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前
第二十二章
「我們早就開始監控他,懷疑他是內鬼。我們看著他進了屋,然後聽到槍聲……我們進來之前,他都說了些什麼?他解釋過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我點了點頭,腦子開始轉了起來。他是以朋友或同事的身份問我這個問題,還是把我看成嫌犯?我可以假裝剛發現馬特是潛伏間諜,假裝是尤里告訴我的,讓聯邦調查局調查這件事。這樣有機會矯正之前的錯,告發馬特,做我最開始就應該做的事。他會理解的,從一開始他就要我這麼做的。
「四個?」我聽到另外一位特工說:「只有四個?」
我對著屏幕眨了眨眼,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我隱約聽到特工的對話,談著四個還是五個的重要意義,探討著為什麼是四個的理論——一個潛伏間諜死了。或者退休了。這個項目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充滿活力。
明天。盧克明天就會死。我點了點頭,因為這時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我能感覺到奧馬爾正看著我,久久地注視著我,令我高度警惕。
「我給你拿點兒什麼喝的吧?」他終於開口說,「水?」
我搖了搖頭。此時此地,有太多要告訴你的。
那四張照片,那個U盤,我在口袋外面拍了拍,感覺U盤還在口袋裡。我伸手從裏面拿了出來,遞給奧馬爾。「他給了我這個,說尤裏手下的潛伏間諜就在裏面。」
我一直盯著彼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需要一個邏輯嚴密的故事,能講清楚發生的一切。我需要時間思量,但是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走進房門的時候,馬特正在前廳,看到他在我們的家我覺得很突兀。這樣的感覺很不對,就好似他不屬於這裏一樣。我停了下來,我們互相盯著對方,都沒有說話,都沒有任何動作。
「而且盧克生病還有各種事情。」她一邊繼續說著,一邊搖著頭。我瞥了盧克一眼,他垂著頭。然後又看向廚房裡的馬特,他微微聳了聳肩,躲九_九_藏_書開了我的目光。我猜他們應該是撒了謊,應該的吧?他們總要跟我父母說些理由,比如盧克為什麼提前放學。這一刻略顯尷尬,我們都站在那裡,互相看著。
我看向馬特,但是他還沒有看我。他們不能離開,暫時還不能離開。「其實,」我說,「如果你們能再待一段時間……」媽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爸爸的表情更加難看。兩人都看著馬特,好像他隨時會跑掉一樣。「如果你們不能的話,我也理解。我知道你們有工作要做——」
我想奧馬爾在等我先開口說話,而我也在等他先開口。等著他向我宣讀疑犯的權利。我深切感覺到別在腰帶里的摺疊列印文件,可讓我在牢獄中度過餘生的證據。
「奇怪。」奧馬爾嘟噥著,「應該是五個才對啊?」他看了看我。
「是的。」
「我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應該能想到你需要那些信息的原因。」他搖了搖頭。
「你們可以在這兒洗衣服。」我說。
我咽了口唾沫。現在。我需要說點兒什麼。「他是我的導師。我的朋友。」
我走進家庭娛樂房。爸爸坐在沙發上,媽媽坐在地上,掙扎著準備站起來。她面前擺著一座龐雜的樂高玩具城。「噢,寶貝,你回家啦。」她一臉關切地說,「真不敢相信你工作了一夜。他們經常讓你這樣工作嗎?這可不健康,像這樣整夜工作。」
奧馬爾死死地盯著U盤。他有些猶豫,然後從我手中接了過去,轉身叫來一位同事。幾分鐘之後,我們身前的桌上就擺了一台筆記本電腦,奧馬爾把U盤插了進去。我看著照片出現在屏幕上——紅色頭髮的女人,戴圓框眼鏡的男人,還有其他兩個人。我刪除的四張照片都在這裏。馬特的不在。
「他們總能抓住你最脆弱的點。」他嘟噥著。
「我以為你就在我身後。我逃出門外之後,才意識到你還在裏面……我嚇壞了。」他九_九_藏_書說的是真話,但眼神里卻沒有太多情緒,「裏面發生了什麼?」
「加豆子嗎?」埃拉歡快地說,像在討價還價。我們午飯吃芝士通心粉的時候總要配一份豆子。
「沒事的。」我結結巴巴地說。他都知道些什麼?那天我都告訴過他什麼?
「凱瑟琳。」我說,「他們利用凱瑟琳。」我只哽咽著說出這幾個字。以後有的是時間解釋。這是我想要解釋的,需要解釋的。彼得不是個壞人。他們利用了他,操控了他,利用了世上對他最重要的東西。
「你知道,我們得談談這件事。」奧馬爾說,他的聲音很溫柔。
我扭頭看向別處,下意識地看向彼得。奧馬爾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然後點了點頭,好似我已經回答了他的問題。「之前那一天打來電話的是他嗎?」
「彼得讓你走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走?」他終於開口說。
她沒有理會我的話。「還有家裡的房子。我們得回去檢查一下房子。」她想給我一些個人空間,是不是?
「那就吃芝士通心粉啦。」馬特說著,伸手從碗櫃里拿出了一口鍋。他的聲音里透著不悅,我希望孩子們沒有注意到,他說:「為什麼不呢?」
「能先告訴我你為什麼在這兒嗎?」奧馬爾追問道。
其他人還在聊著,討論著,最後一名特工走過來,拿起筆記本電腦,帶著離開了。其他特工也都紛紛離去。
我搖了搖頭,眼睛仍盯著牆上的燈光。我正嘗試著捋清發生的一切,想要想通前因後果。我有紙質的證據,彼得已經毀掉了備份。尤里死了,他也無法指控我。而且彼得承擔了我的罪責——插入U盤。
他又靠近了些,仔細觀察著我的眼神。「我知道你還有些事情沒有說出來。」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我問。我看到他站住了,但並沒有轉身,也沒有說一個字。
馬特和我交換了眼神。然後他搖了搖頭,轉身對著烤爐。我們都九-九-藏-書沒有再說話。
「我們不要豆子。」盧克責備說,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他都已經答應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就離開了,家裡又只剩下我們六個人。他們走後我鎖上門,查看了其他門窗的鎖。我拉上百葉窗的時候,聽到廚房裡馬特的聲音。「我們今晚吃什麼,小公主?」他的語調輕快,但我能聽出來他聲音很空洞。
這時尤里的話在我腦中閃過,我把他抱得更緊了。
「芝士通心粉。」傳來埃拉的聲音。
埃拉的小眉頭一皺。「哦。」
「你幫了我一個忙。」
盧克抬頭看向我,好像在等我說不。看我一直沒說話,他立刻轉向馬特,聳了聳肩,嘴角向上一揚。「當然可以。」
「薇薇安。」奧馬爾說,他的聲音很溫柔,甚至有些甜膩。「我就不該給你那些信息,至少應該先了解發生的事情。」
「我沒有要你這麼做。」我輕聲說。
我坐在尤里卧室的沙發上,雙手抓住兩側的墊子——又軟又厚的墊子,淺褐色的布料。外面響起一陣警笛聲,有幾輛警車,警笛聲此起彼伏,像刺耳的交響曲。還有閃光燈,燈光在牆上打上圖案,像藍色和緋紅色的斑點在舞蹈。我看著這幅圖案,因為不這樣我就會看蓋在彼得身體上的布。我做不到。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我正準備說些什麼,卻聽到埃拉的聲音。「媽咪回家啦!」她高聲喊著,蹦蹦跳跳地來到門廳,跑過來,抱住我的腿。我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頭,然後蹲下去,給了她一個吻。我抬頭看到盧克有些猶豫,於是放開埃拉,走了過去,給了他一個擁抱。我內心倍感寬慰,謝天謝地他還好。
「我們當然可以留下。」 媽媽說,「隨你要求,寶貝。」我又看向馬特。沒事的,這件事可以解決。所有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過,爸爸和我需要多拿幾件乾淨衣服。要不我們今晚一起回夏洛茨維爾,明早再回來九-九-藏-書。」
凱萊布鬧騰起來,我把他放在高腳嬰兒椅上,在他的盤子里放了幾片薄餅乾。蔡斯看見了,也鬧了起來,朝我伸出了胳膊,胖胖的手指張開。我把他抱起,放到他的椅子上,身前也放下幾片餅乾。
馬特又看向盧克。「夥計,你覺得呢?」
「我為什麼應該信任你?」我爆發了。聲音很大,孩子們都聽到了。盧克和埃拉在家庭娛樂房裡安靜了下來,停下了手中的遊戲。
我聽著警笛的嗚咽。「他從一開始就想把事情弄好。他確實也一直努力地在做。」我打了個冷戰。他確實把事情弄好了,不是嗎?至少為我鋪好了路。他擔下了我最大的罪責,重啟伺服器的罪責;隱藏起馬特的身份;甚至找回我刪除的四張照片,那些使我很愧疚的隱藏起來的照片。
他又放低了聲音。「如果我不這麼做,你就不會信任我。」
「不經常。」我說。
看他這個樣子,我更加絕望,更加無助了。如果馬特根本不願看到我,不願和我說話,我該怎樣解決對盧克的威脅?我怎麼會離失去一切如此之近?
「今天你就先回家吧。」奧馬爾說。他壓低了聲音,「明天,薇薇安,你得把一切都告訴我。一切。你明白了嗎?」
我點了點頭,眼淚即將流下來,情緒已經難以自抑。
他扭開頭,看向彼得。他的面容扭曲,透著悲傷。彼得也是他的朋友,不是嗎?「你試圖幫助他。」他說。他是在陳述,而不是疑問。
奧馬爾在我身邊,離得很近但又保持著一點兒距離。我能感覺到他正看著我,他和屋裡其他特工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這時有很多特工都擠了進來。他們有的做標記,有的拍照,漫無目標地亂轉,交談著,時不時偷偷看我。
「如果你想回的話,就回吧。」我說。我沒有力氣去爭辯。而且,如果他們離開的話,馬特和我交流起來也更方便一些。
「晚飯?」馬特說。一陣沉默之後,我抬頭看https://read•99csw•com向廚房。她正使勁兒點著頭,咧著嘴笑起來。
「我知道。但同時也是個叛徒。」
「好吧。」我媽媽最後開口說,「現在馬特也回來了,我們就不用再打擾你們了。」她對著馬特笑了笑,我爸爸坐在沙發上看著他,臉上自然沒有什麼笑容。如果他認為有人傷害了我,他從來都不會輕易原諒。
「還是尤里?」
盧克明天就會死。但是如果我不插入那個U盤,他們就會對盧克下手。我完全不知道誰在威脅他,也不能告訴聯邦調查局,那樣就只能將所有事和盤托出,我自己也難倖免。盧克深處這樣的險境,我不能進監獄。我不信任調查局能夠找到威脅他的人,不可能及時找到。
「媽咪?」埃拉用試探的口氣說道,「爸爸?不要吵架好不好?」
「你還好嗎?」他的語氣平靜,好像根本不在乎似的。我忽然明白過來:他在怪我。他殺了人,因此怪我。他對我怒火中燒。
「我想要什麼?」這不公平,他不能把這一切都怪到我身上。他聽到尤里是怎麼說埃拉的了。
「我不能。」我回想起當時的場景,特工沖了進去,我轉身看到他已經不見了。我四處搜尋著他。為什麼他獨自離開了,沒有等我。
他突然轉過身,手裡拿著一把木勺。「對於你想要的結果,你不是表達得很清楚了嗎?」
盧克和埃拉去了家庭娛樂房,我看著馬特站在烤爐旁。他背對著我,安靜地站著。我又不是殺手。我回想著他的這句話。可是他變成了一個殺手,而且要怪我逼他落到這樣的境地。
我眨了眨眼睛。怎樣說才合情合理?那個電話的事情該怎麼和他講?我掙扎著回憶起來。有人牽涉其中……對我很重要的一個人。
我回到家的時候依然顫抖得厲害,腦中不停地回蕩著槍聲。我還回想著彼得的面容,他道歉的時候,舉起槍的時候,癱倒在地的時候。但最重要的是,我耳邊一直回蕩著尤里的話,威脅我兒子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