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同讓-保爾·薩特的談話(1974年8月—9月) 時間

同讓-保爾·薩特的談話(1974年8月—9月)

時間

薩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就是這樣的。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年輕人,具有一個年輕人所具有的可能性。很清楚的是,我不願意想到我的力量減弱了,我不再像三十歲那樣了。
波伏瓦:這是真的,有時我們晚上談話,有時我讀東西給你聽,有時我們聽音樂。
薩特:主觀上是這樣的。我跟別人一樣經歷了這個時代,而我照他們那樣做。我同他們一樣或者不一樣,但這都是在可預見的範圍之內;其次,我想得不一樣,我認為自己好像是不變的。
薩特:我沒有很確切的例子給你。
波伏瓦:你認為過去並不能使你豐富。你是不是認為有一種應該大加堅持的形式,即正是向著未來的運動本身是某種有價值的東西?
薩特:在哲學中和在我個人生活中我總是把現在——它是充滿的時刻——確定為對未來的關係,我使它包含有未來的性質。然而在現在、未來、過去這三者合一中,過去總是被現在奪去真實的活動。我知道過去比未來要重要一些;它帶給我們某種東西。
薩特:正是這樣。
薩特:同自己的過去有沒有一致性,這是次要問題。已完成的作品也是這樣,在某種意義上說,過去豐富了現在,它也被現在所改造。但這從來不是我的問題之所在。
波伏瓦:但你仍有一些記憶。例如,如果我同你談到巴西或哈瓦那,你對它們的感覺跟你從未去過巴西或哈瓦那的感覺是不同的。
波伏瓦:失敗的思想跟瓦解、解體的思想並不相同。
薩特:總之,這個故事表明,這種失望是錯誤的。通過小姑娘的失望,我想說明白夜是一個美好的東西。
波伏瓦:或者這是因為一種自戀的總體缺乏?實際上你同自己幾乎完全沒有關係,沒有關於自己的形象。
波伏瓦:你常說,它規定著一個人超越的境況。現在是過去走向未來的再開始。但它更多地是指向使你感興趣的未來——總之是你個人的未來——而不是過去的再開始。
波伏瓦:我覺得在你的一生中,你雖然比我工作得更刻苦,但你總是有時間坐著並且什麼都不做。
波伏瓦:但在你一生中有過這樣的時刻嗎?或者現在有沒有這樣的時刻:你真正是由於現在自身的緣故而體驗到現在?比如說,是由於一種注視、一種享受,而不僅僅是作為一個計劃,或活動,或工作?
波伏瓦:這完全是反常的。你是怎樣看待它的?人們通常都能意識到自己是二十歲了,並且多少因此而感到愉快;還有一些人意識到自己五十歲了。人們有多次意識到自己是在某種年齡。例如,我自己——我很明顯地意識到我的不同的年齡。為什麼這種情況不適用於你?
薩特:對。我認為我的第一本書要比那些后出的書差一些。我想,到五十歲時我的主要作品都要完成,然後我會死去,顯然,這個發展的思想來自我學過的那些有關發展的課文,再就是因為我外祖父也相信它。
薩特:對,但這是可以讓我想起我同巴西或哈瓦那的關係的現在的東西。
薩特:但這不是一個年齡的問題。我感到年輕……
薩特:現在是具體的真實的。昨天不是那樣明顯清楚的,而我也不想明天。對我說來,超出過去的現在是有優先地位的。有些人更喜歡過去,因為他們給了它一種審美的或文化的價值。我不是這樣。在轉向過去的過程中現在就死了。它失去了自己開闢生活的價值。它仍然屬於生活;我可以回顧它;但它不再具有當我經歷它的每一時刻所給予的性質,我不再經歷它時它就推動了這種性質。
薩特:寫《福樓拜》時這種感覺較少,寫《辯證理性批判》時這種感受比較強烈。最後我還是沒有完成《辯證理性批判》。我寫了很長一部分,但沒有發表,也沒有寫完。它可以作為這書的另一卷。進一步說,我同時間關係的一個特點就是我沒有完成的這些書:我的小說,《存在與虛無》,《辯證理性批判》,《福樓拜》,等等。這些書沒有完成也不是什麼很壞的事,因為對它們感興趣的人們可以完成它們或者寫出同樣的作品來。但這是一個事實:我常有一種恐慌或變化使我突然決定——一個令人不快的決定——就此停止而不完成我正在寫的書。這很奇怪,因為我常常認為自己是十分沉著自信的;我看待自己的書有些像看待我的外祖父寫的那些東西——作為閱讀材料的書。起初你開始寫,最後你完成它。它們都寫得很嚴密。十歲時我想,我寫的所有的書都有一個開頭和一個結尾,我要很認真地寫,把我應該說的一切都寫進去,而現在我七十歲,回顧展現在我身後的東西,我看到有許多書是我沒有完成的。
薩特:是的,但從我十三四歲起,我的家庭不再讓我感到自己是個孩子了。我開始想到自己是個年輕人,因為年輕人有著特殊的困苦。
薩特:沒有,確實沒有。最近一些年……
波伏瓦:你的意思是從十三歲直到今天,你同未來或現在的關係都沒有什麼不同。確切地說,同過去的關係也總是同樣的嗎?
波伏瓦:你對它確實想得很多。你作了長時期的準備,在你的想象中你已是在美國了。你常有這樣的時期嗎?你有著非常希望、一直想象、等待和思慕的東西嗎?
薩特:要抽煙就得找一個特別的地方,例如在咖啡店的桌子旁坐下,然後一邊抽煙一邊看周圍的世界。一支煙斗是一個固定化的因素。因為我喜歡抽的香煙是不同的,可以肯定的是,在假期我要「安閑度日」的願望比在校的九個月強烈得多。甚至在這九個月,當我有個人生活的時間時,我也喜歡去安閑度日。我常常觀看各種事物,談論我看到的東西,我周圍的物體,在我面前走過的人。
1950年我們在阿爾及利亞旅行然後在非洲,這大約是4月份。而這一年夏天我們沒有度很長的假。我們的生活節奏比你說的更多變一些,更奇異一些。而且我們還度復活節假。
波伏瓦:《詞語》證明你是有記憶力的,而當我們在這裏談到記憶時,記憶就來了。我的意思是,總的說來你的意識是朝著外部世界而不是你在這世界的狀況和處境;不是朝著你自己的形象。
波伏瓦:這是說你常感到厭倦嗎?
波伏瓦:但這在你的一生中是很少發生的吧?
可以說這種感受很模糊。
薩特:有時感到。昨天我想到它,上個星期或兩星期前也想到它。很清楚它是一個我時時想到的真實的實在。但總的說來我仍然感到自己是年輕的。
薩特:這很難談,因為時間有客觀時間和主觀時間。我在等8點55分開出的一列火車時有一種時間,我在家工作時又有一種時間。這是很難說清楚的。我想兩種時間都談,但並沒有什麼真正的哲學基礎。
薩特:如果你考慮到我生命的意義也就是寫作,它是從變成過去的現在——我不寫了——前進到另一種現在——我正在寫,一本書正在形成而將在未來結束。寫作的https://read•99csw.com時刻是一個包括未來和現在的時刻,現在決定對未來的關係。你寫小說的一章;你寫第十一章之後的第十二章,而它是在第十四章之前;因此,時間好像顯得是未來對現在的召喚。
波伏瓦:總之,我們是不是應該區別一下——這使我們回到關於你的作品的話題上——文學和哲學書?因為,雖然你不能說《詞語》比《噁心》好,但你完全打算去說——而這是很明顯的——《辯證理性批判》要比《存在與虛無》好。
薩特:不,現在總是新的。這就是我在《噁心》中強調生活的經驗是不存在的原因。
薩特:我也常常這樣想,我認為我的一生有不同的時期。事情有開頭,有成功,也有終結。因此,一個人終歸是失敗的。
薩特:你知道,這是非常少的。現在,我跟你說話時,我有一些回憶,我在解釋它們;但這是因為我們談的超出了過去。
波伏瓦:對,但我是說使你進入那種直接性的狀況的是什麼?
波伏瓦:在你一生中像這樣的情況有多次嗎?
波伏瓦:這是一種十分樂觀的看法,與之相比,例如有許多像費茲傑拉德那樣的人,他們認為生命是一種瓦解的過程——整個生命是一個下降,是一次失敗。
波伏瓦:對,正像你說的那樣,年齡是某種無法搞清楚的東西。一個人從不可能搞清楚他的年齡是怎麼回事——它對我們不是現實的。是,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或六十歲,這不同的年齡同未來、同過去、同許多許多東西的關係是不是有些不同?
薩特:我是因為它們高興。
薩特:無論什麼。一個可愛的晨空,以及我在那個特別的夜晚看到的東西。這兒有一種完全滿足的時間——有著我正看著的這個天空下面的東西。
波伏瓦:我想其它一些未完成的書的情況也大致相同。你的計劃的時間範圍太廣,你作計劃時沒有考慮到那些特別的情況會發生,而最後它們贏得了時間,因為它們是處在現在的境況之中。
薩特:對,我現在還是這樣。昨天早上我在這張扶手椅上坐了三個小時,但我看不到什麼,我現在幾乎無法辨認東西了。我因為病情發作也不能聽音樂,我坐在這兒,沉思著,夢想著,我沒有過多地沉溺於過去,因為我不是很喜歡我的過去。不是說我的過去要比別人的沉悶,但它畢竟是屬於過去的東西,當別人問我1924年我在做什麼,我可以說我在巴黎高師,在這個意義上,過去是存在的。但我的青年時代、童年生涯、中年生活的種種情景雖可再現卻不能再經歷一番了,從這點說,我們過去是不存在的。你好像不是這樣看的。
波伏瓦:你並不是總是跟同一個人一起吃午飯或度過一個晚上,但這有一個較固定的程序——星期一,一個人;星期二,另一個人;星期三,第三個人,等等。這樣一星期的程序多少是不變的。這很重要,因為這意味著相對於你的九個月——三個月的劃分,你對每天和每星期的生活也有一個非常詳細的程序。這是一個十分有規律的情況。為什麼是這樣一種程序?
薩特:沒有,我看到的是我正在教給他哲學或我教過他哲學的年輕人。
波伏瓦:不,像你這樣一個得天獨厚的法國人可以活到八十歲或八十五歲。但這仍然是一段限定了的時間;我自己感受到它。一個人再不敢說,「在二十年中我將做這——在二十年中我將達到那一步。」對你說來,你沒有注意對付這個界限嗎?對付這堵牆?
薩特:多少有點這種感覺。但同奧爾加相處,沒有。這是同女人的關係,這不相同。同博斯特和帕爾在一起,是有這種感覺。而在我和博斯特、帕爾之間有一種超出年齡的親密關係;他們也是我的同志。他們同我談話就像他們自己之間的談話一樣;他們從沒有感受到我的年齡。
波伏瓦:你現在是怎樣看的?
薩特:是的,但在某種意義上它沒有結束。生命終止了。一個人死於他沒有實現的大量計劃之中。但在死後我在自己的書中復活;在我的書中我又被發現了。這是不朽的生命。在這種真實的生命中,一個人再不需要具有一個身體和一個意識,他按照外部世界發揮出真相和意義。
波伏瓦:你同年輕人的關係怎樣?例如同維克多的關係。打動你的事情是你可以教給他一些東西,可以幫助他。這樣,這是一個經驗的問題,至少是同老年的智慧有些關係的事情。
薩特:這給我的東西要多一些,也有別的東西。通常是較多一些,因為在現在中每一個物體都包含著無數的部分;每一個事物都可以在一種新的現在中找到,因此比你可能想象的要多。我可以想象的東西是方向、性質、界限,而不是真實的物體,真實不同於期望著的東西,因為真相是不可能想象的。尼克·卡特爾的紐約不是我去那兒后發現的紐約。
波伏瓦:因為你是一個非常活動的人,你幹了大量的工作,但你仍然有著放任自身和陷入當下直接的現在中的時刻吧?
波伏瓦:但這是一種外來的認識。你已經解釋了五十次了。自我不在意識中;因此意識總是現在的、新鮮的、不可改變的。但你同別人的關係怎樣?他們使你感到你有一定的年齡嗎?
波伏瓦:另一方面,有一些作品既不能看作是前進的也不能看作是後退的,因為它們是一個整體。不能說《噁心》沒有《詞語》好。另一方面,可以說《辯證理性批判》與《存在與虛無》相比,體現了一種發展,正像在某種程度上,《福樓拜》與《批判》相比體現了發展一樣,因為在某些方面它前進了一大步。這時可以說到發展。但對於藝術品這不可能,因為如果一個作品完成了,它就實現了。
薩特:我年輕時有另一種時間。這是我從十五歲直到死的時間。但在我對榮譽和天才感興趣的時候,直到三四十歲,我總是把時間劃分為一種真實生活的不確定的時期和以後我死了后另一個無限長的時期,這時我的作品將影響人們。
波伏瓦:音樂——你是非常喜愛音樂的——有時也給你同樣的東西嗎?
薩特:《辯證理性批判》和《家庭的白痴》部分地關涉到現在;《家庭的白痴》是開頭部分,《辯證理性批判》是結尾部分。這些部分給這兩部書造成了某種損害。
薩特:生活在現在正是由這些堅定的態度所組成。生活在現在並不是說要去追求我不知道的什麼東西或我不知道的什麼新人。而是說,要同人們一起生活,同時又給予他們一種他們實際上具有的現在的尺度。比如說你。我從沒有想到你是在過去,我總是想到你是在現在;這樣,我安置自己以便把這個現在同過去聯繫在一起。
這一直持續到戰爭。戰爭期間直到我從戰俘營回來,我的時間的早期劃分已蕩然無存。一切都是相同的,至少就我的工作而言。一個士兵無論冬夏乾的事都是一樣的。我read.99csw.com是一個氣象兵,我過著氣象兵的生活。後來我進了戰俘營,那兒時間是日復一日地過去。以後我回到法國,那時我恢復了我以前有過的劃分——在巴黎牧師中學九個月和三個月假期——假期常在自由區度過,它代表著國外和甚至是比國外更有意味的東西,因為一個人要去那兒不得不偷越這條邊界線。戰爭末期,德國人走了,我離開了中學。我最終地離開了教育界。我成了一個作家,也就是說什麼都不是,僅僅靠我寫的書過活。而這一年我仍然劃分為九個月和三個月,這種劃分一直保持到我的整個一生。
薩特:是的。對於那些離開我、仍然活著的朋友說來,他們應該有一種新鮮的當下的直接性,以便不是繼續回復到同一個人上。我不應該帶著同樣的擔心、同樣的思想、同樣的說話方式把他們看作是昨天或前天那樣。這兒應該有一種改變。
我記得直到八九歲我的時間都很少劃分開來,有著許多主觀時間,而外在的物體——真實的客觀物體——偶然來劃分它。到了十歲——你知道的,有根長時期——我的時間有了一種嚴格的劃分。每一年都被分割為九個月的工作時間和三個月的度假時間。
波伏瓦:畫家的最後作品是最好的,這是常有的事,因為這裏技巧的精通要比在寫作中複雜得多。
薩特:是的,但我並不認為自己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波伏瓦:你怎麼解釋這個事實——這畢竟是很奇特的事實——總的說來你從沒有一個特定的年齡?是不是因為你總是熱切地生活在現在、一個伸向未來和行動的現在之中?
波伏瓦:有一段時間你常說「同鐘點對著干」。這是在你手中有了非常沉重的工作時,像寫《福樓拜》的時候或以前寫《辯證理性批判》的時候。你有一種缺乏時間完成它的感覺,你不得不以一種幾乎是神經質的方式同鐘點作鬥爭,順便說一下,這也是你服用科里特拉納的原因。
波伏瓦:我不是這樣想的。我認為過去是重迭在現在之上——總之對我說來是這樣的——它給了現在以一種特殊的詩的尺度。一場雪景讓我想起另一場我同你一起滑雪的情景,這使得這雪景對我是那樣寶貴。收割的青草味馬上讓我想起利穆贊的草地。
波伏瓦:不是說最近一些年,是說在這之前。是不是有一個時間你感到自己已達到成人的年齡?
波伏瓦:有些人因他們看到的東西跟他們期待的不同而感到失望,你不是這樣的人吧?
波伏瓦:當然是這樣。但你是不是確實感受到自己年輕?你同那些屬於不同種類的四五十歲的人接觸嗎?
薩特:是的,因為我不能預見一切。
波伏瓦:你意識到自己生活的不同階段嗎?
波伏瓦:你生活在現實之中,這是不是讓你回憶起過去的一些東西?現在是由過去所環繞吧?
波伏瓦:有一個思想對你是非常重要的——發展的思想。
薩特:我對早期作品是有一種鍾愛。比如說對《噁心》。我通常按照日期順序來看待自己的作品。有些書,因為產生它的環境,要在一定的時間來理解它,既不是在這之前也不是在這之後。
波伏瓦:今天我想談一個重要的主題——你同時間的關係。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提問題,我想最好還是你自己談談你同時間的關係中你認為是比較重要的東西。
薩特:有好多次。我把它們放在比別的情況更重要的地位,它們是值得花時間的。
波伏瓦:你不認為它前進了一步嗎?
波伏瓦:那麼現在你感到自己有一定的年齡嗎?
薩特:是的,這個小姑娘想象午夜的太陽有著不可思議的形式,當她面對真實的物體時她失望了。
波伏瓦:有一段時間你能確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年齡吧?
薩特:對。最近十年我想到這個,但主觀上這並不使我有什麼煩惱。在兩三年前我又想到它——現在我到了人的生命將要完結的年齡。我相信作為法國人七十歲是……
波伏瓦:關於這種情況你可以舉出一個例子嗎?
薩特:可以說意識到了,也可以說沒有意識到,我不能很清楚地把握它。例如,我十四歲時,寫下十來行字,我自以為寫下了天才的作品,實際上這些句子並沒有什麼重要的意義,但我認為它們是很不錯的。同時這又是我像一個成年人那樣看待自己的方式。我寫作時是把自己當作一個成年人,雖然我的年齡遠遠不夠。例如,我並不認為十六歲時寫的東西只能算是試筆。我每一次都認為自己寫的是定本,是讀者樂於接受的。
薩特:對;我總是年輕的。最好是說我在自己心中是年輕的。我可以意識到我的青年時代;總之,我保持著它。
波伏瓦:你是以某種方式這樣感受的。
波伏瓦:當然。就約會而言,人們想來看你,他們想知道你什麼時候有空。如果你每一次都必得安排一個約會,這是太令人難解了。人們可能完全不再信任你。我覺得你自己有些讓你同他人的關係中的惰性實踐方面給牽制住了,我的意思是你從不改變你要去看的人們的時間。每個人都有些像這樣,但我同人們的關係是較易變化的。就你而言,這特別是一種妨礙。
波伏瓦:你更像是一個五十歲的人感受一個不幸的突發事件而不是如一個七十歲的人感受到他的年齡產生的不良反應,是不是?
薩特:對,它是前進了。
薩特:確實如此。但總的說來,我就是這樣的。
波伏瓦:大概正是這個緣故,你要比別人年輕。
薩特:沒有。
波伏瓦:比如說,早上你在陽台上看羅馬,這是你看過無數次的羅馬,但你在當下現在把握它。
波伏瓦:就未來是一種實踐說來,你是生活在未來之中,但你也體驗到一種喜悅的期望吧?例如,當你正要動身去美國旅行時?
薩特:對,我們應該研究一下這意味著什麼。現在這是一個應該正視的問題,但這不是經驗的問題,而是我的年齡問題。是的,我喜歡看到維克多,但一分鐘后我們的談話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談話,不是一個年輕人來看一個老人的談話。我們爭論著;我們有兩種關於政治或其它出現的實在的觀點。這時他和我的年紀是一樣大的。
薩特:有些人是讓我經受了十分單調重複的一小時,又一個小時。
波伏瓦:雖然你沒有體驗了,你總有記憶吧?
薩特:在我看來,他們也沒有變得很老。看看《現代》的同事——我認為博斯特和普隆好像總是那個樣。
薩特:我在紐約並不感到失望;不,正好相反。我知道自己想象的東西會跟自己要看到的東西不一樣。那樣可能會產生一種失望。但這多半是一些小小的失望;而且它們很快就消失了。
薩特:是的。
薩特:是的,只要不是我自己在演奏。這是在羅馬。在音樂會上或者我聽著磁帶時,我有時有這種感受。這可以說是一種幸福。確切地說,這不是幸福本身,因為這是些將要消失的時刻,但它們是創造幸福的因九*九*藏*書素。
波伏瓦:你說的困苦是什麼意思?
薩特:只要有一個未來,一個人的年齡就是同樣的。在三十歲有一個未來;在五十歲有一個未來。也許五十歲比三十歲要差一些。對我說來這是很難斷定的。但在六十五歲或六十六歲以後就再沒有什麼未來了。當然也有當下的未來,有以後的五年,但我已相當好地說出了一切想要說的東西,更廣泛些說,我知道自己再寫不了什麼,而十年之後一切都完結了。我記得我外祖父的老年,那是很可悲的。到了八十五歲他已不行了;他繼續活著,但為什麼要活著這是不清楚的。有時我想我的老年不應該像那樣;有時我又想,一個人應該不太自負,應該安心活過一定的時間,直到死去。
《噁心》是一個真正的學習期。我不得不學習怎樣去講一個故事,怎樣使思想在敘述中變得有血有肉。這是跟別人一樣的學徒期。
波伏瓦:但你同博斯特、帕爾和奧爾加接觸時,你不覺得自己是在同顯然比你年輕的人打交道嗎?
薩特:我基本上相信孔德的話:「進步是一種隱蔽的秩序的展現。」在我看來這是真的。
波伏瓦:毫無疑問,這是你從不感到同你的朋友斷交有多大困難的原因。
波伏瓦:你寫的故事《午夜的太陽》有點像一個關於失望的小說吧?
波伏瓦:你同自己作品的關係也是這樣的吧?你仍然認為你最後寫的書是最好的嗎?或者你對自己早期作品有一種鍾愛?
薩特:我有一種發展的感受。我不能說《詞語》比《噁心》要好,但儘管如此,發展畢竟意味著創造某種更有價值的東西,因為我從早期作品中得到教益。
波伏瓦:我認為這不可能。
薩特:逐漸地,一種年齡成形了,一種由那種界限所形成的年齡。除此之外,我的情況還好時,我仍然感到自己跟三十年前一樣。但我知道十五年後我就八十五歲了,如果我能活到那個年紀。
波伏瓦:一旦作出了決定?
薩特:是的。有許多這樣的時刻。
薩特:這種情況不太多。當這是很緊迫時,是這樣的——當這是一個關係到我的一生並因此是緊迫的決定時——一個在第二天必須作出的決定。一個決定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如果我的決定是連細節都考慮過了的,我為什麼會後悔?
薩特:我關於過去的記憶確實同我的印象無關。但等一下,我正好有一個十分鮮明和清楚的記憶——是我服了墨斯卡靈的那一天。我從火車站返回,你挨著我坐著,有一個粗漢把頭伸到窗外。我可以看得很清楚。我看到你而且看到這個粗漢對著窗戶,頭朝下。
泊伏瓦:這就是你所說的客觀劃分嗎?
薩特:有這種情況,現在還有。今天早上就有這種時刻。比如說,早上我在你之前醒來,我走上陽台,坐在扶手椅上,凝望天空。
波伏瓦:這同你對死亡的極其冷漠也有關係吧?你在《詞語》中說到,你小的時候很害怕死。但在那之後,在我看來你完全不再擔心它了。你決不會想,現在我四十歲……
波伏瓦:這麼說你並不感到「我是年輕的」?
薩特:是的,但在這種妨礙中強制性故因素是安排聚會的時間。而在聚會中發生的事是常變的。
薩特:確實有。
波伏瓦:如果在夢想、想象的未來和現在之間有一種衝突,你感到沮喪嗎?或者相反,實在使你覺得比想象的東西要多?
波伏瓦:是的。人們不應該認為你對時間是像你對自己的身體那樣緊張。你不能讓你的身體垮下來,但你可以對時間讓步,這方面可以說你比我處理得好。我們旅行時,我總是熱望看到每一個東西,跑遍每一個地方,而你是十分寧靜、沉思和從容不迫的。就連你在那兒抽著煙的這個事實好像也是你讓時間充實同時又不讓它過滿的一種方式。
薩特:是沒有。我很少有這種感受。當然,也不是說我完全沒有感到它。
甚至現在我仍然是三個月休假。我總是去同一些地方,因此這種奇觀是範圍較狹窄的,很少出人意外的地方。我去羅馬度假,這期間的生活是非常輕鬆,非常自由的。我同你漫談一切,我們一起散步。這樣,它是一種有些不同的時間,但它並沒有帶來新的重要體驗,因為我對義大利己經十分了解。再也看不到任何我以前沒有看到的東西。我在十月回到巴黎,好像我仍在教學,我在七月離開巴黎,好像學期已經結束。可以說九月——三月的節奏從我八歲起一直持續到我現在的七十歲。這是我的時間的典型劃分。我文學工作的真正時間是在巴黎的那九個月。假期的三個月我通常是繼續工作,但工作得較少一些而世界在我周圍展開,我不再能安排一個時間表。那九個月期間我有一套時間表。這依我寫的書而定。在假期中我是較多地同我碰巧呆在的地方相接觸。我重新找到主觀的時間。我主觀地受到巴黎的影響,我愛它,我在巴黎呆的時間比別的任何地方都多。而我也主觀地受到巴西或日本的時間的影響,這是一種不同的時間,我可以跟人們廣泛接觸,我可以常去遊覽,參觀那些當地人告訴我們值得一看的東西,這是一種奇怪而混亂的時間,我常有一些異常的體驗。這三個月是我體驗世界的時間。在假期中有一些不同的把握時間的方式,它們被夜分開,但實際上卻沒有分開,夜只是代表了一種短暫的停頓。在我的記憶中九個月的日子是聚集在一起慢慢消逝,最後只相當於過了一天。我的時間總是這樣劃分的,這跟有二十天假的工人時間不同——如果他有那麼多假期的話——對他說來,這一年其餘的時間完全由同樣的工作日組成。
薩特:是這樣的。但這兒仍然保有九個月——三個月的框架。在這九個月中有一些未曾料到的事情,但我仍然保持了九個月——三個月的劃分。即使我在工作時期有一個旅行,它跟夏季假日旅行的意義不是完全相同的。
薩特:是的。我的記憶是短暫的,例如我記得科德斯,是一片飛燕草坪通向大街。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還記得科德斯的一條街。
薩特:對,但我並不認為那是一種年齡。這好像是得花兩三年去寫的一本書有了個開頭,這是我們寫了個開頭的一本書。這是一個可能維持片刻或永久的活動性。衰老的思想,人老了時會有出了毛病的動脈、壞了的眼睛等等煩惱的思想,對我說來是完全不存在的。
波伏瓦:你對未來的選擇也是這樣。你認為明天將比今天更好。你怎樣把你總是具有的發展的思想同你對經驗的否定調和起來?
薩特:我想這是真的,但我不太樂意這樣說,因為我的早期的書我寫它們時是感到很滿意的。對我說來,很難真正去想《辯證理性批判》要比《存在與虛無》更優。
薩特:是的,當然是這樣,由一些氣味可以回想起的另一些氣味;但由雪景想起滑雪的情景——完全構想出另一時刻發生的同樣景象——我做不到。我過去的生活只是在一種沉思九_九_藏_書的形式中回到我這裏,它完全沒有留在現在的記憶中。當然我也有記憶;我不斷地回憶著,但它在現在一現即逝,它們不是使我可以回歸過去的確切的東西。它們是屬於過去,但這是流入現在的過去。
波伏瓦:它是不受時間限制的?
波伏瓦:在我看來,在哲學中發展的思想含有知識的大量增加和越來越深入地思考的意思。
薩特:這樣的時刻很多,每天都有。我坐在書桌旁寫作時我是緊張的。這是一個緊張的時間,而我發現它很難維持長久。我感到在三個小時后我就不能做我想做的工作。於是就有我稱作私人生活的那一部分時間,雖然事實上它們跟其餘的部分一樣也是共有的,社會性的。我同你在一起時有時也安排一些事情做做,然後時間又變得緊張起來,但像昨天晚上我們什麼都沒做,時間就這樣飄逝而去。
波伏瓦:它解決了許多難題;它對社會進行了很確切的描述。只是沒有《存在與虛無》便不可能有它;我想這也是一個事實。
波伏瓦:你看到他們沒有變老?
波伏瓦:你的意思是,如果你被迫很快地作出決定,你有時會作出一個壞的決定?
薩特:一種十分愉快的滿足感。
薩特:他完全不是自由的;他要依賴自己的家庭。我碰到了對立面,這兒有著衝突。在巴黎高師時我開始完全自由了。是的,從那以來,我可以確定地說,「我是二十歲,我是二十五歲」,而這同隨著年齡而來的某種確定的能力是一致的;但我實質上沒有感受到這個年齡。
薩特:但比如說,凡·高在荷蘭時畫的畫和他最後的作品之間有一種巨大的發展。
波伏瓦:按照你同時間關係的這些解釋,人們可能認為你是一個輕易丟棄自己的過去、使自己投身於新的冒險的很容易改變的人,實際上你完全不是這樣的。你是一個非常堅定的人。我們一起生活了四十五年,你有著類似同博斯特這樣的友誼,這保持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你同《現代》其他的人也同樣有長久維持的友誼關係。你怎樣解釋這種堅定、忠誠和生活在現在的混合狀態?
薩特:對。談到過去時我記起了一些東西,有四分之三是重新編造的。我獨自一人時,我的思路不是朝著往事回憶的。
波伏瓦:你有過學習期的思想嗎?
波伏瓦:是的,我理解這一點。關於你同時間關係的另一些事情可以解釋這種對年齡感受的缺乏。首先你總是喜歡現在而不願意提過去。我是說,如果你喝威士忌,你就會說,「哈,這威士忌真不錯;它比昨天的好。」總的說來,你總是喜歡現在。
波伏瓦:過了一定的年齡每個人都被迫那樣去想同時又不願意那樣想。
我是那個看著晨空的孤獨的人。
薩特:對,但我並沒有真正認為它是那樣的。
波伏瓦:我的意思是,那時一切仍然在你面前。
波伏瓦:對,但這種後悔不可能是很強烈的,你沒有寫它們是因為你有更喜歡的事要做。
薩特:確切地說不是這,但我認為事情本可以綳得更緊些。我們的生活可能包含有一些重複之處。但這並不讓我厭倦。我可以樂於再次聽到同樣的人說同樣一件事。不,這不讓我厭煩。但事實是時間通常太長,而當一個人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準備和實現他希望完成的活動時,時間又太短,這沒有足夠時間或者是因為人們反對這個活動,或者是他遇到了困難。其次,當我有一個令人愉快的時間而它不得不在十點鐘結束,因為我必須工作,這時間就顯得太短。確切地說時間決不是它應該是的那個樣子,也就是說,時間決不會確切地符合於某個確定的東西,既不超出也不缺乏。
薩特:不,不是一個壞決定,而是一個不完美的決定。
薩特:對。我開始了一種沒有他們的新生活。
薩特:我感到自己是投身於一種我理解得不很好,但對我決不代表一個年齡的事業。這意味著我不得不去工作,不得不做某種事情。
波伏瓦:就我所知,你後悔的時候,總是因為世界拒絕了你某件事。例如,你為沒有去日本而後悔。
薩特:跟以前一樣,發展並不因為一個人的疲弱,他的年近老衰,他的個人煩惱而在他死前的某一時刻終止。它自然應該持續一段很長的時間。五十歲要比三十五歲時好。發展當然可能被阻斷;一個人可能突然返回到他開始前進的道路。
波伏瓦:而正是在這時你是深感滿意的?
薩特:比如說,我發現自己六十九歲了——在心中我把它看成是七十歲——這真使人不快。我第一次時常想到我的年齡——我七十歲了:也就是說,我完了。隨之而來的確實是我的身體狀態因此也是我的年齡方面的東西,但我沒有把眼睛壞了、再不能寫作同年齡聯繫起來。我再不能寫和讀了,因為我看不見,實際上所有這些事情都是同年齡聯繫在一起……
波伏瓦:沒有?你是小孩時是不是確定地感到自己是一個小孩?
薩特:我覺得對我說來發展同形式有關。這是一個學會怎樣寫得更好一些、怎樣得到一種風格、怎樣按照一定的提綱成書的問題,但這不是一種知識的發展。
波伏瓦:我感到有些決定——這樣的決定不是很多——你是覺得很愉快的:你決定去德國,你早在第一學期就決定去勒阿弗爾,沒有像你家庭希望的那樣在里昂接受一個文科預備班,而是在勞恩找了一個工作。你因為這些決定而感到愉快,是不是?
波伏瓦:我願意知道這一點,按照不同的年齡你是怎樣看待自己的年齡的?
薩特:我不知道,但你不要忘記,這個時間表首先是一種形式。它的內容僅僅依我而定。例如,如果我下午工作三個小時,這一星期的每一天就不相同。
薩特:後來才有。剛開始沒有,我在寫長篇小說中經歷了我的學習期。
波伏瓦:你是不是感受到同一種非常開放的未來有某種聯繫?
薩特:我從沒有認為它是解體。我總是認為,生命直到死都是發展——它應該是發展。
波伏瓦:對,完全不是這樣。你從不在心中描述某個你經歷的旅行吧?
薩特:我沒有什麼看法。一直都沒有。
薩特:在我看來,瞬間本身已經是發展的。它是現在而它流入未來,把那可憐的不屑一顧的應該否定的過去留在自己後面。因此我總是準備承認自己的過錯,因為它們是被另一個人所犯下的。
波伏瓦:在你的一生中,無論是就你的工作還是就你的感情說來,你總是很堅定的;但同時你同自己的過去沒有深刻的一致。然而人們今天仍可以看到二十五歲時的薩特。
波伏瓦:但從理智上說,你有著前進或發展的印象嗎?或許在你看來,有些作品是最後的有決定性的,以致於你再不可能有超出它們的東西?
波伏瓦:是不是因為你對未來設想得過於廣大?你在作這種未來的設想時,另外一些東西纏住了你,引起了你的興趣,得到了你的注意,於是你放棄了以前的計劃。
波伏瓦:你說在你的記憶九*九*藏*書中九個月被縮成為一天。而你在巴黎的生活完全是多樣化的。你把它說得太程序化。
薩特:是的,我想象著自己在美國的情況。
波伏瓦:對,因為正像你解釋的,世界的物體是由一個人賦予它們的全部價值所構成;但這不是直接作為一個當下存在的東西而被確定的。
波伏瓦:總之,你從沒有過完全的記憶力?
薩特:對,總是這樣的。我沒有把我的過去附加在現在上面。它無疑是獨自成立的。
薩特:一天一天這是程序化的,每一天都有同樣的程序。我大約八點半起床;九點半開始工作直到一點半——有人來看我時就工作到十二點半。然後吃午飯,通常在「圓頂」。吃完午飯大約三點。三點到五點我去看望朋友。五點到九點我在家工作。至少在我變瞎了——或者我幾乎看不清什麼,再不能讀和寫——以前的這些年我的時間表就是這樣的。甚至現在,我也常坐在我的椅子上,坐在書桌旁,寫很少一點點東西。我有時做做筆記,但我自己再也看不清楚,而你讀給我聽。九點我同你或另外一個人——通常是你———起吃晚飯。現在有時我們在你的房間吃晚飯。我們常去飯館,但現在我們吃不完一塊餡餅或者你房間里類似的食品,晚上我們談話或聽音樂。半夜時分我上床睡覺。一天的日程就是這樣安排的。一天一天很少變化。我有些天見到你的時間多一些,有時少一些。
波伏瓦:而真實的時間以死亡為結束?
薩特:是的。
薩特:我並沒有為這十分後悔。有些人因這事要比我懊喪得多。一般說來,我一生後悔的情況並不很多;我有一些;有些書我開始寫了,但一直沒有完成,一直沒有出版。
薩特:是的。我沒有很多空閑時間回顧過去的時刻,它們有其自身的價值,有其審美和情感價值。我沒有很多時間那樣做。
波伏瓦:這是因為一旦事情屬於過去,對你說來它就真正被取消了?
薩特:而且這使我在我經歷的生活和等待我的生活也就是世間的一個教師生活之間作比較。而寫作是超于其上的。但不能說當時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年齡,也不能說我把它同許多東西——交往關係、職業、友誼——聯繫在一起,這使它成了一種活的實在。不,我沒有感受到這些。
波伏瓦:但你的生活——至少是戰後的生活——不完全是像你說的那樣有條理、有規律。有時你並沒有在巴黎呆上九個月。有一年你在美國呆了四個月,第二年在不是假期的時間你又在美國呆了一陣。你去古巴是在2月。
波伏瓦:但我記得你有過。你有過一種神經病,你感到刺蛄等等東西跟隨在你周圍,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因為你認為自己已進入成年生活。總之這是我記得的情況,你沒有否認它。你是二十六七歲,你開始感到自己的生命就要完結。
波伏瓦:在你的一生中你後悔過嗎?你是不是對自己說過,「啊,我本應該做這——我讓它過去了——我浪費了自己的時間?」
薩特:我想是這樣的。我終止了長篇小說的寫作無疑是因為,那關於戰時巴黎抵抗運動的最後一卷不再符合於第四共和國下的法國政治生活。我不可能在經歷1950年的政治生活的同時又通過想象來重現我們在1942年和1943年度過的生活。我是面臨著一種困難,一個歷史學家也許有可能克服,但一個小說家卻不可能克服它。
波伏瓦:你說了時間決不是完全正確的,它總是太短或太長。有沒有這樣的時刻:你是放鬆的,你只是在閑逛或沉思,人同時間的關係不是緊張的?
薩特:是客觀的也是主觀體驗的。首先它是客觀的——在校的九個月是強加給我的生活程序。我度過的三個月假期則是主觀的。早上拿著筆進學校同在鄉村某地一覺醒來太陽當頭照,這不是同一件事。這造成我預期的那種時間的改變。在頭九個月我預期著單調——打了分的練習,我可能是第一名或最末一名的考試,被布置下來我在家裡客廳做的作業。后三個月我期待著奇妙的東西,就是說,完全不是學校例行公事那一套東西,而是我通過假期在鄉村或國外出現的東西,這跟前九個月的日常事務毫無共同之處而代表著一種外地的實在,它出現在我面前並使我迷惑,它是非常美好的。這就是我關於假期的想法——鄉村或海濱,在這期間,當我接觸到鄉村和海,這海或這鄉村在我看來當真是奇妙無比。一艘踏浪遠去的船可能是一個美妙的東西;林中一條小溪也可能是十分奇妙的。這是另一種實在,我從沒有搞得很清楚,但它跟世界的另一部分形成鮮明對照。那種日常生活的實在沒有什麼驚人之處,而假期中的實在則相反,有些使人驚奇和得到豐富的東西。直到進巴黎高師,甚至進了高師之後,我就是這樣體驗時間的。在這之後我服了兵役。我服兵役的時間延了期,我二十四歲服兵役,搞氣象工作。我住在圖爾附近的一間小房裡。我記下濕度和天氣,我學無線電知識;懂得摩爾斯電碼並接收各地的氣象情報。夜間我到這房子附近的一個小工棚中用儀器檢查氣溫、濕度等等。總之,我過著一種非常程序化的生活,那時再沒有三個月的假期和九個月的工作之分了。服完兵役后我成了一個教師,我已恢復了三個月——九個月的生活節奏,雖然再不是一個學生而是老師,但在某種程度上恢復了同樣的東西。有九個月我備課講課。我有自己的個人生活,這時間是很可觀的,因為我每周只教十五六小時課,備課的時間大致相當,這樣每周花的整個時間是三十二三小時。我花了很多時間搞文學寫作。後來我又花時間在魯昂同你在一起;我沒有課時我們常去巴黎呆上兩天。我過著一種非常有規律的生活,而主觀時間在其中起很大作用。在勒阿弗爾,我主要做的事是去思考,去感受,以及發展哲學思想;或者我寫作《噁心》。在巴黎和魯昂是有事情做的,有聚會,有要看望的朋友。勒阿弗爾代表了一種主觀性——當然不是唯一的,但在很大程度上是代表了這種主觀性。未來是它的根本尺度。我的主觀時間轉向未來。我在工作,我工作是為了產生一個作品。這作品顯然是一個未來的作品。在勒阿弗爾我一直在寫《噁心》,這形成了一種持久、穩固的結合力,這有點像我在中學教哲學的時間或我同我的朋友、我同你的關係這樣客觀的東西。假期我離開了法國。我們到處漫遊,在西班牙、義大利、希臘,我們走遍了每一個地方,這段時間是太值得留戀了,那幾個月所看到的西班牙或希臘是令人難以想象的。從我第一次看到我以前從沒有看過的東西———個希臘農夫,一種希臘風景,一座衛城——以來,這種奇景一再對我浮現。這的確是假期的奇觀,它是那樣鮮明突出地對立於我總是教著同一個東西的中學九個月的生活。這三個月永遠是新鮮的,一年和另一年從不類似,是發現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