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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該怯懦地說她為人厚道,品格高尚,其實我十分清楚這是假話,知道在她的直率中夾帶著謊言。隨著她給我講述一樁樁的艷史奇遇,我惴惴不安地想象著斯萬不知道的這一切,這些事會使他痛苦到什麼程度,因為他把自己的喜怒哀樂全都系在這個女人身上了,還因為他僅僅只是依據她看一個討她喜歡的陌生男人或女人的目光便斷定可以對她放心。其實,她這樣做無非是為了向我提供她以為的小說題材。她弄錯了,倒不是因為她沒有為我的想象隨時提供大量的儲備源,而是因為她不是以一種不自覺得多的方式,通過來自我本身的行為,不為她所知地從中引出她的生活法則的行為,來為我提供素材的。
就這樣,在聖日耳曼區,德·蓋爾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德·夏呂斯男爵貌似攻不破的地位早已失去了它們的不可侵犯性,就像在這個世界上,由於我們沒有想到的某種內涵原因的作用萬物都在變化一樣,這種內涵原因在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是使他甘受維爾迪蘭家驅使的對夏利的愛情,繼而是衰弱;在德·蓋爾芒特夫人身上是她對新鮮事物和藝術的偏好;在德·蓋爾芒特先生身上是一次排他的戀情,像他在這一輩子中已經經歷過的那幾次一樣,只是由於年齡的劣勢他變得更加專橫,公爵夫人風格嚴謹的沙龍對他的風流韻事已不再諱言,也不再進行社交上的贖救,公爵已不大在那裡露面,那個沙龍的活動也已不多。這個世界上的事物便是如此改頭換面。權勢的中心、產業的記載冊以及社會地位的憲章,所有彷彿已成定論的東西也都在如此不間斷地更動,只有用過來人的目光才能靜觀這即在他以為最不可能的地方發生的最為徹底的變化。
實際上,每次當我想見見她的時候,結果總是見不到她,因為德·蓋爾芒特先生竭力把養生之道必須做到的和他出於嫉妒產生的苛求混為一談,只讓她參加白天舉行的歡慶聚會,而且還不得是舞會。她曾向我承認這種不得不為之的遁世匿跡,之所以這麼坦率,理由不一而足。最主要的是她把我看成著名作家,儘管我只寫了幾篇文章,發表了一些論著。她甚至還由此回憶起當初我為了一睹她的芳姿而到槐樹路去等候她路過、後來又登門求見的往事,天真地說道:「啊!我要是早料到這人有朝一日將成為大作家該多好!」由於她聽說作家喜歡找女人收集素材,喜歡聽她們講述戀愛故事,為了逗起我的興趣,她現在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重又變成了普通的交際花。她對我講述著:「喏,有一次,有個男人迷上了我,我也瘋狂地愛著他。我們過著妙不可言的生活。他要到美洲去作一次旅行,我得跟著一塊兒去。動身的前一天,我覺得一場不可能永遠保持這麼熾烈的愛最好也不要任它減溫。我們一起度過最後的夜晚,他還確信我會跟他走。那是個銷魂的夜晚,我在他身邊得到無限的歡樂,也因為感到我不會再見到他了而絕望。那天早上,我還去把我的票給一位不認識的旅客。他希望至少也應是從我手裡把這張票買下來。我回答他說:『不,您把票拿去就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我不想要票錢。』」接著是另一個故事:「有一天,我在香榭麗舍,德·布雷奧代先生愣愣地盯著我看,在這以前我只見到過他一次。我站住,責問他怎麼敢這樣瞅我。他回答我說:『我瞅您,因為您戴了頂可笑的帽子。』他說的是老實話。那是頂有蝴蝶花的小帽子,那個年代流行的式樣難看得要死。可我還是勃然大怒,我對他說:『我不許您像這樣跟我說話。』天下起雨來了。我對他說:『我絕不原諒您,除非您有車。』『噯,我正好有輛車呢,我送您回府上吧!』『不,您的車我要了,您我可不要。』我上了車,他就在雨中行走。可是晚上他到我家裡來了。我們有過兩年瘋狂的愛情生活。您哪天上我那兒去喝茶,我給您講講認識德·福什維爾先生的經過,」她神色抑鬱地說,「我這一輩子過著幽居隱修的生活,因為我深愛的那些男人全都對我疑慮重重。我這不是說德·福什維爾先生,這個人說穿了挺平庸,我真正心愛的從來就只能是些飽學之士。可您知道,斯萬先生就同這位可憐的公爵一樣多疑多忌。為了這一位,我把什麼都丟開了,因為我知道他在自己家裡不幸福。我也這樣為斯萬先生做了,那是因為我對他一片痴情,我覺得,為一個愛我們的人,為了使他高興,或者僅僅是為了免除他的憂慮,我們完全可以犧牲
read•99csw.com跳舞、社交界和其他的一切。可憐的夏爾,他那麼聰明,那麼迷人,正是我喜愛的那類人。」這也許是真的。曾經有過一段時期斯萬挺討她的喜歡,然而恰恰也是在這段時期,她卻不是斯萬喜歡的那種類型的女人。說實在的,即使在後來她也一直不是「他的類型」。但在那時,他卻曾那麼深沉、那麼痛苦地愛過她。這種矛盾後來使他感到驚訝。其實,這不應當成為一種矛盾,如果我們意識到在男子的生活中,「不是他們的類型」的那種女人給造成的痛苦所佔的比重是何等地大。這是由好些原由造成的。首先,因為她們不屬「您的類型」,您先是聽任人愛而自己並不愛,從而您也聽任人家按您的生活方式養成某種習慣,這在一個屬於「我們的類型」的女人身上是不會發生的,後面這種女人感到自己為人所欲得時,讓人去求去爭,只應允寥寥幾次的約會,她不會在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每時每刻中安營紮寨,到後來,如果產生了愛情,而她卻因為一次不和、一次旅行而杳無音訊,她會給我們留下無限的思念,她扯斷的聯繫不是一種,而是千種。其次,那種習慣是感情上的,因為在它的基礎部分並沒有強烈的肉體欲求,而倘若產生了愛情,則大腦的工作要多得多,因為它是一種傳奇而不是一種需要。我們並不警惕不屬於「我們的類型」的女人,我們隨她們去愛著我們,但如果後來我們愛上了她們,我們會比別人多一百倍地去愛她們,即使在她們身上得不到慾望滿足后的稱心如意。基於這些和其他種種理由,與不是「我們的類型」的女人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會感到十分抑鬱,這種情況並不起因於命運的那番嘲弄,即以我們最不情願的方式給予我們的幸福以客觀的實在性。一個屬於「我們的類型」的女人很少帶有危險性,由於她不想要我們,一旦使我們滿意,旋即離我們而去,並不在我們的生活中佇留。愛情中危險的和繁衍痛苦的不是女人本身,而是她每日不斷的到場,她每時每刻都要表現出來的好奇。她不是女人,她是習慣。公爵夫人可能有一時感到高興,因為自己的往昔有我參与而變得更加厚實可靠。然而當我向她提出幾個關係到德·布雷奧代先生的土財主味的問題時,她重又撿起她社交婦女的觀點,即傲視世俗的觀點,那時候,我還不大能把德·布雷奧代先生與德·薩岡先生或德·蓋爾芒特先生區別開來。公爵夫人一邊和我講話,一邊陪我參觀府邸。我們在幾間較小的客廳里見到三五成群的知己密友,他們寧肯離群獨處,聽聽音樂。在一間拿破崙時代式樣的小客廳里,一張長沙發上坐著幾位難得見到的穿黑禮服的來賓,成直線還擺著一張長椅,椅子內曲像只搖籃,上面躺著一位少婦,長椅旁一面活動穿衣鏡,由密涅瓦托著。這位少婦連公爵夫人進去都沒能讓她改變一下慵懶的身姿,她那拿破崙時代式樣的珠光緞長裙鮮艷之極,使一品紅吊鐘海棠都黯然失色,服色的鮮艷與身姿的慵懶恰成對照。珠光緞上一些徽號和花紋的痕迹印得深深的,它們壓在衣服上的時間似乎已有很久。她朝公爵夫人略微點了點那一頭棕發環繞的娟秀的臉,算是打了招呼。她為了能更加聚精會神地聽音樂,儘管是在大白天,卻讓人拉上落地窗帘,人們只好點起三腳架上的油燈,免得走路扭傷了腳,油燈散發出微弱的紅光。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回答我的詢問說她是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於是我又想知道她與我認識的老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是什麼關係。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少婦是老夫人的侄孫的妻子,她想到這位侄孫媳出身於拉羅什富科家顯得心裏不痛快,但她否認自己認識聖德費爾特一家。我提到她這位洛姆親王夫人與斯萬重逢那晚的情況(說實在的,我也只是道聽途說來的)。德·蓋爾芒特夫人肯定說她絕對沒有參加那次晚會,公爵夫人歷來愛撒點謊,現在更變本加厲。對她說來,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是她希望否認的一個沙龍,況且隨著時光的流逝這個沙龍的地位下降頗多。我並不堅持。「不,您可能已經在我家見到過他了,因為他有才氣,他是您說的那個女人的丈夫,我跟他並沒有聯繫。」「可她並沒有丈夫呀。」「您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為他們分居了,不過他比她可愛多了。」我終於弄清楚了有個身材魁梧、極其高大、極其強壯、滿頭白髮的老人,一個我到處都見到,卻一直不知道他姓甚名誰的老人,他就是德·聖德費爾特夫人的丈夫。他去年已經作古。至於這位侄孫媳,我不知道她是否由於有胃病、神經系統疾病、靜脈炎,不久將要生產、最近剛坐的褥還是流了產的原因,使她躺著聽音樂,見誰都不挪動一下嬌軀。最有可能的是,她為自己這一身漂亮的紅色綢緞感到驕傲,希望在長椅上造成雷加米埃式的效果。她並沒意識到,她給了我重新評說聖德費爾特這個姓氏的開端,經過了如此長遠的間隔,她標誌出時間的距離和連續性。在她輕輕搖動的這隻吊籃里的是時間,裏面綻放著聖德費爾特這個姓氏和以紅色吊鐘海棠體現的拿破崙時代的風格。德·蓋爾芒特夫人聲稱她對這種拿破崙時代的風格素來感到膩味。也就是說,她現在仍然嫌惡它,這倒是真的,因為,或遲或早,她總在趕時髦。在談到大衛的時候,她知道得不多,問題沒有複雜化,她還很年輕的時候曾認為安格爾先生是搞公式化創作中最令人討厭的,接著他一下子又成為最有情趣的新藝術大師了,直到使她憎惡起德拉克洛瓦來。從崇拜到斥責,中間經過哪些階段並不重要,既然這裡有藝術評論家在上層婦女們的談話前十年就已反映出來的審美興味的細微區別。批評過第一帝國時代的風格后,她表示抱歉,對我講像聖德費爾特家族那樣微不足道的人物和像布雷奧代的鄉土氣那樣無聊的玩意,她也遠沒想到我為什麼對此感興趣,就像德·聖德費爾特拉羅什富科夫人想使她的胃舒服些或想追求安格爾效果的時候,遠沒臆測到她的姓氏,她夫家的姓氏,不是她娘家那個更有名望的姓氏使我心醉神迷,而且在這充滿象徵的房間里,我把她的職司看成為撫慰時光。九-九-藏-書
德·蓋爾芒特先生把他的雷霆之火統統保留下來,用來對付公爵夫人,德·福什維爾夫人也不錯過時機,把德·蓋爾芒特先生憤怒的矛頭引到公爵夫人的隨意來往上去。所以,公爵夫人挺背時。有一次,我同德·夏呂斯先生談到過這種看法。其實,德·夏呂斯先生斷言說,開始的時候錯並不在他兄弟方面,公爵夫人純潔無瑕的說法實際上是由巧妙掩蓋起來的無數次風流韻事拼湊成的。我從來沒聽到過這樣的說法。對於差不多是所有的人來說,德·蓋爾芒特夫人完全是另外一種女人,她在大家心目中是無可指摘的。在這兩種看法中,我無法確定哪一種更切合實際,切合那種往往為四分之三的人所不了解的實際。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在貢布雷教堂中殿;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某種左右顧盼的藍色的目光,可是這並不能說明這兩種看法中有哪一種是錯的,兩種看法全都能給它以不同的和說得過去的含義。幼稚的我還曾有一時想入非非,以為那是向我投來的愛的目光。從那以後我懂了,一位郡主就像教堂的彩畫玻璃,看她臣僕時用的目光只能是寬厚仁慈的。那麼,是否就該認為我的前一種看法是對的呢?是不是就該認為,後來,如果說公爵夫人從來不同我談論愛情問題,那是因為她怕影響自己的名聲,因為我不只是她在貢布雷的聖希勒里邂逅相遇的陌生孩子,更是她姨母和外甥的朋友呢?
「您不認為,」我對公爵夫人說,「聖盧夫人像剛才那樣聽她丈夫的舊情人表演味道不好受嗎?」我看到德·蓋爾芒特夫人臉上泛起一抹紅色,它藉助推理聯結起她剛才聽到的話和一些不那麼令人愉快的想法。還有些沒有表達出來的推理,是的,可也並
https://read.99csw•com不是所有我們說出來的疑難問題都能得到口頭或文字上的答覆的。只有笨伯才一連十來次勞而無功地請求給予他們不該寫的、不合時宜的信一個答覆。因為對諸如此類的信函從來就只能用行動回答,您認為沒有準時給您回信的女士在碰到您的時候,她不是直呼您的名字,而是稱您先生。我影射聖盧和拉謝爾的曖昧關係的問題還沒嚴重到這個程度,它只能使德·蓋爾芒特夫人感到剎那間的不快,提醒她我曾經是羅貝的朋友,在公爵夫人家的晚會給拉謝爾帶來失望一事上,我也許還算得上是他的密友。然而公爵夫人沒有繼續往下想,臉上那一抹烏雲消散了,她回答我關於聖盧夫人的問題說:「我告訴您,我認為,正是由於希爾貝特從來沒愛過她丈夫,所以她對此並不在乎。這一劣跡不值得大驚小怪。她愛地位,想要那個姓氏,願意當我的外甥媳婦,脫離她的泥淖,此後,她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回到她來的地方去了。我跟您說,就為了可憐的羅貝,這事兒曾使我挺不好受,因為他白白地為此丟了遠大前程,對此,對許多事他看得很清楚。我不該說這事,因為她不管怎樣畢竟是我外甥媳婦,我也沒有確鑿證據,能證明她欺騙了他,可不愉快的事情確有一大堆。我跟您說,一點不假,我知道這件事,羅貝曾想找梅塞格利絲的一名軍官決鬥。羅貝正是為了這一切才應徵入伍的,戰爭對他說來就像是擺脫家庭痛苦的手段。您如果想了解我的看法,那就是他不是被殺的,他是自己去找死的。她一點也沒露出傷心的樣子,甚至,使我驚訝的是她那罕見的厚顏無恥,她裝出滿不在乎的模樣,真叫我難受,因為我很愛可憐的羅貝。您因此也許會感到驚奇,因為大家不了解我,可我有時確實還想到他,我誰都沒忘記。他從來就啥都不告訴我,可他心裏知道我全都料到了。可不是,她哪怕還稍微有一點兒愛她男人的心,能這麼若無其事地同他瘋狂地愛過那麼多年的女人待在同一個沙龍里嗎?何止多年,竟可以說是至死不渝,因為我敢肯定他一直沒有中止過他的愛,即使在戰火中。她該撲上去扼住她的脖子才是!」公爵夫人嚷嚷道,她忘了正是自己讓人家請來了拉謝爾,給了她認為如果希爾貝特曾經愛過羅貝的話,不可避免地就會出現的場面以可能性,她的行為正可能是殘酷的。「不,」她下結論說,「您瞧見了,這是頭豬!」這種話居然出自德·蓋爾芒特夫人之口是因為她已經從與人為善的蓋爾芒特家族這個階層滑落到女伶社會,還因為她把這看作她認為還充滿生命力的十八世紀的風度,最後還因為她自以為可以為所欲為。不過這句話是在她對希爾貝特的憎恨驅使下說出來的,出於鞭笞她的需要,打不到她本人,打在她的模擬像上。同時,公爵夫人還想藉此解釋她在社交界、在家族中對希爾貝特,或不如說反對希爾貝特的行為,甚至她對利益和對羅貝繼承的態度。
然而,猶如我們所作的判斷有時會因為不了解和不可能料及而得到表面上的證明,希爾貝特,她無疑有些像她母親直系尊親屬(當我請求她幫我介紹幾位小姑娘的時候,我不知不覺中所指望的正是這種品性上的隨和),經過一番思考,大概是為了不致讓肥水流出家門,為我所作的請求找到比我能設想到的都要大胆的解決辦法,她對我說:「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去把我女兒給您找來,把她介紹給您。她就在那兒,正和小莫特馬爾和一些沒啥意思的小傢伙聊天。我敢肯定她會成為您的可愛的朋友。」我問她,羅貝對自己有了女兒是不是高興。「啊!他可為這個女兒感到得意呢。不過當然,」希爾貝特天真地說,「我還是認為,要按他的心思,他更願有個男孩。」這位姑娘,她的門第和財產使她母親能夠指望她嫁給一位王太子,為斯萬夫婦雙方的家族光宗耀祖,可她後來卻選擇了一位默默無聞的文人做她的夫君,因為她絲毫沒有好出風頭之心,從而使她出身的這個家族降落到更低的地位上,這時再想讓一代代的新人相信這對默默無聞的夫婦倆的父母曾地位顯赫就更難於上青天了。斯萬和奧黛特·德·克雷西的姓哪怕奇迹般地復甦也只能使人家告訴你說你弄錯了,說他們作為家族並沒有什麼超凡出眾之處。
即在聖盧夫人朝另一間客廳走去的時候,她那些話使我感到的驚訝和歡樂很快便為那似水年華的觀念所取代,就連尚未見過面的德·聖盧小姐都在以她的方式給予我這個九-九-藏-書觀念。況且,她不也像大多數人那樣,彷彿是森林中交叉路口的「星星」?好幾條道路會合到這些交叉路口,就像對我們的生活而言的某些差別迥然的交點。通過德·聖盧小姐並以她為中心向四周輻射的道路對我來說為數甚多。而通向她的首先便是那兩個龐大的「那邊」,我曾作過多少次漫步、多少個夢的「那邊」——經由她父親羅貝·德·聖盧所在的蓋爾芒特家族那邊和經由她母親希爾貝特所在的梅塞格利絲那邊,即在「斯萬家那邊」。一條道路經過少女的母親和香榭麗舍,引導我直至斯萬,直至我在貢布雷度過的那一個個夜晚,直至梅塞格利絲那邊;另一條路經過她的父親通往我在巴爾貝克度過的下午,在那裡,在我一再見到他的陽光燦爛的海邊。在這兩條通衢大道之間已建起橫向叉路。例如那個巴爾貝克,我在那裡結識了聖盧,它之所以現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斯萬對我講到了教堂,尤其是那座波斯教堂,才使我那麼想上那兒去,而另一方面,通過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外甥羅貝·德·聖盧,我又在貢布雷與蓋爾芒特家族那邊相逢。然而,聖盧小姐還通向我人生道路上的許多交點,通向我在外叔祖父家見到過的她的外祖母,那位穿一身玫瑰色服裝的夫人。這裡是一條新的橫向叉道,因為,這位叔祖父的貼身男僕,那天把我引進去,後來又通過照片的贈予使我得以確認穿玫瑰色服裝的夫人是誰的那個男僕正是這位年輕人的父親,不僅德·夏呂斯先生喜歡這個年輕人,連德·聖盧小姐的父親也喜歡過這個年輕人,就為了這個年輕人他曾使自己的母親很不幸。而且不正是德·聖盧小姐的外祖父斯萬,像希爾貝特第一個對我談到阿爾貝蒂娜那樣,第一個對我提到凡德伊的音樂的嗎?而正是在對阿爾貝蒂娜談到凡德伊的音樂時我發現她們是老朋友,並且從此與她開始那把她引向死亡和給我萬般痛苦的生活。再者,還是德·聖盧小姐的父親動身去尋找阿爾貝蒂娜,竭力要讓她回來。甚至我全部的社交生活,不管在巴黎,在斯萬家的沙龍還是在蓋爾芒特家的沙龍里,或者反之在維爾迪蘭家也都如此,把貢布雷和香榭麗舍連結在拉斯普利埃華麗的露天座兩側,連成一條線。況且,我們認識的人們,在談到他們與我們的友誼的時候,誰又不是在強迫我們,接二連三地把我們放在生活道路中那些迥然不同的位置上呢?我所描繪的聖盧的某種生活將在各種各樣的背景里展開,影響到我全部的生活,甚至在這生活中與他完全無關的那幾部分,如我的外祖母,如阿爾貝蒂娜。再說,維爾迪蘭夫婦不管有多麼地背道而馳,他們總因奧黛特的過去與奧黛特相連,總通過夏利與羅貝·德·聖盧相連;而在他們家,凡德伊的音樂什麼樣的作用沒有起到過!最後,斯萬曾愛過勒格朗丹的妹妹,勒格朗丹認識德·夏呂斯先生,小康布爾梅則娶了由他監護的姑娘。當然,凡事如果只涉及我們的感情,那麼,詩人說被生活粉碎的「神秘的線」便不無道理。然而更為真實的是生活在人與人之間、事件與事件之間不斷地用這種線進行編織,穿梭交叉,重重疊疊,把它編得越來越厚,致使在我們過去的任何一個交點與其他交點之間形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回憶網,只需要我們作出聯絡上的選擇。
有時,面對著斯萬收集起來的那些古畫,在用這位如此「王政復辟式」的公爵和那位這般「第二帝國味」的交際花的肖像,把這一景觀陳舊過時的特點表現得淋漓盡致的以「收藏家」的方式布置安排的古畫下,玫瑰夫人穿著公爵喜愛的晨衣嘰里呱啦打斷他的講話,他會倏然頓住,用惡狠狠的目光盯住她。也許,他發現她與公爵夫人一樣,有時也會放一通厥詞。或者,老年人的幻覺使他誤以為這是德·蓋爾芒特夫人一句不合時宜的俏皮話打斷了他,以為自己是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府,就像那些用鏈子鎖住的猛獸,一時間想象自己還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非洲沙漠。並且還突然昂起腦袋,從一雙又小又圓的昏黃的眼裡射出那種猛獸眼裡的精光,他用這種目光盯著她,有時在德·蓋爾芒特夫人那裡,當公爵夫人話說多了的時候,我就看到過這種使我不寒而慄的目光。就這樣,公爵凝視片刻放肆的玫瑰夫人。然而這一位也不甘示弱,目光與他對峙著。過了對旁觀者來說彷彿已有很久的一會兒,被馴服的老獅子記起了自己不是在公爵府邸,不是自由自在地在那個大門口平台鋪有擦鞋墊的撒哈九-九-藏-書拉大沙漠,而是在德·福什維爾夫人家,在植物園的樊籠里。他縮起腦袋,那一頭垂落的鬣毛還很濃密,但很難看出它們是金色還是銀色,然後繼續他的敘述。他似乎沒有聽懂德·福什維爾夫人想說什麼,況且她的話也沒有多大的意思。他允許她請幾位朋友與他共進晚餐,但出於從過去幾次愛情留下的某種怪癖,他要求那些客人早早告辭回家,好讓他最後一個向奧黛特作別。奧黛特並不因這種怪癖感到驚訝。她早就習以為常,斯萬也是這麼做的,然而這種怪癖卻觸動了我的心弦,它使我想起了與阿爾貝蒂娜在一起的日子。公爵一走,她便又和另一些人聚在一起,這就不消說的了。可公爵沒有料到,或者寧肯做出對此毫無察覺的樣子,老人們視力減退,耳朵也失聰了,洞察力越來越差,疲勞就會使他們喪失警惕。朱庇特上了年紀都不可避免地會變成莫里哀筆下的人物,甚至不是作為阿爾克墨涅的奧林匹斯山的情人,而是滑稽可笑的謝龍特。況且奧黛特欺騙德·蓋爾芒特先生,她也照料他,既不嫵媚,也不高貴。她扮演什麼角色都不過爾爾。倒不是因為生活難得分派給她美好的角色,而是因為她不會演。
「可我怎麼能對您說這種蠢話呢?這怎麼可能引起您的興趣呢?」公爵夫人嚷嚷道。她壓低嗓門說出這句話,誰也不可能聽清她說些什麼。然而,有個年輕人(他後來因為他的姓氏引起了我的興趣,一個我以往比對聖德費爾特還要熟悉的姓氏)怒容滿面地站起身來,走到遠一些的地方去,以便能集中注意力聽音樂。因為此時正在演奏《致克魯采奏鳴曲》,只是他搞錯了節目,以為那是拉威爾的作品,聽人說美得像巴勒斯特里納的東西,但卻十分難懂。在改變位置的緊急行動中,由於光線太暗,他撞在一張櫥式寫字檯上,這自然又引得許多人轉過臉來,這個如此簡單的回眸動作稍稍中斷了對他們說來是「虔誠恭謹地」聆聽《致克魯采奏鳴曲》的折磨。而我和德·蓋爾芒特夫人則是這場小動亂的罪魁,我們急忙改換門庭。「是的,這些無賴怎麼可能引起您這樣的賢士的興趣呢?就像剛才,我看到您與希爾貝特·德·聖盧交談。這與您的身份不相稱。對我來說那女人就是個無恥之徒,連女人都不是,在這個世界上我再沒見到過比她更虛情假意,更俗不可耐的了(因為即使在她捍衛理智的時候,公爵夫人也都摻雜著貴族的偏見)。況且,您該不該到這裏這樣的家庭里來呢?今天我還能理解,因為有拉謝爾的朗誦,您可能對這個感興趣。可是朗誦得再好也不能朗誦給這群人聽。我將單獨請您來和她共進午餐。讓您看清她是怎樣一個人。她可勝過這裏所有的人一百倍。午餐過後,她將給您朗誦魏爾侖的詩作,然後您告訴我您對她的看法。可在這裏,這樣的大場面里……不,您到這種地方來叫我心裏不好受。除非您帶有研究的目的……」她露出懷疑的神色猜測說。她不敢作過多的冒險,因為她並不很確切地知道自己暗示的這種不大可能的行動有些什麼樣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