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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姑且如此區別威脅精神的兩類不同危險,就從外部的危險說起,我記得,在我這一生中已有很多次遇上這樣的情況,當時我處於精神亢奮之中,某種境遇使我暫時停止一切肉體活動。例如,當我帶著醉意坐車離開里夫貝爾餐廳,前往附近的某個娛樂場,此時,我十分清楚地感到心中有我的思維的現時對象,並且知道它只是由一次偶然引起的,知道這個對象非但還沒有進入我心中,而且還會同我的肉體一起化為烏有。我當時對此並不很在意。我的喜悅使我處事馬虎、無憂無慮。就算這種喜悅頃刻間便告結束、煙消雲散,我也滿不在乎。現在卻已經不一樣了。這是因為我所感受到的幸福並不來自於把我們與往昔隔開的純粹主觀的神經緊張狀態,而是相反,來自於我精神的舒展,即在這種舒展上,往昔重新成形,化為現實,並且給予我(只可惜是短暫地!)一個永恆的價值。我真願把我永恆的價值遺贈那些有可能用我的財寶富足起來的人。當然,我在書房裡所感到和力求加以保護的情感仍然是愉悅,但已不是個人主義的愉悅,或者至少這種個人主義可為他人所用(因為,自然三界中所有能結出累累碩果的利他主義均按某種個人主義的模式發展。人類的不是個人主義的利他主義結不出果實,這便是作家的利他主義,使他放下創作去接待一位不幸的朋友,接受一項公職,寫幾篇宣傳文章)。我已經再也沒有從里夫貝爾回來時感到的那種不在乎了,我感到自己由於身懷著這部巨著而變得崇高(彷彿這是件易碎的珍貴物品,別人把它託付給了我,我真希望能完好無損地把它交到收件人手中,而不是留在我這裏)。現在,由於感覺到自己是一部作品的負責者,可能導致死亡的意外事故對我說來變得更加可怕,甚至荒謬(只要我覺得這部作品是必要的和能夠經久不衰的),它與我的願望相矛盾,帶著我思維的衝動,它的可能性卻並不因為我不願意而小一些,因為事故產生於物質原因,完全可能發生在它們一無所知地加以摧毀的差異甚大的使它們變得可憎的時候。我很清楚,我的大腦是蘊含豐富的礦床,那裡有大面積品種繁多的珍貴礦脈。然而,我還來得及把它們開發出來嗎?我是唯一能夠開發這些礦藏的人。理由有二:隨著我的死亡,不僅能夠開採這些礦藏的唯一的工人不復存在,連那礦脈本身也將不復存在。而待一會兒,在回家的路上,只要我乘坐的汽車碰撞上另外一輛便足以導致我肉體的摧毀,而我的精神,自生命從肉體退出后,會被迫永遠地放棄那些新的想法,那些它此時此刻由於來不及把它們比較保險地放進一部著作而惴惴不安地用它戰慄的、雖能起保護作用卻又是十分脆弱的精髓緊緊包裹著的新思想。這種建立在推理基礎上的對危險的恐懼感在我心中產生,然而出於奇怪的巧合,即在前不久,我還曾對死亡的概念變得滿不在乎。對於我不再是我的恐懼,以前也曾使我厭惡,厭惡我每次感受到的新的愛情(我對希爾貝特的愛,對阿爾貝蒂娜的愛),因為想到愛她們的人有朝一日將不復存在我就受不了,這將好似一種死亡。然而,這種恐懼感隨著它自身不斷地更新,自然而然地變成了自信的平靜。
況且,我們在時間中佔有一個不斷擴大的位置,這是大家普遍感覺到的,這種普遍性也只能使我慶幸不已,因為這是每個人都懷疑的真實,也正是我將努力闡明的真實。大家不僅都感覺到我們在時間中佔有一個位置,而且,這個位置,連頭腦最簡單的人也能大概測出它的大小,就像人能測出我們在空間中佔有的位置大小一樣;缺乏特別的洞察力的人在看到兩個他們素不相識的人的時候,即使這兩個人都長著黑鬍子或鬍子剃得光光的,他們也能說出這個二十歲,那個四十歲。人們在估計年齡大小的時候也許會常常搞錯,可是,既然我們認為能夠估計,則說明我們已經把年齡視作某種能夠測定的東西了。多二十年時間確確實實地被加到第二個留黑鬍子的人身上。
如果說這就是那個突然煙消雲散的時間的概念,那麼,沒有從我們身上剝離的年華,我現在想使它突出到這種程度的年華,它就是此時此刻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府里響起的我父母送斯萬先生出去的腳步聲,宣布斯萬先生終於走了、媽媽很快就能上樓來了的小鈴鐺尖厲、清脆、丁丁冬冬連綿不絕的金鐵聲,這些聲音依然縈繞在我耳畔,它們雖然在過去那麼遙遠的位置上,我卻聽到了它們。所有那些事件,它們的位置肯定全都在我當初聽到那些聲音的那一刻和今天蓋爾芒特府的下午聚會之間,想到那一樁樁一件件,我驚恐不安地發現正是這隻鈴鐺依然在我心中丁冬作響,由於我已記不清楚它是怎麼消失的,致使我絲毫改變不了那尖厲的鈴聲,為了重現這鈴聲,為了清楚地傾聽這鈴聲,我還得盡量不把我周圍面具們的交談聲聽進去。為了盡量把這鈴聲聽清楚,我不得不深入反省。真的就是那串丁冬聲在那裡綿綿不絕,還有在它與現時之間無定限地展開的全部往昔——我不知道自己馱著這個往昔。當那隻鈴兒發出丁冬響聲的時候,我已經存在,而自那以來,為了能永遠聽到這鈴聲便不許有中斷的時候,而我沒有一刻停止過生存、思維和自我意識,既然這過去的一刻依然連接在我身上,既然只要我較深入地自我反省,我就仍能一直返回到它。而那是因為它們就像這樣蘊含著過去的時刻,人的肉體能給愛它們的人帶來那麼多的痛苦,因為它們蘊含著那麼多已為他們而抹去的歡樂和慾念的回憶,然而對於按時間的次序注視和延續渴望得到的心愛肉體的人,它們又是那麼地殘酷,他渴望得直至企盼它的毀滅。因為一旦死去,時間也便退出這具肉體,而對已經作古的她的回憶,那麼淡漠,那麼黯然無光的回憶也消失了,並將很快變成對它們仍在折磨的他的回憶,然而在他身上,當對一具有生命的肉體的慾念不再供養它們的時候,它們也將以撲滅告終。
自我是我要寫的另一樣東西,其內容更豐富,而且是對不止一人而言的自我。寫來話長。白天我最多也只能做到盡量睡個覺。我要幹活那也是在晚上。而我需要許許多多個晚上,也許成百,也許上千。我將生活在提心弔膽之中,早晨,當我擱筆中斷我的敘述時,我不知道我命運的主宰,比謝里阿蘇丹更嚴酷的主宰是否樂意延緩我的死亡判決,允許我在下一個夜晚繼續寫下去。這倒不是因為我希圖寫出《一千零一夜》那樣的書,或者寫出也是用夜晚寫成的聖西門的《回憶錄》,或者我在童年時代喜愛的那種書,像那幾次愛情一樣使我迷戀得神魂顛倒的那種書,雖說我不能沒有反感地想象它將是一部與它們都不同的作品。然而,猶如埃爾斯蒂爾·夏爾丹所說,只有拋開我們所愛的東西,才能把它重新做出來。這也許將是一部與《一千零一夜》一樣長的書,但內容全然不同。當我們愛一部書愛得手不釋卷時,我們無疑會希望寫出些完全一樣的東西來,然而我們必須犧牲當前的這種愛,不考慮我們的興味所在,而去揣摩用不著我們的偏好並禁止我們考慮這些偏好的某個真實。我們只有遵循這個真實,才有機會遭遇被我們所拋開的東西,在忘掉它們的同時寫下另一時代的《阿拉伯故事》或聖西門的《回憶錄》。只是,我還來得及嗎?會不會太遲了?read•99csw•com
此時,我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還有精力完成這部作品,這次下午聚會——如同過去在貢布雷曾對我產生過影響的某些日子——即在今天,同時賦予我作品的構思和完成不了作品的憂慮的這次下午聚會肯定將在這部作品中首先標出我當初在貢布雷教堂里有所預感的形式,通常不為我們所見的時間的形式。
坐在椅子上的德·蓋爾芒特公爵,我望著他,欽羡過他,儘管他的年齡比我大那麼多,卻並不見他老多少,我剛弄明白這是什麼原因了。一旦他站起身來,想要站住的時候,他便顫顫巍巍,兩腿直打哆嗦,像那些老邁年高的大主教的腿腳,年輕力壯的修道院修士向他們大獻殷勤時,在他們身上只有那個金屬十字架仍是牢固的。當他要往前走,走在八十四歲崎嶇難行的峰巔上,他非顫抖得像一片樹葉不可,就像踩著不斷增高的活高蹺,有時高過鐘樓,最終使他們的步履艱難而多險,並且一下子從那麼高摔落下來。我想我腳下的高蹺恐怕也已經有那麼高了,我似乎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力氣把拉得那麼遠的過去繼續久久地連結在自己身上。如果這份力氣還讓我有足夠多的時間完成我的作品,那麼,至少我誤不了在作品中首先要描繪那些人(哪怕把他們寫得像怪物),寫出他們佔有那麼巨大的地盤,相比之下在空間中為他們保留的位置是那麼狹隘,相反,他們卻佔有一個無限度延續的位置,因為他們像潛入似水年華的巨人,同時觸及間隔甚遠的幾個時代,而在時代與時代之間被安置上了那麼多的日子——那就是在時間之中。
不把我們生活道路上那些差距極大的景地聯成一氣,我們是不可能敘述自己與一個甚至都不甚了解的人之間的關係的。因此,每個個人——而我也是這些個人之一——均以他們不僅在自己周圍,而且在他人周圍完成的迴旋,尤其是他們對我而言先後佔有的方位確定時值。而自剛才在這場歡慶活動中我重又抓住時間以來,這個時間一方面使我想到在一部準備用來敘述一個人的生活的作品中,與通常使用的平面上的心理分析相反,應當充分使用某種空間中的心理分析,另一方面,它還根據所有那些不同的平面安排我的生活。只要我繼續在書房裡獨自冥想,這些不同的平面無疑為我的記憶施行的那一次次起死回生增添新的美色,因為記憶在把過去不加變動地,像當初它尚且在進行的時候那樣把它引入現在的時候,它所抹掉的恰恰正是那個時間的巨大維數,就是生命據此得以發展的巨大維數。
而這確實也是件怪事兒,它以一種我絕對想不到的形式,發生在我開始撰寫我這部著作之前。有一天晚上我出門去,人們覺得我臉色比從前還好,因為看到我居然還完美地保留著我那一頭黑髮而感到驚訝。然而在下樓時,我有三次差點兒摔倒在地。那次出門總共不過兩小時,可當我回來的時候,我感到自己不再有記憶、思維、力量,已失去任何存在。人們就算來看我,奉我為王或者抓住我,逮捕我,我都會一聲不吭地聽之任之,眼睛也不睜開,就像坐船橫渡裏海,暈船暈得昏天黑地的人,你就是對他們說要把他們拋進大海,他們也不會稍稍表示一下反抗。嚴格地說我並沒有病,可我覺得自己什麼事都幹不成了,就像有些老年人會碰上的,前一天動作還挺靈活,自從大腿骨折或拉了次肚子后還能在床上過一段時期,可是這段時期或長或短已經只能是從此勢如破竹的死亡的準備階段了。以前,我曾去參加那種被稱作野蠻人宴會的城裡的午餐,在這些宴會上男子們穿一身白,女士們則半裸著身子,戴著羽飾,對他們而言種種價值全都被推翻了,如果有人答應而沒來吃飯,或者直至上烤肉的時候才姍姍來到,那他就像是犯了科作了案。罪孽比大家吃飯時輕聲談到的例如新近作古者的傷風敗俗之舉還嚴重。唯一可以不來的理由是死亡或沉痾不起,但要及時通知說人已奄奄一息,以便邀請第十四位來賓,這個我還在我身上保留著他的重重顧忌,但已失去了他的記憶。相反,另一個我,那個構思了他的作品的我卻在回憶著。我曾接到莫萊夫人的一份邀請並得知薩士拉夫人的兒子死了。我決定從這段時間中抽出一個小時向莫萊夫人表示歉意和向薩士拉夫人表示慰唁。過了這段時間我會再也說不出一句話,舌頭僵硬得像我臨終時的老外婆,牛奶都吞不下去。可是才過了片刻,我便忘了我自己該做什麼。忘得好,因為我著作的記憶正警戒著,它將利用轉歸於我的殘存時間奠定我剛著手的基礎。不幸的是,我剛拿起稿本準備寫作的時候,莫萊夫人的請柬掉出來,落在我面前。當即,那個健忘的,然而對這一個具有壓倒優勢的我,像參加城裡午餐的所有那些謹小慎微的野蠻人都會做的那樣,推開稿本,給莫萊夫人寫信(再者,如果莫萊夫人得知我把答覆她的邀請看得重於我創造者的工作,她還會十分器重我的)。我復函中有一個詞使我驀然記起薩士拉夫人失去了她的兒子,我給她也寫了封信,就這樣,為了顯得禮貌周全和顧重情義這種矯作的義務而犧牲了現實的職責之後,我精疲力竭地倒下了,我合上雙眼,只好渾渾噩噩地再過它一個星期。如果說我的這種勞而無功的義務——我準備為此犧牲真正職責的那些義務才幾分鐘就統統從我的腦海里冒將出來的話,我有所建樹的想法卻一刻也沒離開過我的心頭。我不知道那會不會成為一座教堂,讓信徒們能在教堂里漸漸地學習真諦和發現和諧、大全景,或者那會是永遠不可能進出的地方,像建造在海島頂巔的德落伊教祭司的紀念碑。然而我已決定為此奉獻出那些彷彿在依依不捨地離我而去的力量,依依不捨彷彿就為了讓我有時間在修完周圍的通道后關上「墓門」。不用多久我就能拿出幾幅草圖來了。這些草圖誰看了都莫名其妙。即便是那些對我的真理感知、對我希望過後能鐫刻在神廟裡的真理感知抱有好感的人都看不懂,他們祝賀我用「顯微鏡」發現了那些真理,其實恰恰相反,我用了一台天文望遠鏡才隱隱瞥見一些實在很小的東西,之所以小是因為它們距此遙遠,它們每一個都是一個世界。就是在我求索偉大法則的地方人們稱我是細枝末葉的搜集者。況且,我做這種事情何苦來著?我有這份才幹,年輕的時候,貝戈特就曾覺得我那幾篇中學生的作文「無懈可擊」。可我沒有好好乾,而是生活在懶散之中,沉溺在尋歡作樂里,在疾病、治療和怪癖間熬日子,到死之將至才著手我的工作,對自己的職業還一點都不會幹。我感到自己已經無力應付我對那些人的義務,也沒有精力恪盡對我的思想和我的作品應盡的職責。更沒有精力既照顧到這個又不放過那個了。對前面的那種義務而言,忘了該寫的信云云,稍微簡省了我的事務。可是,聯想在過了一個月後的今天倏然間喚起了我內疚的記憶,我因自己的無能感到心情沉重。我驚訝的是自己對此居然還能像若無其事似的,然而,正是從我在下樓的時候覺得自己的兩條腿直打戰的那天起,我變得對什麼都能泰然處之了,我一心想要休息,等待著總將到來的安息。那不是因為我把我以為人們對我的作品應有的讚譽推遲到我身後,不是因為我對大家推舉當代精英無動於衷。在我死後出現的傑出人物可以認為我對他們想要得到的東西並不考慮得多一些。倘使說我想到了自己的著作,卻把該答覆的信函忘得一乾二淨的話,這已不再是像我懶懶散散的時期,繼而在我工作時期,直到我不得不抓著扶手下樓的那天那樣,由於我把這兩件事情一件看得很重要,另一件看得無所謂的緣故了。我的記憶力和掛慮是按我的著作的需要組織的,或許是因為,就在我當即忘掉收到的那些信件的同時,我的著作的念頭都一直在我的腦子裡,始終是那個念頭沒變,正轉化成永恆。可是這個念頭也開始令我討厭了。對我說來它就像個不孝之子,即在瀕臨死亡的母親拔去針頭和按上吸杯之間的空隙中還得不辭辛勞地照料他。也許她仍然愛著這個兒子,但她已經只會通過盡使她疲憊不堪的照料他的職責來愛他了。在我身上,作家的精力已難以滿足作品自私的苛求。自我下樓的那天以來,世上已經沒有哪種東西、哪種幸福,不管是來自朋友的情誼,還是由於著作的進展或榮譽的希望,在照到我身上的時候不像個蒼白之極的大太陽了,它已經沒有力量使我感到溫暖,讓我生存和給予我些微慾望。然而,不管它多麼蒼白,對於我這雙情願合上的眼睛它還是太亮了,於是我把臉轉向牆壁。當一位夫人給我寫通道:「我感到十分奇怪,居然沒有收到您的回信。」我只是感到自己的嘴唇牽動了一下便以為大概是我下垂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然而這卻使我記起了她的來信,於是我便給她寫回信。為了別讓人家有可能認為我這個人薄情,我要儘力做到使自己目前顯出的情意能同別人曾向我表示的盛情旗鼓相當。給我奄奄一息的生命強加上超乎常人忍受力的困頓使我不堪重負。在一次次地裁減我的社會義務中,記憶的喪失助了我一臂之力,我的著作取代了這些義務。read.99csw.com
甚至連腦部的偶發癥狀都可以不要。我通過大腦里出現的一個空白和對一些事物的遺忘感到了它的癥候,我已經只能藉助于偶然記起那些事物了,就像在整理東西的時候會找到一件已被忘記的、甚至要找而沒有找到的東西,那些癥候使我變得像一個愛攢錢的人,他那破裂的銀箱漸漸地讓財富全流失了。曾有一時存在過一個為那些財富的流失怨天尤人的我,但我很快便感到,隨著記憶的衰退這個我也被帶走了。
由於我那些被弗朗索瓦絲稱作爛紙片兒的稿箋是一張張貼起來的,它們不是這裏撕了就是那裡破了。即使需要,弗朗索瓦絲也無法幫我修補,這不像她給自己的連衣裙磨損的地方加補丁,也不是廚房窗戶,哪塊玻璃碎了,在玻璃匠(好比我是印刷者)到來之前,她可以在破碎的地方糊上張報紙的,她幫得了我的忙嗎?九_九_藏_書
青草應該生長,孩子們必須死去。
最後,這種時間的觀念對我來說還有一種重要的價值,它是一根刺棒,它告訴我,如果我想達到在我的生命歷程中,有時,在短促的瞬間,在蓋爾芒特家那邊,在我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坐車出去散步的時候產生過的、使我認為這日子還值得一過的感受的話,那麼現在該是開始的時候了。現在我覺得這種生活值得一過,因為我覺得有可能闡明它,闡明這種我們在黑暗中看到的、不斷遭到歪曲的生活,還它真實的本來面目,總之,實現在一部作品中!我想,但願能寫出這樣一部作品的人能得到幸福,他要做的工作是多麼艱巨啊!這裏且略示一斑,他必須做到使他的作品能與最高雅、最不同的藝術相媲美,況且,這位作家還將使每個特點都顯現出它各個相反的方面,以說明他的兼容並蓄,他必須條分縷析地醞釀他的作品,無休止地反覆集結力量,彷彿展開一場攻堅戰,像忍受疲勞那樣忍受之,接受戒律那樣接受之,建造教堂那樣建造之,遵守規章那樣遵守之,克服障礙那樣克服之,贏取友情那樣贏取之,餵養幼兒那樣給予充分的營養,創造一個世界那樣創造它,絕不把那些可能只有在別的世界里才能找到解釋的奧秘,我們預感在生活中、藝術中最能令人感動的奧秘放過一邊。而在這些鴻篇巨製里,有些部分還只來得及擬出提綱,因為由於建築師計劃之宏大也許永遠都不可能完工,有多少大教堂仍處於未完成狀態啊!我們給這部作品以養料,加強它的薄弱部分,保護它,然而接下去的卻應是它自己成長,它指定我們的墳墓,保護它免遭物議,有時也使它免被後人遺忘。不過回過頭來說我自己,我對自己的作品實不敢抱任何奢望,要說考慮到將閱讀我這部作品的人們、我的讀者那更是言過其實。因為,我覺得,他們不是我的讀者,而是他們自己的讀者,我的書無非是像那种放大鏡一類的東西,貢布雷的眼鏡商遞給顧客的那種玻璃鏡片;因為有了我的書,我才能為讀者提供閱讀自我的方法。所以,我不要求他們給我讚譽或對我詆毀,只請他們告訴我事情是不是就是這樣的,他們在自己身上所讀到的是不是就是我寫下的那些話(再說,在這一方面可能出現的分歧也並不一定純然是由我的差錯而引起的,有時還可能是由於讀者的眼睛還不適應于用我的書觀察自我)。為了更有效、更具體地想象我將投身其中的工作,我每時每刻不斷地變換比較的角度,我想,我在我那張白木大方桌邊工作,弗朗索瓦絲在我身旁望著我,她就像那些默默無語的生活在我們周圍的不卑不亢的人,一定程度地直覺到我們的使命(我把阿爾貝蒂娜忘記得差不多了,以致我會原諒弗朗索瓦絲可能做出的反對她的事情),我在她身邊工作,幾乎也像她那樣地工作(至少像她過去那樣,因為她現在已經老得什麼也看不清楚了);因為,在這裏別上一頁增補,我將粗粗地勾出我這部書的概貌,我不敢狂妄地說它像一座教堂,只求它像一條連衣長裙。當我手頭沒有我所有的那些被弗朗索瓦絲稱作爛紙片兒的東西,當我缺少的正是我需要的東西時,弗朗索瓦絲能理解我的衝動,她總是說,如果沒有她需要的那號紗線和扣子,她是縫不成衣服的。還因為她按我的生活起居,她對文學工作已經形成了一種本能的理解,比許多聰明人還正確的理解,更不用說那些笨人了。例如當初我給《費加羅報》寫我那篇文章時,老膳食總管真心實意地同情作家們說:「這種事情真是難上加難。」他們總有點兒誇大一項自己並不進行,甚至連想都沒想到的工作的艱難之處,表示諸如此類的憐憫,甚至誇大一種人家並沒有的習慣,就像有的人對你說:「像這樣打噴嚏會把您累成什麼樣兒了。」此時的弗朗索瓦絲卻完全相反,她揣度著我的幸福感並且尊重我的工作。只是,她對我把自己的文章給布洛克講述一遍時發脾氣,怕他趕到我前面去了,說:「您對這些人總少個防人之心,他們全都是抄襲大師。」而布洛克呢,每當我給他大致敘述一篇他覺得不錯的文字后,他確實也在給自己留著後路,他對我說:「嘿!挺怪的,我也寫了一篇差不多的東西,我以後也得給您念一念。」(後來他還是沒有能念給我聽,但那天晚上他卻就去寫這篇大作了)。
當然,我們的感官還有很多別的謬誤,這些謬誤扭曲了這個世界呈現在我們面前的真實面貌,我們已經看到,在這篇敘述文字中有不少片段為我證實了這一點。然而,必要的時候,在我盡量做到比較確切的描摹中,我還可以不改變聲音的位置,克制自己,不把它們與它們的起因分開,與這個起因相比,智力是事後確定這些聲音的位置的,雖然說讓我們在房間里聽淅淅瀝瀝的雨聲和讓它在院子里滂沱,藥茶的沸騰,總之不會像畫家們經常做的事更令人困惑不解(畫家們在離我們很近或很遠的地方作畫,按照透視法則、顏色強度和目光的第一錯覺使物體顯現的情況,繪出繼而被推理作了有時是極大的距離移動的一張風帆或一道山峰)。我還能像人們所做的那樣,儘管謬誤會更加嚴重,繼續在一位過路女人的面容上勾畫線條,只是在該畫鼻子、臉頰和下巴的地方應當留著空白,好讓我們慾望的反映在這片空白上一顯身手。即使我沒有時間為同一張臉準備一百個適合它戴的面具(做這件重要得多的事情),九-九-藏-書哪怕只是依據這雙看到這張臉的眼睛,依據它們看到這副面容時的感覺,以及,對這雙眼睛而言,哪怕只是依據三十年間掩蓋著年齡變化的或希望、或恐懼、或相反的愛情和習慣來做這一百個面具;甚至(這是我和阿爾貝蒂娜的關係便足以為我說明了的,沒有它則一切都是假的和騙人的),即使我不著手進行,不是從我們的外表而是從我們的內心,從某些人的一舉一動便能掀起置我們于死地的軒然大|波的地方去描繪她們,並且也不去根據我們不同的感覺壓力,或者當普普通通的一絲險情擾亂了我們平靜的信念,把一個在寧靜中是那麼微不足道的東西數倍數倍地擴大的時候改變精神天國的光線;如果說在描摹一個需要完全重繪的世界中我不可能道盡這些和其他許多變化的話(其必要性,倘使我們想要描繪現實的話,在這篇敘述文字里說得算是夠清楚了),那麼,至少我不會錯過描寫人,不是寫他的個子高矮,而是寫他的年歲長短,描寫他在移動位置時不得不隨身拖曳著的年歲,它彷彿是越來越沉重的擔子,最終將把他壓垮。
我說了來自外部的危險。來自內部的危險也一樣。如果我對來自外界的意外防護得好好的,誰又能料到我是不是會因為一次突然出現在我內部的意外,因為某種內部的災禍,即在為撰寫這部作品所需的好幾個月過去之前使我不得不放棄利用這個恩惠呢?
我不僅想到了「還來得及嗎?」還想到了「我還行不行?」疾病像一位嚴厲的神師,使社交界的我死去的同時給我幫了個忙(「因為,要是麥種被播下后沒有死去,那它將只是一個,如果死了,它將結出累累碩果」),也許,繼懶散幫助我免得流於膚淺之後,疾病將防止我墮入懶散,疾病耗盡了我的精力,而且如我長久以來,尤其是從我不再愛阿爾貝蒂娜以來所發現的那樣,它耗盡了我記憶的力量。而藉助繼而需要深化、闡明、轉換成才智的相當物的印象記憶進行的再創造,不正是我剛才在書房裡構思的藝術作品的創作條件之一,甚至竟是它的基本要素嗎?啊!我要是還擁有剛才看到《棄兒弗朗沙》時所想到的那晚那麼充沛的精力該有多好啊!正是從我母親放棄那一吻的那晚開始,隨著我外祖母緩緩的死去,我的意志和健康走上了下坡路。要我等到第二天才能把我的唇吻貼在母親臉上我受不了,一切便於此時明朗化,我下決心,起床,穿著睡衣跑去佇立在月光下的窗前,直至聽到斯萬先生動身離去。我父母親送他出來,我聽到花園大門打開,響鈴,重又關上的聲音。
如果說在那段時間里,死亡的念頭如人們所感到的那樣使我的愛情黯然失色,那麼,已有很久以來,對愛情的緬懷卻又幫助我克服對死亡的懼怕。因為我懂了死亡不是什麼新奇的東西,恰恰相反,從我童年以來我已經死過好幾回了。以最近這段時期來說,我不是曾把阿爾貝蒂娜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嗎?那時,我能想象自己在失去了對她的愛情后還苟且偷生嗎?可我不再愛她了,我不再是那個愛她的人了,我變成了另一個不愛她的人,變成了另一個人後我中止了對她的愛。而且我也沒有因為自己變成了這另一個人而感到痛苦,沒有因為不再愛阿爾貝蒂娜而痛苦。當然,有朝一日我不再有自己這副皮囊,這無論如何也不是一件比從前有一天我不再愛阿爾貝蒂娜更痛苦的事情。可是現在,不再愛她對我已是那樣地無關痛癢!那一次又一次本該摧毀我的死亡曾使那個我感到如此地懼怕,然而一旦死亡完成,當那個懼怕它們的我不再在感覺到它們的那個地方。它們又是那麼地無足輕重,那麼地柔和,一段時間以來,它們已使我覺悟到害怕死亡會是多麼地不明智。然而,不久前剛變得對死亡滿不在乎的我現在重又開始懼怕起它來了,是的,是以另一種方式,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我的著作,在那麼多危險威脅之下的這條命對於它的誕生至少在一段時期內是不可或缺的。維克多·雨果說:
過一會兒,當我經過香榭麗舍,走在回家的路上,誰又能對我保證說我不會遭受有一天下午落到我外祖母頭上的那種災難呢?那天下午,也是在香榭麗舍,她帶我出來散步,沒想到那竟是她最後的一次散步,在這種一無所知中,我們的一無所知中,時針指到了她不知道的這個點上,當即,脫鉤的發條就敲響了喪鐘。也許當第一記鐘聲已在醞釀之中的時候,對於這記鐘聲敲響前那一分鐘已快走完的恐懼,也許對將在我大腦里啟動的這一擊的恐懼(這種恐懼就是對即將發生之事模模糊糊的感知),就像動脈血管抵禦不住前處於不穩定狀態的意識中的大腦的一種反應,有些受傷者,儘管醫生和生存的慾望都在竭力欺瞞他們,仍然有可能清醒地意識到死亡的降臨,接受死亡,說:「我要死了,我已經作好了準備。」並且寫下給他們的妻子的訣別。
我看到希爾貝特朝前走來。我驚訝地發現她身邊走著一位妙齡少女,因為,我彷彿覺得聖盧的婚姻就是昨天的事情,當年盤踞在我心頭的思緒今天早晨依然在我心頭沒有什麼變化,姑娘高挑的身材標出了這段我一直視而不見的間隔。無色無臭、不可攫住的時間,可以說是為了使我能夠看到它、觸摸到它,物質化在她的身上,把她塑造成美的傑作,與此同時在我身上,唉!卻只是完成它的例行公事。此時,德·聖盧小姐已來到我的面前。她兩眼深凹、熠熠有神,那嬌秀的鼻樑呈鷹鉤狀微微隆起,這隻鼻子,雖說一點也不像斯萬的鼻子,卻很像聖盧。這位蓋爾芒特read.99csw.com的靈魂已然泯滅,可他那顆長有一雙飛禽般炯炯眸子的秀美頭顱卻降落在德·聖盧小姐的肩上,致使曾認識她父親的人們浮想聯翩。我覺得她很美,因為她還充滿希望、來日方長、喜氣洋洋,即由我失去的那些年頭造就的她彷彿就是我的青春。
當我意識到有整整這麼長一段時間已經被我沒有間歇地活過來了,想過來了,分泌出來了,這便是我的生活,這便是我自己,不僅如此,而且還意識到我每時每刻都得保持它與我相聯,讓它支撐著我,而我剛棲息在它令人頭暈目眩的頂巔,不搬動它我自己就無法移動一下,想到此我感到睏乏和恐懼。貢布雷花園的鈴聲,那麼遙遠然而又在我的心裏,我諦聽這鈴聲的日子在我並不知曉為我所有的那個廣闊領地里是一個基準點。看到在我腳下,其實即在我身上有那麼多年年歲歲,我感到天旋地轉,好像我是在成千上萬米的高空中。
況且,由於個性(人類的或不是人類的)在一部作品里是用大量的印象塑造起來的,它們取自許多少女、許多教堂、許多奏鳴曲,用於構成一位少女、一座教堂、一首奏鳴曲,我寫這本書的時候,是不是能像弗朗索瓦絲做那盤得到諾布瓦先生高度評價的胡蘿蔔燜牛肉那樣,加上那麼多精選的肉塊就可以使肉凍內容豐富了呢?我終將實現當初在蓋爾芒特家那邊散步時認為不可能實現的夙願了,當初認為不可能就像認為我絕不可能習慣於沒有吻過母親就上床睡覺那樣,或者後來認為我不可能習慣阿爾貝蒂娜喜歡女人的想法那樣,那種想法最後竟使我生活在對她的存在視而不見之中。因為我們最大的恐懼和我們最大的希望一樣,再大也不會超出我們的力量,我們最後總能戰勝恐懼和實現希望。
這種死亡的概念像愛情之所為。最終地在我心中安頓下來,這並非因為我喜愛死亡,而是因為我憎惡它。然而,無疑是由於我們不時地像想到一個我們還沒有愛上的女人那樣想到它,致使眼下,它的概念緊緊地附著在我大腦的最深處,那麼完全地附著在上面,以致任何事情不首先穿透死亡的概念便不可能得到我的關注,哪怕我什麼都不管,處於徹底的休息之中,死亡的概念仍然像自我的概念那樣一刻不停地陪伴著我。我並不認為,我變得半死不活的那一天應該發生能說明它的性質的意外事故,例如不可能下樓梯了,一個姓名記不起來了,站不起來了等等,這些變成不可能的事情通過甚至是無意識的推理而引起死亡概念:即我已經是個快死的人了,倒不如說那是一起降臨的,那面心靈的寶鑒不可避免地反映出一個新的現實。然而我不明白,人們怎麼無聲無息地便從我這樣的病痛進而成為完全的死亡。但是此時我想到其他人,我們也並不覺得介於他們的疾病和死亡之間的中斷有什麼異乎尋常的。我甚至認為,只是由於我從內部觀察到這些病痛(而且被希望所蒙蔽),所以我覺得有些不適孤立起來看並不是致命的,雖說我相信自己快死了,就像那些對自己的死期已然降臨深信不疑的人那樣,我們也很容易便相信,如果說有些詞說不出來了,那與疾病的發作,與失語症等等毫不相干,而是由於舌頭累了,或者處於類似引起口吃的那種神經緊張狀態,或者是拉肚子后的精力衰竭造成的。
是的,我剛剛形成的這個關於時間的觀念告訴我說該是著手撰寫這部作品的時候了。應該趕緊動手。然而現在才動手還來得及嗎?還有,我有力量勝任嗎?這正證明了剛才,我走進客廳,那一張張溝壑縱橫的面孔給予我年華如逝水的概念的時候,我心裏感到惶恐不安是有道理的。心靈有它自己的景物,然而讓它靜觀這些景物的時間卻有一定限度。我以前的日子過得像一名畫師,他順著一條突出在湖面上的道路往上行走,陡壁懸崖和樹木組成屏障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先從一道缺口瞥見了湖水,接著湖泊整個兒地呈現在他眼前,他舉起畫筆。可此時夜色已經降臨,他再也畫不成了,而且白天也不會回來。首先,既然什麼都還沒有開始,我便可能焦躁不安,雖說我相信自己年歲還不算大,還有幾年好活,我最後的時刻畢竟也有可能即在眼前。實際上,看問題得從我擁有一具肉體出發,也就是說我始終不斷地受到雙重危險的威脅,外部的和內部的。而且我這麼說還只是出於言語表達的方便。因為,內部的危險,例如腦溢血,同時又是外部的危險,因為那是肉體的危險。而擁有一具肉體對精神、對能思維的人類生命是巨大的威脅,我們無疑應當盡量地不要把能思維的人類生命說成是物質的動物生命的神奇改善,還不如說它是精神生活構成中的一種不完善,而且還是像珊瑚骨形成的原生動物的共同生存那樣,像鯨的身體等等那樣的退化的不完善。肉體把精神禁錮在一座要塞里,要塞很快便被團團包圍,水泄不通,最後精神只好繳械投降。
如果我努力去做的不是無意識地使用,而是回憶這網狀結構的本來面目,那麼,我們可以說眼下能為我們所用的那些事物中沒有一件不曾是充滿活力的東西,並且為我們富有個性地存在著,繼而又應我們之需求變成簡單的智力素材。把我介紹給德·聖盧小姐一事將在維爾迪蘭夫人家中進行;我重又想到與阿爾貝蒂娜一起作的那一次次旅行,心裏美滋滋的,我將請求德·聖盧小姐當那個阿爾貝蒂娜的替身。我這樣想著,在馳往多維爾的小有軌電車裡,去維爾迪蘭夫人家的路上,正是這位維爾迪蘭夫人,在我對阿爾貝蒂娜萌生愛情之前就已曾聯結繼而打破德·聖盧小姐的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愛情。在我們周圍掛著曾把我介紹給阿爾貝蒂娜的那位埃爾斯蒂爾的繪畫作品。為了使我所有的往事變得更加融匯貫通,維爾迪蘭夫人像希爾貝特一樣嫁給了蓋爾芒特家的後裔。
我就說過嚴酷的藝術法則是生靈死亡,我們自己也在吃盡千辛萬苦中死去,以便讓青草生長,茂密的青草般的多產作品不是產生於遺忘,而是產生於永恆的生命,一代又一代的人們踏著青草,毫不顧忌長眠于青草下的人們,歡快地前來用他們的「草地上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