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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讓-保爾·薩特的談話(1974年8月—9月) 天才與平等

同讓-保爾·薩特的談話(1974年8月—9月)

天才與平等

波伏瓦:輪到你給予支持的是一種我不記得是什麼的社會活動了。現在我們回到另一個給你榮譽的事情上來。這是一個你被迫接受的榮譽,甚至是通過一些跟你較密切的人讓你接受的——作為法蘭西學院教授的榮譽。
波伏瓦:特別是那些你稱作豬玀的人。
薩特:這不是資產階級社會,這是等級制度。在蘇聯和社會主義國家同樣有等級制度。
薩特:有。但因為這種劃分對我不是很有利——我不是一個很好的學生,我是中不溜的,我的成績有時比平均分數高一點,有時低一點——我不把這當作我的一種存在。我把它看作某種與我無關的東西。我不認為名次排在小布倫、小馬拉坎之前或之後對我的存在有多麼重要。我的存在是深層的主觀實在,它超出一切可以言說的事物,它不能分為等級。實際上那時我要說的是,你們不可能給我分類。一種主觀性是無法把它歸為第一、第二的。它在自身之中和在自身之前,它是一個總體的深層的實在,一個在某種無限的方式中的實在。這是存在,這個人的存在。它在對另一個確定的存在的關係中無疑是有著等級之分,但這可能是不明顯的,不確定的,它的真實性是在更深處的東西。這兒不是給這些個體分等級的問題,而是作為一個整體、作為代表人的總體來對待他們的問題。
薩特:我認為,我們周圍的多數人對榮譽勛位、諾貝爾獎和類似的東西評價過於高了,而事實上這些獎不說明任何東西。它們僅僅符合於等級制度所給出的一種區別,但這不是一種真實的存在,是抽象的存在,是我們只知其然而不真正知其所以然的存在。
薩特:對的。我首先在我自身中堅持這個絕對的方面。開始我是把自己看作小名家來堅持這一點,而實際上這意味著堅持意識,我看到、讀到、感受到的意識。這樣,深層的意識同我周圍的物體聯繫在一起,同時具有一種難以傳達的深度而這就是我自身的深度。而這既不可能比哪個人低一等,也不可能高一等。別的人也是這樣。這就是我很小的時候,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感受到的東西。
薩特:豬玀是那些把承擔自己的自由理解為得到他人承認的人,事實上,正由於他們的這種行動,他們反倒更糟。我真誠實在地喜愛一個在我看來是具有人的全部性質的人——他有自我意識,對自身有判斷力,敢作敢為,意志堅強。我重視一個人身上所有這些東西,這導致自由。在這一點上我可以感受到對他的友誼,而我經常對一些我並不太了解的人感受到它。但對於多數人,對於在一列火車上、在地鐵、在一所學校中我身旁的人,我確實完全沒有什麼可說。至多隻有這種可能,處於等級制度的水平上,去討論應該把第五名還是第十名授予一個學生或老師。
波伏瓦:就是說,她在紙上籤了字。
薩特:那麼這兒又有一個競爭性的考試,一個人在其中獲得某種名次,但這個人和這個考試之間實際上什麼也沒有。我已經對你說明了作為天才的主觀性思想和同特別性質相聯繫作為一種分類的等級制度思想。在巴黎高師有兩種分類,一種分類實際上是不分類;於是這種純粹主觀性的不分類就被想象為無限物,通過天才而體現其特徵。我把自己看成一個天才。這是我很小就產生了的想法。它是來自我的老兄弟們,那些作家,而我自己也是一個作家。我想我同巴爾扎克、博敘埃應該是平等的,因此我將是一個被稱為天才的人。這樣,在巴黎高師,一方面有我的主觀性,這是一個天才的東西,另一方面又有由於年齡而造成的等級。例如,我進了巴黎高師后,在第一年參加了一個研究小組,有五六個我認識和喜歡的朋友。同時還有別的類似的研究小組。樓上是二年級學生,他們也有研究小組,只是每一個組的人數少些;然後是三年級學生;然後是校友。這一切都是根據年齡而不同。的確,這符合某種東西,因為一個人最後可以由此得到作為某種確定學科的教師資格。例如,在四年中我學得了為了教哲九九藏書學必須了解的基本知識。而另一個人可能是學語言。總之,這種根據學年的分類對我們並不意味著什麼。我們不認為高年級就比我們優越;他們只是被分了類。
波伏瓦:你還記得給你榮譽勛位是怎麼回事嗎?
薩特:是的,但我不能理解為什麼我應該是一名法蘭西學院教授。我寫了一些哲學書,但從18世紀以來哲學被作為一門學科去講授。如果把哲學看成一種過去的哲學體系,你可以說它是一門可以講授的課程,但如果你試圖思考現在的哲學方式,我認為你不可能通過教學生而做到這一點。學生們可能意識到它,但讓一個教師講授某種完全沒有解決的東西、他不確切了解其價值的東西,這是毫無道理的。總之,我看不出為什麼我是一個哲學家,就應該進法蘭西學院。這同我正做的事看來是完全不相干的。
波伏瓦:你從沒有把任何東西看作一種榮譽。
波伏瓦:你剛才使用了「平庸」這個詞。這樣你甚至從你時常提出的平等理論退回到一種非常貴族化的詞語和表達。
薩特:噢,是可能的!平等的關係是完全可能的。可以說,在中學,特別是在巴黎高師,年齡的關係允許一種明顯的等級制度存在,但這種等級制度對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都完全不具有一種根本的主觀性的價值。這隻是按某種順序排列人們的方式,以便把他們歸類,但這並不符合真實情況。換句話說,有一種真正的實在,這是每個人對每個人的實在,但這是不明顯的而它保持了它所是的東西。於是就有一種很普遍的分類,跟其它以同樣方式構想的分類是一致的,它給人一種在現象水平上的地位,在這種水平上,一個人的實在整個地被抹掉了。這種分類產生了一個社會,人的實在被隱藏起來,人們首先可能進行的是限制自身的活動;這兒沒有自我意識的主觀性,沒有根本的實在,而這本可以通過另一個人同時又通過具有這種主觀性和實在的自己來實現的。這兒沒有這種東西。這全都被忽視了。
波伏瓦:你和他們之間有一種真正的互惠關係……
波伏瓦:對,你玩世不恭地拿了這筆錢。但你也接受了另一些獎而沒有任何撈好處的想法。
波伏瓦:在某種程度上,你首先堅持的是意識的絕對方面。
波伏瓦:你認為寫書和讓人們從容地讀它,有時間去思考,要比在大教堂就這個主題對他們作演講好得多。
波伏瓦,因為榮譽勛位同時又是資產階級等級制度的一部分。因此這使你從屬於那個社會。
薩特:我覺得不矛盾,因為天才和超人只是充分表現了作為人的實在的存在。根據地位和等級制度劃分自己的等級的人們是一種未加工的材料,其中可能找到後來出現的自由突變的超人。但這種未加工的材料畢竟不是由超人構成,而是由低能者組成,它是符合於那套不是面向人本身而是面向他的性質——面向鐵路巡官、出版檢查官、教師——的等級制度的。總之,是職業、行為、他們用心包圍自身的物體——那些易受等級影響的東西。但如果你達到了相當深度,等級就不可能了。這是我為自己逐漸搞清楚了的東西。
波伏瓦:但你也接受過某個獎金。搞清楚這是什麼原因,是很有意思的。我想到一項很特別的義大利獎……
波伏瓦:應該說,佐洛是在對你搞惡作劇。
波伏瓦:而那種讓你得到榮譽勛位的外在性不是你自己。
波伏瓦:說一些人完全不是人,這話是很重的。這是直接反對平等的思想的。
波伏瓦:你是說你同他們有著等級關係。
波伏瓦:例如,必須取得教師資格。
薩特:這是因為這些學生代表了完全不是人的存在物。
薩特:這兩者確實有一定聯繫,但也跟我的這種思想有關:我的深層實在是超出榮譽的。這些榮譽是一些人給另一些人的,而給這榮譽的這些人,無論是給榮譽勛位還是諾貝爾獎金,都沒有資格給這榮譽。我無法想象誰有權利給康德、笛卡爾或歌德一項獎,這獎意味著現在你屬於某一個等級。我們把文學變成了一種有九九藏書等級的實在,在這種文學中你處於這種或那種地位。我拒絕這樣做,所以我拒絕一切榮譽。
薩特:他去看我母親,花了很多時間同她呆在一起,勸說她同意此事。可憐的母親對此事一無所知。她的父親有榮譽勛位,她丈夫也有榮譽勛位……
薩特:我跟他正好相反,我非常過分地區別好和壞。我和尼贊,在一定程度上還有吉爾,很快就成了阿蘭的學生,他在那些年是十分極端和嚴厲的,他想在學校創造某種恐怖統治的東西。我應該承認,這裏等級制度和天才的主觀性問題處理得並不好。但我仍然認為,這兒存在著某種同天才的主觀性的關係。我相信,當我們藏在樓梯上面朝外出吃飯夜半歸來、穿著夜禮服的孩子打水槍時,我們是要表明,外出吃飯、夜禮服、高貴派頭、精心梳理的頭髮等等都是外在之物,是無價值的,一文不值。這些孩子本不應該干這些事,不應該有這些慾望,因為一個人應該尋求的是天才的內在的光輝,而肯定不是在一個時髦的宴會上的成功。
波伏瓦:因為你的作品就是你自己,如果你的作品得到承認,你的實在就得到了承認。
波伏瓦:你對自己的同學是有所區別的。你完全不認為每個人都是值得花時間的。例如,像梅洛-龐蒂那樣的人,有一種非常開放的歡迎別人的態度。你一點也不是這樣。
波伏瓦:它是關係到佔領期間的一項獎?
波伏瓦:她覺得這一切都很不錯。
波伏瓦:對。此外,梅洛-龐蒂寫了一篇論文。他在大學獲得了職業。應該說,這裡有實際的考慮。那時你已是一個成名的作家,正賺大筆的錢。而很清楚,對梅洛-龐蒂說來,他要靠大學的職業維持生活。這是很值得考慮的。對他說來,在法蘭西學院的情況正好跟你相反,他反而有較多的時間可以利用,因為法蘭西學院的課比在巴黎大學當教授要講的課少一些。我想這是許多法蘭西學院的人們願意留任的一個原因。很明顯,你沒有實際的經濟方面的考慮,所以對你說來,這僅僅是一個榮譽的問題。
薩特:這的確是優待,因為這本應該由我本人簽字的。而我事後才知道此事。一天,一位朋友打電話給我,他有個親戚在文化部工作,他說,「你是不是申請了榮譽勛位?」我驚訝得喊了起來,他接著說:「好啦,你馬上就會得到它。」於是我趕緊打電話給雷蒙·阿隆。我對他說,「我親愛的朋友,他們要給我榮譽勛位。請你制止此事。」阿隆對我的態度有些見怪,他覺得我這人太不識抬舉了。但他還是照辦了,我躲過了榮譽勛位。
波伏瓦:在中學時,你發現自己和同學之間由於年齡關係有不平等的關係嗎,或者相反,這種平等關係是可能的?
薩特:是義大利獎,這是因為我同義大利共產黨人要好,因為我非常喜歡他們的一些人。那時我同法國共產黨人的關係不怎麼好。我喜歡義大利共產黨人,而那時他們組織了這種小型的授獎活動。這是授予在佔領期間表現得機智勇敢的人的一項年獎,而他們把它給了我。顯然,這可能不符合我的理論。
波伏瓦:它們對準了你身上另外的東西。我們回到諾貝爾獎上來。這是你拒絕得獎中最引起轟動、最出名和人們談得最多的事情。
薩特:這是一個泥坑,即使條件是很不錯的。接受一枚勳章對我說來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波伏瓦:我們回到你的孩童時代。你在公立中學時,在好學生和壞學生之間有沒有確定的等級之分?
波伏瓦:總而言之,你和義大利共產黨人是朋友。他們給予你本人和你的朋友在戰爭期間的活動以某種承認,你接受了它,也接受了友誼。這與等級制度、榮譽、榮譽稱號毫不相干。
薩特:對。在我看來,榮譽勛位是給一大批平庸之輩的酬勞。就是說,一個得到了榮譽勛位的工程師應得這個榮譽,而另一個跟這人情況相同的人卻不應得。他們不是由於自身的真實價值,而是由於做了一項工作或頭頭推薦或其它情況而受到判別。這完全不符合他們的實在。這種read.99csw.com特殊的實在是無法計量的。
波伏瓦:也有你樂於接受的承認。你不接受——比如說——某些人為了給你諾貝爾獎而對你哲學著作價值的認可。但你接受你的讀者、讀者大眾的承認,你甚至還希望得到這種承認。
薩特:噢不,完全不是,因為正像我已經說過的,一開始自由和平等在這兒,在一個人的過程中,在一個人的發展中,平等最後應該還在這兒。但人又是一個服從等級系統的存在物,作為一個分等級的存在物,他可能變得愚蠢起來,或者他開始喜歡等級制度而寧肯不要他自己深層的實在。在這個水平上,在等級的水平上,他也許應該得到一個輕蔑的形容詞。你理解這一點嗎?
薩特:確實如此。
波伏瓦:有一天我們談到你在《詞語》的結尾表達的思想:你是無論什麼人,而無論什麼人也都跟你相同的。我想知道這段話對你意味著什麼。這些關於在人們之間平等的思想,關於優越性的思想,關於開始產生等級制度的思想——它們是怎樣在你心中形成的?一方面你說,小的時候你把自己看成一個天才,另一方面你又說,或多或少你總是認為人們是平等的。你可以從童年和青少年時代開始,把這個事情談清楚嗎?
薩特:嗯,這是在1945年,倫敦的那些人來到巴黎……
波伏瓦:倫敦的那些人。你是指戴高樂。
薩特:我還是一個小孩的時候,八歲時,我寫了第一篇故事,我的外祖父稱我為名家,在一定程度上他真的把我當作一個小名家。這樣,我被他用小名家這種內在品質、內心的主觀品質裝扮起來,實際上他在我身上看到的東西並不存在,這隻是他的仁慈大方態度的一種折射罷了。如果一個人具有這種名家的主觀實在性,這就會導致不平等,因為一個名家要比他周圍的人優越。但歸根到底這兒仍有一種平等,因為我相信我是一個人的存在,因此所有的人的存在都是名家。我看到的東西大略就是這樣的。就一般的人們說來,只是半人的存在,是沒有完全成功地實現的人的存在,這些人就在我周圍。但我還發現另一種人的存在,那些成功的實現了的人們,他們近在眼前,確實是名家。這樣就有一個平等者的世界,由名家組成,可以有一大群人。這不是當然的平等,而在這些彼此承認、相互平等的名家們的思想中已經有一種平等的觀念,這種平等是我總是想去確立的平等,總是夢想在我和別人之間建立的平等。每當我同某個人有親密關係時,無論他是男是女,我都傾向於把他看成是跟我的地位完全相等的人,雖然我或許對詞語的掌握要好一些,但確切地說,在任何情況下,他的主要的直觀感覺跟我的相同,他看事物的觀點也跟我一樣。
薩特:由於他們或我正在做的工作或同他們有一些關係。在這一點上我們可以被歸為一類並因此立於一個客觀的基礎上。我們一共二十五人。我被歸為第九、第十或第一,可以這樣來比較我們。但決不可能在等級的水平上來比較我自己的存在和作為天才製作的我的寫作的存在。
波伏瓦:對,這是在平等中的一種等級,因為每一個人幾乎都確定無疑地要達到它的最高級。
波伏瓦:總的說來,我們對這個政府還是有好感的。其中有些人是我們真正的朋友。它把法國抵抗運動戰士聚集在一起,例如加繆,他也得到這種待遇;順便說一下,這種榮譽稱號是把你當作知識分子中的抵抗運動戰士才給你的。
薩特:他們給了我一些錢。
波伏瓦:你和尼贊在一年級時以及以後一些年裡曾經說過,你們把自己看成超人;同時你對我說,你有一種直覺:你是一個天才。這種天才超人的思想不是同平等的思想相矛盾嗎?
薩特:很明顯這些平等確切地說也不是一樣的,因為在每一級都要學更多的知識,要通過許多考試。一年級的人的平等表現在他們都不考試,而就他們都要開始在學校干四年說來是一樣的。別的年級的人的平等是他們都有一個考試——例如,在這一個課程中得到分數——因此他們九_九_藏_書有一個附加的成績和合格證明。在最後這是同樣平等的。
薩特:後來我擺脫了這種想法,但開始我無疑是這樣想的。開始我認為,這些人是沒有多大價值的。他們有些人大概可以變成人,但多數決不可能。而這種想法同這個事實是一致的:我同他們沒有友誼關係,沒有往來,沒有什麼聯繫。我們只是彼此認識……
波伏瓦:但在巴黎高師時,仍然有著競爭、年級中的名次、地位等問題。
波伏瓦:是不是由於這種在人們之間平等的感受,你總是拒絕一切使你受到注意的東西?你的朋友經常看到你對那通常稱作榮譽的東西的拒絕——人們甚至可以說你厭惡它。這多少同平等的思想有關吧?你為什麼厭惡榮譽?
波伏瓦:這解釋了你對諾貝爾獎的拒絕。但較早時期你還有一次拒絕,在戰後對於榮譽勛位的拒絕。
波伏瓦:你不是同每一個人一樣,同時在兩種水平上生活吧?有一種形而上學的水平,所有意識的絕對性質都被堅持著;但也有一種道德的實踐的甚至是社會的水平,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賦予意識絕對性的這個人有一種同你對立的行為、生活和思考方式,那麼你不會對這種意識的絕對性感興趣。在巴黎大學,你、尼贊和馬耶被公認是對這個世界,特別是對巴黎大學學生態度傲慢的人。
波伏瓦:這樣,實際情況是,你的友誼是很有選擇性的,而且在你整個一生中你都是非常有選擇性的。當你拒絕跟某人建立友誼時,你是在他和那些相反使你感到和接受了友誼的人之間造成了一種不平等。
薩特:沒有,沒有競爭或領先,完全沒有。
波伏瓦:我理解。
薩特:我還接受過別的獎。1940年我首先接受了人民黨的一項獎,一小筆錢,這筆錢可以讓我過得舒服一些。我被征了兵。我給了你一些錢,我自己留一些,有了這筆錢我生活得要好一些。我想,在這種情況下我完全是玩世不恭的,我覺得戰爭奪取了獎金或非獎品的一切價值,你正打著仗忽然得到一筆獎金,這是很好笑的事情,於是我接受了它。說實在的,對於人民黨獎金,我沒有做任何與之有關的事情,因為我跟人民黨作家毫無共同之處。這樣我接受了。
薩特:對,是戴高樂。他任命了部長和副部長,有一個文化部,部長是馬爾羅,我的朋友雷蒙·阿隆是副部長。他們開始分配榮譽勛位。我的朋友佐洛——我在別的地方談到過他——想讓我違心地得到榮譽勛位,他認為這會把我搞得很尷尬。
薩特:在她看來她的兒子也應該得到它。他勸她以我的名義去接受榮譽勛位,並且說,這會使我意外地歡喜。她高興地同意……
薩特:是的。我想,實際上每一個人在自身中、在他的身體中、在他的個人中、在他的意識中都具有一種如果不是成為一個天才,那麼無論如何是成為一個真正的人、一個具有人的性質的人所必需的東西。但這是多數人不願做的事。他們停留在這種或那種水平上,而到最後他們總是極少對自己保持的水平負責。這樣,我認為,在理論上,每個人都是另外的每個人的等同,而友誼關係可以存在。但這種平等被人們因為愚蠢的印象、愚蠢的探究、愚蠢的野心和衝動而破壞。這樣,一個人是同那些本來可能是平等的人們關聯著的,如果他們能夠改變一下自己的態度的話,但他們現在的狀況是反人,實質上是使自己處於非人的境況中。
薩特:是的,這是我的職責。我寫作,於是我希望讀者認為我寫得好。不是說我認為它們都是很好的——遠非如此——但當它們碰巧是好作品時,我希望能馬上得到讀者對它們的很高評價。
薩特:是有一個取得教師資格的考試,一個學生在考試中有一個按名次排列的位置,這是學銜考試。
薩特:對,它是抽象的。
波伏瓦:是的。
薩特:正是這樣。應該補充說一下,我那時很忙。寫書佔滿了我的時間,而講課https://read•99csw.com意味著要減少我寫書的時間,因為我一星期得拿若干小時去準備我覺得自己了解的東西來講。這樣,在法蘭西學院作系列演講對我完全沒有促進作用。梅洛-龐蒂願意去講,因為他在某種程度上是把哲學看作專門的體系。可以說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是這樣。他的書本來是沒有很強的學究氣的。我覺得我們的不同在於,從一開始他就把大學的講課作為談論哲學的一種手段,而我不是這樣看的。
薩特:這是同抵抗運動相聯繫的一項獎。我得到了它——雖然天知道我的抵抗活動……我是一個抵抗戰士,我也了解抵抗戰士,但我並沒有因抵抗活動而遭受什麼損害。但他們把這獎給了我。我覺得我沒有把這項獎看成一個時期、一種等級制度的結果。我太清楚地意識到,我在佔領期間的狀況同那些抵抗戰士有根本的不同,他們被德國人抓去,被拷打,在關押中死亡。我們都是抵抗戰士,這樣也行。但對於一個作家,抵抗主要就是在一些地下刊物上寫文章。我把這獎看成是義大利人對佔領期間知識分子抵抗運動的一種承認。這使我感興趣。就是說,他們注意到,不把我們作家至少是我知道的那些作家放在首要地位。這樣,我不把這項獎看成是給予我個人的,而認為它是給予類似我的任何一個作家的。某個人應該得到這項獎,而這事碰巧發生在我身上。它代表了法國知識分子的抵抗運動。
薩特:對。我認為自己超出任何可能提供給我的榮譽,因為它們是抽象的,從沒有對準我。
薩特:確實是這樣。
薩特:我不認為法蘭西學院的教授是一種榮譽。
薩特:我完全反對諾貝爾獎,因為它把作家分成等級。如果15世紀或16世紀就有諾貝爾獎,我們就會看到,克萊芒·馬羅得了獎,而康德沒有得到它——他本應該得到的,但因為混亂或因為評審團的某些成員做了這事那事,這獎沒有給他——當然,維克多·雨果可能得到它,等等。這時,文學好像完全被規定、安排在一種等級制度中。你會得到法蘭西學院成員的頭銜,而另一些人有龔古爾獎,還有一些人有其它的稱號。諾貝爾獎是年獎。這個獎同什麼相符合呢?說一位作家在1974年得到它,這是什麼意思?對那些較早得到它的人,或者對那些沒有得到它但他們又寫了大概是更好的東西的人,它又意味著什麼?這個獎有什麼意義?真正可以說他們把它給我的那一年我就比我的同事、比其他作家更優秀,而在這之後的一年又有某人更優秀嗎?人們真正有必要這樣來看待文學嗎,好像那些在一年或很長時間都是優秀的人們只有在這個特別的一年才能被承認是優秀的,這合理嗎?這是荒謬的。顯然一個作家不可能在一個給定的時間對其餘的人來說是最優秀的。他至多是最好的那些人中的一個。而「最好的人」的說法表達得不夠好。他是那些真正寫了好書的人中的一個,而他跟他們永遠是平等的。他可能是在五年前、十年前寫了這些書。為這些書給予諾貝爾獎必定有一種新的緣由。我發表了《詞語》。他們認為它值得一看,一年後就給了我諾貝爾獎。對他們說來,這給了我的作品一種新的價值。但人們本該在一年前就得出這種結論,在我沒有發表這本書時,我的價值就要小些嗎?這真是一種荒謬的看法。按一種等級制度的次序來安排文學的整個思想是一種完全反對文學思想的思想。另一方面,它又完全適合於想把一切都變成自己體系一部分的資產階級社會。如果作家被一個資產階級社會所接收,他們就會被一種等級制度所接收,因為等級制度是表現在一切社會形式都有的那種次序之中。等級制度毀滅人們的個人價值。超出或低於這種個人價值都是荒謬的。這是我拒絕諾貝爾獎金的原因,因為我一點也不希望——例如——被看成是跟海明威名次相當。我非常喜歡海明威,我個人也認識他,我在古巴同他見過面。但我完全沒有想到過我跟他名次相當或在對他的關係中我應該排在何種名次上。這種想法我認為是幼稚的甚至是愚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