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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之前 第十四章

兩天之前

第十四章

我張開嘴準備說話,準備爭辯,但還是忍住了,我閉上嘴。「好吧。」我要擔心的事已經夠多了,已經精疲力竭。
馬特一直看著路,沒有回頭。我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漸漸散去。「你還好嗎?」我問。
我一頭霧水,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說這些,為什麼會想這些。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我只想這次對話趕緊結束。
這時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此明顯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麼我之前沒有想到。我走進卧室,來到衣帽間,從架子上拉下那個裝著正裝鞋的鞋盒。跪坐到地毯上。我幾乎不敢打開它,害怕我所發現的,儘管我已經知道答案。
槍沒有了。
這種想法與說法使我內心產生了動搖,感覺好像不再了解自己了。那個獨自一人橫跨四大洲旅行的女孩,那個研究生期間為了能住單間而做兩份工作的女孩怎麼了?就過了這麼幾年,我怎麼就變得這麼依賴別人?
我不一定會何時出現。他不是。
「媽媽!」汽車後座傳來盧克的聲音,驚醒了我,我朝後視鏡瞥了一眼。他睜大雙眼看著我。「綠燈了!」
立遺囑本身很簡單,沒用多少時間。我們指定我的父母為遺囑執行人,一旦我們兩人都遭遇不幸,將由他們處置我們的財產,同時還指定他們為孩子的監護人。這樣的安排並不理想,但是我們兩人都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足夠信任的親朋好友。
第二天上班時,依然和前一天一樣毫無成果,但那天晚上我卻沒有加班。我很早就回家了,但走進家門的時候,房裡卻很安靜。
我扭開頭,看著風擋玻璃,看著車子從我們左側超過,其實我根本沒有真正考慮過這個問題。孩子們當然會有問題,從他們剛出生時起,需要觀察他們在嬰兒車裡能否正常呼吸。後來,他們稍微長大一些,又要操心他們吃飯。我一直有一種莫名的擔憂,害怕自己會離他們而去。他們的生命如此纖柔,如此脆弱,但是我從來沒想過會失去馬特。他是我的基石,一直存在於我的生命中,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
「你必須撐下去,」他輕聲說,「為了孩子。」
我給他們四個都洗了澡,穿上睡褲,這段時間我一九九藏書直在等他走進門,等著我的電話鈴響。我不停地看手機,害怕來了簡訊卻沒聽到提示音,儘管我已經檢查過好幾次鈴聲音量。我刷新了電子郵箱,儘管知道他已經好幾年沒有給我寫郵件了。
所以我只能工作。在搜索欄里輸入名字,一個接著一個,搜尋這裏面每個人的一切,搜尋著某種東西,證明其中某個人可能是間諜首腦,或將某些人從清單中排除來壓縮清單。
第二天和第三天上班時,馬特的話一直在我腦中回蕩:這樣我就能退休。
恐懼和絕望在我心裏攪作一團。
孩子們還在那裡,謝天謝地,孩子們還在那裡,如果能親眼看到他們,感覺會好千百倍。可是為什麼他們還在那裡呢?那裡就要關門了。馬特知道這些規定,而且他也應該知道我不會及時回家來接他們。
「對。」
「你在想什麼呢?」我追問道。他表現得有些奇怪。是因為遺囑的事嗎?還是因為我的父母成為了監護人?
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去接你嗎?」
每次我都會努力把這些話、這種想法從腦中趕走,這正是我想要的。但我怎麼能去做他們要求的那些事情呢?——載入那個程序,讓俄羅斯人了解我們的秘密,危害我們的特工。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插入那個U盤?」
或許我錯了,或許內心深處我認為是他自己離開的,或許我很高興他這樣做。
我閉上了眼,頓感寬慰,但又伴隨著新的恐懼。「謝謝。」我對她說,「我在去您那兒的路上。」
「薇薇,這之後我們就能徹底與他們了結了。」
我載著四個孩子回到家,用微波爐加熱了晚飯,把他們都安頓到飯桌前。他們都不停地問起他——爸爸去哪兒了?爸爸什麼時候回家?而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只能說實話。我不知道。希望很快就能回吧。
「如果我遭遇任何意外,薇薇,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也要照顧好孩子。」
「哦,寶貝。」我媽媽說,聲音有些不忍,我再也忍不住了,默默地哭泣,在黑暗、孤獨的房裡,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
「馬特?」
他久久地看著我,額頭上堆起九九藏書了皺紋。「好。」他說出這個字的方式有些不同,像是認命了,像是了斷,我的目光一直緊追著他,直到他在我的視線中消失了很久。
然而,屋裡一片安靜。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
但是一周過去了,幾乎沒有任何成效,只排除了少數幾個名字,沒有找出任何一個可能是間諜首腦的人。
我們尷尬地互相看了幾分鐘,然後他站起了身,拿起桌上的嬰兒監視器,向樓上走去。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轉身看向我。「你還會考慮照他們說的做嗎?」
我朝他眨了眨眼,然後看向前方,綠燈變成了黃燈,後面的一輛車朝我按著喇叭。我踩了一腳油門,加速衝過紅綠燈路口。
我終於把他們都安頓上了床,然後獨自一人下了樓。我洗了碗碟,擦乾。屋裡一片寂靜,令人感覺孤單難耐的寂靜。我撿起玩具,放回到玩具箱里。我感覺就像在時間中漂浮,就像在等待他走過房門,抱住我,為回家太晚道歉,就好像我意識到他可能不會再回來,可能已經走了,但是我無法消化這個事實,無法相信這件事會發生。
「有人嗎?」我對著空蕩蕩的房子說。
我永遠、永遠也不會讓他們離開我。
我努力地整理思緒,努力地張開嘴。「走了。」
他肯定會用某種方法和我聯繫的,是吧?他不能就這樣消失了。
「還好。」他看起來有些不對勁兒。我不敢說到底是怎麼回事,但肯定出了什麼問題。他很反常。
我的眼睛也濕潤了。不知道該怎麼說。
「沒有。」
我們立遺囑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其實盧克出生之前我們就該立下遺囑。但是直到有了兩個孩子,我們才不緊不慢地來到華盛頓特區,來到白宮前街一座高樓里的律所,坐下來和律師談這件事。
「好的,寶貝。」我儘力克制著聲音中的驚慌。「我們去學校接弟弟妹妹。」
「多久?」
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我依然盯著那空空的鞋洞,好像那支槍會再出現一樣。他離開了。這幾個字在我腦中不斷迴響,我伸出手指揉著太陽穴,好像這樣就能擋住這些想法一樣。他沒有,他不會的,肯定還有別的解釋。
https://read•99csw.com天晚上我拖著疲憊的步子回家,孩子們又睡了,馬特在那裡還沒睡,他坐在沙發上,電視里播放著一個節目——某個家裝節目。我剛走進屋,他就按下遙控器,電視畫面消失了。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我在包里翻找出手機,在快速撥號菜單里找到馬特的號碼。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我瞥了一眼手錶,學校還有十九分鐘關門,孩子們還在那裡嗎?電話直接轉入語音信箱。我掛斷了電話。
「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你要忘記我,堅持下去。」
直覺告訴我,他出事了。他遇到了危險。但是我又能怎麼辦?我不能去找當局,我完全不知道如何找到他,也不能告訴別人,我甚至都不確定他到底有沒有遇到麻煩。
「寶貝,出什麼事了?」
我輕聲一笑,有些許不安。
在車裡我又試著打馬特的手機,還是轉入了語音信箱。他去哪裡了?我不斷地超車,腳像焊在油門上了。孩子還在那裡嗎?我甚至都不知道為什麼會想這個問題。老天啊,他們可一定別亂跑。
盧克幾乎沒有動晚餐,埃拉很安靜。其實我也不應該奇怪,馬特是他們的依靠,只要他們需要就會出現。
「當然可以。沒事吧?」
「不要擔心。」
他看著我,令人不安地好長時間沒有看路。「答應我,薇薇,答應我你會為孩子做一切事情。」
天啊。馬特走了。
我搖了搖頭。這講不通,他不會這樣離開,他不會就這樣把孩子扔在那裡。
「嘿,媽媽。」我聽到有聲音。我向屋子深處走去,看到盧克坐在廚房的飯桌前,作業擺在身前。我環顧四周,沒有看到馬特,也沒有找到其他孩子。
我掃了他一眼,看到他額頭上的皺紋,和一臉的焦慮。他不相信我沒有他也能獨自照顧孩子?他真的這麼看輕我嗎?「我當然會。」我為自己辯護道。
他匆匆瞥了我一眼。「嗯,嗯。還好。」
「嘿,寶貝。爸爸去哪兒了?」
最後,我伸手從后褲兜里抽出手機,在快速撥號菜單里翻出一個號碼。
我回想起昨晚我們兩個說的話。我說我還是不會做他們希望的事情。他說「好」的方式,他臉上的神態,他是不是終於https://read•99csw.com意識到無法說服我載入那個程序,因此沒有必要再逗留?但是這也不意味著他會讓孩子們自己照管自己,不顧他們會發生什麼。這不像馬特。
「嘿。」我走進屋裡,在電視旁徘徊。
我回想起多年前那一次尷尬的車程,想起那一段對話。如果我遇到不幸該怎麼辦?如果我不在你身邊會怎樣?這些話是警示嗎?是他在警示我,有一天他可能會消失嗎?
這時我開始考慮這個問題。我想到可能會接到一個電話,警察告訴我馬特在車禍中喪生。或是站在一位外科醫生面前,聽他講馬特犯了心臟病,他們已經儘力了。我的生活將留下巨大的空洞,變得不完整。於是我老老實實地回答:「天啊,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可能撐不下去。」
「嘿。」
他猶豫了一下。「只不過在想,如果我遇到不幸該怎麼辦?」
馬特走了。
「啊?」
「比如,就我一個人出事。如果我不在你身邊會怎樣?」
我們趕到學校,開過馬路牙子。我把車停進一個車位,勉強停在兩條停車線之間,剎車踩得太重,手提包從副駕駛位滑到了地上。我拔出鑰匙,匆匆抱出盧克,沖向前門。我用餘光掃了一眼時鐘——晚了兩分鐘,二振還要罰款,每個孩子每分鐘五美元——但是我不在乎。我剛進門就看到了他們三個,在前台旁,和主任一起等著。
「媽媽?」我聽到了電話另一頭她的聲音。
我細細地觀察了他,他明顯不正常,有什麼事困擾著他。「我不能做。我知道你認為我應該做,但我就是不能。」
「他不在這兒。」盧克也沒有抬頭,眼睛盯著身前的試卷,攥著鉛筆在試卷上寫著。
「發生了什麼?」我問。
「孩子們都還好吧?」
從律所開車回家的路上,我說起這件事,如果我們都遭遇不幸,他們要怎樣照顧孩子。「我不知道他們會怎樣解決盧克的壞脾氣。」我笑著說,轉頭看向後座上熟睡的盧克。「我們倆至少還是要有個人一直伴在他身旁。」
「是的。」
我打開鞋盒,看到了那雙鞋,裏面空空如也。
我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在主任眼中是多麼瘋狂,全家人在大堂擁抱可能又九_九_藏_書要耗掉一分鐘,又要十五美元。此時我只關心他們在這裏,和我在一起。
我等不及要去那裡探個究竟,又拿起了電話,撥通了另外一個快速撥號菜單里的號碼,學校。電話剛響了一聲,秘書就接起了電話。「我是薇薇安·米勒,」我說,「我打不通我丈夫的電話,想問問您他有沒有接走我們的孩子。」我不斷地默默祈禱著。老天啊,他們一定要在那裡啊。
「是的,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說……」我扭頭看向他,他直視著前方,下巴的肌肉抖動著。我的思緒被攪亂了,我閉上嘴,回頭向風擋玻璃看去。
我想起趕往日托中心時的驚慌,因孩子而驚慌。如果我認為馬特遇到了麻煩,出了事,難道不應該也為他驚慌嗎?我現在不就應該有這樣的感受嗎?
毫無希望。
他的下巴綳得緊緊的,雙手緊握著方向盤。
我一下子安心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們之後會這樣如釋重負。我是覺得俄羅斯人可能傷害他們?我不會認為馬特會帶走他們或傷害他們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釐清此時腦中混亂的想法,但我並不在乎。
「寶貝,馬特去哪兒了?」
我什麼都還沒有說,她怎麼就知道我出事了。我咽了一口唾沫。「你能和爸爸過來住一段時間嗎?我需要幫手照看孩子。」
「我查查。」她說。我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知道她在查看前台的登記簿,我們接送孩子都會在上面簽字。「好像沒有。」她說。
已經快到晚餐時間了。盧克和埃拉應該在爭吵,蔡斯和凱萊布應該在尖叫,或咚咚地敲打。馬特應該在廚房做飯,在調停爭吵,用我不知道的方法搞定一切。
此時,我的驚慌轉為恐懼。「他到公共汽車站接你了嗎?」
他回頭看向我,眼神很嚴肅。「我是認真的。」
我抓住車門,緊緊地抓住。我為什麼要答應他這些?我當然會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不及一個普通人,遠遠不夠好。我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像蚊子一樣。「我答應你。」
我哽咽了。「我不知道。」
恐懼像電流一樣穿過我的全身。盧克獨自一人在公交車站,獨自一人在家,其他孩子被扔在學校。早就過了接孩子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