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前
第二十三章
「我確定。」
「好的。」俄羅斯口音,另外一個俄羅斯特工。這個想法在我腦中閃過。間諜首腦。可能是他嗎?尤里會找到他的上級管理者請求幫助嗎?
他的雙手停住了,但是並沒有抬頭看。我能看到他每一次呼吸時肩膀的起伏。我的目光落在他頭髮變稀疏的那一塊,和十年前我們第一次相見時如此不同。現在有太多的不同。
「還有樣貌。他說深褐色的頭髮,褐色眼睛,身高和體重都是大眾水平……」
「有人把電視打開了。」
我搖了搖頭。我能看出來他慢慢了解了真相。
他穿著棒球睡褲,褲子已經有些短了,只能蓋到腳踝。他又長高了。他的頭髮向後面豎了起來,就和馬特剛起床時一樣。他還不太清醒,睡眼惺忪。
我想象著那個在學校里接近他的男人,威脅他的男人。我的小男孩該多麼害怕啊!他一定渴望立刻從天而降一位超級英雄,可以保護他,摧毀邪惡,打敗壞人。「我正在努力,夥計。」我輕聲地自言自語。
他皺起了眉頭。「他們為什麼不直接向莫斯科索要這些名字?」
「對不起。」我低聲說。我向他伸出一隻胳膊,他只是看著。我們之間的鴻溝從未如此之深。
他安靜地看著,看了同樣多的時間。越過他的頭頂,我捕捉到馬特的目光,看到他臉上也有如我一樣的愧色,他腦中應該也有和我一樣的問題。我們都做了些什麼?
我彎腰到桌底下的抽屜前,很重的金屬抽屜,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我先正向轉動密碼盤,然後又反向轉動,找到密碼的數字,打開了鎖,拉出了抽屜,在一堆豎排文件夾里翻找出想要的那份。在這個文件夾里有一份報告,紅色的封面,上面寫著長長的分類編碼。我又從更裏面找到一個類似的文件夾。
他茫然地看著我。這時我才想到:我知道的事情他還不知道。我猶豫了,但只猶豫了一秒鐘。
我想都沒想,把手放到前褲兜外,感覺到那個堅硬的吊墜在兜里。然後迅速地把那隻手抽回到身前,和另外一隻手握到一起。我的目光落到馬特的雙眼上——我的表情是不是和內心的感受一樣愧疚?——看到他眼中滿是迷惑、傷心,好像知道我有些事情沒告訴他一樣,知道我不夠信任他才這樣做的。
我走過安靜的大廳,來到我們部門的安全門前,把胸卡放到讀卡機上,輸入了密碼。先是嗶的一聲,然後咔一聲,門鎖解開了。我推開重重的大門,裏面很暗,非常安靜。我打開燈,熒光燈的光亮充滿了整個空間,然後我走進自己的工位。
「只有他們找到這https://read.99csw.com些名字才行。」我說。
「我殺了他,薇薇。我殺了他,但是你仍然不信任我。」
他把擦碗布搭在肩膀上,走進家庭娛樂房。他坐在沙發的扶手上,身體綳得緊緊的。「我追問過他,讓他把記得的一切都告訴了我。當然有俄羅斯口音,我在手機上播放了幾種不同的音頻片段,不同的口音。這一點他記得很清楚。」他說話的時候很冷淡。我努力忽略這些,努力集中精力。
「我要你看看這些照片。」我溫柔地說。
「可以。」他關上了水龍頭。水流停了下來,只慢慢地滴著水,直到最後一滴水也落到了水槽里。
她沒有笑,沒有露出笑容。「我得檢查一下你的包。」
我等著她命令我轉身。手持探測器還在她手中,但她並沒有向我走來。
而後我拿起包,頭也沒回地走向了出口。
我的身子都軟了,纏在背後的紙突然變得特別沉重。「我們真的是什麼都能做。」
項鏈。他繼續說著,但我卻聽得模模糊糊。我腦子又一轉。「項鏈?」
我來的時候,除了閘機附近有個看起來有些眼熟的安檢警員,大廳里空無一人。我在空曠的大廳里走過,腳步聲迴響。我刷卡通過閘機的時候,向她點頭致意。她也向我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經過。
「當然。」
他揉了揉眼睛,在燈光下眯縫著眼,一臉疑惑地看著我,好像不確定自己是醒了還是在做夢。
他搖了搖頭,沒有出聲。我翻開這一頁,反扣到床上,又一張照片映入眼帘。我內心一陣愧疚,讓他看這些面孔很可能會一直困擾著他,就像這些照片困擾著我一樣。
我們已經翻到一堆文件的最末,我開始感到絕望。如果這樣不行,接下來我該怎麼辦?我該怎樣才能找到威脅他的那個男人?
我的目光轉移到埃拉的畫上,她畫的是我們一家人,六張快樂的面孔。我不正是為了這個家才陷入這一團亂麻的嗎?我腦中的齒輪轉動了起來,努力地想要弄清這一切可能的出口,我如何才能既保證孩子安全,又保全家庭。
她把手持探測器從包旁拿開,靠到我的頭部,從上到下掃描著我的身體。探測器靠得很近,都快接觸我的身體了。我驚慌了起來。我背後的一包紙很厚,太厚了。
然後她從腰帶上取下手持探測器,開始掃描我的包。「你現在值夜班了?」我說道,想要把她的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想要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可疑。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離開房間,回來時拿了一個工具箱來。我從工具箱里https://read.99csw•com拿出一把最小的螺絲刀。恰好合適。我擰開所有的螺絲,放到一旁,用指甲撬開弔墜的邊。吊墜在我手裡分成兩半,其中一面嵌入了一個小小的U盤。我晃了晃,U盤從裏面掉了出來,掉到我手裡。我把U盤放到燈光下,然後看了看馬特。「我想名單就在裏面。」
我一張又一張地翻過。每一張他都看得很仔細,很有條理,每一張看的時間都差不多,然後搖搖頭。很快我們就有了一定的節奏。一秒、兩秒、三秒,搖頭,翻頁。
但是這一大摞——還是太多。我怎樣才能把這些都藏起來?放在包里太危險了。只要安檢警員攔住我,在包里翻看一下就夠麻煩的了,我還沒有到偷盜機密文件出辦公室的地步。我的目光從文件夾轉移到工位隔牆上固定的尤里的照片上,思緒也隨之飄遠。那條項鏈,隨時都在他的身體上,就像雙面間諜德米特雷說的一樣。在他的身體上。
「為了孩子,我們什麼都能做,不是嗎?」她一臉愁容。
「每一個間諜管理者都有其轄下的五個潛伏間諜的名字。如果他們遇到不測,替代者就應該找到這些名字,聯繫莫斯科獲取解密密碼,接手這個潛伏間諜小組。他們就是這樣保護潛伏間諜身份的。」
我從身旁拿起那一堆紙,放在腿上。最上面是一張照片,一個表情嚴肅的男人的頭部特寫。我觀察著盧克看照片的表情,不停地撫著他的後背,心裏渴望著不必這樣做,不必讓他坐在這裏,再次面對被陌生人威脅的恐懼。
這也合情合理,幾乎再合理不過了。尤里不應該和任何其他俄羅斯特工有聯繫,除了間諜首腦。
我僵住了。盧剋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照片。我很擔憂,不敢呼吸。
「……上一次穿著牛仔褲,這次穿著黑褲子,兩次都是紐扣襯衫,戴著項鏈……」
他什麼都沒有說,仍然有些警覺。
我打開辦公桌抽屜的鎖,取出文件夾,放到桌上,工位隔斷的牆上掛著我們一家的畫像,都是孩子們畫的。文件夾比我印象中的還要厚,裏面全是潛在間諜首腦的調查資料,潛在人選的照片。
「這麼早就走?」她一臉嚴肅。
而且他也沒有把瑪爾塔和特雷的事情告訴俄羅斯人。彼得承認是他做的。
他沉默了,我幾乎能看到他的頭腦在轉。「他們不在莫斯科?」
尤里死了,威脅也不存在了,五個間諜的名字也不見了。不管莫斯科方面派誰來接替尤里,都不可能找到這些名字,而只能等待潛伏間諜聯繫他。如果馬特不主動聯絡,他就能獲得自由了,永遠九*九*藏*書的自由。
我以為我信任他,因那些不信任他的理由已經隨風而散。我需要他站在我一邊,這樣對盧克是最好的,對我們所有人都是最好的。
我先後打開兩個文件夾,翻查了一番,找到了想要的文件。先是一長串數字和字母,然後是更多的數字和字母。我在便利貼上記下了這些字元,摺疊起來,塞進口袋。然後向出口走去。
我記得他殺死尤里時臉上的恐懼。不是因為那是尤里,而是因為他殺了人。
「你確定?」我問道,雖然心裏知道他就是。我能看出他很自信,能看到他臉上確定的神色,還有恐懼。
然後我有了一個想法。
「因此,有人告訴我們會有新的間諜管理者聯繫我們……」
「幹什麼?」他猛地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尖刻又悲傷。然後又低下了頭。
「名單?」
「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我感覺他好像是在道別,但當我需要擺脫這樣的危險時,需要保護盧克免受威脅時,他怎麼能這樣說呢?
一秒、兩秒、三秒,搖頭,翻頁。一秒、兩秒、三秒……
我屏住了呼吸,期望她能忘掉還沒檢查完我,或是根本不在乎。這時她把手持探測器收回,別到腰帶上,我頓時感到了解脫,大腦一陣眩暈。
我點了點頭。「因為如果替代人找不到這些名字,他們與你們重新取得聯繫的唯一途徑也將堵死。」
「這就是他。」他說,聲音很小,我差點兒都沒有聽到他說話。然後他抬頭看向我,眼睛睜得很大,像兩個圓碟子。「這就是那個男人。」
她走了過來,我敢保證她能聽到我的心跳聲,能看到我的手在顫抖。我竭力保持平靜的神色,把包敞開遞給了她。她朝包里打量了一番,然後伸手挪動了幾樣東西,以便更好地檢查。包裏面有個安撫奶嘴,還有一份嬰兒袋裝食品。
他站起來,轉身準備走開。「等等。」我說。他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我也不知道他準備做什麼。然後他又轉過身來。
「我對你撒了謊,薇薇。我真的很抱歉,我從心底里感到對不起你。」他的下巴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是你已經恨了我幾周了,我不能永遠這樣下去。」
我把吊墜翻過來,看到後面的四顆小螺絲。「你能拿一把螺絲刀來嗎?」
我看著他,看到他的頭頂,有一小塊頭髮變得稀疏,只有一點點。他在洗著水槽里的什麼東西。我直了直身子,跪坐在地上,對他說:「我們需要談談。」
盧克又搖了搖頭,我就繼續翻到下一張。我看著他,他的面部輪廓。他看起來很嚴肅,有這個年紀孩子不應有的成熟,我忽然感覺一陣難以自https://read.99csw.com已的悲傷。
如果有人這樣逮到我,那一切就都結束了,一切都將會是徒勞。但也唯有這種辦法,我才能弄清到底誰才是威脅。聯邦調查局永遠也不可能讓盧克看一堆機密照片的。所以這樣冒險是值得的,不是嗎?當然值得。而且,他們不會檢查帶紙出去的人。他們搜查的是電子設備,他們發現我身上攜帶文件的概率很小,不是嗎?
「半夜來就為了看看?」
我內心一陣困惑。我應該信任他嗎?他對我撒了謊,很多年。但是我能理解他為什麼這麼做。他身陷其中。而且自從我發現真相,他就一直很誠實。
她把手持探測器轉到另一邊,開始從我的雙腿後部掃描。我屏住了呼吸,身子顫抖了一下。越來越高,就快要掃到我的後背下部了,就要掃到那些紙了。就在探測器要碰到的時候,我邁開一步,轉身面向她。
「我完全不知道。」他低聲說。他小心翼翼地從我手中接過U盤,用拇指和食指夾著,研究著,就好似裡面包含了所有信息。然後他抬頭看了看我。我知道我們在想同樣的事情——如果這就是那個名單,馬特就不用坐牢了。
我回想起他從尤里的公寓里走下樓,剛剛沖完澡。但是他留在那裡是因為不能離開。因為盧克身陷危險。最開始他之所以會去那裡也全是為了保護盧克。
我也不知道他現在說的是什麼,反正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是的,一條金項鏈。」
「你喜歡值夜班嗎?」我說道,儘可能擺出聊天應有的樣子,這時我已經嚇壞了,只希望自己的表情自然。
他看著我,眼神中的傷痛那麼強烈,嚇到了我。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知道,這裏都是些獃子分析員。」我自嘲著,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盧克坐在床頭,坐在馬特和我中間。我們靠得很近,好像要給他力量,讓他明白自己是安全的,知道他並不是孤身一人。
我呼了一口氣,慶幸有了突破口,然後強迫自己專註起來。「關於在學校里和盧克說話的那個人,盧克還說過別的嗎?」
我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後背。「我知道這很奇怪,夥計。但是我在想辦法搞清誰在學校和你說話。這樣我們就能找到他,讓他停下來。」
「我們需要談談盧克的事。」我堅持著,能聽到自己聲音里的絕望。我需要和他談談,這件事上我需要有個夥伴。
我又把運動衫穿上了。這樣或許可以。我回到座位取了包,掛在肩膀上,正準備離開,突然看到了那些圖畫。盧克畫的那一幅,我披著披風,胸口一個字母「S」。我慢慢地坐到椅子里,盯著這幅畫——超級媽咪——盧
read.99csw.com克是這樣看我的,是吧?我作為母親犯了那麼多的錯,他依然把我看作是超級英雄。可以解決任何問題,能照料他。「晚班工資高。」她說:「我最大的一個孩子明年要上大學。」
我站起身,抓起那堆紙,向安全門后的列印複印桌走去。那裡有一厚卷膠帶,一個大信封。我把兩樣東西都抓了起來。然後把紙放進了信封里。掀起運動衫,把信封按在後背上,然後用膠帶纏到身上。
「莫斯科沒有這些名字,名字都是隱藏在間諜駐地的。」
他沒有轉身,繼續洗刷著。
我坐了下來,把文件夾放在面前。開始迅速地分類,篩選了大概一半的文件出來。盧克或許能夠認出其中的某個人。如果我能辨別出這個人的身份,就能保護孩子。那將不再是一個無名、無相的威脅,而是一個人,一個可以追蹤、可以摧毀的人。
這時我突然想到了一點,如此重要的一點,驚喜得我差點兒喘不過氣來。但是盧克或許知道。
這樣就能保證我們兩個人都安全,就不會有人發現他的身份和我的所作所為。如果不是眼前的愁雲,這將是無比甜蜜的勝利。馬特安不安全,或者我安不安全都不重要。有人計劃傷害我們的兒子,我們的孩子。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是誰。
「是的,警官。」我朝她笑了笑,努力在頭腦中把她對上號。我感覺以前早上經常在這裏看到她。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有了一年過去之後,我們要重新取得聯繫的計劃。」
「我以為我們的感情夠深,能夠挺過去。但是現在我不太確定了。」他搖了搖頭,說:「我不確定你到底還會不會相信我了。」
「我睡不著。」
他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離開我們,他離開是為了保護孩子們。
他臉上閃過一絲陰雲,好像意識到自己醒著,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但他想要這個事實不存在。我也這樣希望。「好的。」他說。
我出門的時候還是同一位安保警員。她坐在閘機旁的桌前,面前是一台小電視,播放著二十四小時新聞。我走來時,她抬頭看了看。
沒有動。沒有搖頭。
「馬特。」
他做了一件餘生都將後悔的事情。他是為我做的。
我的手指伸進口袋,抓住那個吊墜,從口袋裡拉出來,遞到他面前,好似獻祭。這證明我信任他。「彼得到之前,我從尤里身上取下來的。」
我們給孩子們吃飯,洗澡,然後安頓他們上床,一切又回歸正常——馬特清理廚房,我收拾家庭娛樂房裡的玩具——但是這一點兒都不正常,因為我們剛剛經歷了地獄,而且孩子還受到威脅,馬特都不願看我。
「尤裏手下的五個潛伏間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