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緊握放在膝上的雙手，那雙接生過許多嬰兒的手。

「當然。想來那誠實地反應出了西村先生的心情吧。他身為人父，會感到困惑應該也是理所當然。」

「你知道他那個樂團的名字嗎？」

「嗯，小學時她跟我兒子同班。」女人臉色反射性地暗了下來，接著她看向理惠，「……真令人難過，她是個乖巧的女孩。」

「那麼，文中『不知為何』這個疑問詞，並非出於您的口中嘍？」

「我正在調查她的命案。關於這個案子，我有些事想詢問卓也同學。」

「真的跟我兒子沒有關係吧？最近他都不怎麼說話，就連我也不曉得他在想什麼。」

看著她們的背影，綸太郎突然懷疑理惠可能喜歡松田卓也，她的熱心或許就是因此而來。但綸太郎沒打算利用這點，因為那是骯髒的成人式思考。

他在鄰站鷺沼下車，沿著站前路直直往東走到路口找派出所，詢問村上婦產科在何處。

「我明白了。」醫師的回答雖然帶了點遲疑，但同情西村悠史的他會有這種反應，某種意義上也是理所當然。

「也對。今天多謝，你們幫了大忙。」

「你在哪裡拿到的？」

卓也母親眼中出現困惑的神色。

待在徒有體積卻看不出什麼特色的公營住宅群之間，讓人感覺天空似乎也變矮了。松田卓也居住的那棟位於社區中心，是八層樓的細長建築，每層樓有十戶人家。

「唉呀，好久不見了。」

「沒其他問題了嗎？」

「您是警察嗎？」母親問道。

「我帶了手記的複本過來。」綸太郎遞出複本的一部分，「能請您讀一下這些嗎？我想確認關於您的記述是否與事實有所出入。」

「我的回答是否不符合您的期待？」醫師表情有些複雜。

「去東京的朋友家。說什麼樂團明天要在原宿一個叫『瀑天』的地方演奏，所以去那邊準備並過夜。」

九_九_藏_書「是的，我到現在還能回想起她的容顏。她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不，您誤會了。我們正是為了確定卓也同學與命案無關而來。」

說完后，醫師長嘆了一口氣。他就像要替自己打氣般玩笑似地聳聳肩，接著詢問綸太郎：

「請別自責。我認為您儘力了，重要的是積極面對現實。有件事希望您能幫忙。」

醫師拍胸脯保證，彷彿能夠確認這點是自己的驕傲。想必他心裏真的也是這麼認為。

三人離開「Apostrophe」后，理惠帶頭走在因周末顧客多而熱鬧非凡的黃昏商店街。失去光彩的太陽，將乾燥的空氣染成黃色。一會兒后，三人抵達了某個開闢在和緩丘陵斜面上的集合住宅區。

綸太郎不是沒考慮過這點，但他依舊認為不該讓兩名少女介入太深。

進了走廊盡頭的房間后，村上拉起帘子，這麼一來就看不見診療台了。接著，醫師請綸太郎坐下，自己也坐在旋轉椅上。房間里整理得很清爽，有種令人安心的暖意，似乎反映了醫師的為人。

「在八月二十五日的記述中，有這麼一段內容。『據村上醫師所言，賴子是八月十八日下午獨自來看診，當時她似乎十分苦惱。賴子告訴醫師，她的月經已延遲三個月。診察后確定賴子懷有身孕，而一聽到結果，賴子不知為何顯得如釋重負。』最後一句讓人有些在意。『顯得如釋重負』是您實際上的感覺嗎？」

「這個嘛，雖然我沒辦法保證無誤，不過女性一旦得知懷孕，必定會產生為人母的自覺。儘管生理期沒來會導致心理狀態不穩，然而，光是明白有個小孩在自己肚子里活著，就足以讓她們振作起來。我個人認為，她的反應大概也在這個範圍之內。」

「您認識西村賴子小姐吧？」

「真令人難過。雖然我沒有女兒，但我自認能夠了解為人https://read.99csw.com父者的心情，因為我把來這裏的患者全當成自己的女兒。」

一名大眼睛的女人露出臉。她年約四十，穿著長長的圓領運動衫，一副抵抗不了暑氣的萎靡表情。女人看見理惠時有些遲疑，但很快就想起以前見過這個女孩。

綸太郎依照指示走，不到五分鐘就抵達診所。這個安靜的地方，只跟商店街隔一條路。他在建築師事務所與芭蕾教室之間，找到了寫著「村上婦產科」的藍色招牌。

「不，還沒。」

「一開始她整個人綳得很緊，態度又帶刺。唉，這也無可奈何。不過，當我診察完畢，告訴她確定懷孕后，這孩子露出的表情只能用『鬆了口氣』形容。她臉上無疑有著放下重擔，或完成某種任務的滿足感。」

綸太郎從口袋中取出《貼近》的錄音帶，讓這位母親看上頭的標籤。認出那是兒子的筆跡后，由於太過不安，她毫無防備的嘴唇宛如要擰乾水分的抹布般扭曲。

這位母親的臉色，頓時成了種種混亂情感的大雜燴。綸太郎很擔心會當場吃閉門羹，而如果不是理惠在場，或許真的會變成這樣。

「您曉得他上哪兒去了嗎？」

「好的。」綸太郎跟著醫師離開候診處。

「什麼事？」村上停下手邊的動作。

理惠搖頭，望也一樣。綸太郎不抱期待地問了卓也母親同樣的問題，卻意外地有了反應。

「敝姓法月。您是卓也同學的母親吧？」女人點點頭。「我有些事情想請教令公子，請問他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沒這回事。」聽到這句話，醫師拿下老花眼鏡準備收起來。接著，綸太郎另闢蹊徑。

理惠似乎接受了這個理由。約好案情有新發展要聯絡后，綸太郎便與兩人分開。

「請別在意。我們在診療室談行嗎？」

「……記得是個像糖果的名字。對了，我想應該是叫『花read.99csw.com林糖』。」

理惠在第三道門前停步，對綸太郎點點頭。門牌上寫著「松田修平、麻子、卓也」。綸太郎退開一步讓理惠按鈴，屋內傳出某個女人的回應后開了門。

「這點自然在所不辭，但我幫得上什麼忙？」

「為什麼要由您負責？」

「嗯……」到下一個三岔路口時，兩名少女停下腳步，「我們要走這邊。差不多得回去了。」

「關於她為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您有任何頭緒嗎？」

「關於我的部分全是事實。西村先生沒有任何的敷衍，也沒有任何不自然的省略。」

綸太郎搖頭。

綸太郎走到車站，買了只有一站的車票後走上月台。今天他還想再跟一個人見面。

如果不是走幽默搞笑路線，應該不會用這種樂團名，但這位母親畢竟是個會把步天記成瀑天的人。於是，綸太郎思考起有沒有發音近似「花林糖」，又符合搖滾風格的字眼。

「還有件事想請教您。」

確實如醫師所說，沒什麼好奇怪的。就連綸太郎本人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這種小地方。

村上醫師輕輕將折起的老花眼鏡放在桌上。離開擁有者之手的老花眼鏡拒絕了血液流通的時間，讓肢體有如遠古生物骨骼標本般凍結。

診療時間已過，然而挂號處的燈光尚未消失。綸太郎將來意告訴服務窗口的護士后，對方便以內線電話聯繫醫師，得到了「請稍等約十五分鐘」的回應。他在無人的候診處打量關於「孕婦吸煙會對胎兒健康有不良影響」的海報，這裏沒放煙灰缸一類的東西，值得嘉許。

「也就是說，今天無法聯絡到他？」

「……您說的該不會是『Replicate』吧？」

「是的，讓您百忙之中抽空真是不好意思。」

綸太郎聳聳肩。他原本希望能儘早與松田卓也談談。接著他問理惠：

先開口的是村上。

「嗯，可以這麼說吧。」九_九_藏_書

「真可惜，他剛剛出門了。」理惠看向綸太郎，於是女人的目光跟著轉了過來，「哪位？」

「對對對，就是這個。」卓也母親一副有了什麼重大發現的口氣，「就是您剛剛說的。」

儘管綸太郎在來這裏的路上想了好幾個應付這種問題的藉口，但一看見對方的臉，他便決定放棄玩弄這些把戲。

「明明交談了兩次卻沒能察覺西村先生的想法，這是我的過失。關於診斷證明的部分，不管如何指責我都甘願承受，但僅僅這樣多半還是幫不了他。」

理惠的答案某種意義上肯定了對方的質疑，但卓也母親似乎並未注意到這點，勉強鎮定了下來。綸太郎在內心感謝身旁的女孩。

「這樣啊。」

理惠重新確認入口信箱處的地址，從這點能看出她好一段時間沒來拜訪。松田家是C-二〇三號，在二樓。開頭的C似乎是建築代號。之後，三人走上階梯。

接著，她順口抱怨起孩子父親多麼不中用，綸太郎當作沒聽見，道聲謝后離開了松田家。

「午安，伯母。呃，卓也同學在嗎？」

「應該沒這個必要，我有自信一個人找到他。再說，難保不會有人暗中注意我的動靜，如果你們的行動被人發現，學校多半會插手干預。這麼一來，麻煩的還是你們。」

醫師打開桌子抽屜，取出老花眼鏡戴上，接著開始閱讀手記。他的眼睛宛如在探索鏡片內側似地動著，閱讀得十分仔細，連一行都不肯輕忽。讀完一遍后，他又從頭到尾讀了一次，這才終於抬起頭來。

「也就是說，您並不覺得她的反應有什麼異常？」

「不，我是出於私人因素進行調查。」綸太郎回答之後，重複剛才的問題，「令公子什麼時候回來？」

「最近我寫這玩意時，手總會無法克制地發抖，甚至因此無法寫字。你覺得是為什麼？」醫師的臉突然化為充滿罪惡感的深淵，吞噬了綸太郎。「因read•９9cｓw•ｃｏｍ為我寫的診斷證明害死了兩個人。」

「您讀過西村先生留下的手記嗎？」

「瀑天」應該是指「步天」，也就是步行者天國。周日原宿的步行者天國，如今已成為地下樂團現場演奏的聖地。

「讓您久等了。」他說道，「剛才替一名懷第一胎的年輕太太看診，所以遲了些。我是村上，您是法月先生吧？」

「呃，您找我們家卓也有什麼事嗎？」

「這到底怎麼回事？」卓也母親好不容易才回過神，向理惠尋求解釋，「難道卓也跟那個命案有關係？」

醫師以指尖輕搔太陽穴，宛如用粗筆蘸薄墨畫出來的眉毛，則配合著手指的動作伸縮。

「如果不會添太多麻煩，是否能讓我看一下診斷證明的格式藉以參考呢？」

村上醫師回應了綸太郎的要求，絲毫沒有不耐煩的樣子。在解說完格式后，他又像突然想起什麼般補充道：

「明天你要去見卓也同學，對吧？」理惠熱心地問道，「我們可以跟著去嗎？我想有個認識的人在場會比較順利。」

過了比十五分鐘略久一點后，村上醫師走到候診處。他的臉十分好認，整齊后梳的灰發與友善的眼睛，與西村悠史手記所述如出一轍。

醫師以低沉聲音重複了同樣的句子，想來是找不到其他能說出口的話吧。

「……她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關於這次的事件，我實在不曉得該說什麼。雖然西村先生的行為不值得誇獎，但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他的心情。我甚至覺得自己該為沒能阻止他負責。」

「是的。」

「花林糖？」

三人默默地沿著來時路回去，太陽已幾乎完全落下。突然間，理惠問起錄音帶的事。

「賴子小姐的房間里。」

「今天不會回家，他出門時這麼告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