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讓-保爾·薩特的談話(1974年8月—9月)
死亡與上帝
波伏瓦:可不可以說沒有上帝的道德對人的要求更高?因為如果你信仰上帝,你總是可以原諒自己的過失的,至少在天主教是這樣的;但如果你不信仰上帝,你對人的一個惡行就是一個絕對不可挽救的東西。
波伏瓦:朋友當中有誰試圖說服你——我不說是使你皈依——使你相信上帝的存在?
薩特:我是說從唯心主義無神論向唯物主義的這種前進是困難的。這是一個長期的工作。我對你說過唯心主義無神論是怎麼回事。這是缺乏一種思想,一種被拒絕、被排除的思想;這是缺乏一種思想、關於上帝的思想。而唯物主義無神論是看到沒有上帝的世界,顯然這是一個很長時期的事業,這是從那種思想的缺乏轉變為這種關於存在的新概念——這種存在的新概念保留在事物之中,但不是通過一種考慮它們並使之存在的神學意識而留存於其中。
薩特:我覺得自己不是出現在世界上的一抔黃土,而是一個被期待、被預想、被喚起的存在。總之,是一個似乎僅僅來自創造者的存在;而這種關於創造了我的創造之手的思想使我歸回到上帝。當然,每當我想到自己時,這種思想不是很清楚明確的。它同我的許多別的思想相矛盾;但它在那兒,模模糊糊地漂動著。我想到自己常常寧可以這種方式去想,而不大可能去別樣地想。因為每個人的意識都辯護著他的存在方式,它不是一個逐漸的構成物或某種由一系列機運組成的東西,而是相反,它是一個連續不斷現存著的實在,沒有定形,不是被創造出來的,而是表現為一個持續不斷的現存的完全的整體的實在。可以說意識是世界的意識。這樣,一個人不能完全搞清楚他是說的意識還是世界,因此他再次回到實在中。
波伏瓦:你認為人要消除異化首先要不相信上帝。
波伏瓦:對你說來,無神論是你生活的基礎,是不言自明的事實。那麼你怎樣看待那些自稱是有信仰的人?他們有些人你認識,你對這些人評價甚高,面對另一些人你沒有很高的評價。我認為有些自稱有信仰的人實際上沒有信仰。但當一個人顯然有著某種文化價值時,你認為這種信仰的事實代表著什麼?比如說一個類似梅洛-龐蒂的人——梅洛-龐蒂已經不在了——說他信仰上帝,或者你的教士、耶穌會會士朋友們說他們信仰上帝時,你怎樣看?總的說來,你怎樣看待這個事實:一個人通過表明他對上帝的信仰來體現他經歷自己生活的方式?
波伏瓦:你成年以後,在巴黎時,你的無神論有改變嗎?它有過動搖嗎?它是不是越來越牢固?
薩特:這是來自他們的選擇,來自他們自身,來自他們的自由;再就是來自各種影響。他們受到仍持有17世紀觀點的人們的影響,比如說,教士或者基督徒母親;母親們要比男人更迷戀于宗教,至少在早些時是這樣。在我看來,這些人代表了青年人不感興趣的某種東西——青年人還應該形成他自己——代表了那已經充滿過去氣息、一個衰朽的過去氣息的東西。相信上帝的年輕人想必同傳統有著聯繫……跟我們不同。
波伏瓦:你寫《存在與虛無》時,曾經或者試圖在哲學上對你不信上帝進行辯護嗎?
波伏瓦:總之,按照你所說,它們看到這些對象各個同樣有根據的方面。
薩特:它們不是被上帝以某種方式所看到,因為上帝並不存在。它們是被意識所看到,但意識並不能創造自己所看到的東西,它們看到的是一個外在的真實的對象。
薩特:是勒魯瓦神父。他們是知識分子,他們跟我一樣考慮著同樣的事情。雖然我們想的東西並不總是一樣,但對同樣的東西進行思考,這使我們結合起來。我同勒魯瓦神父、佩蘭神父或耶穌會會士費勒爾談話要比同農民戰俘談話容易多了。
薩特:是可以,但需要較長時間。因為人們需要從上帝的善惡原則的一切殘餘中解脫出來,需要努力重新思考和建立一個從所有提出無限自在的神學觀念中解放出來的世界。這是很困難的。甚至那些認為自己已是成熟的無神論者的人也仍然充滿了神學觀念,充滿了神學思想的因素,因此他們往往失去了努力的目標。他們多多少少把無神論引進自己的思想中,但還不能說世界就是無神論的,人的世界就是無神論的。世界上還有那樣多的人在信仰上帝。
薩特:噢,是的,我說過這事——在《詞語》的結尾。我說道,在我看來,藝術品就如同基督教的不朽,同時它是不被人注意但應該被上帝的眼睛所讀到的處於絕對之中的創造物。它獲得絕對的超人的性質是因為它基本上又是給予這個創造者的。因此,藝術品和上帝之間的最初的關係由我對藝術的最初概念所確定。我創造了一個作品,而超出任何人的讀者,上帝在察看它。這種概念消失了,但一個人正在寫作時他仍然賦予自己所寫的東西一
read.99csw•com種超人的價值。美表現為人們讚賞的東西,但這種讚賞中的東西超出了人的讚賞所能達到的範圍。人的讚賞是一種賦予對象超人價值的象徵。這當然是一種幻覺,它不是真實的,但是,人們在寫作時就包含著這種幻覺。因為如果一個人寫的作品成功了,它就會超出現在的正存在著的讀者而對著未來的讀者。它會受到兩三代人的評判,被傳下去,被後代略作改變但保存下來。這兒有一種既是關於作品的觀點更是關於人的觀點得到增加,得到改變。比如說,當伏爾泰達到20世紀的意識時,他是一個已經被一層光圈映照的伏爾泰,他被看做是伏爾泰而我們感到他已不是人——我們感到這層光圈來自他身上而同時也可能是照在他身上的另一個意識。也就是說,是一個類似上帝的東西。這是在一些非常模糊、非常不相稱的觀念之中,是很難理解的,是仍然保有的變化了的神學思想因素;我想這些因素將隨著世界的發展而逐漸失去它們的力量。薩特:首先,這需要一種「對象沒有意識」的思想,這是一種人們往往忽略的根本的思想。人們談到對象時好像他們認為對象有一種模糊的意識。我們生活在世界上,被人們所包圍,我們常以這種方式看對象。而這是那種應該消失的意識。一個人應該為自己發現事物是怎樣存在的——這是一種物質的不透明的存在,除了我們的意識之外,它同照亮事物的一種意識沒有關係,總之,同事物的任何內在意識沒有關係。
薩特:可以說是越來越牢固。首先,我記得它是由一種唯心主義無神論變為唯物主義無神論,這主要發生在我同尼贊談話期間。很難解釋清楚唯心主義無神論是怎麼回事。當我說,「上帝並不存在」時,我好像是擺脫世界上的一種思想而把一種精神上的空閑、某種失敗的思想放進我的整個思想框架之中。這樣考慮的結果就是,這同大街、樹、人們坐于其上的長凳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這是一個巨大的綜合性的思想,如果不直接影響世界就會完全消失。這樣,同尼贊的談話和我自己的思考逐漸給了我一些別的東西,一種關於世界的不同的觀念,世界不是某種行將消失的東西,不是某種我可以見到上帝而與之保持聯繫的天國樂園,而是單獨的實在。到處都可以覺察到上帝是不存在的。事物是單獨的,首先人是單獨的。單獨得如同一個絕對。一個人是一個難以理解的東西。我是逐漸搞清楚這些的。一方面,他失落於這個世界之中,因此到處都被它所包圍——他被囚禁在世界中——另一方面他又可以綜合這個世界,把它看作他的對象,他面對著世界和外在環境。他再不是處於世界之中;他是在局外。這種外在和內在相結合就構成了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波伏瓦:概括地說,你怎樣解釋你所說的善和惡?
薩特:完全是這樣。對象是非常錯綜複雜的,它把各種不同的方面給予考察它的人們。而且還有不是人的意識,例如還有動物的意識、昆蟲的意識。這樣,對象按照理解它的意識將自身棄置於完全不同的方式中。但對象是在這些意識之外的;它存在,但沒有自我意識;它是自在地存在。雖然自在和自為顯然是連結著的,但根本不像人們所想的那樣因上帝而連結,而幾乎是類似斯賓諾莎的那兩種屬性:自在是有著對它的意識的東西,而意識僅僅作為對於自在的意識而存在。無疑它也可能是關於自為的意識。但只是在有關於自在的意識的情況下才有關於自為的意識。因此,被看作上帝存在的自為的自在是不可能的,這僅僅是理性的觀念,沒有實在性。另一方面,又有著自為的自在對於意識和事物的連結,這種連結是自為的自在的另一種形式,它無時無刻不存在著。在這個特定的時刻我正意識到這兒我面前的一大堆東西,它們真實地存在著,我看到了它們的存在本身。我看到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或一塊岩石的自在。
波伏瓦:你說過無神論是一個長期的工作,而你一直堅持著它,雖然不是沒有困難的。確切地說,這是什麼意思?
薩特:它提供了上帝不存在的證明。
波伏瓦:你的無神論不使他們煩惱嗎?
波伏瓦:這就是說只把人作為尺度和人的未來。
波伏瓦:好的,但我還有一個問題:你頭腦中有沒有閃現過靈魂永生的念頭或精神本質的思想,比如說類似基督徒所想到的那種永生的東西?
薩特:即使不相信上帝,關於上帝的思想因素仍然會殘留在我們身上,使我們以某種神學的方式去看待世界。
波伏瓦:你不因為在這樣一個重大問題上同你的家庭——一個你很尊重和喜愛的家庭——相對立而感到煩惱嗎?
波伏瓦:這是另一個問題了,但我很想知道你的最大的過失是什麼。
波伏瓦:對,幾乎沒有談過九-九-藏-書。
薩特:對。
波伏瓦:總之是有過一些錯誤。這是肯定的。
薩特:它確實給他們帶來好處。較令人愉快的是相信世界完全是封閉的,帶著一種不是由我們而是由一個全能的存在創造的綜合,這個世界是由我們每個人組成的。一切苦難都是來自這個最高的存在允許或希望的一種考驗,一種應該使事物如其所是的考驗——也就是說,這是些沒有任何人希望的並且對經受這些苦難的這個人不會帶來任何東西的不該承受的苦難。善行也是這樣,這不是任何特定個人的善行,而是同樣代表著任何人都沒有給的給定了的東西。為了重建意識到一切、看到一切事物之間的關係和既確立這些關係又確立它們的結果的上帝的觀念,人們就必須拋棄科學,拋棄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返回同我們已確立的世界完全相對立的世界。也說是說人們就得保留一種人的科學和自然科學已經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的觀念,雖然他們也許沒有這樣說和沒有直接希望這樣做。
薩特:嗯,他們這樣做正像人們往往墨守其它陳舊過時的觀念和體系一樣,例如,因為他們保留著17世紀神學綜合的巨大511時期的因素,但這些因素在另一個綜合,一個現代的綜合中不可能找到它們的地位的。他們沒有這種來自較早世紀的已經死亡的綜合就不能生活,而當你看到他們時,他們是過時老朽的外在於我們時代的。雖然他們可能是一些優秀的數學家或物理學家。他們的世界觀是屬於過去時代的。
薩特:從根本上說,善就是有利於人的自由的東西,給予自由所實現了的對象充分的價值。惡就是有害於人的自由的東西,就是把人看成是不自由的,比如,創立一種某個時代的社會學決定論。
薩特:我在《詞語》中談到了我怎樣常常拿著一盒火柴而開始擦划——當然,點火的次數是有限的。實際上他時常注視著我;我想象著這是一個籠罩著我的注視。但這一切都是很模糊的,同教義問答手冊、同那根本是錯誤的關於直覺的日課沒有多大關係。我十二歲那年父母在離拉羅舍爾不遠處租了一座別墅,早上我常同隔壁的三個小姑娘一起坐電車去上學,他們姓瑪莎多,是巴西人,在上女子中學。一天,我正在她們的門外等她們出來,等了幾分鐘。突然,一個思想閃現出來,打動了我,我對自己說,「上帝並不存在!」當然,在這之前我關於上帝的觀念肯定已經有了一些新東西,我已經開始為自己解答了這個難題。但我記得很清楚,總之,直到這一天,我才以那種一閃念的直覺形式對自己說,「上帝並不存在。」回想起來,我在十一歲就想到這一點,這是令人吃驚的;而自那以來直到今天,也就是說,六十年來,我就再也沒有對自己提出過這個問題了。
波伏瓦:你年輕時對文學創作的信仰中、你為了藝術工作而獻出自己的一切的決心中,是不是留有一點對上帝的信仰?
波伏瓦:並沒有一種上帝所看到的特別優越的方面。
薩特:這一切的中心是上帝的觀念。我在《存在與虛無》中提出的否定上帝存在的理由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要比「由於這種或那種理由上帝不可能存在」的論題直接得多,也孩子氣得多——因為我那時才十二歲。
薩特:在文科預備初級班和文科預備班我就決定搞哲學。那時我已完全確信上帝是不存在的,我希望的是一種說明我的對象——我是在人的意義上說「我的」,這也是你的對象:人的對象——的哲學。也就是說,能說明他自己在世界中和在世界之外的存在;而世界是沒有上帝的。此外,因為我對無神論者的書幾乎一無所知,在我看來我正從事的是一項新的事業。總之他們很少寫哲學方面的東西。所有的大哲學家多少都是信教者。這意味著不同時代的不同的東西。斯賓諾莎信仰上帝不同於笛卡爾或康德對上帝的信仰。但對我說來,一種偉大的真正的無神論哲學還是一個空白。現在一個人應該努力的方向正是干這個工作。
波伏瓦:對於一個特定的個體——比如說,我們直接談到你,除了認為那是真的以外,還有什麼……好處呢——不信上帝這個事實對你有什麼好處呢?
薩特:我想這是有的,但這幾乎只是一個自然而然的事實。由於意識結構本身,我很難想象一個我不再存在的時間。一個人在意識中所想象的一切未來都歸回到意識。你不能想象一種意識不再存在的時刻。而想象這個事實表明,意識不僅僅存在於現在,也存在於將來之中。所以我認為思考死亡的一個困難之處就是,要擺脫意識是完全不可能的。比如說,如果我想象我的葬禮,那麼這就是在想象著我的葬禮的我。所以我被隱蔽在街道的拐角上,注視著出殯行列通過。同樣,在我很小時,我十五歲時,就模模糊糊地傾向於設想那種永read.99csw.com遠繼續下去的生命,因為只要我想象未來,我就想象自己在那時是能夠看到這個未來的。但這並不很重要。實際上,作為一個無神論者,我始終認為,人死後什麼都沒有,除了我曾看到的那種類似永生的不朽。
波伏瓦:你說的是勒魯瓦神父?
薩特:當時沒有什麼直接後果;沒有真正是決定性的後果。我的行為還同其它的原則、其它的願望相聯繫。首先我希望同學校的男孩子們交往。還有一個姑娘我想同她見面,她是女子中學的。我完全沒有依附於天主教;此前此後我都沒有去過教堂。那時這同我的生活沒有確切的關係。我記得我並不因為上帝不存在而驚訝或傷心。我認為上帝只是一個人們告訴我的故事,人們相信它,但我認為它是虛假。當然,因為我的家庭是一個體面正派有信仰的家庭,我對無神論者是一無所知。
薩特:噢,當前沒有什麼特別重大的過失。但我想我以前有過一些。
薩特:是的,辯護過,這是應該得到辯護的。我試圖表明上帝應該是「自為的自在」,也就是說,被無限的自為佔據著的無限的自在,而「自為的自在」本身是矛盾的,不可能證明上帝的存在。
薩特: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了。主要是同那些不信上帝的人們非常親密地一起生活這個事實消除了上帝這個人們之間的無限的中介。比如說,你和我,我們一起生活根本沒有注意什麼上帝的問題。我記得我們很少談到這個問題。
薩特:現在是沒有什麼關係了。但絕對的善和惡的觀念是來自我所學過的教義問答手冊。
薩特:對,創造一種物質世界中的人的哲學。
波伏瓦:或者正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說,「如果上帝不存在,那麼一切都是允許的。」你怎樣看待這話?
波伏瓦:這麼說你的道德是建立在人的基礎之上而與上帝沒有什麼關係。
薩特:有。在道德領域我保留了關於上帝存在的一個東西,這就是把善和惡看成是絕對物。無神論的必然結論是刪去善和惡。這是某種相對主義——例如,它把道德看成是按照它們在地球上看到的那個樣子的可改變的存在。
薩特:它在消散,它被耗干。我略去這個耗乾的時期——我並不因此而傷心,因為這是人們共同的命運——我想我有一段好時光,這是從三十歲到六十五歲,在這段時間我能夠抓住自己,要開始做什麼事也不是很困難。在這個持續時期,我能夠很好地運用我的自由去做我想做的事;我可以運用和展開某些思想;我做了我希望做的事——也就是說,我寫作,這是我一生最根本的東西。我成功地實現我七八歲時就渴望的東西。在多大程度上實現了?我沒有去想;但我寫了我想寫的東西,寫了些有影響的書,人們在讀它們。這樣,我臨死恐怕不會像許多人那樣說,「啊,如果我能重新生活一次,我會用另一種方式來度過它;我失敗了;我沒有把事情辦好。」不。我對自己是十分滿意的,我感到我確實成了自己所希望成為的人。如果我回首過去,回顧我的童年或青年時代,我可以看到,我要求于自己的東西比我業已取得的東西要少。那時我關於榮譽的想法是不同的。我想象自己只有很少一群讀者,一群挑選出來的人,而實際上我現在幾乎對所有人都有影響。這樣,我臨死時將是心滿意足的。當然,眼下就死了不如再晚十年死,但即使這樣,我也已心滿意足了。而直到現在,死還沒有成為我生活的負擔,以後可能也不會。我想我們就在這裏結束這個話題吧。
波伏瓦:相反地,這倒是上帝不存在的一個證明。
波伏瓦:我想知道你的無神論是怎樣產生和發展的。
薩特:完全不能。我特別記得的是,我十二歲時覺得這以前我沒有過任何思想。這顯然不是真的,但我總是這樣看它——一個思想突然來臨,一種直覺產生了並決定了我的一生。我記得那時瑪莎多姑娘們出來了,這個思想沉入我的心中。無疑我第二天或第三天又想到它,我繼續表明上帝是不存在的。
波伏瓦:你可以回溯和重現在這個直覺之前的精神活動的詳細情況嗎?
波伏瓦:它們是在對你的意識的關係中存在而不是存在於由上帝以某種方式看到它們的存在而產生的最大的客觀性之中。
波伏瓦:說說你自己的情況吧。
薩特:上帝是一種預製的人的形象,是無限增長的人;人面對這個形象,被迫努力去滿足這個形象。這樣,它總是一個同自我的關係問題,一個荒謬而又有巨大要求的關係問題。這種關係應該受到抑制,因為這不是同自我的真實關係。同自我的真實關係是同我們真正所是的東西的關係,而不是同我們在我們自己的形式中含糊地形成的自我的關係。
薩特:對,我結交的多數人都是教士。但當時,在戰俘營,他們僅僅代表了我所認識的知識分子。不都是,但我的朋友耶穌會read.99csw.com會士費勒爾和那個後來丟棄牧師職務結了婚的教士是知識分子。
薩特:好像沒有。勒魯瓦神父非常自然地對我說,如果我被拒於天國門外,那麼他也不在那兒呆。實際上他認為我不會被拒之門外,在我有生之年或死後我都會懂得去認識上帝。這樣,他把這事看成一個可以消除的界限。我們之間的隔閡將會消除。
薩特:完全是這樣。
薩特:但走向死亡還是顯得像一系列被剝奪的過程。比如說,你知道,我曾是很能喝酒的,我人生的一大樂趣就是痛快地喝它一個晚上,即使在我為一些客觀原因感到煩惱時也是這樣。現在我再沒有這種樂趣了,因為醫生禁止我飲酒。我不太相信醫生的知識;但我仍得服從他。因此有一些人生的樂趣是在我完全被剝奪乾淨之前就已被剝奪了的,而這就是死亡。這種消散就是老之將至。我再沒有一種十分清晰的形成一個單獨的我的綜合性思想,它消散在一大堆活動和微不足道的小事中。這種綜合有一個開頭,但它決不會有什麼結果。我感受到這一切,因此我現在大不如十年前輕鬆適意。但作為一個嚴重的事情在一定時刻就會到來——我等待著這個時刻——的死亡,我並不害怕。我認為它是很自然的。它是同我作為文化的整個生活相對立的。死亡說到底是向自然的回歸併肯定我是自然的一部分。即使以這種新觀點和我多年來持有的不朽的錯誤觀念來看,回顧我的一生,我覺得過得還是可以的。這是一種先死的觀點;完全不是垂死的觀點,而是一種死前的觀點。我對自己做過的任何事情都不後悔。甚至對於我應該承擔責任的過失。我往往採取一些相反的做法來彌補自己的過失。
波伏瓦:扼要說來,你是希望創造一種人的哲學。
薩特:完全是這樣。我認為一切惡在根本上都是不可挽回的,不僅僅是因為它產生了,它是不道德的,而且因為它還造成敵意、反抗和相應的惡,即使有著較好的結局。總之,惡就在這兒,深深地落在此處。
波伏瓦:你說過,以唯物主義的方式來認識沒有上帝的世界,在對象中、事物中,人們來感受這種世界,這是困難的。這有怎樣的困難?你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這兒有一種發展嗎?如果你覺得可以,我想回到你從唯心主義無神論向唯物主義無神論轉變的問題上來。這要求什麼?
波伏瓦:你的意思是,我們賦予事物以意識是因為這是把它們看作我們歸因於對象的上帝的意識?
波伏瓦:這個新發現對你產生了什麼後果嗎?
薩特:是的,是有一些錯誤。簡單些說,我認為這是一個走向瓦解的生命。一個人的一生決不會從頭到尾都是一致的。倒不如說它……
薩特:在我看來這是一種殘存的東西。我認為有一個時期信仰上帝是正常的,比如說17世紀。現在,考慮到人們的生活方式,他們變得自覺地認識到他們的意識,他們看到上帝怎樣消失不見了,他們沒有了神學直覺。我認為現在上帝的觀念已經死了,在那些同我談上帝的信仰者身上,我總是感到有一種陳舊過時的東西。
波伏瓦:你認為他們在哪兒得到這種世界觀的?
薩特:我在《詞語》中談到了,早在八九歲時我怎樣同上帝有著一種友好關係,但這並不是從屬或理解的關係。他在那兒,有時顯現,當他在某一天顯現時,我就讓屋裡放光。他是一隻時時注視著我的眼睛。
薩特:完全是這樣。這是看著它們的上帝,這是把自己的意識給它們的上帝。而相反我們看到的東西是這些我們把握著的對象。就是說,意識在我們之中,對對象說來,它整個是缺乏意識的。它是在自在的水平上存在著。一個人還沒有確信一個對象是沒有意識時,這是一個應該被注意研究的複雜問題。一個人在對整個世界的對象是沒有意識的想法作出概括之前,需要作出巨大的努力,正像我剛才說的,神學意識往往會以這種或那種形式復活,滑到這些對象之中。而這恰恰是應該避免的,因為這不正確。
波伏瓦:你是什麼意思——你使屋裡放光?
波伏瓦:你的意思是,即使一個人不相信上帝,也仍然有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
薩特:我是用了好幾年的工夫才使自己確信這一點。把人僅僅看成是內在的或僅僅是外在的,這顯然要容易得多。困難之處在於這兩者都存在而這個矛盾是一種自身深刻和基本的矛盾。例如,我在圖爾,坐在咖啡店桌子旁。我不是在圖爾之外而就在圖爾城,並沒有走動,但同時通過拒絕成為由於我存在於此而單獨限定為的一個對象,我可以把這個世界看成一個綜合,看成我可以看到的圍繞著我的對象的總體,看成超出這些的其它的對象,或者如海德格爾所說,看成是地平線。總之,把世界理解為這些地平線的總和同時又理解為組成這些對象的總和。
波伏瓦:另一方面你認為作一個無神論者是
九九藏書不是可以給人帶來——我不說是好處——某種道德和精神上的豐富?薩特:這是因人而異的。
波伏瓦:你說到某種世界觀的選擇。你是不是認為他們的選擇給他們帶來好處,他們為了這個原因而作出了這個選擇?
薩特:在某種程度上我清楚地看到他說的是什麼,抽象地說這是真的;但在另一方面我也清楚地看到,殺一個人是不道德的,直接地絕對地不道德;對另一個人是不道德的;對一隻鷹或一頭獅子無疑不是不道德的,但對一個人是不道德的。可以說在我看來,人的道德和道德活動性是相對中的絕對。這是相對的,因為這兒不是純粹的人,而是在世界中的人和在世界中的人的難題。這又是絕對的,因為人在涉及這些難題時是對於他人作出決定,因此在他使自己的難題具有相對性的同時這種決定又是一種絕對性。這樣,跟人們通常所認為的相反,我認為絕對是相對的產物。而且,這跟我剛才談到的那些「在內——在外」的觀念有關係。
波伏瓦:你認為他們為什麼墨守這種陳舊過時的觀念?
波伏瓦:倒不如說它被耗干。
薩特:這正是我想說的。我認為我在這兒看到的對象確實在我之外存在著。並不是我的意識使它們存在。它們並不是由於我的意識的緣故和僅僅由於我的意識的緣故而存在;它們並不是由於整個人類意識的緣故和僅僅由於整個人類意識的緣故而存在。它們首先是沒有意識而存在。
波伏瓦:是的。
薩特:而我們仍在一起生活;我們仍能感受到在自己的世界中生活的意義,仍能體會和理解這個世界。
波伏瓦: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薩特:煩惱這個詞用得不恰當。我同拉魯蒂斯的關係非常非常好,他挺可愛的,我很喜歡他。但談上帝這件事顯然使我們有所分離。我們談的事情相同,但我們完全意識到我們談的方式是根本不同的。拉魯蒂斯喝酒的方式跟我是那樣相似,幾乎可以說是沒有區別;但談上帝卻是不同的。
波伏瓦:你有一些朋友——我們說的是你的青年時代——他們不是無神論者吧?你同他們的關係怎樣?這不使你煩惱嗎?這不使他們煩惱嗎?
波伏瓦:明白,完全明白。
波伏瓦:除了這種自然而然得來的感受外,在別的領域還有著上帝的影響嗎?比如說在道德領域?
波伏瓦:舉例說說這種情況。
薩特:不,的確不煩惱。我在《詞語》中試圖解釋我是怎樣自己建立了一個同我的家庭相對立的具有個人思想的實實在在的小寶庫。我所有的思想不是外祖父對我談的別人的思想和觀念。我認為一個人應該去發現他自己的思考方式。他也對我談到這一點,但他沒有給予它我所具有的那種深度。
薩特:沒有,從沒有人這樣做。總之,我常打交道的人,或者我並不知道他們是無神論者還是基督徒,或者即使我知道,他們也是非常謹慎的,因為他們是在巴黎高師,他們是知識分子。因此,他們認為他們是同有著錯誤信仰、較少信仰或完全沒有信仰的人打交道,而對每個人說來,最好是去做他自己可能做的事。他們沒有對我做什麼事,沒有說過什麼可能傷害一個人感情的話。我們之間和平相處。
薩特:這加強了我的自由,使它更加健全,現在這個自由不是為了讓我可以給上帝他所要求於我的東西;它是為了發現我自己並給我自己我要求于自己的東西。這是根本的。我同他人的關係是直接的。它們不再以這個全能者為中介。為了去愛我周圍的人我不需要上帝。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是直接的;我完全不必同無限者打交道。我的行動構成了一個生命,我的生命,它就要完結,它幾乎已完結了,我對它的評價是沒有太多的過錯。這個生命跟上帝毫無關係,它是我希望的那個樣子,而部分地是我無意中造成的樣子。現在我回顧自己的一生時,我是滿意的;我不需要把這歸之於上帝。我只是需要把這歸之於人,別的人和我自己。我認為,就我們或多或少在努力振興一個沒有上帝的有其自己的原則、目標和統一性的人類說來,我們都是無神論者,也許不是每時每刻,但確實是在我們一生之中——至少我們都是那種發展著的越來越實在的無神論的無神論者。
波伏瓦:在戰俘營時你同一些基督徒的關係十分親密。你的最好的朋友是一個教士。
波伏瓦:你談到對象的自在,但你沒有說,一個對象具有一種完全限定的被決定的有賴於人的意識的存在。它是一個自在,它不是一個自為。但這是不是意味著除了你的意識之外,它有一種強加給意識的實在,也就是被說成上帝創造的實在?
波伏瓦:說到底,你對死是很達觀的。
波伏瓦:你在哲學班、文科預備初級班、文科預備班以及在巴黎高師直到教師資格會考學習哲學,這時你的無神論有什麼關係?這是不是使你的無神論得到加強,或者至少用論據來證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