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譯者序言

譯者序言

這事對薩特的刺|激很大。他和波伏瓦一直是親密無間的。她是他唯一看重的評論者,他們一向都是相互「簽發」出版許可證,每一本書都要經過對方認可才拿去公之於世。而這一次他卻發表了她不同意的作品。薩特十分難受和傷心。
薩特對於時間的觀念也是很獨特的。從十歲上學開始,他就有了把時間劃分為兩部分的習慣:九個月的工作時間和三個月的度假時間。即使後來脫離學校生活他仍然習慣干這樣來劃分時間。很有意思的是,雖然他從不讓自己的身體放鬆下來,他對於時間的關係卻不是那樣緊張。無論在工作中還是在度假期,他都有足夠的時間讓自己安閑以待。

(一)

他的優越感和自負精神使他在向文學巔峰攀登時沒有心理障礙,敢於同任何名家一比高低。而他的平等精神又使這種優越感保持在民主的範圍內,不致產生等級觀念。實際上薩特一生對任何形式的等級制度(種族主義、法西斯主義、專制主義等)都是深惡痛絕的。他在實際與人相處時,從不認為自己高人一等。
像薩特這樣在文學和人文社會科學眾多領域都有重大建樹的人是不多見的。在法蘭西歷史上,也許只有盧梭、伏爾泰等數人可以與之媲美。有人把薩特稱為法國文化的埃菲爾鐵塔;我想,這個比喻是恰當的。
在親密的關係中人的兩難處境顯得更加突出。薩特曾要求波伏瓦,不論他得的是癌還是其它不治之症,都要告訴他。然而波伏瓦未能這樣做,而是向他隱瞞了病情的嚴重性。她這樣做是對的嗎?一直到薩特死後好久她都還在問自己。不告訴他真相,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違背了他的意願;告訴他真相,又怕在他最後的日子里給他的精神蒙上一層陰影。一方面,她覺得自己做得對;另一方面,她又感到內疚,有一種為自己的抉擇辯解的慾望。實際上,她是把這樣的事情看得很重,也許是過於重了;想過去想過來,似乎怎麼著都不能令人滿意。
在翻譯也就是閱讀本書的過程中,一個活生生的薩特出現在我的面前,他不再只是一個有著「存在主義者」稱號的抽象標籤的人,由於聲名太著而罩在他頭上的種種神秘光圈也消失殆盡,人們根據一知半解、或毀或譽而加在他身上的種種誤會、曲解和相互矛盾的說法也得到澄清和辨正。通過這部傳記,我們可以準確明晰地勾畫出薩特的總體形象來。
薩特同女人的關係要密切得多。他可以同一個他喜愛的女性閑話終日而毫無倦意,第二天還可以接著再談。而他同男性朋友一淡完正經事就準備立即結束談話,不可能有這種情緒和氣氛。
就在我不抱什麼希望的時候,卻同時得到幾家出版社願意出版本書的信息。這對我來說,真是大喜過望。我不由得再次聯想到薩特的思想:人的活動既是偶然性又是對偶然性的超越。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領導和本書責任編輯李鴻女士對本書的高度重視和出書的決心尤其使我感動,在他們身上體現出一種大出版家的眼光和魄力。知音難覓。於是我決定把書稿交給百花洲文藝出版社出版。這樣,也算是了卻了多年的一件心事。適逢今年是西蒙娜·德·波伏瓦逝世十周年,本書的出版正好趕上對她和薩特的紀念,這不能不說是一件使人倍感欣慰的事情。
薩特晚年視力嚴重衰退,失去文學創作的能力。儘管此時他還可以通過討論和口述同別人合寫哲學方面的書,還可以參加各種社會政治活動,他卻感到自己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生存的理由。總之,文學寫作在他那裡始終具有與生命同一的意義。
薩特最後那幾年,圍繞他的女人反而多了,他也以同女性|交往特別是同年輕女性|交往為樂事。波伏瓦不但沒有介意這種事,反而還高興薩特能有這些交往活動,只要它們能激發起他的生之慾望和樂趣。他們兩人的關係早已超出通常意義的愛情關係,進入一種深層次的理解之中;從而達到無他無我、亦他亦我的境界。在波伏瓦身上,溫柔體貼和豁達開朗這兩種素質融合在一起,是十分難能可貴的。
從內容上看,本書是一部關於薩特的重要傳記,既有波伏瓦對於薩特最後十年生活的詳細記錄——這是可以作為信史看的,又有薩特對於自己一生作總的回顧的口述自傳,這更是難得的第一手傳記材料。因此,中譯本定名為《薩特傳》,我想這應該是恰當的。
戰後他有了大筆的錢,接收入他應該屬於富人階層。但他對於金錢的態度絲毫沒有受到這一變化的影響。他仍然過著普通市民的生活。他住公寓,沒有小別墅,沒有小汽車。按他的收入情況他完全可以享受這些。他的收入的六分之五都給了別人,給了那些他認為需要這錢的人。他老是覺得錢不夠用,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人籌錢。當有人問他是否想用自己的錢炒股票或做生意時,他感到十分驚詫,因為他從來沒有這個念頭。薩特確實是完全投身在精神世界中遨遊,完全不在意現實的物質享受。
彷彿能夠自主選擇似的,波伏瓦在薩特離世幾乎整整六年的那一時刻,同她夢魂縈繞的人相會去了。而這提前的一天也許正反映出她那迫不及待的心情。
1974年6月,薩特的情況有了明顯好轉,他不再昏昏欲睡,健忘和幻覺癥狀也很少發生。或許是感受到死亡陰影的迫近,他想寫一本自傳性質的書,對自己的一生作一個全面的回顧,也算是給世人留下一份遺囑和交代。但這時他的眼睛近乎完全失明,完全喪失了寫作能力。
到了70年代,也就是薩特六十五歲以後,他的健康狀況開始惡化;由於動脈狹窄、腦血栓和糖尿病而導致中風、昏睡、健忘、思維紊亂、產生幻覺和視力急劇減退等癥狀。
在20世紀的法國作家中,波伏瓦稱得上首屈一指的寫回憶錄的高手,她寫得既多又好。這個名為「向薩特告別」的回憶錄是她的封九_九_藏_書筆之作。本來在完成Tout Compet Fait(1972年)一書後她就打算結束自己的回憶錄寫作生涯;只是薩特逝世后,她那一縷深切的懷念之情終不能自已,於是飽蘸著不盡的情思寫下這最後一部傳世之作。
本書的法文名是La Cérémoniedes Adieux,應譯為「永別的儀式」。這一書名體現了作者波伏瓦對薩特的深切懷念之情。這裏面還有個典故:1971年,薩特同養女和另一個女友萬達要在一起呆五個星期,而波伏瓦同她的女友一起去義大利度假,他們分別時波伏瓦十分傷感,而薩特給了她一個無法形容的微笑,並說:「那麼,這是永別的儀式了!」從此這句話和這一情景就作為定格永遠留存在她的腦海中。時過十年,她拿來做了這本書的題目。
此後不久薩特的病急性重度發作,住院后二十多天即去世。顯然,他的病情發作和急劇惡化,同他因此事受到的刺|激不無關係。
波伏瓦在回憶錄前言中說,她儘可能地少談自己,她也的確是這樣做的。即使如此,作為同薩特朝夕相處、有著五十余年患難與共的人生經歷的伴侶,她的形象在本書中仍佔有重要地位。這主要表現在她對薩特的感情和理解上。
1975年美國《新聞周刊》記者問薩特:「你如何看待你和波伏瓦四十五年的關係?」他的回答是:「這不僅是一種友誼,這是你在婚後狀態所能有的一種感情。」從回憶錄記述的情況看,波伏瓦的確是他實際上的妻子,雖然他們沒有結婚,經濟上各自獨立,各有自己的住處,而且薩特還有其他的女人。
他不怕否定自己的過去,在他看來,過去的他已成為另一個人。對於自己已完成的作品,他從不持完全肯定的態度,而總是把希望放在正在寫的這一部。一旦他感到寫的東西已時過境遷,當下還有更現實的活題,他就毫不猶豫地把前者放棄掉。這也是他有許多作品未完成的原因。
薩特與男人的關係和他與女人的關係有根本的不同。總的來說,他同男人的關係缺乏一種深層次的友誼。這種關係較為冷淡,大都不能持久,最後以疏遠和絕交而告終。如對加纓、熱內、賈科米泰等都是這樣。
談到薩特,人們通常的印象是,他主要是一個哲學家,他的文學作品是他的哲學思想的圖解。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基於這種感受,他在同男性打交道時很不喜歡求人幫助,哪怕是像問路這樣的小事他也不願求人。他覺得這樣就使自己產生了一種依賴性。他不希望依賴於任何人。但是當有人求他幫忙時,他卻一改這種生硬拒絕的態度,樂於助人,顯得熱情可親。因為這時那種敵意感消除了,他覺得自己正在得到承認。
薩特一生接受的採訪和談話不計其數。他的談話是很有特點的。生動、活躍、風趣,聞其聲如見其人;對人生的深層體驗結合著精闢的哲理分析,時時閃現著睿智的光芒。
薩特給人的印象是很自負,很狂傲的。他從小就有一種天才感。年輕時在中學、在巴黎高師,他和好友尼贊以超人自居,不屑與眾人往來。但薩特還有另外不太為人所知的一面,這就是一種充分的平等精神。這也是他從小就有的,源於外祖父共和主義政治態度的影響。這兩種看似矛盾和對立的觀念在薩特那裡得到和諧的統一。他既以自身的獨特價值而自豪,又承認大眾平等,人人都有同樣的價值。
在薩特看來,一種正常的生活就意味著同女人的連續不斷的關係。他認為自己在抽象的理解力方面是發展了,但這是片面的,缺乏一個正常人應有的感受性,而女人正好可以給他這個,彌補他的不足,使他變得正常。
無論是這個長篇談話還是這個回憶錄,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不僅僅涉及那些大家都知道的重大事件,更多地是談論和記述了薩特的日常生活,對於那些鮮為人知的甚至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事情則有更詳細的解說。
波伏瓦的本意是要維護薩特的思想不受他人歪曲,實在沒有想到會造成這樣嚴重的後果。死者死矣,而生者那顆淌血的心如何能夠平復呢?讀書至此,我惟有長長嘆息,竟無一語可說!
該書出版后,評論界普遍認為,這是薩特逝世后出版的關於薩特的最有價值的一部書。

(三)

薩特的這種感受特性使他成為一個工作狂。他從來不會放鬆自己,甚至看到別人放鬆(如打哈欠、伸懶腰)也心裏不舒服。工作時他總是坐在硬椅子上,從來不坐有扶手的安樂椅,也從不躺著看書。他平時走路做事總是快速有力的。為了提高寫作速度,他大量服用興奮劑,使自己不斷處於緊張狀態,毫不吝惜自己的身體。例如他在寫《辯證理性批判》的整個期間都服用興奮劑,每天要寫十頁左右。波伏瓦回憶說,那氣勢,那速度,使她覺得是在看一場運動會上的絕技表演。薩特寫作時簡直就是在玩命。當發現自己大腦空空,沒有工作慾望時,他有一種十分焦慮甚至羞恥的強烈感受,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失去了意義。只有生病才給他一個休息和放鬆的機會。
薩特不願人們對他過於信任,把屬於自己隱私的東西告訴他,這使他感到厭煩。他覺得自己在被迫扮演一個大師的角色,不得不對門徒提出忠告。這樣就使得他們處在不平等的地位上。薩特從小不喜歡上流社會的交際,他也從未成為其中的一員,本來按其社會影響他是完全可以躋身其間的。
薩特自小就盼望著到世界各地旅行,那是受一種冒險精神的驅動。他認為人生就是一系列的冒險。他年輕時經濟並不寬裕,仍然省吃儉用攢下錢來旅行。這時旅行對他主要有一種文化的意義。他可以了解不同國家和民族的風土人情習俗。二次大戰後他已成名,他的旅行又多了一層政治色彩的含義。他一生去過世界上的許多地九九藏書方,也到過中國。
由於這種對一個人的親和性和可理解性,那些讀過本書譯稿的朋友說,這書讓人讀起來很舒服,感到是一種享受;他們很喜歡它那種樸實、清新、自然的風格和筆調。我想,如果他們能夠去讀原文,將會更加喜歡這本書。雖然我已竭盡己能來體現這種風格,恐怕譯文還是不足以充分表達原作這種特有的韻味。
1986年4月,我正在翻譯這本書,傳來了西蒙娜·德·波伏瓦病逝于巴黎的消息。
波伏瓦注意到這一情況,而且注意到她同薩特的談話已經恢復到以前他們經常進行的那種水平。為了實現薩特的願望,她建議,在假期中用磁帶錄下他們的談話,而談話的內容就是薩特想寫的那本自傳性質的書。薩特十分贊同這個方法,並用手指著自己的眼睛說,「這樣正好彌補這個!」
由於早年的經歷,薩特從小就立下當作家的志向,把文學創作視為一生的事業和生命的意義之所在。此志終生不渝。哲學是後來才進入他的生活的,而且很長一段時間他只是把哲學看作為文學創作服務的工具和方法。他不認為自己在哲學方面會有什麼建樹,也沒有用哲學著作來表達自己思想的慾望。最後他還是成了哲學的創作者,他說,這是一件連他自己也感到奇怪的事情。
他對於文學和哲學這兩者的寫作態度截然不同。寫起哲學著作來他幾乎從不打草稿,文不加點,一氣呵成。為了加快寫作速度,他服用興奮劑。他認為哲學寫作沒有什麼風格問題,詞語都是單義的,只要意思明晰就行了。而他的文學創作是精雕細刻,每寫幾行都要留下很大一片空白,作反覆修改,往往要改七八遍。在寫文學作品時他從不服用興奮劑,認為這會嚴重影響他的寫作水平。
本書在很大程度上使這個缺憾得以彌補。它完全可以看作《詞語》的一個續集,是薩特的口述自傳,另外再加上波伏瓦關於他最後十年生活的傳記,內容是非常豐富的。
薩特對於旅行的態度很有特點:他不是把許多時間花來到處走動,觀看所有的景觀,而是讓自己沉浸在一種氣氛中,比如說什麼都不做,坐在廣場上吸煙斗。在旅行中他想做的是對當地總體性的東西有所把握。
波伏瓦在回憶錄中記述的都是她親身經歷的事情,她對薩特熟悉和了解的程度再無第二人可比,她對各種事件的記述儘可能做到真實客觀,哪怕是對於她不喜歡的人,如彼埃爾·維克多和薩特的養女阿萊特·艾卡姆,她也如實記下他們同薩特的密切交往和薩特對他們的重視,這樣,她的這個回憶錄作為史料具有無可爭議的權威性。她那明快、清新、生動、細膩的筆觸,使這個回憶錄具有很高的美文價值。而她那思想家的深邃眼光和豐富的生活體驗,又給我們許多人生真理的啟迪,引發我們聯想和思索。
薩特此時年近七十,到了我們中國人說的「從心所欲」的年齡。他的這個談話比以前更加坦率、直白,不加任何掩飾,達到「赤條條來去無掛牽」的境界,使我們得以直窺他的內心世界和了解許多甚至屬於他個人隱秘的東西。
波伏瓦在回憶錄中承認了這個事實:薩特住院以後還想著這個事情,他希望能早點出院去旅行,「這樣我們就可以忘掉所有這一切。」(所有這一切是指同維克多的這次談話以及它產生的反應。)
波伏瓦像一個妻子關心丈夫那樣關心照顧著薩特的生活起居各個方面。自從薩特第一次疾病大發作、他的動脈和小動脈先天性狹窄被發現,二十年來,她一直在為他的身體擔心。她常常因他的病情而偷偷傷心痛哭。波瓦爾在回憶錄中毫不掩飾地寫了這種也許是女性的軟弱之處。
回顧一生,薩特對自己是滿意的。他對自己做過的任何事情都不後悔。
薩特這種思想的轉變使他在後期較多地投身於社會政治活動,在各種重大事件中明確表達自己往往是很獨特的態度。如在1959年他堅決支持阿爾及利亞民族獨立,反對法國對阿爾及利亞的戰爭。而被狹隘的民族主義情緒煽動起來的法國人在香榭麗舍大街遊行,有人高喊「殺死薩特」;法國政府還打算對他提出起訴;還有人往他的住處扔塑料炸彈。但薩特的立場絲毫不為所動。
薩特是一個徹底的無神論者。這在具有深厚天主教傳統的法國,是被視為異端的一個重要原因。他的這種思想從小就有,一生未變,並隨著他的哲學觀念的形成而鞏固。薩特把自己的一切都歸之於人——他和別的人——活動的結果。在他看來,上帝只是一種預製的人的形象,說到底,它不過是一種人同自我的關係,是一種不真實的因而應該受到抑制的關係。
薩特在同男性|交往時本能地感受到一種潛在的敵意。這也許與他童年時的經歷有關。他自小就同女性接觸得較多,根喜歡她們,交往起來輕鬆自如;而他幾乎沒有小男孩作為玩伴,也很討厭成年男性,母親的再婚和對繼父的隔閡更加強了這一情結,他甚至不希望自己長大成男人。
薩特熱心於社會政治活動,但不是一個政客,不是像有的人猜測的那樣,是想在政治上撈好處。他從未想到過要實際投身政界,更不想當議員什麼的。他對於政治毋寧說是有一種理想主義的批判態度。同時他的態度又是大眾的、平民的。他把自己當作他們之中的一分子並代表他們說話。這也是他死後巴黎有五六萬市民自發為他送葬的原因。
薩特在同女人的性接觸中從未意識到自己是愛撫和被動的對象,而只有活動性的感受。這樣,他和對方的關係就不是相互的,從而導致一種帶有虐待狂的接觸。雖然實際上他認為男女之間是平等的,但在性活動中又取消了同女人平等的感覺,使自己處於支配的地位。
一是對偶然性的感受,一是對自由的感受。這兩種感受又總是交織在一起。薩特自幼喪父,從來沒有感受過父親的權威;外祖父和母親對他寵愛有加。沒有任何人來https://read•99csw.com強迫命令他,這給了他一種充分的自由感。在他看來,人是生而自由的。但這種無人管束又給他一種無人作主的不安定感,而且寄人籬下的生活又使他覺得自己「無根」和生存的偶然性。
薩特幾乎沒有過去的觀念。他不喜歡單純地回憶過去,對自己的過去毫不留戀。他只注重當下現在。他說,當他回憶過去時,有四分之三是編造的。所以他說他的自傳《詞語》並不比他的小說《自由之路》更能反映真實的他,因為《詞語》實際上也是小說,是他自以為真的小說。
薩特不但具有良好的文學修養,在藝術方面也有很深的造詣。對此人們知道得較少。他一生喜好音樂,彈得一手好鋼琴;從古典名曲到現代大家的曲子他都很喜歡。他自己還作過一部奏鳴曲。音樂在薩特的生活中佔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它既是一種娛樂,又是文化修養的一個主要成分。他每天都要花幾個小時在音樂上面;晚年雙目失明以後,花在音樂上的時間就更多了。這種愛好對於他在文學方面陶冶情操、追求意境、豐富想象顯然大有好處。他在小說《噁心》中反覆寫了一個具有象徵意義的聽唱片的情景,一個黑人女歌手唱著「在這些日子里,親愛的,你會想念我……」最後小說仍以這一情景結束,給人以無窮的回味。薩特對於繪畫和雕塑也有很大的興趣,有很高的鑒賞能力。他寫了不少繪畫方面的研究文章。薩特同現代畫家、雕塑家賈科米泰是很好的朋友,他對後者的作品有頗深的研究。他還深入研究了義大利文藝復興後期威尼斯畫派重要畫家丁多列托,這個富於想象的大畫家的作品引起了他的極大興趣,因為「想象」一直是薩特著意探討的主題。薩特為他寫了一本書。薩特雖然十分喜好音樂,但他幾乎從未寫過這方面的文章;而對他同樣喜好的繪畫藝術,他卻常有研究心得問世。這是因為,在薩特看來,音樂與產生它的那一時代和社會的關係是遙遠和間接的,使人難於理解。而繪畫真正是一種社會的想象,幾乎是一種社會的放射,所以他能較好把握它。
即使在1968年以後,大量投入政治活動之時,他也沒有放棄寫作。他同時在緊張地寫他的最後一部巨著《家庭的白痴》。他的政治朋友要求他放棄這本書的寫作,去改寫一部關於平民的或反映革命的小說,他堅決拒絕了。在這個問題上他不會聽命于任何人。
黃忠晶
薩特同維克多有一個長篇談話,波伏瓦在它發表前一個多星期讀到這個談話。她異常震驚。她認為這個談話表現的完全不是薩特的思想;對話者維克多利用薩特年老體衰,不是幫助他去發揮自己的思想,反而對他施加壓力使之在厭倦于爭論后拋棄自己的思想;這個談話帶有明顯的「逼供」性質。因此,波伏瓦堅決反對發表這個談話,並說薩特的朋友們《現代》編輯部的全體成員都跟她的看法相同。薩特為這種反應深感驚訝。他原以為可能受到某種適度的批評,沒有想到遭受這樣激烈的反對。這反而更加促使他馬上發表這個談話。
本書譯成己近十年,它的命運也頗為坎坷。本來這部書是應一個大型叢書編委會的約請而譯的,由國內一家大出版社出版;譯稿已由責任編委審閱通過,但由於種種原因對方未能如約出版。個中的曲曲折折就不多說了。總之,這事就擱了下來。以後由於涉及國外版權,該書的出版更為困難。但我還是在作各種努力,希望能讓它問世。
薩特這種無視身體健康的做法終於使他在晚年飽受疾病折磨之苦。薩特的病情和他與病魔抗爭的情況在波伏瓦的回憶錄中佔有很大的分量。而薩持最後十年給我們印象最深的,正是他對病魔和命運的態度。
薩特是一個真正勘破了世俗榮譽和名聲的人。他認為那些東西都是身外之物。他的天才感使他不屑於接受這種世俗的榮譽,他認為授獎者並無這種資格,接受了就是貶低了自己。他的平等觀念也使他拒絕這種榮譽,因為這種獎勵體現了一種等級制。作為一個寫作者他看重讀者對自己作品的反應,但這與某種獎勵是兩回事情。他認為給作家排名次、分等級是非常沒有意義的作法。常有人說薩特總是意在博得公眾的注意,甚至還有說他在拒絕諾貝爾獎多年以後,又想重新得到這一筆錢,這全都是無稽之談。
雖然薩特不很看重自己的哲學寫作,他在這一領域的實際影響仍然是巨大的。任何一本研究20世紀西方哲學的書都不可能不用相當的篇幅來談論薩特的哲學巨著《存在與虛無》。而他的另一巨著《辯證理性批判》以人學辯證法為結構框架,以歷史學、政治學、人類學、社會學、心理學等方面的內容為血肉,構築出一門嶄新的人文學科——人學,在西方思想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人們可以不同意他的基本觀點,卻不能無視他作為開拓者的存在。薩特在文學上的成就同樣是巨大的。一部《噁心》就足以讓他在法國小說史上佔有不容忽視的地位。他的自傳《詞語》更是他被授予諾貝爾文學獎的動因。他的戲劇上演時幾乎個個引起轟動,取得極大成功。他的「境況劇」在西方戲劇史上獨樹一幟。除了可以明確劃分為文學和哲學的作品外,薩特還有更多的作品是介乎兩者之間的,他稱之為隨筆性質的東西。這些作品似乎更能反映薩特獨特的寫作個性。這包括他的幾篇重要的傳記《聖·熱內》、《家庭的白痴》和十大本《境況》文集,其中有著他對政治、文學、藝術各方面的評論,他說這是他的非哲學的作品中最接近哲學的部分,是對當代人和事的批判性的反思。
由於受到母親和外祖父的過度寵愛、哄弄和親吻,由此產生逆反心理和對抗情緒,同時作為對自己矮小身體的一種心理補償,薩特從小就有一種傾向,那就是對於活動性的強調而忽略感受性和被動性。這read•99csw•com對於他的性生活有根大影響。
談話的時間是這一年的8月和9月,地點先是在羅馬,然後在巴黎。談話圍繞薩特一生的各個方面,按不同的主題分成若干次進行。薩特去世后,波伏瓦根據錄音對這個談話作了整理,使它有一個適於閱讀的形式,同時又儘可能地保留它的自然色彩。這就是本書第二部分也就是主要部分的內容。(篇幅約佔全書四分之三)本書第一部分是波伏瓦關於薩特最後十年生活的回憶錄。這是她在薩特逝世后根據自己的日記和搜集的其它許多材料寫作而成的。
薩特在自傳《詞語》結尾處總結自己說,他赤手空拳,身無分文,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用工作和信念來拯救自己。這種純粹的選擇並沒有使他凌駕於他人之上。一無裝備,二無工具,他全心全意投入使之獲救的事業。如果把那些不切實際的救世觀念束之高閣,還剩下什麼呢?一個完整的人,他由所有的人造成,具有他們的所有價值,而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都是跟他相當的。當我們讀完擺在面前的這部書,掩卷回顧薩特的一生,應該更能深刻領會他說這些話的意思。這裏我們可以借用他總結丹麥哲人克爾凱郭爾的話來概括他:他是一個「單個普遍的存在」。
寫作是他的生命,偏偏他的眼睛失明使他最終喪失寫作能力;他一生最不願意的事情是依賴於人,現在因病卻不得不靠他人的幫助;他特別愛清潔,在涉及自己生理功能時很內向,現在卻屢屢出現小便失禁的癥狀。一次次的疾病打擊薩特都經受了。他苦惱過,沮喪過,最後以克制、達觀、堅強和安詳的態度來對待這種新境況。但這種寧靜的背後又有著什麼樣的精神感受呢?波伏瓦說,不但她回答不出來,就是薩特自己恐怕也無法搞得很清楚。薩特面臨的是人生存的邊緣狀態。
由於薩特晚年有較多的時間花在社會政治活動上,在人們的印象中,他作為一個社會政治活動家的興趣大大超過了作為一個作家的興趣。實際上,在薩特看來,這隻是他作家生涯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認為,一個作家應該有一個起步的青年時代,一個碩果累累的中年時代,和一個以自己的影響介入政治的老年時代。

(二)

人生存的偶然性和人的自由是他終生思考的主題。人是一個偶然的存在,而人的活動又是對這種偶然性的不斷超越。人自身就是一個永不能解決又永遠在解決之中的矛盾。在自由的問題上,薩特強調了人選擇的自主性和他應對自己的選擇承擔責任。薩特在他的文學和哲學作品中闡發了這些基本思想。
薩特晚年還有一件擔心的事情就是錢的問題。由於從小受外祖父情況的影響(在他看來,外祖父的工作就是請學生吃飯),薩特從來沒有搞清楚過他的工作和收入之間的關係。他並不認為那些給他的錢是他的工作應得的,例如從國外突然寄來的一大筆版稅。他對於金錢有著一種超然的態度,就像對待世俗的榮譽一樣。他從來不存錢,有了就花掉。而且不僅是自己花,也為別人花。
這個回憶錄保持了波伏瓦的一貫風格,記載事件準確明晰,詳略得當;勾勒人物簡潔有致,生動傳神;描繪景色明麗如畫,使人如臨其境。而她對薩特的深厚感情流動貫穿于全部文字之中,悱惻纏綿,體貼入微,感人的力量更甚於以前的作品。
他的這種時間觀使他從不感到自己年老。他認為一個人是沒有經驗的,不會變老。那種認為事件和經驗的緩慢積累會逐漸形成一個人的看法,只是19世紀後期經驗主義的神話。只要他的身體還能起作用,他感覺自己七十歲時還跟三十歲一個樣。他顯得比同齡人充滿青春活力得多。
人們常說,一個成功男性的背後,總有一個偉大的女性在支持著他。這話應在薩特身上也是非常貼切的。薩特一生中有過許多女性,但波伏瓦對他來說仍然是獨一無二的。正像他自己所說,她有著他要求于女性的最重要的性質,這樣就把其他的女性放到一邊去了。雖說她們當中也有人一度同他有著很深的捲入,但從整體來說都無法同波伏瓦與他的關係相提並論。
回憶錄中這種情感和思想的兩難境況隨處可見。薩特在疾病的打擊下發生的變化讓波伏瓦既感動又難過。他能夠一改常態隨遇而安,這使她感動;而他那一向叱吒風雲的勁頭消失了,又讓她難過不已。同樣地,她當然不願意薩特早死;但她從醫生那裡獲悉,薩特如果晚死兩年,大腦會受到嚴重損傷,薩特也就不再是薩特,她又感到薩特是死得其時。
他認為自己有過一段好時光,即從三十歲到六十五歲。在這段時間他抓性了自己,能夠很好地運用自己的自由去做想做的事情。他寫作,這是他一生中最根本的東西。他覺得自己已經獲得的要比他原先想象和要求的多。他原以為自己只有很小的一群讀者,一群挑選出來的人,而實際上他現在幾乎對所有的人都有影響。
在日常生活中,薩特給起小費來也是特別慷慨的,他的同事把這當作笑柄。這也是他同他人保持距離的一種方式。他不喜歡要人幫忙,但又無法拒絕侍者等人的服務,於是就用這種方式來予以還報,表示不欠對方的什麼。雖然他對別人慷慨大方,反過來,他從來不丁慣向不太熟悉的人借錢,甚至為這還跟波伏瓦吵過架。正像不願意向陌生人問路一樣,他覺得這樣做就會欠別人的情。
薩特只寫過一本自傳《詞語》,時間到他十歲、母親再婚前的童年生活為止。薩特對自己的過去毫不留戀,不喜歡過多地回憶,他不像波伏瓦那樣留給我們很多自傳作品。這對於那些想了解他的人來說,不能不說是一個極大的缺憾。
「他人就是地獄」也許是薩特最為人熟知的一句話了。由於這句名言,也由於他在《噁心》等作品中塑造的「孤獨者」的形象,在人們的印象中,他應該是一個離群索居、鬱鬱寡歡、九*九*藏*書與他人老死不相往來的人。實際上的薩特並非如此。他的確很孤獨,但那是指的精神生活。在實際生活中,他是很願意與人交往的。
這就使得本書在凸現薩特個性方面大大勝過許多根據間接材料和印象為薩特立傳者。本書給了我們「這一個」薩特,一個本真的、自然的、未加任何雕琢和修飾的薩特;他當然有其偉大和過人之處,但在許多地方,他跟我們一樣,平平常常,普普通通;他的喜怒哀樂都是我們可以理解的。
偶然性是薩特的一個主要觀念,他認為它對於當代人的意義就像命運對於古希臘人那樣重要。這一思想的發現並不是來自任何一本哲學書籍,而是源於他對生活的體驗。這個發現本身也是偶然的,來自一次他從電影院出來時突然產生的感受。薩特沒有用哲學形式來反映他這一重要發現,而是在小說《噁心》中痛快淋漓地表達了這一世界真理。薩特不把自己看作一個以構思體係為目的的哲學家,而是把自己定位為一個孤獨者,一個發現了別人未能發現的世界真理的孤獨者,而這個真理只能用美的形式即文學來表達。
薩特一生博覽群書,勤奮寫作。但他不是像人們想象的那樣,是一個埋頭書齋的書獃子。他對這個世界充滿興趣,喜歡到處走走,到處看看。旅行是他特別喜歡的度假方式。
1996年1月于武昌東湖
經過二次大戰,薩特思想有一巨大變化。他對文學的價值已經有所洞穿。但他仍然把文學作為自己的主要事業。只是在風格上,已由精雕細刻轉為樸實自然;在意義的追尋上,由「不朽」到「為我們的時代而寫作」。這是他在後期主要寫作隨筆文章的原因。
薩特對於諾貝爾文學獎的拒絕曾經轟動一時。也許他是唯一的一個自願拒絕諾貝爾獎金的人。薩特還有一些對於榮譽的拒絕不太為人所知,如二次大戰後他對於政府授予的榮譽勛位的拒絕。薩特幾乎對一切榮譽和名聲都持厭惡的態度。戰後他聲名鵲起,在作《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的演講時聽眾蜂擁如潮,女人們被擠昏在地,但他並不喜歡這種場面,他認為這些人並不真正理解他。
在了解薩特這一特性后,我們再去看他的哲學著作《存在與虛無》,就不會詫異他為什麼會花一整卷的篇幅來探討身體、性|愛、情慾、受虐狂、虐待狂的問題。他的哲學本來就是來自他對生活的體驗和感受。
這種刻心銘骨的愛情深深打動了我。而且在我看來,這不僅僅是愛情。
薩特的自由觀有一個演變過程。二戰前他感受到的自由是一個孤獨者的自由,這個孤獨的人似乎同這個社會沒有什麼關係。戰爭使他體驗到集體、社會和境況的力量。他認識到個體自由的問題必須同社會問題結合起來才有現實的答案。幾十年來,他一直試圖在自由和社會主義之間尋找一種結合的方式。
回憶錄還讓我們看到事情的另一個方面:最親密的人也可能是對自己造成傷害最大的人。我指的是「維克多事件」。
這是怎樣的一對人生伴侶!我的心情無法言說,只是更加埋頭翻譯,很快譯完了全書。這樣,我的工作就不僅僅是對薩特一個人的紀念,更包含著為這一對世界文壇上絕無僅有、充滿傳奇色彩的終身伴侶的祝福,願他們在天之靈安息!何況這書本來就是他們兩人在特殊情況下合作的結晶。
薩特談到死亡。他不懼伯死亡。它雖然同他作為文化的整個生活是對立的,但說到底這是向自然的回歸併肯定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從根本上說,人既是一個成功的失敗者,又是一個失敗的成功者。用薩特更喜歡的話說,人既是一個贏了的輸家,又是一個輸了的贏家。
她以前的回憶錄作品,兒乎每一部都有反映薩特生活情況的內容,但畢竟是自傳性質的,以她自己的生活經歷為主。而這部回憶錄,正如她在書的開頭所說,是她的第一本、無疑也是最後一本在付印前沒有讓薩特讀到的書;而它是整個地獻給薩特的,全都是關於薩特的,她在書中儘可能地少談自己。這個回憶錄完全可以看成是關於薩特的傳記。
薩特一生中有過許多女人。他從小就立志當一個作家,而一個作家應該有許多戀愛事件,他就是這樣來設計自己同女人的交往的。
童年的生活給了薩特兩大深切感受,並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他的一生。
那些希望深入體味人生的人會從這本書中得到許多東西。
在這個「向薩特告別」的回憶錄中,波伏瓦逐年逐月記述了薩特最後十年的生活情況:他經歷的各種重大事件,他的日常生活起居,他的寫作,他的度假,他同女人的交往,特別是,他的病情以及他與病魔和命運的抗爭。由於作者對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如指掌,時時插有帶說明性質的追憶和分析議論,這種準確細緻的敘述並沒有給人以流水帳的感覺;這最後十年的情況成了一個集中的發散點,輻射著薩特的整個一生。
薩特少年時曾被一個他喜歡的女孩罵為「醜八怪」,這顯然給他很大的打擊。儘管後來他知道他的「醜陋」不僅不會影響同女人的關係,似乎還變為一種特殊的吸引力,他還是只願意同漂亮的女性或者至少具有一定魅力的女性|交往。因為對方的美可以使他的丑得到某種平衡,不至於使他們成為太顯眼的一對。

更難能可貴的是有波伏瓦同他對話。薩特說過,波伏瓦不僅在哲學知識上,而且在對他這個人、對他想做的事情的認識上都達到與他同等的水平,是他最理想的對話者。她對過去經歷的準確切致的記憶,恰好可以彌補薩特忽略或遺忘過去事實的不足;她適時地啟發、引導和提示,使薩特能夠克服疲勞、年老帶來的遲鈍,很快深入到問題的實質,充分表達自己的思想。他們倆共同創造,言此及彼,心有靈犀,意領神會,這就使得這個長篇談話不但保持了薩特的一貫風格,而且可以說是一次最高水平的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