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大家穿過草場,朝河邊走去時,伊麗莎白又掉頭看了一下。舅父母也停住了腳步,就在舅父想要估量一下房子建築年代的當兒,忽然見房主人從通往房后馬廄的大路上走了過來。
加德納太太笑盈盈地望著外甥女,但伊麗莎白卻笑不出來。
伊麗莎白幾乎瞪大了眼睛盯著她。她心裏想道:「這能是達西先生嗎?」
舅父母現在開始說長道短了。兩人都說,他們萬萬沒有料到,達西會如此出類拔萃。「他舉止優雅,禮貌周到,絲毫不擺架子。」舅父這樣說道。
馬車下了坡,過了橋,一直駛到門前。從近處打量大廈時,伊麗莎白又憂慮起來,生怕撞見房主人。她擔心侍女搞錯了。大家請求參觀住宅,立刻被讓進門廳。就在等候女管家的時候,伊麗莎白才感到驚異,她居然待在這裏。
「你不覺得我們少爺非常英俊嗎,小姐?」
「並沒有我盼望的那麼多,先生。他大概有一半時間待在這裏。達西小姐總是來這裏消夏。」

她真想問問女管家,是否主人真不在家,可惜沒有勇氣開口。不過,舅父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她聽了大為驚慌,連忙別過頭去,只聽雷諾茲太太回答說,主人是不在家,接著又添了一句:「不過他明天回來,還要帶來一大幫朋友。」伊麗莎白感到不勝慶幸,多虧他們路上沒有遲延一天!
伊麗莎白漲紅了臉,說道:「有點認識。」
「我萬萬沒有料到,他會待我們這麼好。這不止是客氣,還真有點殷勤呢。其實他用不著這麼殷勤。他跟伊麗莎白只有點泛泛之交罷了。」
他們相距二十碼光景,房主人來得突然,真讓人躲閃不及。頓時,他們的目光觸在了一起,兩張面孔漲得緋紅。達西先生驚奇萬分,一剎那間,愣在那裡一動不動。但他迅即醒過神來,走到客人面前,跟伊麗莎白搭腔,語氣即使不算十分鎮靜,至少十分客氣。
這當兒,伊麗莎白對那畫中人油然產生了一股溫存感,即使以前跟他接觸最多的時候,她也不曾對他有過這種感覺。雷諾茲太太那樣稱讚他,意義非同小可。什麼樣的稱讚會比一個聰慧用人的稱讚來得更寶貴呢?她考慮到,達西先生作為兄長、莊主和家主,掌握著多少人的幸福!能給人帶來多少快樂,造成多少痛苦!又能行多少善,做多少惡!女管家提出的每一個看法,都表明他人格高尚。伊麗莎白站在他的畫像面前,只見他兩眼盯著她,不由得想起了他的一片衷情,心裏泛起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感激之情。一想起他那個傾心勁兒,也就不再去計較他求婚時言詞唐突了。
加德納先生為人和藹可親,又是盤問,又是議論,鼓勵女管家講下去。雷諾茲太太或者出於自豪,或者出於深情厚誼,顯然非常樂意談論主人兄妹倆。
「這不大可能,我們是聽知情人親口說的。」
加德納夫婦不由得笑了。伊麗莎白情不自禁地說:「你會這樣想,真使他太有面子了。」
他們走進樹林,暫時告別溪澗,登上山坡。從樹林的空隙望去,可以看到種種迷人的景色:山谷,對面的群山,一座座山上布滿整片的樹林,還有那脈溪澗也不時映入眼帘。加德納先生想要繞著整個莊園兜一圈,但是又怕走不動。園丁得意地笑笑說,兜一圈要走十英里。這件事只得作罷,他們還是照常規路線遊逛。幾個人走了半天,順著陡坡林下了坡,又來到溪邊,來到溪澗最窄的地方。他們從一座便橋上過了河,這座便橋與周圍的景色倒很協調。這裏比https://read.99csw.com他們到過的哪個地方都素雅。山谷到了這裏也縮成了一道小峽谷,只容得下那條溪流和一條小徑,小徑上灌木夾道,參差不齊;伊麗莎白很想循著曲徑去探幽覓勝,但是過了橋以後,眼見離大廈比較遠了,不大能走路的加德納太太已經走不動了,一心只想快些回去乘馬車。因此,外甥女只得依著她,大家便抄近路向河對岸的大廈走去。不過,他們走得很慢,因為加德納先生非常喜歡釣魚,卻又很少能儘儘興,眼下望著河裡偶爾出現幾條鱒魚,也就光顧得跟園丁談魚,腳下停滯不前。眾人正這麼慢騰騰地溜達著,不由得又吃了一驚,尤其是伊麗莎白,真和剛才一樣驚訝,因為他們又望見達西先生向他們走來,而且已經離得不遠了。這邊的小路不像對岸的那麼隱蔽,因此還沒相遇便能看見他。伊麗莎白儘管十分驚奇,卻至少比前次見面時有準備得多,於是她想,如果他真是來找他們的,她一定裝得鎮定些,談話沉著些。起初,她倒真覺得他會走到另一條小道上。後來拐彎的地方遮住了他的身影,她還是抱著那個想法。但是剛一拐過彎,他便出現在他們面前。伊麗莎白一眼便可看出,他還和剛才一樣彬彬有禮。於是,她便仿效著他的客氣勁兒,開始讚賞這裏的美麗景色。但是剛說了幾聲「嫵媚」「動人」,心裏又冒出了一些令人喪氣的念頭,覺得她這樣讚美彭伯利,說不定會受到人家的曲解。她臉上一紅,不再作聲了。
女管家來了,她是個儀態端莊的老婦人,遠不如她想象的那麼優雅,但卻比她想象的來得客氣。他們跟著她走進了餐廳。這是一間勻勻稱稱的大屋子,布置得十分雅緻。伊麗莎白稍微看了一下,便走到窗口欣賞風景。只見他們剛才下來的那座小山上叢林密布,從遠處望去顯得越發陡峭,真是美不勝收。這裏的景物處處都很綺麗。她縱目四望,只見一道河川,林木夾岸,山谷蜿蜒曲折,看得她賞心悅目。一走進其他房間,這些景緻也隨之變換姿態。但是,不管走到哪個窗口,總有秀色可餐的景緻。一個個房間高大美觀,傢具陳設也與主人的身份頗為相稱,既不俗氣,又不華而不實,與羅辛斯比起來,可以說是豪華不足,風雅有餘,伊麗莎白看了,很欽佩主人的情趣。
「這一位,」雷諾茲太太指著另一幅小畫像說,「就是我家主人,畫得像極了。跟那一幅同時畫的,大約有八年了。」
「我還真沒見過這麼英俊的人呢。不過,樓上畫廊里還有他一幅畫像,比這幅大,也比這幅畫得好。老主人生前頂喜愛這間屋子,這些畫像當年就是這麼擺放的。老主人很喜歡這些畫像。」
伊麗莎白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她立即想起他們上次提到賓利先生的情形。從他的臉色看來,他心裏也在想著那同一情形。
剩下來只有畫廊和兩三間主要卧室,還要領著客人看看。畫廊里陳列著許多油畫佳作,可惜伊麗莎白對繪畫一竅不通。有些作品在樓下已經看過,她寧可掉頭去看看達西小姐畫的幾幅蠟筆畫,因為這些畫的題材一般比較有趣,也更容易看懂。
舅父母這才來到外甥女跟前,讚賞小夥子儀錶堂堂。但是,伊麗莎白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滿腹心事,只是悶頭不響地跟著他們走。她感到不勝羞愧與懊惱。她這次到這裏來,真是天下最倒霉、最失算的事!他會覺得多麼奇怪!他這麼傲慢的人,會覺得這件事有多麼丟臉!好像她是死皮賴臉送上門的!哦!她為什麼要來呢?或者說,他為什麼要出人意料地提前一天趕回來呢?他們哪怕早走十分鐘,也就不會讓他瞧不起了。顯而易見,他是剛九_九_藏_書剛到達的,剛剛下馬,或是剛剛下車。一想到這次倒霉的碰面,她臉上一陣陣發熱。他的態度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這是怎麼回事呢?他居然還跟她說話,這就更令人驚奇的了!何況他談吐又那樣彬彬有禮,還向她家裡人表示問候!這次意外相遇,他的舉止如此謙恭,言談如此文雅,她真是從來沒有見到過。這與他在羅辛斯莊園交給她那封信時的談吐,形成了多麼鮮明的對照!她不知道怎麼想才是,也不知道怎麼解釋這件事。
「當然啦,莉齊,」舅媽說,「他是沒有威克姆長得漂亮,或者說得確切些,他不像威克姆那樣和顏悅色,因為他的五官可是端端正正的。不過,你怎麼跟我說他令人討厭呢?」
莊園很大,地勢高高低低,錯落有致。馬車從一處最低的地方駛進去,在一座遼闊優雅的樹林里走了許久。
「我說的全是真話,凡是認識他的人都會這麼說。」對方答道。伊麗莎白覺得這話說得有些過分,隨即又越發驚奇地聽到女管家說道:「我從沒聽他說過一句沖人的話。我從他四歲起,就跟他在一起了。」
伊麗莎白聽著,覺得驚奇、疑惑,急巴巴地想再聽聽。雷諾茲太太隨便說到什麼別的事,都提不起她的興趣。她談到畫像,房間的面積,傢具的價格,伊麗莎白都聽不進去。加德納先生認為,女管家之所以要過甚其詞地誇讚主人,無非出於家人的偏見,因此覺得很有趣,馬上又引到這個話題上。等大夥一起往主樓梯上走時,雷諾茲太太津津樂道地談起了達西先生的眾多優點。
雷諾茲太太聽說伊麗莎白認識她家主人,彷彿越發敬重她了。
雷諾茲太太接著又指給他們看一幅達西小姐的畫像,那還是她八歲的時候畫的。
伊麗莎白早已身不由己地走開了,但是一見主人走上前來,便又停住了腳步,帶著壓抑不住的窘迫神情,接受他的問候。她舅父母乍一看見他,縱使覺得他和剛才見到的畫像有些相像,卻還不敢斷定他就是達西先生;但是園丁見到主人時的那副驚奇神態,應該一看就明白了。這夫婦倆見主人在跟外甥女攀談,便有意站得遠一點。主人客客氣氣地問起伊麗莎白家裡人的情況,伊麗莎白心裏又驚又慌,都不敢抬眼看看他的臉,而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答的。她感到很驚奇,達西先生的舉止跟他們上次分手時大不一樣,他每講一句話都使她越發覺得窘迫。她心裏反覆在想,讓達西先生撞見她闖到這裏,真是有失體統,因此他們待在一起的這幾分鐘,竟然成為她平生最難挨的一段光陰。達西先生也不見得比她有多自然:他說起話來,語調並不像平常那麼鎮定。他問她哪天離開朗伯恩,在德比郡待了多久,而且慌慌張張地問了又問,充分說明他也是神不守舍。
「要是你家主人結了婚,你見到他的機會就會多些。」
「達西小姐也像她哥哥一樣漂亮嗎?」加德納先生問道。
「是的,非常英俊。」
畫廊里有不少家族的畫像,不過一個陌生人是不會看得很專心的。伊麗莎白往前走去,尋找著她面熟的那個人的畫像。最後,她終於看到了——她發現有幅畫像很像達西先生,臉上笑微微的,她記得他以前打量她的時候,臉上有時就掛著這種笑。她在畫像前佇立了許久,看得出了神,臨出畫廊之前,又回去看了一番,雷諾茲太太告訴客人說,這幅畫像還是他父親去世時繪製的。
雷諾茲太太預料,達西小姐走進這間屋子,一定會很高興。「達西先生總是這樣,」她接著又說,「凡是能使妹妹高興的事,他總是說辦就辦。他對妹妹真是無所不可。」
「這夥人里還有一個人,」他頓了頓又說道,「特別想要結識
九*九*藏*書你。你在蘭頓逗留期間,是否能允許我介紹舍妹與你相識,不知我是否太冒昧了?」
「是的,先生,我是運氣,我就是走遍天下,也碰不到一個更好的主人。不過我常說,小時候脾氣好,長大了脾氣也會好。達西先生從小就是個最溫和最寬厚的孩子。」
對於伊麗莎白來說,白天的事情太有趣了,她也就沒有心思去結交這些新朋友。她一心只想著達西先生是多麼彬彬有禮,特別想著他居然要把妹妹介紹給她,真讓她感到驚奇不已。
伊麗莎白聽了這番話,才明白為什麼威克姆先生的畫像也放在其中。
「值得如此稱道的人,實在寥寥無幾。你真算運氣,碰上這樣一位主人。」
大夥來到樓上寬闊的走廊,給領進一間漂亮的起居室。起居室新近才布置起來,比樓下房間更優雅,更明亮。管家太太告訴大家,說這屋子剛剛收拾好,是專供達西小姐享用的,她去年來彭伯利,看中了這間屋子。
伊麗莎白心想:「只是有時候要去拉姆斯蓋特。」
「我常聽說你家主人儀錶堂堂,」加德納太太望著畫像說道,「他這張臉蛋的確英俊。莉齊,你可以告訴我們畫得像不像。」
「他的確有點高貴,」舅媽答道,「不過那只是在風度上,並沒有什麼不得體的。我贊成女管家的說法,雖然有些人說他傲慢,我卻絲毫看不出來。」
「他是天下最好的莊主,最好的主人,」她說,「他不像如今的放蕩青年,一心只為自己打算。他的佃戶和用人沒有一個不稱讚他的。有人說他傲慢,可我真看不出來他有什麼傲慢的地方。依我看,他只是不像其他青年那樣夸夸其談罷了。」
「你家主人一年中有好多日子待在彭伯利嗎?」
加德納太太站在後面不遠的地方。達西先生見伊麗莎白又不作聲了,便要求她賞個臉,給他介紹一下她那兩位朋友。他的這一禮貌舉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想當初他向她求婚的時候,還傲慢地看不起她的某些親友,而如今倒好,居然想要結識這些人,真讓她覺得好笑。她心想:「他要是知道這兩位是什麼人,不定會驚奇成什麼樣子呢!他眼下把他們錯當成上流人了。」
他們就這樣,兩位女士在前,兩位先生在後,走了好一陣。後來為了仔細觀賞一種稀奇的水草,便下到了水邊,等到重新上路時,他們的次序碰巧發生了點變化。事情是由加德納太太引起的,原來她一上午走乏了,覺得伊麗莎白的胳臂架不住她,便想讓丈夫挽著她。於是,達西先生取代了她的位置,和她外甥女並排走著。兩人沉默了一會之後,還是小姐先開了口。她想讓他知道,她是聽說他不在家才來到他府上的,因此頭一句話便說,他回來得非常突然。「你的女管家告訴我們,」她接著說道,「你明天才能回來。我們離開貝克韋爾以前,就聽說你不會馬上回到鄉下。」達西承認這一切都是事實,又說因為要找管家有事,所以比同行的那伙人早到了幾個鐘頭。「他們明天一早就到,」他接著又說,「他們當中也有你認識的人,賓利先生和他姐姐妹妹。」
「哦!是的——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小姐,又那麼多才多藝!她成天彈琴唱歌。隔壁房間里有一架剛給她買來的新鋼琴,那是我們主人送她的禮物。她明天跟哥哥一道回來。」
伊麗莎白覺得他們完全誤解了他的品格,但卻沒有說出口。
達西先生請她進屋坐坐,但她表示不累,兩人便一道站在草坪上。碰到這種時候,本來有許多話好講,默不作聲未免太彆扭了。伊麗莎白想要開口,但又彷彿無話可講。最後她想起自己正在旅行,兩人便一個勁地談論馬特洛克和達沃河谷的景物。然而時間過得真慢,加德納夫婦也走得真九-九-藏-書慢,他們的交談還沒有結束,她就快忍耐不住了,話也快講完了。等加德納夫婦來到跟前,達西先生又懇請他們大家進屋吃點點心,但是客人們謝絕了,雙方極有禮貌地道別了。達西先生扶著兩位女士上了車。馬車駛開以後,伊麗莎白看見達西先生慢慢走進屋去。
他們默默地往前走,兩人都在沉思。伊麗莎白感到不安。她也不能感到心安,不過她又為之得意和高興。他想介紹妹妹與她認識,這真是天大的面子。他們倆很快就走到加德納夫婦前頭去了,等他們走到馬車跟前的時候,加德納夫婦還落在後面一大段路。
「我們也許受了矇騙。」
大廈里但凡可以公開參觀的地方,都參觀過了,客人們回到樓下,告別了女管家,女管家把他們託付給園丁,園丁等在大廳門口迎接他們。
這時,舅媽叫她去看一幅畫像。她走近前去,只見壁爐架上方掛著幾幅小型畫像,其中有一幅是威克姆先生的肖像。舅媽笑吟吟地問她畫得怎麼樣。女管家走過來說,畫上這位年輕人是老主人的管家的兒子,是由老主人供養大的。「他現在到軍隊里去了,」她接著說道,「不過怕是變得很浪蕩了。」
「他父親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加德納太太說。
「他的確是個好哥哥。」伊麗莎白一面說,一面朝一扇窗戶走去。
「這位小姐認識達西先生?」
「是的,太太,他真了不起。他兒子跟他一樣,對窮人也那麼和藹可親。」
這個要求真使她大為驚訝,她都不知道她是如何應答他的。她當即意識到,達西小姐之所以想結識她,無非是受了她哥哥的鼓動。只要想到這一點,也就夠叫她滿意了。她欣慰地看到,他對她的怨恨並沒有使他真正厭惡她。
最後他似乎無話可說了,一聲不響地站了一會,又突然定了定神,告辭而去。
伊麗莎白聽到這裏,覺得應該替達西先生說幾句公道話,證明他並沒有虧待威克姆。於是她小心謹慎地告訴他們,她聽他肯特的親友們說,他的行為和人們傳說的大相徑庭。事情並不像赫特福德郡的人們想象的那樣,他的品格決非那麼一無是處,威克姆也決非那麼和藹可親。為了證實這一點,她把他們之間錢財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儘管沒有道明是誰告訴她的,但她斷言消息非常可靠。
伊麗莎白覺得她誇獎得太離奇,太不可思議了。她一向堅定不移地認為,達西不是個性情和悅的人,如今這話激起了她深切的關注,她很想仔細聽聽,幸喜舅父開口說道:
「把他說得這麼好,」舅媽一邊走,一邊小聲說道,「這與他對我們那位可憐朋友的態度可不一致呀。」
伊麗莎白思緒萬千,無心說話,但每見到一處美景,她都為之嘆賞。馬車沿著緩坡向上走了半英里光景,便來到了一個高高的坡頂,樹林到此為止,彭伯利大廈頓時映入眼帘。房子位於山谷對面,陡斜的大路蜿蜒通到谷中。這是一座巍峨美觀的石頭建築,屹立在一片高地上,背靠著一道樹木蔥蘢的山岡。屋前,一條小溪水勢越來越大,頗有幾分天然情趣,毫無人工雕琢之痕迹。兩岸點綴得既不呆板,又不做作,伊麗莎白不由得心曠神怡。她從沒見過一個如此天趣盎然的地方,它那天然美姿絲毫沒有受到庸俗趣味的玷污。眾人都讚賞不已。伊麗莎白這時感到,在彭伯利當個主婦也真夠風光的!
馬車往前駛去。伊麗莎白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注視著彭伯利樹林的出現。等馬車終於從門房那裡駛進莊園時,她越發感到心慌意亂。
「是的,先生。不過我不知道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我真不知道誰能配得上他。」
加德納太太聽了這話,感到既驚奇又擔心。不過,眼下已經來到以前曾給她帶來九*九*藏*書不少樂趣的那個地方,於是她將一切念頭置諸腦後,完全沉醉在美好的回憶之中。她把周圍有趣的景緻一一指給丈夫看,全然想不到別的事情上。她一上午走下來雖然覺得很疲乏,但是一吃完飯,又跑去探訪舊交,跟闊別多年的老朋友重新相聚,這一晚過得好不快活。
兩人不久就談到釣魚。她聽見達西先生不勝客氣地對舅父說,他在附近逗留期間,隨時可以來這裏釣魚,同時答應借釣具給他,還點給他看溪里通常哪些地方魚最多。加德納太太跟伊麗莎白臂挽臂地走著,向她做了個表示驚奇的眼色。伊麗莎白嘴裏沒說什麼,心裏卻極其得意。達西先生如此獻殷勤,一準是為了討好她。不過她還是萬分驚奇,反覆不斷地問自己:「他怎麼變化這麼大?這是為什麼呢?他不可能是為了我,不可能是看在我的面上,才把態度放得這麼溫和的。我在亨斯福德對他的那頓責罵,不可能導致這樣的變化。他不可能還愛著我。」
不過她還是立刻做了介紹。當她道明他們與她的親戚關係時,她偷偷瞟了達西一眼,看看他做何反應,心想他也許會拔腿就跑,絕不結交如此卑賤的朋友。達西了解了他們的親戚關係之後,顯然很吃驚;不過他倒克制住了,非但沒有跑掉,反而陪他們一起往回走,還跟加德納先生攀談起來。伊麗莎白不禁又高興,又得意。她感到欣慰的是,她可以讓他知道,她也有幾個不丟臉的親戚。她聚精會神地聽著他們之間的談話,舅父的一言一語都表明他聰明高雅,舉止得體,使她感到洋洋得意。
「照這麼說來,他有多麼可愛啊!」伊麗莎白心想。
「不過他這樣多禮,也許是有點心血來潮,」舅父答道,「那些貴人往往如此。他請我常去釣魚,我也不能拿他當真,他說不定哪一天會變卦,不許我進他的莊園。」
後來,舅父母責怪她心不在焉,她才醒悟過來,覺得應該裝得像往常一樣。
「從我們見到他的情況看,」加德納太太接著說道,「我真想不到他會那麼狠心地對待可憐的威克姆。他看樣子不像個狠心人。他說起話來,嘴部的表情倒很討人喜歡。他臉上顯出一副高貴的神氣,不過不會讓人覺得他心腸不好。領我們參觀的那個女管家可真行,硬把他給捧上了天!我有幾次差一點笑出聲來。不過,我想他倒是個慷慨大方的主人,在一個用人看來,這就包含了一切美德。」
他們這時已經走到河邊一條美麗的小徑上,越往前走去,地面越往下低落,眼前的景色益發壯觀,樹林也益發幽美,但是伊麗莎白卻久久沒有察覺這些景緻。舅父母沿途一再招呼她看這看那,她雖然也隨口答應,似乎也舉目朝他們指示的目標望去,但卻什麼景物也辨別不清。她一心只想著彭伯利大廈的一個角落,不管哪個角落,只要是達西先生眼下所待的地方。她想知道他這時候在想些什麼,他是怎麼看待她的,他是否還在不顧一切地喜愛她。他也許只是覺得心安理得,才對她那麼客氣的,然而聽他那語調,又不像是心安理得的樣子。她不知道他見了她究竟是痛苦多於快樂,還是快樂多於痛苦,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他見到她並不鎮靜。
伊麗莎白極力為自己辯解,說她那次在肯特遇見他時,就覺得他比以前可愛,還說她從沒見他像今天早上這麼和藹可親。
她幸虧悟到了這一點,才沒有感到懊悔。
「我差一點做了這裏的女主人!」她心裏暗想,「我對這些房間本來早該瞭若指掌了!如今也不必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來參觀,而是當作自己的房間來受用,把舅父母當作貴客來歡迎。但是不行,」她又突然省悟,「這萬萬辦不到:那樣我就見不到舅父母了,他不會允許我邀請他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