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癱軟在椅子上，垂下了頭。血染紅了襯衫中央的一片，待我去看的時候，血還在慢慢地向外擴散，沾染了襯衫的邊邊角角。

「沒事的。」彼得說。他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了些什麼東西，很小的東西。「只不過是這個。」他手裡拿著一個U盤，懸在一個銀色的鑰匙環下面。我盯著那個U盤，看著它晃來晃去，等著他解釋。一定會有個解釋的。我信任他。他做我的導師很多年了。

「我從未告訴凱瑟琳，她不會讓我這麼做的。我告訴她，他們最終還是讓她進入了臨床試驗名單。我發誓一切結束之後，我就去自首。我會告訴安保部門我都為俄羅斯人做了哪些事情，我會為自己做過的每一件錯事承擔責任。」

我的目光從他身上轉到U盤上，然後伸出手，從他手裡接過來。馬特看著我，他的表情難以捉摸。彼得的話一直在我腦中迴響。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決定，薇薇安，不管你怎麼決定。

他用空著的那隻手的食指向上推了推眼鏡，開口準備說話，但又咽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凱瑟琳。」

「放下槍！放下槍！」

「你得離開了。」彼得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語氣更急迫。他俯身拾起馬特的槍。

尤里歪著腦袋，從我身側看向房門。看他的臉色應該是認識來人。他的嘴角慢慢露出一絲笑容，令我一陣驚慌。我要死在這兒了，就在這兒，現在。

我張大了嘴，一股怒氣從胸中沖了出來。我想象著他那幾周的痛苦，了解到他的決定給他們造成了怎樣的後果，我又對他真心地同情起來。這時我的心頭又湧起了對這些人的新仇。這些禽獸。

「所以你就替他們做事了。」我說。

他對我眨了眨眼，什麼都沒有說。

尤里此時笑得更燦爛了。我看到他的牙齒，歪歪斜斜，有著黃色的牙漬。他張嘴說道：「你好，彼得。很高興見到你。」

這樣講就說得通了，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麼那些文件夾沒有加密了，能夠解釋為什麼只有照片，別的什麼都沒有。這是設好的一個局。

「老天啊，薇薇，你是說真的嗎？」

「那個臨床試驗……」他說著，又把眼鏡戴了回去，在鼻樑上調整了一下，「她沒有進入名單。」

「我告訴他們我們就要登入尤里的筆記本電腦了。我猜他們就是在那時把馬特的照片放進去的，故意讓你發現。」

彼read.99csw.com得就是那個內鬼。他一直為俄羅斯人工作，幫助他們勒索我。「你怎麼能這樣？」我又說了一遍。

「我需要說幾句話。」彼得搖了搖頭，「我要你們聽我說。」他的眼鏡又從鼻樑上滑了下來，但這次他沒有扶回去，只是稍微低了低頭，看向他們。「是我做的。」他繼續說道，用空著的一隻手指了指椅子。「是我殺了這個人，尤里·雅科夫，他是俄羅斯間諜。」他滿眼的絕望。「我為他工作過，我就是那個內鬼。」

「我又不是殺手。」他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而且打死他又有什麼好處呢？」

他聳了聳肩，無助地聳了聳肩。他的表情顯得很羞愧，至少他還知道羞恥。「我知道這樣是錯的，我當然知道。但是他提出的籌碼對我而言是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我又怎能說不呢？」

「你為什麼不對尤里開槍？你為什麼要留在這裏？」

「他們離得更近一些。能更快到。」他直視著我，神情令人寬慰。「他們很願意幫忙。而且我也不能留你一個人獨自在這兒。繼續，彼得。繼續說。」

他眨了眨眼，重新看向我。「然後有人找到了我，他們中的一個人。」他向尤里努了努嘴，語氣一直平淡。「承諾如果我為他們工作，就幫我拿到試驗的藥物。」

「沒事了，她是我們的人。」奧馬爾說。那支槍有些猶疑地晃了一下，不再指向我。

我毫不懷疑他沒有虛言。突然間只剩下我與他的對峙，這個男人想要殺死我的孩子。我嚇呆了，死死地盯著他的臉。

「你說你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拿下他。但是你有槍啊。」

我依然看著彼得。他放下胳膊，把槍收到身體一側，胳膊放下的角度很奇怪，好像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我的注意力被某個聲音打斷了。尤里輕聲笑了起來。「這比電影還精彩。」他笑著說。他認定馬特是和他一邊的。他突然揭露的真相像扇了我一個耳光，讓我感覺很受傷。

「薇薇安，我想你認識彼得？」尤里說著開始大笑起來，瘋狂地笑。他很享受眼前的狀況。

我徹底僵住了。有人進屋了，我卻沒有聽到。馬特走後我們沒有鎖門，是吧？

彼得就是那個內鬼。我不確定他對尤里說了些什麼。「薇薇安，你今早沒來上班，我就感覺你可能來了這裏。」彼得說。

我的視線模糊了，身九*九*藏*書體里的力量全都沒了。我勉強轉身看向馬特，只有他才有可能理解我此刻的恐懼。我張開嘴要說話，但只能哽咽著痛苦地哀求。

「什麼？」

我心頭湧起一陣同情，但很快又消散了。眼前的不是彼得——我的導師，我的朋友。眼前的是拿槍指著我、準備殺我的人。

他們知道我會怎麼做，知道我不會告發馬特，知道能夠操控我。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只不過我不知道而已。

彼得並不理睬他，他的眼中含著淚水。「我不想繼續下去了，但是我必須要做下去，我要補救我所做的一切。」他的聲音顫抖了，「特別是我對你做的一切。」

喊聲停了下來。特工都站定，做出射擊的姿勢，胳膊向前伸著，槍都瞄準了——兩支槍對著彼得，一支槍對著我。彼得也看到了。「她什麼錯都沒有。」他說。他很平靜，異乎尋常地平靜。「她在這兒完全是因為我。我需要她聽我解釋。」

「我給你父母打了電話。他們去接盧克了。」

「是我害你被卷到這裏來的。」彼得輕聲說。

「尤里說得對，薇薇安。我在系統重啟之前下載了搜索結果。我正是他們勒索你的原因。」彼得的表情變得堅毅起來。「但是他有一點錯了——我沒有留副本。」他把手伸進前面的口袋裡，馬特見勢舉起了槍。

凱瑟琳。當然是凱瑟琳。對彼得來說，凱瑟琳是唯一比他的工作和國家更重要的人。他摘下眼鏡，用另外一隻手的手背——拿著槍的那隻手——擦了擦眼睛。槍在空中亂晃，槍口朝向各個方向。我都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手裡拿著槍，而且他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

「然後是另外一個孩子，或許是埃拉。」這時他眼睛中流露出的神情令我作嘔。「儘管她會長成一個很漂亮的姑娘。我或許會留她到最後，從雙胞胎開始，容她先長大一些……」

「放下槍。」我聽到有人說。是馬特的聲音。

他沒有回答。我也不確定他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我的耳朵震得嗡嗡響，我什麼都聽不清，周圍全是模模糊糊的聲音，槍聲在我腦中回蕩。我眨了眨眼，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馬特扔下了槍，雙手舉到眼前，有些不知所措。他臉上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神色——嫌惡和疑惑，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夠做出剛才那樣的事情。read.99csw.com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僵在那裡，等著對方開槍。我不敢轉身，不敢看那個將要殺死我的人。

「馬特，別動。」我說。我都能聽到自己聲音里的驚慌。

這時我看到彼得的目光集中到我身後的某個東西上，他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

他的臉色變了。令人難以捉摸的決絕的表情，我知道要發生什麼了。我看著馬特舉起槍。

「你得離開了。」我聽到彼得的聲音。耳朵里嗡嗡作響，心怦怦地跳著，我只能勉強聽著他在說什麼。「聯邦調查局在跟蹤我，隨時都會到。」

奧馬爾說情報中心有個內鬼，是我的同事；尤里說他們有人可以登錄「雅典娜」。我本該把這些細節聯繫起來的。

我看向幾位特工，有一張面孔我認識。奧馬爾。他的槍口對著彼得，高喊著。他們都高聲喊著。

他怎麼知道我父母在家裡？他為什麼不自己去接？這些都不對。「為什麼？」我勉強問道。

馬特的槍還在彼得手裡，落在身體一側，胳膊很不協調地打著彎。我看不懂他的表情。又有人高聲喊著「放下槍，舉起手」。然後我聽到彼得對他們說：「容我說幾句話。容我說幾句話。」

我應該說些什麼，但卻不知道該怎麼說，也想不出合適的話來。信息太多，一時間難以消化。

我倒吸了一口氣。回想起前一天，在門口撞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現在他自己承認做了那件事來保護我。

彼得。

「她最多只剩下幾個月的生命。我說不出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時的感受……」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搖搖頭，清了清嗓子。「前一天她還好好的，我們籌劃著未來的日子。可第二天，就傳來了這個消息——只剩下兩個月。」

馬特又開口說。「繼續說。」語氣很生硬。

「放下武器！」

我心頭湧起一陣莫名的情緒。希望？現在已經結束了，不是嗎？凱瑟琳已經去世了。「藥物起了作用，不過效力不長。」尤里全神貫注地聽著，好像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些。「然後他給了我那個U盤，要我把它載入到限制區域的電腦里。」彼得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睛。「我拒絕了。這是兩碼事：告訴他們瑪爾塔好喝酒或特雷的男朋友是誰是一回事；讓他們控制整個系統，發現我方的潛伏間諜——那些為我們工作的俄羅斯人——我怎麼也不可能這麼做。」

這時我九*九*藏*書突然意識到真相：他在此時此地承認一切是有原因的，他沒有扔下槍是有原因的。「不！！！」我尖叫著。「抱歉。」他輕聲說，仍然看著我。然後舉起了槍。

我的頭好似被一記重擊，好像這些都不可能是真的，這一切都講不通。他不應該在這兒，他應該在學校，接我們的兒子，保護他安全。「盧克呢？」我問。「你為什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我們互相盯著對方，眼睛一眨不眨，我看到他的下巴略繃緊了些，鼻孔微微張開。

只剩下彼得和我。馬特已經走了。

但是彼得？彼得？

我看到這一切發生，聽到這一切發生。喊叫聲。槍擊聲。彼得癱倒在我面前，倒在血泊里。

「你怎麼能這樣？」我輕聲質問，完全忽略了尤里，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彼得身上。

彼得的下巴綳得緊緊的。「他威脅要切斷她的葯，然後他真的這麼做了。四周之後她去世了。」

沒有進入名單？我盯著他，想要他繼續說下去。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尤里沉默了。

「從一開始你手裡就有槍。」我脫口而出。

「彼得，放下武器。」他命令道。

這時響起了咣咣撞門的聲音。先是一次巨大的撞擊聲，然後又一次，門被撞開了。身穿黑色戰術裝備的人，屈膝彎腰沖了進來，手裡舉著自動步槍，瞄準。他們大聲喊著：「聯邦調查局！舉起手來！」

奧馬爾目瞪口呆。我的目光又投向彼得的手。「我把同事的情況告訴了俄羅斯人，瑪爾塔和特雷被人策反也是因為我，或許還有別的一些事。我告訴他們我們正在調查尤里，告訴他們我們正準備侵入他的電腦。」他的額頭全是汗，燈光反射著汗水，閃閃發光。「後來我在限制區域的電腦里插入了一個U盤，清除了中情局伺服器兩天的歷史活動記錄。」

「他威脅我們的兒子。他奪走盧克的背包給了你。」

尤里臉上的笑容就這樣消失了。他變得面無表情。「男孩明天就要死。」他說道，怒視著我。這句話燒乾了整個房間的空氣，如此突然，如此可怕。「如果你不照辦，盧克明天就要死。」

過了一會兒我才緩過神來。馬特剛剛殺了人，我的丈夫剛剛奪走了別人的性命。一個禽獸的命，但同樣是一條生命。

他好像在乞求，乞求我理解，乞求我原諒他。在某種程度上，我確實能夠理解他。他們抓住https://ｒeaｄ•9９ｃｓｗ•coｍ了他最脆弱的地方，他們對我也是這麼做的，不是嗎？

彼得又向我走近了一步，U盤仍然拎在一隻手裡。「這個U盤任由你處置，還有第五個潛伏間諜的身份。」他匆匆瞥了馬特一眼。「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決定，薇薇安，不管你怎麼決定。但是他們不可能像操縱我一樣操縱你。」

然後一聲槍響。

我得離開，但是我卻動不了。

但是彼得沉默了。他的雙手緊扣在身前，左輪手槍掉到地上，落在腳旁。我看向尤里，他把一切都聽得真真切切的。他剛才一臉的恐懼都消失不見了，轉而又揚揚得意起來，令我心驚肉跳，我很迷惑，搞不懂他為什麼會這樣。

「馬特，盧克在哪兒？」

我低頭看了看馬特手裡的槍，回想起我們家衣帽間的那個鞋盒，回想起我發現藏槍的地方變空了，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轉過身，看到了他，站在客廳的邊上。在他身後，我能看到從廚房通往天井的門略微開了一點兒。他從後面潛入房間，一隻手端著手槍，目光鎖定在彼得身上。

「他們以為我什麼都不會說。」彼得繼續說道，「他們以為現在我不可能去找當局自首，因為自首之後就要坐一輩子牢。但是他們沒有想到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對我？」我低聲說。

尤里好像遭到重擊，他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我舉起雙手。我看到了他們的背心，大大的字母。看到自動步槍的槍筒，對著彼得，對著我。

槍仍然對著我。

我聽到這個名字，但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不可能。可能嗎？我慢慢地轉過身——褶襇褲、休閑鞋、眼鏡，還有一把左輪手槍對著我。彼得。我本能地扔掉手中的槍，舉起雙手，向後躲開他。

我覺察到他臉上逐漸露出受到傷害的表情。「我的天啊，薇薇安，你到底要怎樣才能信任我？」

「你拿走的那些搜索結果，薇薇安，」尤里說，「我跟你說過都不重要。因為我們這位朋友彼得還有一份副本。是不是，彼得？」

最開始是混沌的聲音，後來是尖叫聲，等我的聽覺恢復了之後聲音更大了。這時我才意識到，聲音是從我身體里發出的。

聯邦調查局。在這裏。我的天啊。

「裏面是你找到的那幾張照片，馬特的那一張刪掉了，我只留下這些。」他把U盤遞給了我。「沒有你見過他們的任何證據，他們沒有可勒索你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