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部 重新調查Ⅰ 6

第三部 重新調查Ⅰ

6

綸太郎搖頭。
「我沒注意到賴子身體的變化,只覺得她似乎胖了點,沒想到她居然懷有四個月的身孕。」
「您從什麼時候開始用文書處理器?」
「這種假設毫無意義。」
夫人生硬地舉起瘦削的左手。這隻手臂有如只裹了一層紙黏土的鐵絲般纖細,卻有股不容拒絕的強制力,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夫人似乎突然失去了跟綸太郎繼續談下去的興緻。與其說是疲倦,不如說是最後的問題掃了她的興。無論如何,夫人想講的全說完了。她右手毫不猶豫地伸向控制面板。
夫人注意到客人的身影,於是摸索著手邊的操控面板。平緩的馬達聲響起,文書處理器從夫人面前滑開。看來,那張床還有許多其他的高科技功能。
「怎麼可能。我愛他,這份感情縱然海枯石爛也不會改變,畢竟我只剩下他了。」夫人說得像十五歲少女般直接。這些話語聽起來偏離現實甚遠,或許這並非她的全部。
「你就是法月先生吧。」
西村悠史的家,位在市區北部閑靜的高級住宅區一角。
綸太郎一問,夫人露出淡淡微笑。她想了一會兒后,補上一句話:
「豈有此理,絕對不可能。外子是為了我才把這一切全寫下來,而且也有了捨命的覺悟,不可能有什麼非得隱瞞的事,應該沒有寫下謊言的必要。」
「您恨他嗎?」
「這樣啊。」
「沒想到像你這樣的人會說出這種話。」
夫人斬釘截鐵地回答完便緊閉雙唇。綸太郎再次有種碰壁的感覺,他認為似乎有必要從其他角度下刀。
「當然。」
綸太郎好不容易才開口:
這是結束的信號。夫人按下開關后,床逐漸轉為水平。她調整枕頭的位置,隨即有如暮色降臨般閉上眼睛。
她只說了這幾個字。綸太郎原本要等她說下去,卻發現沒有後續,不得不重新發問。
「您對賴子小姐的行為怎麼想?也像西村先生一樣覺得遭https://read.99csw.com到背叛嗎?」
這裏的屋子大多在周圍鋪上砂石,並以深綠色庭木遮擋外界的視線。在這些顯眼的封閉式庭園中,唯有西村家獨樹一格。以低矮白木圍出的庭園裡只有花壇與盆栽,散發明朗而開放的氣氛。
「是的。」
妙子鞠了個躬,隨即從兩人面前退開。門關上后,夫人再度開口。
此刻,眼前的女性應該有兩張截然不同的臉,而且彼此相隔十四年。各種情感的亡靈無處可去,只能在夾縫之間徘徊。是否正因為如此,才會使她的言行舉止顯得有些難以捉摸?
森村妙子彷彿要打破沉默似地走進房間,還推了一台放著冰涼麥茶的餐車進來。夫人說了聲「謝謝」后,從妙子手裡接過杯子放到床頭柜上。兩人的舉動雖然沒什麼特別,卻看得出她們十分熟悉彼此。
「接著,我想請教關於令千金的事。您完全沒發現賴子小姐懷孕嗎?」
「我聽過你的大名。整天待在床上很無聊,為了打發時間,我讀了不少推理小說。」
「認識。」夫人停頓一會兒,給出一個平淡的答覆。
「當然難以置信。如果辦得到,我甚至希望寫在那份手記里的一切全是胡說八道。」
夫人的臉首次明顯變得僵硬。
「可是,西村先生現在的立場非常糟糕。」
「對於西村先生試圖拋下您自殺一事,您如何面對?」
「這個問題或許會有點冒犯,還請見諒。您在閱讀那份手記的時候,是否有過難以置信的感覺?」
「我認為自己是個意念的怪物。」
「那麼,在具體的記述中,有任何明顯是西村先生扭曲事實的部分嗎?」
「可是,警方正在研判西村先生找錯復讎對象的可能性。」
「三年又兩個月。」
「是的。」
綸太郎猜想,她最純真的部分就在那一刻永遠地停滯了。不是消逝,而是緊貼在她內心深處。
綸太郎頗為九-九-藏-書意外。像這樣實際見到本人,才發現對方與手記中那個「森村小姐」的形象差異相當大,他原以為對方像老練的護士長。
綸太郎換了個話題。
「也就是說,你幾乎跟他們家的人沒兩樣。」
「是的。太太房間往這邊走,請。」妙子轉過身,因此能看見她束在頸后的黑色長發。
「您讀完後有什麼感想?」
「沒關係,我其實沒打算工作。」深切的自省背後,能感受到她受傷的靈魂。「請坐。」
西村海繪對他人的「內在」極為敏感,或許是身體上的不自由磨練了她這方面的感官吧。這人確實不好應付,但綸太郎還是得完成來此處的目的,也就是「以問題釣出答案」。
這是在模糊焦點。
「這太愚蠢了。」她別過目光,表示不打算繼續回答這個問題。
「也是因為他愛您吧?」
「也就是說,他的行為應該得到寬恕嘍?」
西村海繪遠比表面上堅強,綸太郎心想。或許長年與沒有恢復希望的重症搏鬥,會讓人產生某種韌性。
「賴子確實太過輕率,但這件事不能只怪她。追根究底,讓她念那所學校就是個錯誤。我們明明是為了避免這種事,才選擇齊明女學院這所名校啊。」
夫人靜靜搖頭。
「這是什麼意思?」
「非常抱歉。」
夫人哀傷地搖頭。
「沒有。」她回答得很快,接著表示自己對那個名字毫不關心。「在你提到他之前,我甚至忘了這個人。大家很長一段時間沒互通音訊了。」
綸太郎故意使用手記中的詞。夫人可能注意到了這點,目光微微有些晃動。
「我會立刻答應和你見面,你是不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很想念第一台機器,雖然比現在的機型慢得多,會讓人覺得自己當年真能忍耐。但光是能在不造成身體負擔的情形下寫作,對我來說就形同寶物了。那是外子送我的禮物……我果然很幸運。這十四年來,凡九_九_藏_書是我需要的東西,他總會像這樣替我準備好。」
「我明白,他把自己逼得太緊了。這回輪到我振作了,不能哭哭啼啼。」
「但您不會嫉妒賴子小姐嗎?西村先生可是拋下了您,打算為賴子小姐犧牲呢。」
「車禍的衝擊使得孩子流產,我的神經則受到重創,身體變成這副德行……不過請你別再追問那場車禍了,光是回憶就讓人難受。」
「不過,我算是很幸運了。」她接著說道,「世界上還有許多人受到比我更嚴重的身障所苦,而我至少手臂能動。雖然左手相當不自由就是了。」
「你覺得我是個過度自憐的女人吧?」夫人如此解釋綸太郎的沉默,「明明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綸太郎心想,原來「母親必定會注意到子女的變化」只是謠言,但他並未把這個念頭說出口。或許在床上度過的漫長歲月,導致她變得漠視別人的肉體,用這件事指責她未免太過殘酷。
「您讀過西村先生的手記了嗎?」
「您就是法月先生吧,我們已恭候多時。」
「當然。」夫人驕傲地回答,「畢竟那是為我而寫的。」
言多必失。綸太郎搖搖頭,試圖甩開對方的自我意識產生的意念枷鎖。還有些非問不可的事。
「最近那名男人曾經聯絡西村先生嗎?」
「那麼,您也讀過我的書嘍?」
「如果殺害賴子小姐的兇手不是柊呢?」
「在這種時候突然前來打擾,實在萬分抱歉。我也覺得這樣不合常理,但最後依舊認為事不宜遲。」
她晶瑩白皙的臉頰染上了薄紅,帶有光澤的秀髮構成了優雅的波浪。可是,感覺上西村海繪並未因突然的訪客妝扮自己,這大概是她平常的樣子。
「我恨他。這人不但哄騙我女兒,還讓那孩子……」夫人說到一半便無以為繼,「總之,那個男人糟蹋了我們的幸福,我對於他的死沒有半點同情。外子的所作所為沒錯,將外子當成罪犯才叫做有問題https://read•99csw•com。」
這裏跟此刻關著她丈夫的房間有著天壤之別。只是,不管準備多少最新式的用品,尋常人恐怕還是無法忍受在這種小空間里關上十四年。
「很像他的作風。」夫人看起來絲毫不受影響,「自己背負一切走向窄門。如果立場交換,我應該也會做出一樣的事吧,我完全能體會他的心情。」
「冒昧打擾,請問你就是森村妙子小姐嗎?」
這就是先前接電話那名女子。她身穿平整的棉質上衣與帶有細褶的淡紫色裙子,低調的五官蘊含了自然之美。
夫人點點頭。
「普通的車禍。當時是五月的傍晚,我不小心走上車道,被小型麵包車撞倒了。當時我懷著第二胎,這你應該曉得吧。」
對方彷彿看穿了自己的底細,綸太郎頓時手足無措,坐立難安。這種感覺雖然沒多久便消失無蹤,卻留下了奇妙的餘韻。
「你跟我想的一樣,相當正直。」
「請繼續,不必在意我。」綸太郎說道。
「非常震驚。」
「你還年輕,沒辦法對自己說謊,對吧?我有這種感覺。如果我沒看錯,你除了是推理作家,更是值得信賴的人。所以,我認為可以安心將外子與小女的事告訴你。」
綸太郎老實地點頭。
綸太郎進房時,海繪夫人心不在焉地看著拉到床上的文書處理器熒幕。為了撐起患者上半身,那張床在她的腰部一帶彎成了く字,看來夫人無法自力撐起身體。
「這是第四台,所以有好一陣子了吧。我們早在它這麼普及以前就認識了,現在我根本無法想像用筆寫作會怎麼樣。你也用文書處理器嗎?」
西村海繪的寢室約有五坪大,是個日照充足的西式房間,內部為了病人方便,進行過大大小小的改裝。西側牆壁空一塊,大概是要擺收納式浴盆。
這句話聽起來毫無自嘲的成分。綸太郎感到毛骨悚然,連開口回答都沒辦法。對方彷彿完全看穿了自己方才腦中所想的一切。此時九*九*藏*書在他視野的角落,一滴凝結的水化為一道細流自杯子側面滑落。
「您對柊這個教師有何看法?」
「您認識姓高橋的男人嗎?聽說他是西村先生高中時代的同班同學。」
「我的身體有三分之二是無法以自身意志影響的累贅,如果沒有這張設有機關的床,我要好好過日子都辦不到。此外,我連下半身的例行公事都必須交給別人照料,你了解這是怎樣的狀態嗎?」
「沒這回事。」
「請別介意。」夫人邊調整床的角度邊說道,「我聽到外子企圖自殺時極度震驚,甚至考慮隨他而去。但他獲救了。只要他還活著,對我來說就已足夠。」
「你完全不明白。」她就像個為笨拙學生煩心的老師,「比較根本毫無意義。打從我變成這樣之後,賴子的存在到底給了我們多少慰藉,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向他人解釋清楚。我們這十四年來的喜怒哀樂,全都跟賴子脫不了關係。難道你能了解為人父母者失去這麼一個女兒的辛酸嗎?」
或許是家中有病人,看得出屋主努力避免陰暗痕迹。不過,最近這十天似乎沒人負責打理,夏季雜草叢生。
「你來西村家工作多久了?」綸太郎換上對方遞來的拖鞋,邊詢問森村妙子。
種在庭園中的大|波斯菊,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有生氣。秋天一起綻放時,想必會構成一幅美妙的景緻吧。然而,綸太郎很懷疑屆時看見美景的人是否還能感到喜悅。
「既然如此,我能不能請教一下十四年前那場意外是怎麼回事?」
綸太郎坐到夫人示意的椅子上,自然地打量起對方。西村海繪的容貌沉著高雅,眉形與眼神展現出內在的堅強意志。十四年來的幽閉歲月似乎並未奪去這股堅定之美,如今她的表情依舊具備了誘惑人心的力量。
他在門前按響門鈴,一名未滿三十的女子隨即現身。
「是呀,或許該說像媳婦吧?」她開玩笑似地說道,不過,這個玩笑只有她自己笑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