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前
第二十四章
「需要立即逮捕他。在他被捕之前,我要求為我所有的孩子提供保護。」
「我們只知道這些。但什麼線索都沒有,沒法找到他。什麼都沒有。但是當局會有的。」
「我做了一些錯事。我會向你坦白一切——」
他微微睜大了眼。我能看出他很吃驚,但他表情中還有些別的情緒。「什麼?」
我抬頭,遇到他的目光,看到他此時的表情,等著他的表情變化。「說實話。」
已知無。
盧克睡著了,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偶爾從家庭娛樂房傳來一些敲擊鍵盤的聲音。馬特在筆記本電腦上做解密工作。他敲擊一會兒,然後停頓很久,再敲擊一會兒,又停頓更久。
我仔細觀察著他。「我們把一切都告訴他們。」
「每一個間諜管理者手中都有這個,裏面有手下五名特工的姓名。」我說著把尤里那個沉甸甸的金色十字架項鏈放了下來。U盤塞在背面,螺絲釘擰得很緊。「第五個名字在裏面。」
「或許這樣做就是最好的。」我說。我仍然抱著一線希望,希望我們倆不要都入獄,但是現在還不能告訴他。
「我們坐下吧。」我說,朝著廚房的方向努了努嘴。看到奧馬爾沒有動,我就走到前面引路。我聽到後面的腳步聲跟上了我。
「但是如果有人發現——」
我把照片留在操作台上,來到家庭娛樂房,將馬克杯捧在兩手裡,想暖暖手。馬特在沙發上,身體前傾,筆記本電腦放在身前的咖啡桌上,打開著。電腦上插了一個U盤,小小的橙色燈閃著。我走進去的時候,他抬頭瞥了一眼,神色嚴肅緊張。我坐到他身旁,看著屏幕,上面是一堆字元,我完全看不懂的字元,他敲進電腦里的一串字元。
我關上門,兩人尷尬地站在門廳。我有點兒後悔打電話叫他來,有些想要退縮,還有些時間避免這一切發生。這時我張開嘴,這樣做是正確的,只有這樣才能保護我的孩子安全。
他朝我眨了眨眼,懷疑變成沮喪。「你就這樣放棄了?這個時候,我們就要解決問題的時候?」
內心深處,我知道我們可能都會入獄,或許這樣能徹底保全他們的安全。雖然這樣做很難,但我們也教會了他們怎樣做才是正確的。或許某一天他們回頭看我所做的一切,看馬特所做的一切,他們就能理解。但是如果我們繼續生活在謊言中,再過十年、二十年,或者當局逮到我們的時候,我們該怎麼辦?我們還怎麼直視他們的眼睛?
更可能的情況是,他會打電話請求後援,逮捕我們。我父母應九*九*藏*書該很快就能回來,可此時我真希望能堅持要他們在這裏過夜。還有孩子,可憐的孩子。如果他們醒來時發現我們已經不見了會怎樣?
我打量著他的神色,我要看看他對這一切的反應到底是怎樣的。因為我認為自己信任他,我認為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但是我要先確認一下。「我們向當局自首。」
「薇薇安?」他又說了一遍,有些疑惑。
我不想要任何別的東西使我們陷得更深,在謊言中越走越遠;我不想餘生都提心弔膽,害怕自己做過的錯誤決定,害怕孩子仍然身處危險中;我想要他們能夠得到公開的保護;我想要他們安全。
我的聲音,我的身體,突然都麻痹了。這樣做真的是對孩子最好的嗎?
奧馬爾眨了眨眼,看起來很震驚。
我拿出手機,小心地放在身前的軟墊椅子上,發現馬特也在看著這部手機。
我看著他思量著眼前的狀況,就像我之前不得已而思考的過程一樣。這是唯一的出路。我們靠自己沒法捕獲他,不能及時找到他。
我低頭看了看U盤。我不應該抱太大的希望,暫時還不行。或許他還沒有理解,馬特就是第五個潛伏間諜。而且我也知道。我們兩個都應該進監獄。
他沒有伸手去拿尤里的項鏈。我的食指放在吊墜上,向他推了推。下一步會怎樣?那一絲的希望還在,但是太微弱,太微弱了。
我一個人無力攔阻。
我等了等,下一個問題,我知道遲早要問的。因為這才是真正重要的——他的反應,我要觀察他在我說出那些話時的反應。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還不行。這是多重加密文件,非常複雜。」
我需要把一切都講出來。「他有一個項鏈,一個吊墜。我想應該是個十字架,裏面應該嵌入了一個U盤,裏面有他手下五個間諜管理者的信息。」
「我們唯一關心的就是這件事。」
奧馬爾看向別處,臉上的神色有些變化。「恰恰是我認為我們可以找到的那類人。」
我瞥了馬特一眼,他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我給了他另一個密鑰之後,沒用多久他就打開了文件夾,找出了五張照片。和我在工作時發現的那五張照片一樣,那段經歷恍如隔世一般,只不過這一次裏面有文字介紹:地址、職位和聯繫方式,以及如何發信號會面。
奧馬爾對我笑了笑,說:「收拾行李。」
「你說得對。」他說,「我們需要幫助。」
我的天啊,真的成功了。奧馬爾打算放我們一馬,這正是我期望的。我也https://read•99csw.com想過這樣或許能夠避免牢獄之災,保全家庭。只要給他們足夠多的情報,用情報換自由。
「將會得到保護。」
我站在廚房裡,背靠著操作台,一隻手裡的咖啡杯冒著熱氣,另一隻手拿著那張照片——阿納托利·瓦什申科。我盯著他的照片,長臉,髮際線很高。我看著這個間諜首腦的面龐,這個威脅盧克的男人,他是我所有孩子的威脅。
「而且我不想再冒險。他們不會理解我們的孩子身處怎樣的危險,也不會知道瓦什申科是多麼危險的一個人,除非我們自首,他們甚至都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威脅我們的孩子。」我說,「他們需要保護,這對他們是最好的方式。」
他看著屏幕,然後回頭看了看我,一臉沮喪的表情。「我覺得不行。」
我感覺應該向他做些解釋,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幾年前就想走出『孤苦的境況』來自首。」
眼前的是馬特,我的丈夫,我了解的男人,我愛的男人。從一開始我就不該懷疑他,一點兒也不該懷疑。
我要奧馬爾獨自一人來我們家,他來到的時候天已破曉。我在門口迎上他,招呼他進門。他警惕地走進來,小心翼翼地邁一步,再邁一步,掃視著房間四處,把一切都看到眼裡。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不會放棄的。」我不會的,這一點我非常確信。我只不過是終於站了出來,要做正確的事情,很久以前就該做的事情。
「父母都入獄?這樣對他們是最好的?」
他又看了那個手機一會兒,然後目光轉到我身上。「永遠不會。」他輕聲說,「我永遠不會離開你。」他伸手去抓我的手,我感覺到他抓住我的手指,溫暖而熟悉的感覺。「如果你覺得需要這樣做,那麼我們就去做。」
「肯定還有別的出路。編個故事——」
「我知道。」
他額頭上的皺紋變得更深了,他還在思考。我能看出來。
終於他伸出食指放在項鏈上,但是並沒有拿過項鏈,反而推回到我的眼前。「那麼你將需要證人保護。」他說。
「盧克明天就要死。」我輕聲說,「他如果沖盧克來,我們又不能阻止他該怎麼辦?」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局裡是怎麼做事的,我很有信心。」
「現在該做什麼?」我開口問。
不管怎樣,這樣做都是對的。這樣才能保證孩子免受傷害。
我搖了搖頭。這一點我要堅持。因為他是對的,或許還有別的出路。我們還可以再編一個別的謊。我可以找奧馬爾坐坐,編一段故事,他或許會相九九藏書信,或許能讓我避免牢獄之災,可以保盧克和其他孩子的安全。「我不想再編故事了。」
希望照亮了我。我們或許是安全的,或許能繼續一起生活。我看了看馬特,他臉上也洋溢著和我一樣的幸福。
這個想法蹦到我腦中,控制了我的思路。我想把這個想法壓回去,趕走它,不讓它成形。但是我不能。這是唯一的出路。
「經歷了這麼多之後——」
「那我們怎麼告訴他們呢?」他終於開口問道。我聽出這個問題的隱含內容,在腦中也回想過很多遍。我們怎樣才能讓他們幫忙,但同時也不把自己卷進去?
我心頭疑雲密布,具體什麼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我本能地認為這樣是正確的,這樣能保他們安全。而且,如果我的餘生都生活在謊言中,我又怎能成為理想中的母親呢?我該怎樣教孩子辨別是非?他們撒謊我就懲罰他們,我一直教育他們明辨是非對錯,過往的片段在我腦中像電影一樣播放著。還有彼得的話——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決定,薇薇安,不管你怎麼決定。
「你能——」我剛開口,他就又打斷了我。
我能感覺到胸口的起伏,有巨大的壓力。進了監獄就等於向過去的生活說再見:我不能陪孩子長大,我會錯過他們的童年,他們的生活。他們會恨我離開他們,恨我使他們陷入媒體的轟炸中。
我感覺自己應該向他解釋一下,但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們總能抓住你最脆弱的點。」我終於開口說,「而對我們,最脆弱的點就是我們的家庭。」
「我們會通過保密渠道處理。最高保密級別。」
「阿納托利·瓦什申科。」我輕聲說,「尤里的上級,間諜首腦。」
我鬆開他的手,伸手進口袋,抽出一小張紙,展開,放到軟墊椅子上,兩行長長的字元展現在我們眼前。「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馬特可以給你演示解密的過程。」我輕聲補充說,「他的密碼是我們從莫斯科拿到的,雙面間諜德米特雷給的那一個。」
「但是——」
他的目光在我和馬特身上來迴轉著,依然一句話也沒有說。
這就意味著我們沒有辦法追蹤他。
是的,這樣能保護孩子。我一個人無法完成,我不能保證他們安全。
但是只有他能保證孩子的安全才行。「幾個孩子——」
「他威脅盧克。」我說,聲音有些哽咽,「他對我的孩子是個威脅。」
我其實並沒有想到會看到其他四張面孔。我意識到這些照片是刻意存放的之後,就確信其他幾個人是假的。但是或許我也不該
https://read.99csw.com驚訝,這或許恰恰證明了他們的傲慢,他們自信一切都會按他們預想的展開。奧馬爾轉身面向我。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我看到了無助、絕望。「肯定有什麼別的出路——」
我對著這行字眨了眨眼,希望能出現些變化。但是這些字當然不會有什麼變化。它們也像在看著我,嘲笑著我。他顯然來過美國:他現在就在美國。如果我們沒有他來美的記錄,說明他用的是假身份。
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一陣刺痛感像電流一樣劃過我的全身。真的成功了嗎?我低頭看著項鏈,又放回到我面前。他不想要這條項鏈,他不想查看第五個名字——馬特的名字。
「證人保護?」我說,除此之外不知該說什麼好。
馬特已經坐在廚房桌前。奧馬爾看見馬特之後站住了,打量了他一下,向他點了點頭,仍然一句話也沒有說。我把蔡斯的高腳嬰兒餐椅搬到一旁,從餐桌另一頭把盧克的椅子拉過來,示意讓奧馬爾坐下。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身子一低坐了下去。我坐在慣常的位置,馬特對面。我抬頭看向他,忽然想起幾周前我們坐在桌前的模樣,那一天我了解到將改變我的人生和我們全家人命運的消息。
「關於俄羅斯的所有情報都是保密的。」我聽到他說出我也說過很多次的話,我知道這是真的。這或許,也只是或許,意味著整個計劃可行。
我把文件夾推到奧馬爾面前,手顫抖著。他一隻手搭在文件夾上,看著我,一臉疑惑。他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打開文件夾。我看到那張面部特寫,盧克認出來的那一張。
我點了點頭。我一點兒也不奇怪。俄羅斯人很厲害,他們設計出這個程序就是不想讓我們破解,除非有另外一個解密密碼。
「我會帶著這些能夠瓦解整個間諜組織的情報,到局長辦公室。他會答應我的要求。」
我呷了一口咖啡,回味了舌尖的苦澀。我感覺自己已經泄了氣。我找到了間諜首腦,我真的找到了,可又有什麼分別呢?我沒有足夠的線索追蹤他,什麼都做不了,肯定不能及時做到。盧克明天就要死。這句話一直在我腦中盤旋。他就在那裡,威脅著盧克,我卻無力攔阻。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相信你,我希望你現在也能想明白,但是你還是可以離開。你上飛機之前我不會打電話告發你。」
「經歷了這麼多都是為了孩子。」我打斷他,「而現在這麼做也是為了孩子。」
「你覺得我們能破解嗎?」
我努力地想要組織語言,想要弄清眼前發生的https://read•99csw•com一切。我看了看馬特,看出他的迷惑。我們沒有談過這樣的情況,看起來那麼不可能的一種情況,但是如果真有一絲成功的機會,我可不想搞砸。
奧馬爾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大,驚得下巴都快要掉了,我令他震驚。他的目光轉向馬特,馬特點了點頭。「薇薇不知道。」他說。他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聽到他說這些話,我的心也碎了。「我一直瞞著她。」
「可是我們已經知道他是誰——」
我身前的桌上放著一個文件夾,裏面整齊地裝著我需要的文件。我注意到奧馬爾的目光也落在文件夾上,然後看向我。「發生了什麼,薇薇安?」他說。
「我們現在怎麼辦?」他問。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我想應該是懷疑。「我們會進監獄的,薇薇。我們兩個都會進去的。」
我搖了搖頭。「我們手裡有個名字,有個俄羅斯人名。即使不知道他的化名,他的地址。如果我們有更多時間,或許……」
他依然盯著項鏈。我心底涌動著某種奇怪的感覺,那一絲希望越來越強。或許這樣可行。或許這樣就夠了。
「我會說馬特承認是潛伏間諜,會說他告訴了我間諜首腦的名字,給了我解密密碼,告訴了我項鏈的信息。而作為交換,我們要保護他和他的家庭。」
奧馬爾等了一會兒才回應。「你剛剛給我的信息足夠瓦解整個間諜組織。俄羅斯人當然不會善罷甘休。如果他們已經威脅過盧克……」
他輕輕呼了一口氣,眼睛緊緊盯著我。他搖了搖頭,問:「到底發生了什麼,薇薇安?」
「只有這樣才能保盧克安全。」
「我們調查的所有事情,」奧馬爾抬手攔住我說,「我們認為內鬼或侵入信息中心的俄羅斯特工做的所有事情,彼得都認下來了。」他放下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馬特,目光又轉回到我身上。「我相信第五個潛伏間諜沒有做過任何危害國家安全的事情。」
「什麼?」他一臉困惑地看著我。
他盯著照片,過了很久才抬頭看向我,滿臉的疑惑。
我靜了一會兒,還在消化著發生的一切。「具體怎麼辦?」我終於開口問。
我翻過照片,又看了看另一面的文字介紹。這是他的個人數據,是我能搜尋到的關於瓦什申科的,可以用來追蹤他的所有信息。文字介紹很少,是整堆文件里最少的一份,幾乎沒有任何文字。我特別注意到其中一行——訪問美國記錄:已知無。
「有發現嗎?」我說。
「局長會同意嗎?」我說,聲音就像是耳語。即便是奧馬爾願意幫我們,也不可能保證就能做成,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