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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之前 第十五章

兩天之前

第十五章

在那個跳動的心臟旁邊,還有另外一個。
我心跳加速。
「我是薇薇安。」他一接通電話我就說,「我要你幫個忙。」
「可是你能回得去嗎?」他掃了我一眼。
那次流產之後,我一心想再要一個孩子。失去那個孩子令我心碎,那個小姑娘的面容還時常落入我的夢中。每次我看到孕婦,都會把她們的肚子和我本該有的模樣對比,每到那時我的心都會痛。我想成為那個穿著彈力褲、腳踝腫起來的人,我想把客房改成育嬰室,摺疊新生兒的小衣服。
我回頭看著雙壁杯子,在杯子上看到我的投影,那個扭曲的形象。我不是這樣的人吧?我不是這樣的人。我更堅強。
「他們要在這裏待多久?」埃拉追問道,「爸爸多久能回來?」
如果我進了監獄,真不敢想象他們會怎樣。
我沒有告訴孩子他們要來,也不確定他們什麼時候能到。此時他們到了,孩子們都興奮異常,特別是埃拉。「姥姥和姥爺來啦?」埃拉看到他們,高興地尖叫起來。
這時,有什麼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門廊里有個人影,坐在一把椅子上,躲在暗影里。
「當然,我不了解細節。」她補充道,「但是我知道馬特是個好人。」
「媽咪,他們為什麼來這兒了?」埃拉轉向我問。
但是我必須告訴她一些事情。「他過去有些事情。」我小心地措辭,「從來沒和我講過的事情。」
一夜過去了,沒有任何關於馬特的消息。等到早上,我已經不再期盼。我依然不知道是他離開了,還是他發生了意外。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沒有特別絕望,為什麼我會感覺這一切都不真實。
「你為什麼不叫醒我?」他問。我的頭埋在他的胸前,我能聽到他的心跳,他說話時的振動,比說話的聲音還要響亮。
「你在這裏做什麼?」我問。
「記錄里根本沒有這個車牌號。」
我不要坐牢。
「可是你不會懷念工作嗎?」
她抱住我,長大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這樣抱過我。我的頭埋到她溫柔的懷抱中,變得像個孩子。
我呆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莫斯科。這一點兒也不真實。
她換了個姿勢,坐了下來,緊緊地靠在我身旁。我們安靜地坐在那裡。她一隻手撫著我的背,溫柔地撫摸著,就像我對我的孩子一樣。我聽到蟬鳴。一輛汽車車門開了,又關上了。
我脫開身,抬頭看著他,低聲說了真話:「因為你不想要她。」
我要抗爭。
我慢慢伸手,把雙壁馬克杯從架子上拿下來,放到操作台上。
「薇薇安?」
「好的,」這時他略微有些猶豫,「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錯在沒有告訴我實情。」我輕聲說,因為這話是真的,並非一時的軟弱使我們落到今天的地步,是吧?那是十年謊言的結果。
房間一下子就安靜了。我的父母突然僵住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等待著我回答。我只能看著眼前的三明治,完全記不起盧克喜歡三角形還是四邊形的。媽媽突然插話:「禮物!我準備了禮物。」
「在你們相遇之前?」她問。
我聽到身後的門開了,門嘎吱嘎吱響,聽上去真該修修了。「薇薇安?」是媽媽的聲音。接著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伏到我身旁,身上的香水味飄來。「噢,寶貝。」她輕聲說。
車牌號是我找到尤里的唯一線索,除此之外,我完全不知道該怎樣找到他,怎樣銷毀可以把我送進監獄的證據。
「好,當然。稍等。」
「我知道。」我說,聲音很小,外面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如果這次我不是從職業階梯的攀升中暫時休息一下呢?如果我再也上不了這個階梯了呢?工作是我身份的一部分。我準備好放手了嗎?
這一天我瘋狂地工作,在搜索欄里輸入名字,梳理記錄,拚命地要找出間諜首腦,要取得些進展,要掌控局勢。但毫無結果,又是徒勞的一天。又浪費了一天。
他在瑪爾塔和特雷的事情上騙了我。他和尤里說過他們,他肯定說過。我怎麼能如此輕信他?他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真相?他的面容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忘不了他發誓從未對外透露情報時的樣子,沒有一絲偽裝。我真的無從辨別哪個是謊言,哪個不是。
「他不會背叛我的。」
四個孩子圍坐在廚房飯桌前,年紀大一些的兩個面前各擺了一碗穀物粥,雙胞胎的餐盤裡散亂地盛著奧利奧和藍莓碎。我在操作台上準備盧克的午飯——又是另一些馬特經常會做的事情——熱第二杯咖啡,我又是一夜沒睡。門外有人敲門,輕快的叩擊聲。埃拉喘了口氣,「爸爸?」她尖叫道。
「對不起。」他低聲說,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錯了,我從來都不該做最糟的假設,我從來都不該獨自承擔。「我愛你,薇薇。」
我需要留下來,抗爭。
「他們會給你錢。」他說,「就算你不工作,這筆錢也足夠生活。」
「我也愛你。」
「我有選擇。」
對不起。我對著她低語道,抽搐越來越劇烈,疼痛幾乎難以忍受,眼淚從我的臉上簌簌流下。九_九_藏_書我甚至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哭,可能是馬特的反應。在極為短暫的存在里,她感受到的難道不應該只有愛,只有興奮,只有喜悅嗎?真的對不起。
但是,如果我們所了解的馬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他呢?
「當然。」媽媽說。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觀察著我。他本人比照片里更高大,更兇惡。他穿著牛仔褲,黑色襯衫,最上面兩個紐扣沒有繫上,脖子上戴著金鏈子,上面掛著一個墜子,腳上穿著黑色的靴子,是軍靴。我在他面前停下來,心裏希望門不要開,這樣孩子就能躲在屋裡面。
「如果你不想說,也沒事。」她說。
「你想要什麼?」
「發生了什麼?」她輕聲問,我知道從我第一次打電話時她就想問這個問題。「馬特為什麼離開了?」
我聽到電話里咔嗒一聲,又一聲。好像有腳步聲。我緊張地等待著,然後聽到了。馬特的聲音。「薇薇,是我。」
尤里的警告一直在我腦中回蕩——你是孩子的唯一依靠。確實如此。馬特離開了。我不能一直這麼等著他,等著他突然出現,扭轉局面。我需要自己解決這件事。
我看著尤里離開,走向街對面停的一輛黑色四門轎車,華盛頓特區的車牌——紅、白、藍三色。我讀了車牌號,默念著,一遍、兩遍。我看他發動車子,開出路邊,沿著街道一路遠去,直到尾燈也不見了,便立刻從包里拿出筆和一張碎紙,匆匆記下車牌號。
這不是我期望的,根本不是。「我期望的是,我們在一起。」我低語道,「你和我。我們一家人。」
我扭開頭,看向窗外,他說的也是實情。馬特的工作有很多好處,但醫療保險不好。「我們很健康。」我說,我不想現在就杞人憂天。
「我要你幫我查一個車牌號。」
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她在點頭,好像我說的恰和她預料的一樣,不是很令人吃驚。我想象著我打電話的那個晚上她和爸爸閑坐在一起,努力想要弄清發生的事情。我克制住想笑的衝動。噢,媽媽,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對面頓了一下。「莫斯科。」
「如果你拒絕合作,我有什麼理由不向當局舉報那些搜索結果呢?」
那天晚上我開始出血,我記得內褲上的血,記得當時有多恐懼——最開始是褐色的,抽搐之後變成紅色的。我給醫生打了電話,這種情況我們都會這樣做的,對吧?電話對面是很沮喪的聲音。已經無能為力了。然後提出了流產的概率,四分之一。好像這樣就能讓人好受些一樣。我記得在浴室冰冷的瓷磚上蜷成一團,沒有吃止痛藥,因為我想感受這痛苦,這是我欠她的。
我的手機在振動,在我旁邊的沙發墊子上輕輕地晃動著。是馬特。我想。我開著手機就是為了等馬特的電話。但是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卻是「未知號碼」。不是馬特。手機繼續振動著,嗡嗡的,讓人不安。我把電視調成靜音,伸手拿起手機,接通電話,小心地放在耳邊,好像手裡拿著的是危險的東西。「你好?」
「我以前從沒遇到這種情況。」
我心裏一陣噁心。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一些煙霧。「不就是他把你牽扯到這裏面的嗎?不就是他背叛了你嗎?」
我不能叫醒馬特,告訴他這個噩耗,在他對我懷孕的消息有那樣的反應之後。回想他的表情,他說的話——他不可能像我一樣心碎,我敢肯定。我需要自己去承受這一切,失去我的孩子,哀悼我的孩子。這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經歷,而我想獨自承受。
我的眼裡含著淚水,視線也模糊了。
「今天沒有機會。」我撒謊。此刻,拖延時間才是唯一的選擇。
我點了點頭。
「我不相信。」我低聲說,儘管我也不知道到底該相信什麼。
我屏住呼吸,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就這樣定了。就這樣解決,我可以避免牢獄之災,陪孩子一起生活。我這就去銷毀證據。
他看了看驗孕棒,又看了看我。「我們懷孕了。」他低聲說,他的嘴慢慢咧開,笑了起來。隨後他抱住我,抱得太緊,我都擔心會擠壞肚子里的小生命。
我直視前方,是凱勒家的房子,藍色的百葉窗拉上了,有幾扇窗戶里透出點點燈光。
那天我提前下班,在回家的路上為埃拉挑了一件T恤衫。那麼小的T恤衫真的很難找,但我還是找到了。一件小小的粉色T恤衫,配著紫色的字母,大姐姐。我給盧克穿上了大哥哥T恤衫,上次買的還能穿得下。馬特打電話說已經在回家路上時,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知道他會很激動,也會有一點兒害怕,甚至有一點兒不知所措,就像我一樣,但還是會很激動。
「談一談。」他頓了一下,看著我,等著我坐下,但是我並沒有。而後他略微聳了聳肩,站了起來。他伸手從屁股口袋裡掏出一盒煙。他的臀部別著一個堅硬的東西,透過襯衫能看到輪廓。
可能是手槍套。此時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之所以陷入這些麻煩,就是因為要保護馬特,讓他陪著孩子,儘可能維持正常的生活。可現在,他卻走了。
然後是痛,我以為不https://read•99csw•com可能更痛了,卻真的更痛起來。我完全直不起腰,不能動,全身流汗,緊咬著牙關才沒有尖叫起來。我感覺要死了,就是那麼糟。到處都是血,特別多的血。沒人告訴我這和生孩子一樣,會那麼痛,我再也忍不住了。正當我準備喊叫的時候,馬特出現在我的門口,他抱起我,就好像他可以感覺到我的痛一樣。
我緊隨著他的目光,屏住了呼吸,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想著各自的事情,最後還是馬特先開了口。「我們該怎麼辦?」
布朗大夫開始做檢查。馬特抓住我的手,我看著超聲儀屏幕,一陣驚慌,我也緊緊抓住他的手。我們看著她挪動超聲儀探頭,尋找著合適的位置,選擇恰當的角度,等待著畫面從模糊變清晰。我急不可耐,想要看到肚子里的活動,想要看到跳動的心臟。終於,我看到那個小糰子,是心臟在跳動。
他把香煙放在兩唇之間,伸手從前兜里掏打火機。他的襯衫衣角翹起來,正好露出臀部的黑色塑料套,很明顯是一個手槍套。「你做完這件事,我們各取所求。」他說話的時候,香煙在嘴裏上下擺動著。
我沒說話,其實,根本不敢保證我能回去。早有傳聞說削減預算的提案就要通過了,招聘也處於停頓狀態。如果我離開了,可能就永遠也回不去了。
電話對面又頓了頓。「我也想。」他的聲音有些沉重。我能想象出他的面容,額頭上爬滿皺紋。
他嘴角一翹,似笑非笑的。「坐牢?你真想這麼選擇?」
中情局手上沒有任何我的證據,只有俄羅斯人有,只有尤里有。
下午晚些時候,媽媽給我打來電話,告訴我她從學校接走了埃拉,爸爸從公交車站陪盧克走回家,盧克不知怎麼弄丟了背包,但所有人都回家了,平安無事。我如釋重負。她第三次提到背包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有些惱怒地告訴她,我不在乎那個背包,我們可以給他再買一個。我關心的是孩子的安全,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等她的電話,等著確認接孩子的過程是否順利。
「最後我會回去工作的。」反正我希望能回去。等孩子都上了學,等我不再感嘆時間流逝時,等我能真正專註于工作,能投入足夠的精力,不再感覺生命中的一切事情都做得不夠滿意時。
我聽到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叫來兩個孩子,讓他們面對著他——埃拉我抱在懷裡,盧克站在我身旁。他走了進來,像以往一樣開心地和他們打了招呼,彎腰親了我。然後我看到他的目光落到T恤衫上,先是落在盧克身上,然後是埃拉。他的表情僵住了,整個身體都僵住了。我等著他露出笑容,頭兩次懷孕時他滿臉洋溢著喜悅,但這次他並沒有笑,他只是問:「你懷孕了?」語氣里有責備的意思。
「好了,好了。」他輕聲說,但是他說錯了,大錯特錯,因為一點兒都不好,這一切都不好。他隨著我搖晃,在地板上前前後後地搖晃著。這時我內心所有的情緒都噴涌而出,我低聲啜泣了起來,我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因為我不想讓他在這裏,因為我失去了孩子,因為生活不公。
我看到她又在點頭。她還在撫摸著我的背,不停地轉著圈。凱勒家有間房子的燈滅了。「有時,」她略有些遲疑,「我們會想,隱藏事實才能更好地保護深愛的人。」
尤里。
我扭過頭,又看向媽媽。「我還好。」
「來坐下,薇薇安。」他說話有些口音,但並沒有我想象的重。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椅子,讓我坐在那裡。
我緊緊盯著屏幕,心底清楚地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然後我轉過頭看向馬特,他也能看到,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沖我笑了笑,但笑得很不自然。
「馬特?」他臉上閃過一絲疑惑。然後他笑了起來,把煙從嘴裏抽出來。「啊,亞歷山大。」他笑著搖了搖頭。「你真是幼稚啊。但那時亞歷山大利用的就是你的幼稚,對吧?」
「不要這麼說。」媽媽拍拍我的手,「你當然可以。」
我的手指緊緊摳住電話。「馬特,你在哪兒?」
「馬特。」我低聲說,但是就算我這麼說,心裏也知道這不是個理由。
我們會付錢給你,足夠你養孩子,可以用很久。尤里的承諾在我腦中回蕩,這也是我一開始沒有告發馬特的重要原因之一——害怕他走了之後,我一個人養不起孩子。現在他已經走了,尤里給了我一條路。
我的胃忽然有些不舒服,胸口也有些悶,一時間我忽然有些擔心肚子里的孩子。我不能壓力太大,我要平靜下來,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這就意味著,我得找到他。
過了一段時間,他拉住了我的手。「我只不過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輕聲說,「我只希望我們能過上好日子。」
我兩樣都想要。既要陪孩子,又要有成功的事業。但這似乎不可能。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應我,好像在整理思緒。「我們都犯過錯。」她說。
我真的想說一說。我有種難以抑制的衝動,想要一吐為快,九九藏書把一切都說出來,把秘密與人分享。但是讓我媽媽承受這樣的負擔不公平。不,我不能這麼做。這是我的問題,我要獨自承受。
電話另一頭沒有回應。我感覺能聽到他呼吸的聲音,或許是尤里的呼吸,我也不確定。在沉默中,我回憶起我們兩人在婚禮上跳舞時,他在我耳邊說的話。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還能再相信什麼。
我盯著他,看著他又吸了一口煙,從鼻子里慢慢地噴出煙霧,看著他看向街道。他把煙頭扔到門廊上,用靴子跟捻滅了煙頭,目光犀利地看著我。「你是孩子的唯一依靠。不要忘了。」
「嗯,」他說,「這就奇怪了。」
我盯著黑下來的窗戶,那小小的長方形窗戶變成了黑色。我現在就在這樣做,不是嗎?想要保護我的家庭。我回想自己在電腦前工作的樣子,游標懸在刪除鍵上。
埃拉還不到一歲,我第三次懷孕了。那真是一次意外,我們根本沒有討論過何時要——或到底要不要——第三個孩子,當然也沒有嘗試去懷孕。但是我們卻收起了孕婦裝,打包了嬰兒的衣服。這些我都沒有扔掉,馬特也沒有提過。我們不過是把這些東西放進地下室,放進儲物區,還有嬰兒浴盆和兒童鞦韆等東西都放在一起。我想我們兩個都認為還應該再要一個孩子,不過不要這麼快,當然不要這麼快。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他問,說話的聲音很小。
我看向風擋玻璃外,「可能會。」我沒有再說什麼。我知道自己會懷念工作,會懷念為國家做出貢獻的渴望,會渴望看到自己開發出的新方法是否真的幫我們找到了潛伏間諜。「可是我會更想念孩子。」
我感覺肺擠作一團。馬特否認做過這些,他發過誓,而且我也敢發誓他說的是實話。
尤里來我家了。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的。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像對瑪爾塔和特雷一樣對我。
兩個孩子上日托所我們還負擔得起,但是三個就困難了。馬特立刻就指出了這一點,而我也一直無法忘懷他在我上次懷孕時的反應。所以雖然我很想懷孕,但還是等盧克上了幼兒園才開始再次嘗試。
隨後我告訴爸媽盧克乘坐的公交車的時間,還有站台位置。「你們真的可以照看雙胞胎?」我問。他們還主動要求照看埃拉,但是照看兩個孩子比照看三個要輕鬆很多。我告訴他們不要擔心,埃拉可以像往常一樣上學。
奧馬爾又查了別的資料庫,但還是沒有找到那個車牌號。「薇薇安,發生了什麼?」他問。「一定是我記錯了車牌號。」我應道。但是我知道沒有記錯,而車牌號沒有任何記錄這件事也令我害怕。
我必須要找到那份證據。我必須銷毀它。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的心怦怦直跳,幾乎能聽到心跳的聲音。「怎麼了?」
還有馬特很久之前說的話,那天在車裡說的——如果我遭遇任何意外,薇薇,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也要照顧好孩子。
我做了違法的事,而他們有充分的證據,能把我送進監獄。
「你的同事?他們叫什麼來著,瑪爾塔?特雷?」
然後我來到雙胞胎房間的衣帽間,從最頂層的架子上拉出一個塑料盒。裏面裝著穿不下了的衣服。我四處翻找,看到那個預付費一次性手機。我回到家庭娛樂房,找到奧馬爾的號碼,卸掉手機電池,用一次性手機撥通了電話。
即使沒有看到他的身形,我也知道是他。這是第六感。
這天深夜,孩子和我爸媽都睡了,我一個人在家庭娛樂房,有電視里不用動腦的節目相伴,藉此來逃過瀰漫整座房子的沉寂。電視里播放著一個相親節目,很多女人爭一個男人,每一個都瘋狂地愛著這個男人,儘管誰都沒有確切地、真正地了解過他。
記下車牌后我就癱坐到地上,雙臂抱住雙膝,我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剛才的一切是真的嗎?
「各取所求?」
「只不過雙胞胎有時會有併發症……」
我慢慢地掙脫開,看著她。在暗夜中,屋裡的燈光透過門窗灑在她的臉上,她的面容因憂慮而有些變形,不知怎的,我突然覺得她老了很多。她和父親還能健康地生活多久?肯定不夠照看我的四個孩子,不夠把他們養大。
一瞬間有個想法從我腦中閃過——他不應該在這裏點煙,我不想要香煙的味道在門廊里彌散,不想讓孩子們吸到煙。這種時候我竟然還會去關注這種事情。
他提起孩子驚得我一陣顫抖,我的目光不由得轉向他的臀部。
我的心七上八下,他在這裏做什麼?在這裏,我的家裡,離我的孩子就幾步之遙。他想要什麼?我想都沒想,拔出了車鑰匙,伸手抓起包,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我從車裡出來,向門廊走去。
「爸爸不會敲門的。」盧克對她說。她嘴角的微笑一下子就沒了。
「我當時嚇到了。」他承認說,「我的反應不對。」我抬頭看著他,但是他眼神中的苦痛遠非我能撫平,於是我背靠在他胸口上,他的T恤沾滿了我的淚水,濕冷的。我感覺到他在猶豫,之後他抱住了我,那一夜我第一次感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九九藏書旁邊車道上有一輛車呼嘯而過,開得太快。我沒有回應他。
「薇薇安。」對面的人說,聲音很特別,是俄羅斯口音。我的胃像打了結。「又過了一天,但是你還是沒有完成任務。」他的語氣很友好,像聊天一樣,但還是令人不安,因為說的都是威脅、指責的話。
「什麼?」我說。
最重要的是,我想重新要一個孩子。我知道永遠也得不到那個失去的孩子,但是我還想要一個。有個嬰兒可以擁抱,可以撫養,可以去愛,可以去保護。我想要再有一次機會。
幾周之後,我們做了第一次婦科檢查。我一直數著日子,急切渴望這次能夠確認一切都好,每次上廁所都怕會看到血。我坐在超聲儀旁的椅子里,頭腦中又湧起新的恐懼,我害怕孩子沒有心跳,害怕會出問題。
他等待著我的回答。「想。」我說。
我沒有特別籌劃,大姐姐T恤衫那一次是一段痛苦的回憶。孩子們睡去之後,只有我們兩個,依偎在沙發上看電視,我舉起驗孕棒,等待著。
「我們會付錢給你,足夠你養孩子,可以用很久。」
「是的。」我說,儘力掩飾內心的想法。他在震驚中,他很擔憂,給他一些時間,讓他調整一下,容他興奮起來。
我轉過身,看到我媽媽。我都沒有聽到她走進廚房。她正看著我,滿臉擔憂。「你還好嗎?」
我不確定他是什麼意思,是說供養四個孩子,還是在夜裡照料兩個嬰兒,亦或是錢的問題或別的什麼。我猜想著他思慮的問題,這也恰恰是我心裏想的,於是我說:「我待在家裡。」
他可能有些害怕、緊張,不管怎樣,我都非常興奮。雙胞胎,不止一個孩子可以抱抱,是兩個。就好像給了我一次機會,使我得到一年前丟掉的那個孩子。
想想孩子。你竟敢說這種話。「你想過嗎?」我問,語氣生硬。我回想起馬特消失的那天,盧克獨自一人在廚房的飯桌前;回想起三個小一些的孩子在學校前台等待的模樣。
我聽到電話另一端有腳步聲,想象著他打開電腦,登錄到調查局的資料庫,從那裡可以調取任何地方的車牌登記信息。所有數據都在裏面。通過這個車牌號能夠找到名字和地址,如果運氣好的話,即使尤里在美國使用各種化名也能找到他確切的地址。如果找不到,至少也能有一條線索,可以繼續追蹤。
這一次,驗孕棒的線變成藍色時,我心裏很害怕。害怕又失去這個孩子。害怕馬特的反應會跟上次一樣。所以我一個人保守著秘密,過了一天、兩天。我一直等著再次流血,直到最後也沒有發生,我這才決定告訴他。
「騰出更多的時間陪孩子。就像你一直期望的那樣。」
他盯著我,臉上是我讀不懂的表情。他又彈掉了香煙頭上的煙灰。「不過他想要我們照顧你。」
我低頭看著地面,看著瓷磚間的灌漿,周圍的氣氛很是凝重。
我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放了一杯咖啡,頂上還漂了一些咖啡末。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面顯示著一份諜報,隨機打開的。這樣有人看過來時,我就好像在讀報告一樣,但其實並沒有。我很努力地想要集中精力。
還有孩子,天啊,我們的孩子。你是孩子的唯一依靠。尤里說得對,不是嗎?如果我進了監獄,他們會發生什麼?
他們擁有我。
我媽媽徑直來到廚房飯桌前,把手裡的袋子放到桌邊,摟住埃拉,然後摟住盧克,又親了親雙胞胎的臉頰。我看見她親到的地方留下了口紅唇印。
「想想孩子。」
我打開門,媽媽興沖沖地進了屋,帶來一陣香水味,兩隻胳膊下各夾著一個鼓鼓的購物袋,也不知道裏面都裝了些什麼,可能是給孩子的禮物。我爸爸緊跟了進來,稍微有些猶豫,比起平時來,有點兒局促。
尤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只留下冷冷的表情。他眯起眼,把煙從嘴裏拿開。「我們不要廢話了,像專業情報人員一樣談談吧,你不想這一切都結束嗎?」
一時間我還冒出帶著孩子逃走的念頭,但這不可能。俄羅斯人很厲害,他們會找到我們。
我搖著頭。不可能。
「你懷孕了。」他說,臉上依然沒有笑容,然後補了一句毫無感情的「哇哦。」
馬特緊緊地抓住方向盤,抓得太緊,我都能看到他指關節上抻得緊緊的皮膚。
「醫療保險恐怕是個問題,」他說,「但我們幸虧有你的保險。」他搖了搖頭,接著說:「我的保險範圍小,保費也太高。」
「啊。」他說,他故意拖長了音,是想我明白他並不相信我。「好吧。我準備給你接通一個人」——他頓了頓,好像在尋思恰當的詞——「他或許能說服你找到機會。」
「求你了,薇薇安。」他說,語氣急迫、絕望,那聲音令我感到恐懼。「為了孩子,去做了這件事吧。」
我點了點頭,淚水刺痛了雙眼,只能強忍著不要流下來。我知道馬特是個好人,不會突然玩失蹤。
「說。」
我可以這樣做。我可以帶那個U盤上班,插|進電腦里,就像上次一樣。然後,一切就都結束了。馬特這樣說過,尤里也這樣說過。
孩子們分走各自read.99csw.com的禮物——毛絨玩具、彩色圖畫本、手指繪畫用的顏料。吃完早飯時,我已經準備好了埃拉的書包,幫她找到了準備展示的東西——今天要講的是字母W,我們選定了公主魔杖,閃閃發光的那個。我抱了抱盧克和雙胞胎,又吻了他們,然後給旅行杯里裝滿了咖啡。
他點了打火機,一下、兩下,火焰燃了起來,他把火送到香煙前,直到煙頭閃爍起橙色的光。然後他看向我,聳了聳肩。「當然,我的程序載入了,你就可以回歸自己的生活,可以和孩子們一起生活。」
她。她是個女孩,我能感覺得到,我能看到她那小小的臉龐,那永遠也無法降生的小生命。
「好了。」奧馬爾說。我把車牌號念給他,聽到他敲擊鍵盤的聲音。頓了好久,接著又是敲擊鍵盤的聲音。然後他又向我重複了一遍車牌號,問我是否確定。我又仔細看了看那張紙片,告訴他,確信。
「至少要待一段時間——」
你懷孕了。這個字刺痛了我。前兩次懷孕,他都不停地說我們懷孕了,鬧得我都有些煩了。我甚至還痛斥過他幾次,提醒他我每天會孕吐,我要忍受著胃灼|熱和背痛。但是現在我極度渴望他能再次說出這句話。那樣我們就是共同承擔了。
「而且你也知道,孩子總會長大的。」他說。
她俯身伸手往袋子里掏去,孩子們立刻喧嚷起來,渴盼著袋子里的禮物。我慢慢地緩了口氣,再抬起頭時,發現爸爸仍然看著我,他似笑非笑,很不自在,然後看向別處。
我手裡拿著車鑰匙,猶豫了一下。「謝謝,」我說,「謝謝你們能來這兒。」我強忍著淚水,低下頭,害怕一直這樣看著媽媽,淚水就會決堤。我接下來說的話就像在耳語。「我一個人根本做不來。」
「但是最後——」
「他已經背叛了,」他又笑了一會兒,「你告訴他的事情,他全都告訴了我們,很多年了。」
「而且只有一份薪水也要適應一段時間。」
孩子們都上了床,媽媽和爸爸進了臨時客房——房間一個小角落擺著的一張摺疊沙發——我獨自一人坐在家庭娛樂房裡,周圍一片沉寂。
孩子們。不是丈夫和孩子們。「那馬特呢?」我脫口而出。
莫斯科。不可能,莫斯科就意味著他離開了,就意味著那天是他故意丟下了沒人看管的孩子。直到這一刻我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依然對他還會回到我們身邊抱有希望,他還沒有真正離開。
只要尤裏手中有我的把柄,想要自由就不可能。只要尤裏手中有證據。這個想法驚醒了我。如果他手上不再有證據呢?
第二天早上,我在櫥櫃里拿咖啡杯時注意到那個雙壁馬克杯,閃亮的金屬,置於架上。我僵住了。
我感覺就像快要淹死了一樣。我搖了搖頭,依然偎依在她的懷裡,她撫弄著我的頭髮。我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的愛意,也能強烈地感覺到她想要解決這個問題,想要帶走我的痛苦,能感覺到她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
「你知道你別無選擇。」
「會有消息的,寶貝。我敢肯定會有消息的。」但是她臉上卻寫滿了猶疑。我熟悉這個表情,是在懷疑自己。可能是意識到馬特並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人,她原以為馬特不可能是那種突然消失不見的人。我不想看到這樣,不想看到懷疑,也不想聽安撫我的謊言。
他打開了煙盒,抽出一支香煙,又合上了煙盒。他的動作並不快,一舉一動都不快。「我要你去解決U盤的問題。」
「爸爸不在的時候,他們來幫忙。」我說。我在麵包上抹著果醬,和媽媽做了極短的眼神交流,便迅速轉移目光。爸爸在咖啡機旁邊徘徊,好像有些無所適從。
腎上腺素突然湧上來。我站起身,走向門廳,在工具袋裡翻出記下了尤里車牌號的紙片。
他拿起香煙盒在手掌上敲了敲,一次,兩次。還一邊打量著我。「我會很快的,我知道你的孩子在等你。」
他笑了,又使勁兒吸了一口煙。「你的丈夫早就走了,薇薇安。」他的話從一團煙霧中飄出來,那煙霧像能滲入一切東西里。
「今天有一輛車開到了我們住的地方。」到現在我還說的是實話。「就停在那裡。看起來很可疑,可能也沒什麼,但我覺得有必要查一下。」撒這個謊比我想象的還要簡單。
「聽我說,你需要去做這件事。」
工作八小時后,我準時下班,到我們家的街道時,已經暮色降臨。我把車開進私人行車道,然後停了下來,我向房裡看去。屋裡的燈亮了,透過窗帘能看到我爸媽和孩子的身影。
放在我們家信箱里的東西,他肯定有副本——能夠證明我看過馬特照片的列印文件——他就是用這個勒索我的。如果我找到他手中的副本,然後銷毀呢?他就沒有籌碼了。當然,他還是可以向當局告發,但那時我們就能勢均力敵。
「薇薇安,寶貝,怎麼了?是馬特嗎?你有他的消息了?」
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
他往後一縮,瞪大了雙眼,我能看出他眼中的痛苦。愧疚如洪流般涌遍我的全身,這也是他的孩子,他當然想要她,我還能說出比這更傷人的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