐的女人,她好像不幸至極。她以前倒可謂不是沒有才華,因為說穿了,那也不能是真正的才華,她盡愛些可怕的東西,不過,當然,她畢竟還起了點作用。她演得比別人都逼真,而且此人正直寬厚,她為別人破了產。而由於她很久以來已經賺不到一個銅子兒了,因為公眾早就一點兒都不喜歡她演的東西了,所以……」她笑著補充說,「再者,我該對您說,當時我還太年輕,不可能有所體會,很自然,我的年齡使我不能完全理解她,直至最近一段時間。」「她以前不大善於朗誦詩吧?」布洛克的朋友為了吹捧拉謝爾,試探著說。拉謝爾答道:「啊!她從來就沒有好好朗誦過一首詩,那是散文,莫名其妙的玩意兒,大雜燴,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詩。」
與此同時,我發現女演員在朝我送秋波,我並沒有因此感到絲毫自尊心上的滿足,因為她又老又丑,況且那神情也帶著一定的保留。在整個朗誦過程中,她讓雙眸閃爍著一種既克制又給人強烈感受的微笑,彷彿是她極欲從我這裏得到某種允諾的誘餌。然而,有幾位不大慣於聽詩朗誦的老婦人在對她們身旁的人說:「您看到了嗎?」暗指女演員莊嚴、悲劇性的手勢,她們不知道是該褒還是該貶。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感到這種微弱的浮動,詩剛朗誦到一半https://read•99csw.com,便大喊一聲作了成功的判決:「妙哇!」她大概以為已經朗誦完了。此時,不止一位客人偏要以讚許的目光和頷首來為這一聲斷喝助威。也許,與其說是為了表示他們對朗誦者的理解,不如說是為了顯示他們與公爵夫人的關係。詩念完以後,由於我們就在女演員的一邊,我聽到她謝過德·蓋爾芒特夫人,旋即利用我就在公爵夫人身旁的機會,她朝我轉過身來,和藹可親地向我問了個好。這時我才明白這是一位我應該認識的人,我才明白,與我把福古貝先生之子的熱忱目光當成人家認錯人的問候相反,女伶被我當成慾望的目光只是一種克制的慫恿,希望我認出她來,向她致敬。我含笑答禮。「我肯定他認不出我了。」朗誦者對公爵夫人說。「不,」我信心十足地說,「我完全認得出您來。」「那好,我是誰呢?」我對此決然一無所知,我的處境變得很微妙。幸虧,如果說這個女人在十分自信地朗誦拉封丹那些美妙絕倫的詩句時,心中出於善意、愚昧或者不安只是在想難以同我打招呼的話,即在她朗誦這些美好的詩句時,布洛克出於錯誤的責任感或一出風頭的慾望,卻在一心一意地作著準備,等到詩一念完,他便像被圍困的人試圖突圍那樣一躍而起,即便不是從鄰座身上,也是從他們腳上踩過去,去祝賀朗誦者。他在我耳邊說:「在這兒見到拉謝爾,真奇怪!」這個神奇的名字立即破除了使聖盧的情婦變成這個污濁不堪的陌生老婆子的魔法,即在人家告訴我她是誰的同時,我也完全認出她來了。布洛克對拉謝爾說:「朗誦得真好。」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句話,說完,他就心滿意足地走了,再一次費了那麼大的勁,再一次弄出那麼大的聲音回到他的座位上去,而拉謝爾則還要等五分多鍾朗誦第二首詩。當她把那首《兩隻鴿子》又朗誦完了的時候,德·莫里安瓦爾夫人走近德·聖盧夫人,她知道德·聖盧夫人文學造詣頗高,卻有點忘了她還像她父親那樣才思敏銳,好挖苦人。她問德·聖盧夫人道:「這就是拉封丹的寓言詩,是嗎?」她以為自己聽出了這首詩是誰的,卻又不能完全肯定,她對拉封丹的寓言詩知道得很少,再者,她認為那是些兒童讀物,不登大雅之堂。善良的女人在想,女藝人之所以能獲得這麼大的成功,大概是因為她模仿了拉封丹寓言的風格吧。希爾貝特無意間又加深了她的這種看法,因為她不喜歡拉謝爾,她原想說像這樣的朗誦法使寓言詩的味兒一點都沒有了,她十分巧妙地表達出這種想法,用的正是她父親的方式。使天真的人們吃不準究竟是什麼意思:「四分之一是表演者自己的創造,四分之一是瘋狂,四分之一毫無意義,剩下的四分之一才是拉封丹的」,這便使德·莫里安瓦爾夫人得以肯定剛才聽到的不是拉封丹的《兩隻鴿子》,而是一篇改編處理過的東西,其中最多只有四分之一是拉封丹的,這種看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驚訝。因為聽眾也是異乎尋常地無知。
然而,我卻發現逝去的時間並不一定帶來藝術上的進步。就像十七世紀的一位作家,雖然他沒有經歷過法國大革命,不知道科學上的發明創造,沒有遭遇世界大戰,卻可能比今天的某一位作家高明,法貢就可能是一位與布爾邦一樣偉大的醫生(這裏天分之高抵消了學識的不足),同樣,像大家所說的,拉貝瑪就比拉謝爾高明一百倍,而時間在使她與埃爾斯蒂爾一起當上明星的同時,過高地評價了一個庸才和樹立了一位天才。
至於拉謝爾,如果說她為了結交上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確實煞費苦心(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沒能從偽裝的矜持和刻意的冷淡下辨別出這番苦心,她的矜持和冷淡反激公爵夫人,使她高度評價女伶的不落俗套),那麼,一般地說來這大概也因為從某個時期起,上流社會人物對不肯回頭的浪子的吸引力,同時還有那些過慣自由放縱生活的浪子對上流社會人物的吸引力,雙重迴流,與政治範疇中相互間的好奇心和打過仗的民族間締結同盟的願望是差不多的東西。然而,拉謝爾產生這種慾望恐怕還有其比較特殊的理由。過去,正是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正是這位德·蓋爾芒特夫人使她當眾蒙受奇恥大辱。拉謝爾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把這件事拋諸腦後,也沒有原諒她,然而,公爵夫人因此而獲得的在她心目中的威望永遠都不會消失。我正想把希爾貝特的注意力從公爵夫人與拉謝爾的談話上轉移開去,她們的談話被打斷了,因為女主人在尋找拉謝爾,該由她朗誦了,她與公爵夫人分手后很快出現在台上。
「見到您我說不出有多高興。老天爺,上
read•99csw.com次我是在什麼時候見到您來著?……」「在德·阿格里讓特夫人家做客的時候,我在那裡常見到您。」「當然,我以前經常上她那兒去,我可憐的孩子,那時巴贊是多麼地愛她。大家在他這位情人家裡見到我的時候最多,因為他曾吩咐我說:『別忘了去看看她。』說實在的,我還覺得這樣做有些不妥,他每去吃過一次飯就讓我去進行這種『感謝賞飯的禮節性訪問』。不過沒多久,我對此也習以為常了,而最討厭的是在他斷絕了那些交往後我卻不得不把某些關係仍然保留下來,這使我老想起維克多·雨果的那句詩:然而,就在此時,在巴黎的另一頭卻完全是另一種景象。我已經說過,拉貝瑪也邀請了一些人去喝茶,為她的兒子、媳婦慶賀。她的客人們卻遲遲不來赴會。當她得知拉謝爾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那裡朗誦詩歌的時候(這使拉貝瑪這位大演員十分惱火,對她說來拉謝爾仍是個無名小輩,大家讓她在由她拉貝瑪領銜主演的戲里露個臉兒,是因為聖盧給她買了登台演出的服飾,更使她惱怒的是,巴黎流傳著一條新聞說,這次邀請雖說是以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名義發出的,實際上在親王府接待來客的卻是拉謝爾),拉貝瑪硬是給一些忠實可靠的朋友寫了信,邀請他們務必光臨共進茶點,因為她知道他們也是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朋友,親王夫人還是維爾迪蘭夫人的時候他們就認識了。然而,時間過了,還是沒有人到拉貝瑪家。有人曾經問布洛克想不想去,他毫不隱諱地回答說:「我不去,我更想去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那裡。」唉!實際上,這正是大家所決定的。拉貝瑪得了絕症,她因此不得不很少出入社交界,她已經知道自己的病情日漸惡化,但是為了滿足她女兒奢侈生活的需要,她那既有病又懶惰的女婿無法給予滿足的需要,她重又登台演出了。她知道這樣做會縮短自己的有生之日,但她給女兒女婿帶回豐厚的酬金,她要讓女兒高高興興,她討厭她女婿,可又在拍他的馬屁,因為她知道女兒十分愛他,她怕要是自己得罪了他,他會惡劣地讓她再也見不著自己的女兒。拉貝瑪的女兒暗中為給她丈夫治病的醫生所愛,她自欺欺人地認為那一次次《淮德拉》的演出對母親的生命無礙大事。她幾乎可以說強逼著醫生對她這麼說,從醫生給她的答覆和她全然不顧的那些病歷報告中,她也只記住了這一點。實際上,醫生是說過他覺得演出對拉貝瑪並沒有很大的不妥。他這麼說是因為他覺得這麼做可以討他心愛的少婦的歡心,也許還出於愚昧無知,因為,不管怎麼樣他也知道這是不治之症,當結果會縮短病人的受苦時間的事情對我們本人有利的時候,我們也便心甘情願地聽任它去縮短了,也許還愚蠢地以為這還使拉貝瑪高興,從而對她也有益,這種愚蠢的想法就在他從拉貝瑪的孩子們那裡得到一個包廂,並且為了看戲丟下他所有的病人的時候,他彷彿覺得還得到了證實是對的,他覺得她在舞台上生氣勃勃與她在城市生活中的奄奄一息一樣地異乎尋常。確實,我們的習慣使我們在很大程度上能夠完成乍看上去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甚至使我們的機體適應這種生活。誰曾看到過一位患有心臟病的馬術大師表演各種絕技?真叫我們不敢相信他的心臟居然經受住了這絕技表演的一分鐘。拉貝瑪也是一位久經舞台生涯的老將了,她的機體器官已完全適應舞台要求,她能在賣力中偷巧,做到令觀眾看不出破綻,令人以為她身體很好,只是有些純屬神經性的和臆想的疼痛。在向希波呂托斯表白心跡的那場戲以後,拉貝瑪徒自感到自己將熬過這令人恐懼的夜晚,她的戲迷們拚命為她鼓掌,宣稱她空前地美麗。她在極度疼痛中回家,心裏卻很高興,因為能給她女兒帶回那些藍色的鈔票,出於老年人代代相傳的頑皮童心,她慣於把鈔票緊緊地塞在長統襪里,然後得意洋洋地把它們抽出來,希望博得一笑,換來一個親吻,不幸的是這些錢只夠女婿女兒給他們的府邸增加一些新的裝飾品,他們的府邸就在他們母親所住公館的隔壁,裏面不斷傳出敲敲打打的聲音,擾亂了著名悲劇坤伶何其需要的睡眠。他們按照時尚的變化和適應他們希望能接待的X或Y先生的需要改裝他們的每個房間。而拉貝瑪感到唯一能平息疼痛的睡意已逃之夭夭,她只好不睡,心中卻不免蔑視那些加快她死亡的到來和使她剩下的最後這些日子變得十分難受的漂亮玩意兒。無疑,或多或少地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她鄙視它們,這是對傷害我們,而我們卻又無力阻止的東西合情合理的報復。然而,這還因為,她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九-九-藏-書身上的才華,從年紀很輕的時候起她就知道所有這些時尚的抉擇的微不足道,所以她本人始終忠於她素來尊重的傳統,她是這個傳統的化身,這個傳統使她仍如三十前那樣判斷人事,例如,並不把拉謝爾看成今日事實上已名噪一時的坤伶,而仍是她當年所認識的小粉頭。其實,拉貝瑪並不比她女兒好,正是從她身上,通過遺傳和出於十分自然的欽佩而變得更為有效的榜樣的感染,她女兒攝取了她的自私、冷酷無情的嘲弄和自己意識不到的殘忍。只是,拉貝瑪把這一切傳給她女兒后,她自己得到了解脫。況且,拉貝瑪的女兒即使並不經常地有工人在家裡敲敲打打,她照樣會騷擾她的母親,因為年輕人殘酷、輕率的吸引力總使老人、病人感到體力不支,使他們為了跟上步伐而疲於奔命。他們每天都換上一批人來用午餐,而拉貝瑪如果不露面,人家就會覺得她自私自利,掃她女兒的興,人家指望靠這位著名的母親在場勉為其難地吸引住某些新近建立的不肯輕易光顧的關係。他們還對這些關係「許下諾言」,舉辦一次有她參加的戶外活動,表示慶禮。這位可憐的母親本來為了對付盤踞在她膏肓間的死亡已忙得不可開交,現在還不得不一大早就起床,就出門去。更有甚者,由於當時,才藝出眾、紅得發紫的雷雅那在國外演出獲得巨大成功,女婿覺得拉貝瑪不該就此銷聲匿跡,他希望這個家也能撈上那麼多榮譽,於是強迫拉貝瑪輪迴演出,拉貝瑪不得不注射嗎啡,這可能導致她因腎臟衰竭而死亡。同是這種風雅、社會聲譽和生的誘惑,在節慶之日的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那裡起了吸入泵的作用,以抽氣機的強力,把拉貝瑪家最忠實的常客全都吸到那裡去了,而在拉貝瑪家的情況則相反,也因此故,只剩下絕對的空白和死。有個年輕人,由於吃不準拉貝瑪家的喜慶是不是也一樣熱鬧,跑來了。當拉貝瑪看到時間已過,知道大家已把她拋棄了的時候,她讓人上點心,他們圍著桌子坐下,然而那氣氛卻像是吃喪葬飯。有一年四旬齋第三個星期的星期四(狂歡日)夜晚,拉貝瑪照片上的形象曾使我心猿意馬,而現在的這張臉上能使我想起當年風韻的東西已蕩然無存。就像老百姓說的,拉貝瑪臉上已掛著死亡。這一回她看上去才真像雅典阿克羅波利斯的埃雷克泰永神廟中的大理石雕像了。她硬化的動脈快變成了化石,看上去像繞著面頰刻出的長長的絛帶,沒有生命的僵硬,那雙神采全無的眼睛與那羸得可怕的面孔相比之下還算活著,閃爍著微弱的光像酣睡石塊間的蛇。那位出於禮貌留下用茶的年輕人不斷地看著鐘點,心裏牽挂著趕快去蓋爾芒特府參加熱熱鬧鬧的歡慶活動。拉貝瑪沒說一句責備棄她而去的朋友們的話,那些朋友們還在天真地希望她不知道他們去了蓋爾芒特府。她只是囁嚅地說:「讓一個像拉謝爾這樣的人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府舉辦慶祝會,只有在巴黎才碰得上這碼事兒。」她默默地、莊嚴緩慢地吃著禁止她吃的糕點,活脫脫一副按喪葬規矩辦事的樣子。使「茶點」的氣氛更加抑鬱的是姑爺大發雷霆,因為與他們伉儷如此熟稔的拉謝爾居然沒有邀請他們。更使她傷心的是那位應邀而來的年輕人對他說,他與拉謝爾相當熟悉,如果他現在就到蓋爾芒特府去的話,他也許還來得及讓她邀請這對輕佻的夫婦。然而,拉貝瑪的女兒太了解拉謝爾在母親心中的地位是何等低微,請求從前的粉頭賞臉邀請無疑是用絕望殺了她母親。因而,她對那位年輕人和她丈夫說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在這次用茶點過程中,她臉上不時露出想去樂一樂的神色,耍小性兒,以示對剝奪他們這一樂趣的老不死的母親的報復。老太太只裝作沒看到女兒噘起的嘴巴,不時對年輕人有氣無力地說句把客套話,這是唯一應邀而來的貴賓,然而,把什麼都一古腦卷往蓋爾芒特府,連我自己也被吸引到那兒去的那台抽氣機力大無比,貴賓起身走了,留下淮德拉或女屍,人們已不怎麼清楚她是這兩個中的哪一個,留下她,還有她的女兒、女婿,去吃完這頓喪葬飯。
聖盧的舊情婦誹謗拉貝瑪,這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她年輕的時候就可能這麼做過。即使當時她沒有誹謗,現在她也會這麼做的。一名最聰穎、最善良的社交界婦女當上了演員,在這種對她說來嶄新的職業中施展天賦資質,一帆風順地獲得成功,時隔很久以後如果遇上她,我們會驚訝地聽到她講的不是她自己的語言,而是女伶們的語言,她們特有的惡毒攻擊同行姐妹的語言,這便是她們有了「三十年舞台經歷」后在人身上新增的東西。拉謝爾已有三十年舞台生涯了,她也不能與眾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