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前
第七章
我努力把孩子們的面容從腦海中趕走。我深呼吸著。
「嗯,」他說,「彼得可不是這麼說的。」
在巴哈馬的最後一天,我們來到海灘酒吧。酒吧很小,搭在沙灘上,有茅草屋頂,裝飾著成串的彩燈,供應果味飲品。我們坐在露天高腳凳上,靠得很近,腿都碰到了一起,他的手可以放到我的大腿上,只是放得有點兒太靠上。我聽著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呼吸著鹹鹹的空氣,感受著周圍的溫暖。
我閉上雙眼,就好像這樣能使撒謊變得簡單一些。「顯然我們還要等待翻譯和深度研究。但目前為止我還沒有任何有趣的發現。」我的聲音異常地自信。
如果那些根本就不是他的父母,那麼我們訂婚之前不去見他們是不是反而更說明他的真誠?他們或許會推波助瀾,固化我對他的看法,左右我對他的感情,這樣在事實上是不是也屬於操縱?
噢,天啊。我早就應該猜到他可能會這麼做。
「嗯。」她輕聲答應著,眼睛根本沒有離開電視。
她抬起頭咧嘴一笑,但馬上假裝一臉病容。「我難受,媽咪。」
「不用。」
然後我又回歸了理性:他被設定為目標了。
我沮喪地關上筆記本電腦,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來到家庭娛樂房,查看埃拉的狀況。「你還好吧,親愛的?」我問。
我要假裝,裝作吃驚的樣子。
他直視著前方,微微點了點頭。「只有我的照片?還有其他關於我的東西嗎?」
他的表情又變得溫柔起來,他抓住我的手,真誠地看著我,滿懷歉意,好像知道傷害了我的感情。「只是——嘿,最優秀的分析員都專攻這一塊,對吧?俄羅斯?」
第二天早上,我來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看到電話上的小紅燈在閃,是語音信箱。我翻看了通話記錄,奧馬爾打來三個電話,昨天兩個,今天早上一個。我閉上雙眼,我難道不知道這一切都會到來嗎?或至少應該知道。如果我當時想得再周密一些就好了。
「當然,這取決於你,親愛的,畢竟這是你的工作。」他聳了聳肩,「我只是覺得如果做點兒更……重要的事情,你會更開心。你懂吧?」
「他們有你刪除文件夾的記錄。」馬特說,「他們不可能不記錄用戶活動。」
「沒有。」
我把行李袋放回架子,又拉下來一堆鞋盒,跪到地上翻看了起來:第一個鞋盒裡裝滿了舊幣,第二個裝著收據,第三個裝著他的正裝鞋,擦得鋥亮的黑色鞋子。我換成跪坐的姿勢,打開的鞋盒堆在我的腿上。我這是在做什麼?我的生活怎麼變成了這樣?
「……五張照片……」
彼得正在講,但是我卻根本聽不進去。我正全力準備如何假裝吃驚,但我努力保持著冷漠的表情,因為我知道奧馬爾在看著我。我看著屏幕顯示出一些字:數據恢復程序工作中。過了一會兒文件夾又出現了,朋友。
我抽開身,看著他。他看起來就像一個陌生人,感覺也像一個陌生人。我眼前只有衣帽間里的那把槍。「你已經做好了要做的事情?」
「那……你還好嗎?」
「如果你需要更多假期,更多的時間陪凱萊布……」
「不要擔心。」
「我是說,換到別的部門工作會不會更有趣,比如……俄羅斯?」
「一會兒見吧?」
回憶轉到夏威夷之旅的最後一天,我們坐在露天小陽台上,手裡端著咖啡,看著棕櫚樹隨著溫暖的微風搖擺。
我搖了搖頭,現在不能說話。我就應該按馬特說的做,告發他。他總歸會被發現的,現在我也陷入了麻煩,我為什麼不聽話呢?
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面對著我。「告訴我你做了什麼?」
我的腦中又浮現出那把槍的樣子。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我依然不知道該怎樣看待它。可以作為他不是我認為的那個人的證據嗎?可以證明他是危險的?或者是用來保護我們的,保護他的家庭,免遭那些真正危險的人傷害?
馬特在我們的衣帽間里放了一把上膛的手槍。
我的孩子們,他們的面容一個一個從我眼前閃過,他們的笑容,天真無邪。
「呃,」我說道,儘力克制住聲音的顫抖,「暫時還沒有任何發現。」
我感覺胃部受到重擊,頓時喘不過氣來。一定是那些照九九藏書片,他發現了那些照片。不知道馬特做了什麼,肯定做得還不夠。這時我突然注意到身後有人,我轉過身,是彼得。他默默地站在那裡,看著我,聽著我說話。
他坐在我身旁,那麼近,兩人靠在一起。我能感覺到他的體溫,感覺到他的膝蓋頂在我身上。他直視著前方,「我知道這樣要求太多,但是如果想要解決這件事,我就需要了解更多。」
如果是上個周看到她這樣,我還會笑她演得假,但是現在這卻令我不禁打了寒戰。因為她這是在扯謊,她父親非常在行的一件事。
「……奧馬爾也會參加……」
我正準備重新蓋上鞋盒蓋子,突然發現了一樣東西,黑色的,塞在一隻鞋子里。我的手指還沒有碰到它,就已經知道是什麼了。
他停了下來,轉身正對著我,輕聲說:「測謊儀,審判,你最好不要了解得太詳細。」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飲品——透著粉色的飲品,用吸管翻弄著化掉一半的冰塊。這可不是我期望的回答,根本不是。「你怎麼了?」
「我們登入了尤里的電腦。」我說。這些話比我預想的還要難說出口,每說出一個音節,我都感覺是在犯罪,我在犯罪,我在泄露機密情報,違反了間諜法案。中情局裡沒有幾個人了解「雅典娜」的真實用途,這是極為秘密的信息。泄露這樣的信息是要被判入獄的。「我四處翻看,發現一個有五張照片的文件夾。」我瞥了他一眼,「你的照片就在其中。」
「你要外套嗎?」馬特問。
「如果有了孩子再想要做出這樣的改變恐怕會更困難,」他繼續說道,「或許你應該先到一個自己想要去的部門,然後我們再考慮孩子的事情。」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吸管攪著自己的飲品,但卻一直躲著我的目光。
「好。」我低聲嘟噥著,「一會兒見。」我掛了電話,雙手放到腿上,這樣彼得就看不到我的手在顫抖。然後我轉身面向他,等著他說些什麼,因為我的嘴已經不聽使喚了。
我已經越過了根本不該觸碰的底線:告訴他我發現了他的身份,刪除了文件。但是這件事?告訴他我具體發現了什麼?具體做了什麼?我即將泄露關於「雅典娜」的信息,這可是中情局最敏感的項目之一。我試著咽下一口唾沫,但喉頭太緊,幾乎難以下咽。
「怎樣做的?」
我不知道,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他。但是我需要有個幫手,我需要幫助。我挖了陷阱,自己卻深陷其中,而現在他主動要幫助我爬出來。他的問題一直在我腦中回蕩:我們兩個都因為俄羅斯提供間諜服務而被判刑的話,孩子會怎樣?我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必須相信他。
「另外四個,每一個你都能找出一些東西,足夠申請到快速翻譯。」
我環顧四周,發現其中一隻塑料盒的頂部有一把螺絲刀。我用螺絲刀撬起那塊地板,仔細看向裏面,有什麼東西反射了燈光。我伸手拖出一台小巧的銀色筆記本電腦。
他舉起雙手,車鑰匙撞擊發出叮噹的聲音。「因為——如果你聽我的,我們就不會身陷這樣的爛攤子!」
我意識到:他因自己的父母而感到羞恥,他擔心我會對他們有不好的看法,擔心我見過他們之後會怎麼看他。我低頭看著手指上的戒指。儘管如此,那麼我想要的呢?
我們互相盯著對方,沉默令人窒息,而後他搖了搖頭,好像對我很失望。我看著他離開,沒有再說一個字,內心卻亂作一團,我百感交集,完全慌了神。
我又在門前的台階上坐了幾分鐘,這時馬特又出來了,手裡拿著車鑰匙。他在門口稍微停了一下。「我很快就回來。」他說。
不是如果,我一定要讓人信服。因為,如果我暴露出一點蛛絲馬跡,讓他們發現我已經知道這件事,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弄清不是尤里刪掉文件夾。而是,我乾的。
「你總是能找到一些東西的。」
「薇薇安?」
你。
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們還沒有見他的父母就訂婚了。見他的父母對我而言是那麼重要的一件事,我對他講過吧?我能感覺到嘴唇間的微笑漸漸消失,感覺到他抱住我的肩膀,帶著我走進機場的深處,走向我們的登機口。九_九_藏_書我們就像他期望的一樣,訂婚了,飛往夏威夷。
盧克已經到了開始懂事的年齡。我們對他說過多少次不要撒謊,現在他即將知道父親真正的身份和父母虛假的婚姻。
在架子最頂上放著一箇舊行李袋。我伸手取下,拖到地毯上,然後拉開了拉鏈,一點點地搜尋。幾條領帶——他已經好幾年沒有用過了——還有一些舊的棒球帽。我查看了每一個帶拉鏈的口袋,都是空的。
他們不會不記錄的,這正是問題所在。我當時只是想要一切都消失。
我走出前門,把門開著。馬特跟著我出來,關上了身後的門。冷空氣襲來,像扇了我一巴掌,我應該穿上外套的。我坐在前門台階的最上一層,雙臂緊緊地抱在胸前,縮作一團。
我們在巴哈馬慶祝了第一個紀念日,曬了五天的太陽,喝了不知多少熱帶飲品,偶爾在海里泡一會兒,涼快一下。在海里我們很快就會擁在一起,尋找著對方的嘴唇,那嘴唇嘗起來就像朗姆酒和海鹽。
如果我的表現能夠讓人信服。
奧馬爾,奧馬爾認識馬特,我介紹他們認識時,正是我和奧馬爾經常混在一起的時候。他來過我家,我們也去過他家,或許彼得沒有認出他,但是奧馬爾肯定會。不管怎樣,如果他們展示他的照片……
「話說……」我的手指撥弄著飲品杯里的小雨傘,拋出這個我想了一整晚的問題,這個問題我已思考數周了。我本想設計一個巧妙的方式引出問題,但卻想不出來,於是就直截了當地說,「我們什麼時候要孩子?」
他一動不動,背對著我。我看到他的肩膀起起伏伏,好像在深呼吸。「希望還好吧。」
我需要思考,我需要想清楚這樣做是否合理。我和他擦身而過,一言不發地走進了家庭娛樂房。埃拉正坐在那裡看電視,身上蓋著一條毯子。我擠出一點兒微笑,「你感覺怎麼樣,親愛的?」
他可能會逃跑。登上飛機,飛回俄羅斯,留下我來處理後面的事情。但他不會這樣的吧?
「沒事。」他頓了頓。
「聽我說,關於尤里的電腦。」我用指甲摳著手掌。「不是太有用,恐怕沒有什麼有用的信息。」我討厭這樣,對他撒謊。我回想起多年之前,我們兩個人一起哀嘆調查局否決了他的計劃。自那以後,在奧尼爾酒吧和辦公室,甚至在各自的家裡,我們共同承擔無力找出任何有價值線索的挫敗感。我們確信潛伏間諜是實實在在的威脅,但卻無力阻攔,同樣的徒勞感加深了我們的友誼。現在我終於找到了一些東西,卻不得不對他撒謊。
「我知道。」
他在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
他動身從我身邊走過,向車道上停著的車子走去。「薇薇,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他又猶豫了一會兒,臉上滿是關切,然後才離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我盯著屏幕,回想最初發現馬特照片時的感受,因為我就要再次體會那種感受了,真是不敢相信,我困惑、恐懼。
我打開他衣櫃最頂層的抽屜,在一堆平角褲和襪子中間翻尋著,想要找出某些不應放在這裏的東西。接著又打開下一層抽屜,再下一層,什麼都沒有。
我又徘徊了一會兒才上樓來到主卧。我在門口停了下來,先翻查了馬特的床頭櫃。我拉開抽屜,四處翻看了一番,皺巴巴的收據、零錢、幾張埃拉給他畫的像,沒有任何可疑的東西。我又查看了床底,從下面拖出一個塑料收納箱,裏面全是他的夏天衣服:泳裝、短褲、T恤。我合上收納箱的蓋子,把它推回床底。
「我發現一個文件夾,被刪除了。」
「你懂的,點刪除,刪掉了。」
他放開手,轉開身子,但我還是看到了他的表情,緊張。「是的。」
他雙擊了文件夾,屏幕上顯示出五張圖片的列表。他將游標移到屏幕頂部,畫面上的文檔變成了超大圖標。一時間,五張面孔出現在屏幕上。我隱約看到第一張人像戴著圓框眼鏡,第二張人像有明亮的紅髮。但當我的目光落在第三張照片上,落到馬特的照片上時……
幾分鐘后,蒂娜大步走了進來,後面跟著情報中心俄羅斯部的主任尼克,還有兩名助理,都穿著黑西服。她環視會議室,微微點頭示意,然後坐到會九-九-藏-書議桌上首座位上。她一臉不悅,不悅且嚇人。「看來我們登入了五號筆記本電腦,」她說,「比前四次運氣好些,希望如此。」她掃視房間一周,目光落到彼得身上。
蔡斯和凱萊布,幸虧他們太小還不能理解,還沒有這之前的家庭記憶。
他被飲品嗆了一口,抬頭看著我,眼睛睜得很大,充滿了愛意、率真和興奮。而後卻發生了某種變化,那雙眼睛變得有些戒備。他轉過頭,看向了別處。
「你應該告訴我。」
「要孩子還有點兒早。」他說。雖然我喝了太多朗姆酒,有些頭暈,但還是驚異於他的回答。他愛孩子,我們一直都計劃要孩子的,或許兩個,也可能三個。
還有埃拉,埃拉崇拜馬特,馬特是她的英雄,這會對她產生什麼影響?
「我們的事業?」他從什麼時候想要我們關注于各自的事業了?
為什麼不說我們?
「薇薇安。」他接通電話應道。
我勉強保持著笑容,「真抱歉讓你難受了。」我說。我又看了她一會兒,看著她的注意力轉移到電視屏幕上。我正試圖釐清思緒,抬頭卻看到馬特,我看著馬特的同時對埃拉說:「爸爸和我要到外面門廊里說會兒話。」
「我知道你想先見見我的父母。」他沒來由地忽然說。
我試了馬特常用的一些密碼,他所有的賬號都用這些密碼:孩子的名字和生日的任意組合。然後我又試了兩個人聯合賬戶的密碼,都不行,怎麼可能行呢?我忽然又想到一些詞,亞歷山大·連科夫,米哈伊爾和納塔利婭。我根本無從猜測他編這個密碼的時候腦子裡想著什麼,我甚至都不確定密碼是否由他決定,一切看似徒勞無功。
我盯著他,他要我分享機密信息,使我成為我在整個職業生涯中一直追捕的那類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在操縱你,我腦中有個聲音警告我。
我站起了身。「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但同時,他也為我籌劃了一次完美的求婚。在夏威夷他打算給我一個驚喜。我抬頭看著他,看到他一臉的坦誠,一臉的幸福和興奮,於是我也露出了微笑。簡直不可理喻,他是犯了個錯誤的人。我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提過在結婚前想見見他父母。或許我根本沒說過。
「但是你要嫁的是我,薇薇。不管我的父母是誰。」他那麼真誠地看著我,讓我有些吃驚。「過去的都過去了。」
我走進衣帽間,用手摸遍了掛在衣架上的衣服:馬球衫、襯衫、長褲。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到什麼,某種能夠證明他不是我想象中那個人的證據,或者確認根本就沒有這樣的證據,這樣能夠證明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人嗎?
「你準備做什麼去?」
「我們已經結婚一年了。」我說。
彼得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
我坐到桌子的另一側,等待著。彼得來到電腦旁,登錄,我看到牆上的大屏幕有了亮色。我看著他打開「雅典娜」,登錄程序,然後看了看其中一塊時鐘,上面顯示的是當地時間。我看著秒針嘀嗒轉著,注意力完全投到那上面,因為我知道如果去想馬特,想幾個孩子,我就會崩潰,一切都會破滅,我肯定過不了這一關。而我,我必須度過這一關。
「但是這個你什麼都沒有發現。」這是一個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而且他的語氣中明顯夾雜著懷疑。這時,我的心跳也加速了。
我拿起電話,撥通了他的號碼,我要處理掉這件事。
「我只是覺得不用著急,或許再等幾年,先專註於我們的事業。」
彼得清了清嗓子。「是的,長官。」他抬手指向屏幕,顯示的是「雅典娜」的主頁。他雙擊尤里名字的圖標,過了一會兒我看到尤里筆記本屏幕的鏡像,藍色的泡泡,那麼熟悉。我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排圖標上,那個文件夾本該在那裡,但卻不見了。
馬特的車尾燈剛從街角消失,我就回到了屋裡。我看了看埃拉,她還坐在電視機前。然後我又走向樓梯后的儲物區,我要看看那台電腦里存儲的東西。
而此時,我盯著那枚戒指,鑽石早已不那麼閃亮,那雙手也更加蒼老,心中卻不再有這樣的感受。我只感覺到他的誠實。
對面又頓了一下。「什麼都沒有?」
那張九*九*藏*書照片上的人,已經不是馬特了。
但是他看起來並不像在操縱我,他看起來如此誠懇,如此絕望。他是在想辦法幫我們擺脫這一切,做一件我不知如何去做的事情。這聽上去合情合理,我只能把自己知道的告訴他,不然他又怎能解決這件事呢?
「是的。」他避開我的目光。「我是說,比如你的工作。」他放低聲音,靠近了些,這一次他很專註地看著我。「非洲。你真的只想把事業重心放在這一片區域嗎?」
「還好。」我說。我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卻是,我已經來到會議室,看到了馬特的照片。
操縱,是這樣嗎?也不知什麼原因,訂婚那天的畫面又浮現在腦海中。在機場的那一刻,我們兩個人,人們從各處聚攏到我們身邊,臉上都是笑容,我的臉上也是笑容。我低頭看著戒指,戒指反射了光,那麼新,那麼純潔,那麼完美。
就到這裏了,我所熟悉的生活即將結束。
我抓住槍柄,從盒子里取出這把槍。黑色的金屬滑套,寬大的扳機,是一把格洛克手槍。我打開滑套,看到裏面的彈殼。
他頓了一會兒才開口。「我還沒來得及找你,你就已經通上電話了。今天早上我登錄『雅典娜』,看了下情況,我猜你應該需要個幫手,可以幫你減輕一些負擔。」
三個小時后,馬特回來了。他急轟轟地衝進家門,脫掉外套,向我微微一笑,略顯出歉意和尷尬。然後他來到我面前,抱住我說:「抱歉。」他吻著我的頭髮說。他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冰冷的手,冰冷的臉頰。我打了一個冷戰。「我不該說那些話,我不該生你的氣,都是我的錯。」
這是一塊很小的空間,堆滿了藍色的塑料盒。我拉了燈線,打開電燈,低頭看著地板,看向那塊空空的區域,沒有什麼異樣的地方。我的手和膝蓋著地,伏下身子,四下摸索了一番,終於摸到一塊地板的某一側稍稍凸了出來。我嘗試用手摳出那塊木板,卻摳不動。
我轉過頭,看著街上。我聽到發動機的聲音,一輛車向我駛來,那輛車進入視野,是一輛橙色的廂式貨車,是周邊很多鄰居都在用的家政服務公司。那輛車在帕克一家門前停了下來。我看著三個穿橙色背心的女人從貨車上下來,從車后取出來清潔工具。她們進了屋,關上門。街上又恢復了靜謐。
我們走了進來,秘書引導我們來到會議室。我以前來過這裏幾次,每一次都使人生畏,房間比它所需要的還要暗,反光的實木桌子,昂貴的真皮座椅,牆上掛著四個鍾——華盛頓特區、莫斯科、北京和德黑蘭。
「好的。」她嘟噥著,注意力完全放在電視節目上。
「或許這樣會對你的事業有利?或許能有機會升職?」
「好,會的,當然。」
我聽到樓下埃拉的聲音,她在喊我。我的手顫抖著,把手槍放回鞋盒裡,蓋上鞋盒蓋,把鞋盒堆到架子上。最後我又看了一眼,然後關上燈,下了樓。
「你屬於那一類人,總想成為最優秀的一個,這也正是我愛你的原因。」
我喝光了剩下的飲品,這時甜味消失了,只剩下苦澀。「好吧。」我說道,一股徹骨的寒意席捲全身。
我扭頭看向別處。我本身很願意在中情局非洲部工作,有足夠的事情忙,日常工作也算有趣。我感覺自己做了有用的事,雖然只是些微小的貢獻,這也正是我想要的。非洲部不像其他部門一樣高調,但對我來說足夠了。「當然。」
但疑慮一直沒有消解,不管是在海灘上還是徒步到瀑布旅行,還是燭光晚宴,那幾天這種疑慮一直深深扎在心底。我在機場和他訂了婚,在一群陌生人面前,甚至都沒有見過他的父母,這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但彼時彼刻,是你逼迫他向你求婚的。我對自己這樣說。
我盤腿坐下,翻開筆記本電腦,通上電源。電腦啟動得很快,黑色的屏幕上有一個白色對話框,游標閃爍著,屏幕上沒有文字,但是有密碼保護——這顯而易見。
他什麼時候在乎升職的事情了?他為什麼會覺得我在意這件事?如果我的目標是錢,就不會選擇一份政府的工作。我內心的溫暖漸漸冷卻。
「……叫朋友……」
我轉向他,又稍稍撤身,與他保持一點兒距離,https://read.99csw.com這樣能夠坦然地面對他,也能夠看到他的表情。他看起來真誠、坦率,和要我嫁給他時的表情一樣,和多年前他在我們婚禮上的表情一樣。我回想我們在牧師面前的樣子,在夏洛茨維爾的一座古老的石砌教堂里,他講出誓詞時,臉上的表情,那種真誠是假扮不出來的吧?我咽下一口唾沫,緩了緩喉頭的緊張。
我抬頭看著馬特,他仍然直視著前方,眉頭緊鎖,一臉專註思索的表情。我們周圍氣氛沉重。「好的。」他終於開口。他的一隻手放在我的膝蓋上,捏了一下。他轉身面對著我,額頭上是深深的皺紋,臉上是凝重的愁雲。「我會幫你擺脫這一切。」
「但是我的做法是錯的。」他說。我又轉頭看向他,看到他滿眼的真誠,看到了懊悔,如此深的懊悔。「對不起。」
我盯著他,他也反過來盯著我。他的表情很糾結,甚至有些憤怒。這表情使我怒不可遏。「你憑什麼對我動怒?」
我的指甲摳得更深了。「那些文檔里很可能夾雜了一些東西,加密信息或別的類似內容,但目前還沒有任何發現。」
我看著自己呼出的氣在空中變成細小的霧珠。我本來就知道,不是嗎?我點擊登錄的時候不就有警告說一切行為都將被記錄嗎?我當時在想些什麼?
我搖了搖頭。「沒有發現別的。」
這時我可以要求看一看文件,在彼得面前,假裝第一次看到。但是最好讓更多的人看到我的反應,看到我的情緒變化過程。
我眨了眨眼,彼得皺著眉頭看著我。
奧馬爾還在說話,說要到總部開一個會之類的話,但是我並沒有聽清他說的話。我的腦袋飛快地轉著,彼得發現馬特的照片了嗎?不可能,如果發現了他就已經找到安保部門了。那他發現我刪除了文件?也不可能,如果他發現,他會找安保部門。那樣他就不可能站在這裏和我說話。
他站起身,走進屋裡。我還坐在那裡,顫抖著,他的話在我的腦殼裡迴響:我會幫你擺脫這一切。
我用吸管吸了很大一口飲品。當然,這樣會更有趣,壓力也更大,當然要工作更長時間。而且這個部門有太多的人,一個人實際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我想也還好。」
「抱歉。」我說,「怎麼了?」
「我們還年輕。」
我驚訝地看著他,這麼說來我確實說過,他也確實知道。
我眨了眨眼,努力地把注意力放到對話上,奧馬爾的聲音傳到我的耳中。
「我抹掉了它。」
手槍上膛了。
「奧馬爾。抱歉沒接到你的電話。我昨天提前下班了,今早才到。」
「薇薇安?」
「然後?」他的聲音變得急促。
「你會參加吧,那個會議?」
我想要心中的疑慮消散,我真的想。他犯了一個錯誤,他承認了,道歉了。但我一直都沒有真正想通,他明明知道我想先見他的父母,卻還是先求了婚,感覺就像在操縱我。
奧馬爾已經坐到桌旁,還有兩個穿西裝的調查局職員,我想應該是他的上司。他向我點頭致意,但沒有像平常那樣嬉皮笑臉,僅僅是點頭致意,眼神並沒有離開我。
那是他愛我的原因?這種讚美好像一記耳光。
十點差五分,彼得又回來了。我們並排走過大廳,來到情報中心執行辦公室。
「你還好吧,薇薇安?」我們走著的時候,他透過眼鏡看著我,問道。
「然後從回收站里刪掉。」
這些話有些刺痛我。我第一次感覺到在馬特眼中我的工作不夠好,我不夠好。
我咽了一口唾沫。「還沒來得及做別的,我知道還要一些操作,覆蓋硬碟或別的什麼。但當時身邊有人,不能動手。」
這回是我頓了頓。他會失望,我能理解。但這已經不是失望了,而是有些失控。「是啊。」
「我不知道他會有所發現。」我對著電話說,目光一直放在彼得身上,讓他聽到我說的話。我的嘴唇很乾澀。
這些話又是從何說起的?我有些疑惑。當然,那是個充滿競爭的部門,很多人都想去。但是在普通部門工作也能有所作為。不忽視任何細節,不要輕視任何事情。能夠看到我所產生的影響。
「……十點和聯邦調查局開會……」
「然後呢?」
是一把槍。
「加密的?」
但是他準備怎麼辦?為什麼他一開始不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