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稍微左邊一點……嗯，差不多像這樣。」

「西村先生是否對你敬而遠之？」

「他很有紳士風度，而且令人同情。」她似乎刻意選了個平淡無奇的答案。

「大概吧。」

「在教授的手記中，提到他二十二日晚上曾在這個房間喂布萊恩。不過，這有點奇怪。」她就像要說什麼秘密似地，自然而然壓低話聲。

「聽說最早發現西村先生服毒的是你。」

當然，那人不可能是柊伸之。因為柊是英文老師，應該會直接用英文書寫專輯名與樂團名。

「……賴子小姐總是在房間里聽這種音樂嗎？」

綸太郎點了點頭。

「只有這樣嗎？」

「一個深愛太太的丈夫。」妙子並未使用過去式，「為太太盡心儘力，彷彿整個世界都是以她為中心旋轉。太太能有這麼愛她的丈夫實在無比幸福。」

「八月二十一日傍晚，賴子小姐離家時是什麼樣子，你還記得嗎？」

「不，我想用家庭教師與學生解釋比較恰當。實際上，他也經常指點賴子功課。」

「能讓我看看賴子小姐的房間嗎？」

「為什麼這麼問？」

「他在賴子小姐面前如何？」

「她既誠實又聰明，可說是這年頭少見的正經女孩。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居然會發生那種事。」

「這全是賴子小姐摺的嗎？」

「你來這裏以前是做什麼的？」

「你認為父母在賴子小姐眼中是怎樣的人？」

妙子瞬間眯起了眼睛。

書架內側有好幾本包著店家書套的書。綸太郎將書套拆下一看，發現是心理學入門及夢境分析一類的書。這是多愁善感的年輕人必經之路，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少女想遮住書衣的心情。

「身為護士，這也是理所當然。」她答得若無其事，但眼角藏有些許自滿。

書架每一層都放著一隻彩色的野鳥摺紙，似乎是已故女孩悉心之作。

「是溫柔又明理的好父親。」

「像這樣嗎？」

「你告訴過西村先生這件事情嗎？」

妙ｒeａｄ•９9cｓｗ.cｏm子搖搖頭。

「不過，這麼說來我確實也覺得有點意外。我從來沒有想過教授如此深愛賴子小姐。」這似乎是她的真心話。

「剛才海繪女士也這麼說。」

綸太郎換了個問題。

「沒有。教授回來時，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

妙子睜大了眼睛。她將原先握著的電源線扔出去，彷彿電線另一端綁在死者的脖子上。

他對妙子說「我差不多該告辭了」，便走出已故女孩的房間。

「失蹤的日期？」

「可以聽聽看嗎？」

「他在手記中給人的感覺似乎正好相反。因為我一開始描繪出的形象，是個溫柔又明理的好丈夫，以及為了女兒什麼都肯做的父親。」

妙子的身體突然一僵。

「她養過鳥嗎？」

「沒什麼，剛才在醫院見過一面，他看起來是個認真的好青年。他待在這裏時，經常跟賴子小姐交談嗎？」

「布萊恩是只家貓，應該不會主動外出，而且最後我還是沒找到它。」

綸太郎隱約能明白妙子想說什麼。關在籠中的脆弱小鳥，容易讓人聯想到半身不遂而綁在床上的母親。這些紙做的鳥模型，宛如不安少女為了將易碎的家庭幸福化為形體留下所做的祈禱。

妙子搖搖頭。

一走出玄關，綸太郎便看見外頭馬路上停了一輛眼熟的亞麻色Sprinter，而富樫就倚著車門向他招手。

因此，綸太郎非得繼續問下去不可。

「您知道布萊恩失蹤這件事吧。」

歌曲開始播放，是首陰鬱的搖滾樂。鼓與貝斯刻下沉重而痙攣的旋律，吉他的音色代替弦樂扯動聽者的神經纖維；宛如在地底爬行的人聲，與其說是歌，不如說更像詛咒。

「因為你在西村先生手記中的地位低落，裏面關於你的記述實在太過冷淡。關於這點，你有沒有任何頭緒？」

綸太郎持續了這個姿勢一會兒，接著突然抬起頭來。他轉過椅子，與無所事事站在床邊的妙子面對面。

「是ｒｅａd.９9ｃｓｗ•ｃom的，暑假期間教授跟賴子都在家，只要沒什麼特殊狀況，我都會提早下班。」

米色窗帘、靠窗的書桌、配有燈罩的檯燈、白色床鋪、衣櫥與矮櫃、放在上頭的CD音響、貼牆而置的書架。雖然看不見布娃娃一類的東西，但這裏的確像是一般十來歲女孩的房間。

「嗯，有時她的舉止就像對母親懷有罪惡感一樣。」說完后，妙子露出尷尬的表情，「我像這樣談論人家的私事真的好嗎？」

「是的。」

「這對你的調查有幫助嗎？」

「那也無妨。」綸太郎說道，「換個話題，聽說高田滿宏這名青年經常出入這個家，是嗎？」

「妻子。」她平靜地回答，「我二十歲左右結婚，但第四年就離婚了，幸好沒有孩子。我有護士執照，所以能從事這份工作，也對現在的自己很滿意。」

「很好。我是獨生女，如果有妹妹，一定就像賴子那樣吧。所以，聽到這個壞消息時，我也有種失去親人的感覺。」這個回答聽起來有些言不由衷。

妙子帶頭走上樓梯。

「西村先生是趴倒在這張桌子上吧？」

「為什麼要問這種事？」

「嗯，當然。她很喜歡小鳥，經常一個人盯著飛進庭院的鳥，跟教授手記中寫的一樣。」

綸太郎點點頭起身，站到書架前方，端詳並立的書背。

「好的，房間在二樓。」

綸太郎按下播放鍵。

綸太郎試著重現當時的場面。

綸太郎有個想法。《貼近》雖然是張經典之作，卻絕對不是一個十七歲高中女生會當成消遣的音樂，應該將這卷錄音帶當成熟悉搖滾樂的熟人所送，而這個人即使與西村賴子關係親密也不奇怪。他半出於直覺地認為，或許能從這個方向找到什麼線索。

「父親是賴子心目中的男性典範，她打從心裏仰慕教授。因此，我大概能了解她為什麼會迷上高中的英文老師。」

「我能暫時借走這卷錄音帶嗎？」

兩人好一陣子什麼都沒說，沉https://rｅａｄ•9９ｃｓw.cｏm浸在各自的思緒中。就在這時，森村妙子突然開口：

「你的意思是？」

「其實教授的手記里，有個地方我很在意……」

「教授的專攻領域是政治史，年輕時曾為了研究留學英國，所以英語非常流利。賴子會不會將那個姓柊的教師與父親的形象重疊在一起？」

「知道。」

「西村先生是個怎麼樣的人？」

「是的。」

「對不起。」她似乎對自己的反應感到疑惑，「可是，我總覺得那好像死人的聲音，而且……」

「是布萊恩的事。」

「你的意思是？」

已故少女的房間整理得相當乾淨，想來是父親收拾的吧，感覺就像將回憶碎片一一填回應有位置的拼圖。這畫面有如黑白電影中難忘的最後一幕，深刻地表現出逝者的份量。

妙子以指尖輕觸唇邊，彷彿那兒起了眼睛看不見的疹子。

「也就是說，布萊恩應該二十二日就失蹤了？」綸太郎再次確認。

「是的，他是教授的得意門生。他怎麼了？」

「你這麼早下班？」

曲子放到一半突然停下，因為妙子拔掉了音響的電源線。綸太郎驚訝地看著妙子，發現她一臉遭到精神拷問般的表情。

綸太郎收回目光，發現妙子坐在床上。看樣子，她身上也帶著看不見的疲勞，希望能儘早從綸太郎的問題中解脫。

「賴子小姐養的貓，對吧？它怎麼了？」

「會不會在外頭呢？」

話說回來，其中有一卷帶子像是擺錯了地方，盒背標籤以不起眼的鉛筆字寫著「貼近/歡樂分隊」，這些字的筆跡明顯與別處不同。盒子是空的，而CD音響的卡槽中有卷同個牌子的錄音帶。read.99csw.com

架上除了勃朗特姊妹、湯瑪斯·哈代、司湯達爾等人的古典小說，也有《挪威的森林》與吉本芭娜娜的著作。此外還有不少漫畫，可以說她是現代風格的文學少女吧。其中最便於取閱的，則是印有實際照片的野鳥圖鑑以及母親的著作，閱讀頻率高得連切口處都已被手上的油垢染黑。

「問題在於失蹤的日期。」

「請隨意。」

「特殊的影響？」

「……『我愛你們，愛我無可取代的家人』。」妙子引用手記的最後一節，「對太太的愛情，與對女兒的愛情表現方式自然會不同，何況父親對女兒的愛總是比較迂迴。」

這句話今天是第二次聽到。

「愛到會拋下髮妻試圖尋短？」

「方便的話，請告訴我。」

「兩人之間的氣氛如何？像年紀有落差的兄妹嗎？還是表兄妹？」

「可能很想吧？不過……應該是出於體貼病人而選擇了忍耐。」

「我還聽說你是感受到某種預兆而急忙過來。」

「真是抱歉，我問了個無聊的問題。那麼後會有期，請替我轉告夫人，希望她保重身體。」說完，綸太郎低頭鞠躬。

「原來如此。」

「沒有，至少不是她的字。」

「不過，正因為你急救得當，才能保住他的性命。急診中心的醫師也對你讚譽有加。」

「嗯，如果是我，絕對不會拋下太太。」這麼說完，她害羞地補充，「但或許就是彼此相愛才不怕別離。」

這應該是謊言，但妙子的態度擺明了繼續追問下去也沒用。

「說得太誇張了。」妙子停下腳步，配合說出的話語微微搖頭，「那天晚上教授的態度怎麼看都不尋常，我很在意，撥電話過去卻聽到太太求救，這才是事情的真相。」

綸太郎頷首，從音響的卡槽中取出帶子。

綸太郎離開夫人的九_九_藏_書房間后，看見森村妙子站在樓梯口。在與西村海繪那場令人窒息的對談后見到這張臉，不禁有种放松的感覺。

妙子送綸太郎到玄關。臨別之際，綸太郎順口問了個問題：

「這就有點難回答了。」妙子屈起腳，轉過身子。「她們表面上是對感情要好的母女，不過，賴子對母親所抱持的感情似乎相當複雜。青春期的女孩或許多少都會有點這樣的傾向，但我認為太太身體不自由，對她產生了特殊的影響。」

綸太郎讓妙子看標籤上的字，「你對這些字有印象嗎？」

「沒有。」

「原來如此。那麼在你眼中，賴子小姐平常是個怎樣的女兒？」

「在你眼中，僱主西村先生是個怎樣的人？」

「你們感情好嗎？」

「我認為這種比較方式毫無意義。」妙子斬釘截鐵地說。

綸太郎認為這種判斷方式很危險，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點點頭繼續下一個問題。

「嗯，想必是受到雙親的影響吧。有時她還會讀些連我也不懂的書。」

「是的。」

「請便，我會替您向太太報備。」

架子其中一層放著錄音帶。帶子數量不多，只有中森明菜與荒井由實的專輯較為醒目；除了兩卷披頭四以外，西洋歌曲似乎並非房間主人的喜好。看來在音樂這方面，西村賴子的興趣相當平凡。

「正如你所言，這位主唱已經不在人世。他叫伊恩·柯提斯，錄完這張唱片之後，不久便上吊自殺。」

「不知道，那天我五點半左右就下班了。她應該是我回去以後才出門。」

「這確實跟西村先生的手記矛盾。」

「那西村太太呢？」

「那天，教授早上接到警方通知而出門，整個白天都不在家。從教授口中得知消息后，雖然一直陪在太太身邊，但我曾想起布萊恩。賴子整晚都沒回來，它多半也沒吃東西吧。我打算替賴子喂布萊恩，於是到處找它，但找遍了整個家怎麼也找不到，當然這個房間也包括在內。」

「賴子小姐似乎很喜歡讀書。」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