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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之前 第五章

兩天之前

第五章

「告訴他們你的身份,用情報做交易。」我說出這些話,但連我自己都感覺很空洞。調查局已經否決了奧馬爾的計劃,毫不留情地徹底否決。要說什麼他們才會同意呢?
「我不能這樣對你和孩子。」他輕聲應道,「這樣你就再也見不到你父母了。你們都不了解俄羅斯。那裡的教育……機會……還有醫療水平、手術……凱萊布在那裡肯定得不到現在的生活。」
我搖晃著手裡的酒杯,看著紅酒掛在杯壁上。我想到自己在辦公桌前的樣子,我也有情報斷層,也有很多一直都不知道的事情。而後我又抬頭看向他。「你怎麼和莫斯科取得聯繫?比如尤里出了事,你要聯繫誰?怎樣聯繫?」
「和他說什麼?」
「給我十分鐘,準備好之後叫你。」
我們在床上默默地躺著。我聽到馬特呼吸的聲音,平穩但急促,我知道他醒著。我閉上眼,陷入黑暗,把自己的想法組織成語言。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告發他不可能是唯一的選擇。
他掙脫開,深吸了一口氣。「我只希望這一切都未曾發生。」他的臉頰上滑過一滴淚水。「不管你發現了什麼,我真希望能讓它消失。」
進了卧室之後,馬特走向衣帽間,我則向另一邊的浴室走去。我關上浴室門,默默站著,終於獨自一人,背靠浴室門癱坐到地上。我已經耗盡了精力,精疲力竭,難堪重負。我本該流淚的,但卻沒有。我只是坐在那裡,機械地眨著眼,頭腦一片空白。
「一年之後會發生什麼?」
我看得出他一臉的挫敗和無助。馬特從來不會氣餒。他能擺平一切事情,解決一切問題,做到任何事。我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那麼就找中情局,你可以做雙面間諜。」
我驚呆了。我認識他十年,這是第一次看到他哭。
他今天早上在行車道上說的話又浮現在我腦海中:錢會有些緊張。我們沒了他的薪水,這一層我已經考慮過了。三個年齡小的孩子肯定不能去託兒所了,很可能得雇一個保姆,二流水平的,而我還要強忍著對陌生人看護孩子的恐懼,開車接送他們。
「好的。」
然後,我點下了滑鼠。
可是馬特並不是敵人。他不是壞人,他是個好人,是一個體面的人,只是孩提時代被人脅迫,陷入自己難以掌控的境地。他並沒有做錯什麼,也沒有給我們的國家帶來任何危害。他不會的,我知道他不會的。
「你們怎麼聯繫?」
這時我的內心發生了一些變化,就好像突然按下一個開關。我轉過身正對著他。他沒有躲開,依然靠在我身旁,離得那麼近,我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和他的溫度。「一定有別的辦法。」我說。他不應就這樣承認失敗,舉手投降。
我從鏡子里看著他,忽然一陣不安,好像一切都只是個夢。在我們的生活即將破碎的時候,他怎麼能表現得好像一切如常呢?
「他們會看穿的。就算可行,又能怎樣呢?如果他們命令我離開你怎麼辦?」
「……不論順境逆境……」
「儘管如此,如果你改變了想法……至少先叫個人臨時看管孩子們……」
安檢人員像平常一樣在十字轉門處檢查、觀察,我幾乎每個早上都會看見的羅恩,他從來不笑,即使我朝他微笑。莫莉總是百無聊賴的樣子。人們排著隊,等待掃描胸卡,輸入密碼。我排進隊伍里,摘下帽子和手套,整理了一下頭髮。我為什麼會緊張?好像做錯了事情一樣。這沒有道理,完全沒有道理。
「怎麼了?」
他傷感地看了我一眼,就好像可以讀懂我的心思。「沒事的,薇薇。」
時間,我需要更多的時間。我需要時間思考,需要時間理清一切,需要時間想出解決方案。一定有什麼解決方法,走出這種困境的辦法,有回到之前狀態的方法。我閉上雙眼,回到和馬特在婚禮聖壇前的時刻,我們彼此凝望,說出誓言。
「我今天在家工作。你上班路上能順便送雙胞胎嗎?」
他回答得很快,絲毫沒有保留的痕迹。我盡量不去想藏在我們家的那台筆記本電腦,而是思考接下來該問什麼問題。「我告訴你的事情你都沒有對他們說過?」
我想到俄羅斯人了解我們生活的一切,了解read.99csw•com我們的弱點,了解我們的困境,心底湧起一陣怪異的感覺。我努力不去想這些,集中精力于眼前的問題。「那麼我就想辦法被辭退。」
「你記得我們家室內樓梯後面的儲物間吧?那裡有一塊地板下面是空的,裏面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當然了,親愛的。」她當然可以,她生病了啊。而我一直專註于馬特的問題,沒有關心她,安慰她。
「蒂娜昨天來過,」他說,「她想見你。」
我忽然想到,自己也有可能因此丟掉工作。蒂娜不可能允許嫁給俄羅斯間諜的我繼續工作,並保留我的安保許可權。沒有了馬特的薪水是一回事,如果我的工作也丟了該如何生活呢?
他猶豫了一下。「需要幫手嗎?我也可以幫忙看看。」
我承諾要一生忠於他,這時我又聽到他昨晚的聲音,「我也一定不會說的,薇薇。我發誓,我永遠不會這樣對你。」他不會說的吧?而此時我卻正要告發他。
天啊,我們失去我的醫療保險。凱萊布,凱萊布到哪裡去做必要的治療呢?
他轉回頭,盯著天花板看。「沒有對外情報局就沒有馬特·米勒。如果他們奪去我的身份,我該去哪裡?我們該怎麼生活?」
我聽到身後有聲音,轉頭看到彼得站在那裡。我身子一顫,儘管他不可能看到我的目光方向,也不可能發現我的注意力放在何處。他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些什麼。他瞥了一眼我的屏幕,我全身一陣顫抖。那個文件夾就在屏幕上。但那隻不過是個文件夾,他只不過瞥了一眼。他又看向我,「小姑娘怎麼樣了?」他問。
「我懂。」
他喝乾了最後一滴紅酒,把酒杯放到操作台上。「還想知道別的什麼嗎?」
他看了我很久,然後盯著地面,聳了聳肩。「那我們還是睡一會兒吧。」
「你們怎樣接頭?」我問。
「現在?看看這個時間點。二十年的潛伏,恰恰在你們快要逮到我的時候,我才主動要求做雙面間諜?他們不可能相信我是誠心誠意的。」他轉過身面向我。「而且,我一直都說自己不會這麼做。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還好說,但是我不會讓你和孩子身處險地,這樣做風險太大。」
「我不會主動聯繫,至少一年內不會。我們接受的指令是不要妄動,以個人安全為主。以防對外情報局有內鬼等諸如此類的事情。我只要堅持住,等待某人接手尤里的工作,與我聯繫。」
「他們知道你不會的。他們了解我們的經濟狀況。」
「一定不要承認你告訴過我。」他繼續說,「你要留下來照顧孩子。」
孩子們的模樣在我腦中閃過:他們的面龐,那麼無辜,那麼幸福。這樣會毀掉他們的。
我想象著自己的家被監聽,一屋的特工聽著我們對孩子說的和我們彼此說的每一個字。所有的話都會轉錄下來,會有像我一樣的分析員仔細分析每個字。而這會持續多久?幾周,甚至幾個月。
我跟著他走進了卧室,腳步比平時更沉重。我想到藏在儲物間的筆記本電腦。一台俄羅斯對外情報局的筆記本電腦,在我的家裡。我丈夫用來和俄羅斯間諜管理者交換信息用的電腦。
他收回胳膊,好像一頭受傷的動物。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這麼說。我並沒有真的想過他會留下埃拉一個人。
「我會重新取得聯繫。」
我面無表情地說:「給我講講他的情況。」
「加密的U盤。」
我又進入了尤里的電腦,和昨天一樣。同樣的藍色背景,同樣的泡泡,同樣的四排圖標。我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個圖標上:朋友。保險門附近很安靜,我掃視了一圈,沒有人在身旁。我雙擊了那個存著五張照片的文件夾,點開第一張照片,還是那個戴著圓框眼鏡的人,第二張還是那個紅頭髮。我的目光瞥向第三張,馬特的照片,但並沒有打開,我不能打開。我直接跳到下一個,第四張,一個蒼白皮膚、細金髮的女人。第五個是雞冠髮型的年輕人。我關上照片,關上了整個文件夾,盯著屏幕看,盯著那些藍色泡泡,盯著文件夾的圖標。朋友。所有的潛伏間諜,怎麼可能會這樣?
我把埃拉從床上抱到沙發上,給她蓋上一條毯子九九藏書,把水彩筆和彩色畫圖本放在她身旁。我給了她一個告別吻,又吻了盧克。然後我抱起凱萊布,馬特抱起蔡斯,我們兩相無言,把雙胞胎放進汽車的兒童座椅上。我們給兩個孩子系好了安全帶,兩個人尷尬地站在車道上,就我們兩個人。
我聽到馬特定的六點半的鬧鈴。不久淋浴聲響起,就像平時一樣,一切都好像一場夢。我上了樓,穿上衣服,那是我最喜歡的套裝。我化了妝,梳了頭。馬特走出浴室,腰間圍了浴巾,吻了我的額頭,就像平時的早上一樣。我聞到他身上香皂的味道,在鏡子里看著他在衣帽間的一舉一動。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即使知道該說什麼,此時嘴也不聽使喚了。
車流緩緩地通過檢查點,有武裝軍官檢查。帶著彩色編碼的停車場里逐漸停滿了車:有數千人在總部上班。我從一個很遠的車位走向辦公室,頭腦麻木昏沉,腳步沉重。寬闊的混凝土步行道上,其他人從我的身體兩側超過。我看著右側修剪整齊的苗圃,看著那些樹木和色彩,因為這比想下一步的事情要好很多,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會好很多。
彼得點了點頭,但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有些遲疑。他疑惑地問:「你還好吧,薇薇安?」
「當其中一方發出信號的時候。」
「從來沒有。」
他點了點頭,好像已經預料到我的問題。他搖了搖手中的紅酒杯,又放了下來,身子靠到操作台上。「我有一個上級間諜管理者。他的名字叫尤里·雅科夫。」
「我對她講了。不要擔心,我把會推到了明天上午,她只是想知道有沒有值得跟進的發現。」
我側過身,面對著他。走廊里夜明燈使我足以看清他的臉龐。「你可以退出。」
他轉頭看向我。「你知道不行的。」
我們又陷入了沉默,無助的淚水濕潤了我的眼眶。怎麼會沒有其他解決辦法呢?這怎麼會是我們的唯一的選擇呢?
當然是刻意設計的。我原本也是知道的,不是嗎?他告訴我的,恰是我期望從他身上了解到的。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偽裝的痕迹。
我要先去告訴彼得,進門的時候我就做了決定。我要在找安保部門之前先練習一下怎麼說,因為我還是無法想象該怎麼說出口。我發現了我丈夫的照片……我不知道怎樣做才不會崩潰。
我在恐懼中僵住了,這些本不該發生。如果我們沒有誤打誤撞看到那張照片,如果沒有做出那個該死的演算法,沒有想方設法進入尤里的筆記本電腦,我就根本不會發現馬特的問題,誰都不會發現。他的話又在我腦中迴響——「如果你不那麼擅長自己的工作該多好啊。」
我可以繼續追問這個問題,可以問出是否有某種特殊的粉筆,具體在什麼位置畫符號,是什麼形狀的符號。這些信息足夠引尤里到那裡,並且逮捕他。
我希望能讓一切消失。
「具體在哪裡?」
「他在俄羅斯和美國兩地跑。我知道的就他一個人參與其中,非常隱秘——」
早上的其他時間一如平常般忙亂。我們給雙胞胎和盧克穿上衣服,喂他們吃了飯,這是我們雙人組合的日常慣例。我發現自己看向他的頻率比平時更高,彷彿某個時候他就會突然變成另外一個人。但是他沒有,他就是馬特,我愛的那個人。
「只是……」他的聲音弱了下去,不停地搓著手。「錢會有些緊張。」他終於說出了口。他有些抽噎,令我感到一陣恐懼,因為馬特不會如此失控。我挪到他身旁,抱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的胸前。我感覺到他也抱住了我,那擁抱總能給人安全感,就像回到家了一樣。「天啊,抱歉,薇薇。我都做了些什麼?孩子會受到怎樣的牽連?」
他說得合情合理。我一直搞不清繼任的間諜管理者拿不到五個間諜的姓名該怎麼辦,原來潛伏間諜會主動與他聯繫。
「只要十分鐘。今天再發掘一下。我肯定你會有所發現。」
這正是我擔心的。這樣一種回答——一種項目設計——幾乎不可能找到間諜管理者和間諜首腦。但是他說的某一點深深地烙在我腦中。某種新情報。一年。
我來到床邊,一手搭到埃拉的額頭上。「她真發燒了。」我心中一https://read.99csw.com陣愧疚,我甚至都沒有想過檢查一下。
她爬上床,鑽到我們兩人中間,躺好,拉起薄被子蓋到下巴,也給玩具龍蓋好被子。房間又安靜了。我盯著天花板,心中充滿恐懼,我知道馬特和我一樣。我們怎麼能睡得著呢?
我的心頭一緊,難受到了極點,耳語道:「我保證。」
「抱歉,我只知道這麼多。我覺得這是刻意設計的。這樣如果某個特工暴露,也不至於破壞整個項目……」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聳了聳肩,一臉的無助。
我把游標挪到文件夾上,右擊滑鼠,將箭頭拖到刪除命令。我在這裏猶豫了一會兒,手有些顫抖。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紅酒。我相信他,我真的相信。但是我不知道這樣有沒有道理。我又抬起頭。「你對這個項目有多了解,告訴我。」
「你保證一定不要承認。」他說道,聲音有些急促。
「你還想知道什麼?」他輕聲問。他已經想開了。在他看來,之前的一段對話已經結束了。告發他,我應該這麼做。他沒有計劃,沒有辦法幫我們逃出生天。
我睜開眼,一下就看到了那個詞——刪除。游標還停在這裏。更多的話浮現在我腦中,我甚至分不清是他說的還是我說的,也不知道這些話到底重不重要。我只希望這一切都未曾發生。
最初聽起來感覺這些話根本不像是真的,他本應該勸我不要這樣做才對。但實際上卻只是沉默,本該發生的對話變成了一片靜默。我感覺自己好像在懸崖邊搖擺,似乎就要失去一切。
「發燒,別的倒沒什麼。」我儘可能保持語氣平和,「馬特今天在家陪她。」馬特,我咽了一口唾沫。
我看到他如釋重負的神色。「我也一定不會說的。薇薇,我發誓,我永遠不會這樣對你。」
「如果只有你和我,那麼去『那裡』也可以是一個選擇。但是有孩子——特別是凱萊布……」
「為什麼?」我急忙問,問得太快。蒂娜是反情報中心的頭兒,她令人望而生畏,從不拖泥帶水,像釘子一樣強硬。
「你會留下什麼?帶走什麼?」
「如何解密?」
我想象馬特崩潰的樣子,「孩子會受到怎樣的牽連?」未來突然展現在我眼前。這件事肯定會成為媒體奇觀。我的孩子——沒有父親,沒有錢,被奪走一切。惡名將一直伴隨著他們,還有擺脫不掉的羞恥和懷疑。畢竟他們是馬特的親生骨肉,叛徒的兒女。
他走開了,帶起一陣冷風。他走向碗櫃,拿出一個紅酒杯,放到我面前。我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他給兩個杯子都倒上了紅酒,把我的那一杯遞給了我。「沒有辦法了。」
他說得非常具體。而且不是我已經了解的信息。這是新情報,有價值的新情報。「你們多久見一次面?」
他搖了搖頭。「我發誓。薇薇,我沒有。」
「總會有——」
「雅典娜」登錄完成,我點擊圖標通過警告頁面。昨天我就不顧這個警告,向馬特透露了信息。他的聲音突然湧入我的腦海。我一定不會說。我發誓。他不會說吧,我的腦中又響起了他的話:我對你忠誠。我相信他的話,我相信。
平均兩三個月。我的喉頭像打了結。我們一直以為間諜管理者大部分時間都在俄羅斯,與身處美國的潛伏間諜會面並不頻繁——一兩年見一次,或是在第三國會面。尤里訪美的記錄不多,而且多半都是短途旅行。這也意味著他在美國期間用的是假身份。
「我知道。」
他看了看我,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後難過地搖了搖頭。「那裡沒有值得我留戀的。」
我仔細看著他的臉,看著額頭的皺紋,透過他的眼神能看出他似乎在考慮這個建議,並權衡著後果。
「我想不出其他的辦法。」我的聲音很沉重,帶著歉意。「我想了一整晚……」
馬特睡去了。我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反正我根本睡不著。我盯著熒光綠的時鐘一分一分地走過,直到眼睛受不了。我下了樓,房裡一片漆黑,填滿了靜寂無聲,那麼孤單。我打開電視,屋子充滿閃爍的藍光。我調到某個不費腦子的真人秀節目,身穿比基尼的女人和不|穿上衣的男人在一起喝酒、打鬧。看了一會兒我才發現自己根本read.99csw.com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於是關了電視。黑暗又充滿了房間。
我也轉過身,仰面躺著,看向天花板。「我們可以去找聯邦調查局。」找奧馬爾,我的朋友,他想要潛伏間諜投誠,用情報交換豁免權。
我朝他眨了眨眼,我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我必須這麼做,我別無選擇。「我有些話要對你講。私下裡。」我說著這些話,胃裡一陣難受,但我必須克服,不能失了勇氣。
「我也是。」我耳語道。我看著那滴眼淚淌到他的下巴。我的腦中還想著別的事情,還有些想說的話,但不知該怎麼說出口。我終於勉強說出了那些話。「你可以逃走的。」我不禁想,走到這一步多麼離奇,多麼可悲。十年,四個孩子,一生相伴。現在卻要在行車道上道別。
終於我振作精神站了起來,刷了牙,洗了臉,從浴室里走了出來,空出狹小的浴室,讓馬特洗漱準備休息。但是當我走出浴室的時候,他卻不見了,不在衣帽間,也不在卧室里。他去哪裡了?我走下樓,來到大廳,這才看到他。他站在盧克的房門口。我只能看到他的輪廓,但看到這些就足夠了,他的臉頰上淌下兩行淚水。
「用粉筆在椅子上畫記號,就像電影里一樣。」他又慘然一笑。
「你記得轉角處那家有穹頂的銀行吧,那家銀行旁邊有一個小院子,兩張椅子。右側那一張,正對銀行大門。情報秘密傳遞點在椅子下面,右側。」
我的心裏一陣疼痛。「那麼我就辭職。如果你沒有娶一個中情局官員——」
卧室的門開了一條縫,我抬頭看到埃拉站在那裡,走廊的燈光映出她的身形輪廓,那隻破爛的毛絨玩具龍被緊緊地摟在她胸前。「我能和你們一起睡嗎?」她問道,伴隨著一陣抽噎。她看著馬特等待著回答,我卻先應下了她。
「不用。」我又很快地回應,而且語氣有些生硬。「不用了,不要擔心。你的事情夠多了,我會找出一些線索給她的。」
我也不知道再對他說些什麼。即使我知道該說些什麼,恐怕也會泣不成聲說不出口。於是我轉身,進到車裡,轉動車鑰匙發動了車子,車一下就啟動了。多難得啊!我掛上倒擋,看到他正看著我。我倒車,開過行車道,遠離了我熟悉的生活,離開了我們共同創造的生活。想到這裏,淚水決堤而來。
也有可能,作為中情局分析員的我想,他在騙我,告訴我的是如何通知隊友自己已經暴露。這樣做等於告訴尤里逃跑。我心頭一緊。
「但是——」
我的腦中閃過「雅典娜」軟體的登錄警告頁面,還有我們簽訂的保密協議。這些都是保密信息,絕密的信息,而我卻說了出去。
「平均兩三個月一次。」
「他們很可能會啟動調查。」他終於開口說。我又側過身面對著他,越過我們中間的埃拉看著他,他也面對著我。「你向安保部門告發我之後,他們就會監聽我的通訊。我不知道會監聽多久,但是我們就再也不能談這件事了。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都不行。」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酒杯。我不該喝這杯酒的,我要儘可能保持頭腦清醒。但我又那麼想喝個大醉,忘掉這一切。
「我沒有足夠的情報。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做交易。」
「你從來沒提起過瑪爾塔或特雷?」
比如五個潛伏間諜的照片?其中還有一個是我的丈夫?「好的。」
他的雙手搭到我的肩上。「我的生活在這裏。」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看起來特別真誠。
「但是我還沒來得及——」
我回頭看向屏幕,那個文件夾,朋友。又不得不看向別處。我越過一家人的照片,看向遠處的隔斷牆,我不敢看家人的照片,因為此時看到他們,我恐怕自己會失控。我的目光落在一張小小的圖表上,它已經掛在那裡好多年了,但我一直沒有注意過。那是一份關於嚴密性分析的培訓材料。此時的我又翻看著,這是多年來第一次讓頭腦暫時逃離現實。「思考第二層和第三層隱含意義……思考意外後果……」
「華盛頓特區西北部。我們以前住那附近。」
「情報秘密傳遞點。」
「有一個電子郵箱地址。我會去另一個國家,創建一個新的賬戶……有一整套的規程。」
「埃拉https://read•99csw.com發燒了。」他說。
「沒有了,薇薇,相信我。所有辦法我都想過了。」他端起自己那一杯酒,喝了一大口。「我用很長的時間思考,這一天一旦到來該怎麼辦。」
「平均多久?」
我點了點頭,看著他走開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我剛開啟了新的世界。十分鐘,再過十分鐘我的世界將徹底改變,一切都將不同,我熟悉的生活即將結束。
我的目光飄向屏幕的右上方,那裡有兩個按鈕:主動模式,被動模式。被動模式的按鈕很是醒目,分析員只允許使用這一種模式,創建出目標人的屏幕鏡像,不能有任何其他操作。但是主動模式按鈕卻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登錄電腦,輸入一組密碼,等待系統驗證的時候煮了一壺咖啡。咖啡還沒有好,電腦就啟動完了。我打開「雅典娜」,又輸入密碼。隨後我倒了一杯咖啡,用去年母親節馬特送我的馬克杯,上面有孩子們的照片。那是少有的幾張四個孩子都看向鏡頭的照片,其中三個還笑眯眯的。我們用了十分鐘才照好這張相片,我發出可笑的聲響,馬特在我身後上竄下跳揮舞著胳膊,當時我們倆肯定看起來像瘋子。
「在哪裡?」
我走過長長的走廊,來到我們部門的保險庫——在一扇重重的保險門後面,封閉起來的工位隔斷和辦公室里其他部門一樣。我再次刷卡,輸入密碼。然後從秘書帕特雷夏身旁走過,經過主管的辦公室,穿過一排排工位,來到我的工位前。我費盡心思把這個工位收拾得像家一樣。那些水彩畫,孩子和馬特的照片。我的人生,都用圖釘按在半空中。
「……捍衛美國憲法,反對一切國內外敵人……」
彼得臉上閃過一絲疑惑。「她知道我們黑進了尤里的筆記本電腦,想知道我們有什麼發現。」
我必須告發他。我們都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我試想自己告發他的場景。坐在安保部門的房間里,或是找到彼得或伯特,告訴他們我的發現。但這看起來根本不可能,這是背叛。這可是馬特,我一生的至愛。還有我們的孩子,我想象自己告訴孩子馬特走了,被關進了監獄,告訴他們馬特撒了謊,並不是他嘴裏說的那個人。想到以後的景象,他們了解到我才是他被抓走的原因,是他們失去父親的原因。
我走過通向大廳的自動門,一股暖流襲來。我將注意力放到中庭懸下的美國國旗上。今天的國旗看起來如此不祥,似在嘲諷我。我就要背棄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人。因為我別無選擇,因為那面國旗,因為我的祖國,因為這其實不是他的祖國。
接著我又想起另一段關於婚禮的記憶:我們跳第一支舞的時候,馬特在我耳邊輕聲說的那些話,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弄清含義,此時卻突然明了起來。
「他們可能會殺了我,或者至少會毀掉我。」
「其實,你知道的可能都比我多。項目里有層級,而且自成體系。我知道的間諜只有尤里,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怎麼做?」
在我看來,一切都還沒有結束,遠遠沒有結束。我固執地搖著頭,而後開始思考他的問題。我還想知道什麼?我想知道你對我是不是完全坦誠。我能不能百分百地信任你。我們是不是站在同一陣營。我抬頭碰到他的目光。「一切。」
我感覺得到埃拉的體溫。聽到她的呼吸漸漸放緩,越來越輕。我抬頭看著她,那小嘴微微張開,細小的絨毛閃著光。她睡覺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輕輕地嘆出聲。我轉過頭,又看向了天花板。想說的話到了嘴邊,我不得不張開嘴。「我們去俄羅斯怎麼樣?」我耳語道。
我就要去完成這件事了,是嗎?別無選擇了。我希望能想出別的出路,但是已經無路可走。我得和他說點兒什麼,但卻找不到合適的話。
「我知道。沒事的,薇薇,真的。」他稍有一點兒猶豫,我敢說他想說點兒什麼。他張開了嘴,但又閉上了。
「為什麼?或許你——」
我的目光又回到屏幕頂端的按鈕上,主動模式,被動模式。我不能這麼做吧?但是我還是移動游標,箭頭挪到主動模式上。我點了下去,屏幕的邊界從紅色變為綠色,愧疚之情淹沒了我。我想起第一天入職,舉起右手宣誓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