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有一次他喝醉了撥電話到我家裡，當時分手差不多一年。我一聽到他的聲音就起雞皮疙瘩，立刻掛斷電話。這就具的是最後一次。」

冴子咬住嘴唇。

「他乾脆地招認了。」

儘管「跟許多人一樣」，但對她而言應該是段幸福的時光吧。在煙霧簾幕的遮蔽下，女子的雙眼閃過一絲懷念的光芒。

「那麼，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決定性的關鍵，是嗎？」

「我跟那個人早已沒有半點瓜葛，也好幾年沒見過面。而且我已經有了對象，明年春天就要結婚。事到如今，我不想再跟麻煩扯上關係。」

「可是他沒有反抗，對吧？」

跟富樫談完，綸太郎發動愛快羅密歐並踩下沉重的離合器，驅車前往高圓寺。他沿著環狀七號線北上，于青梅街道左轉。根據富樫的地圖，高圓寺聯合公寓在JR高圓寺站與丸之內線新高圓寺站中間，實際上那是棟時髦的七層大樓。

「兩位是在大學時代認識的吧？」

「沒有。」她頓了一會兒後補充，「我沒想到他依然獨身。」

「什麼！」綸太郎不禁叫出聲，同時他也發覺這一喊解開了某些謎團，「……這是真的嗎？」

「他說，如果當初立刻結婚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我從來沒想過他居然這麼無恥。所謂熱戀終有冷卻時，我們算是很自然地實現這句話，畢竟我確實遭到背叛，也看見他的另一面。在那之後，我們雖有三次不得已必須同席，但彼此都沒多說什麼，斷得乾淨利落。」

「似乎是理事長提出的要求。那個女的想必深受慢性|欲求不滿所苦吧。」

「那不是傳聞。」

冴子回過神，將指間的煙在煙灰缸里弄熄。她沒抽第二根，而是在輕咳一聲后以果汁潤喉，專註地說故事。

「不。我好不容易說服了他，讓他理解我的想法。當時，這種小事還不至於成為我們之間的隔閡。」

「敝姓法月。你就是長谷川冴子小姐嗎？」

「嗯，我是這麼打九-九-藏-書算。那個人雖然沒說出口，但應該也下定了決心。」

「不是。」綸太郎搶先補充說明，「也不是要訪問你的媒體記者。我是出於私人因素調査命案真相的人。」

冴子的臉色逐漸轉紅。她無意識地開始用名字稱呼分手的男人。

「等很久了吧？」她說道，「是不是以為我不會來？」

冴子臉色一沉，彷彿早滲進顴骨的記憶殘渣，穿透肌膚顯現在臉上。她也注意到這點，於是別過頭藏起半邊臉，以略帶沙啞的聲音回答：

「確實。」

「是這樣就好了。」長谷川冴子露出安心的表情。

「哪位？」門開了四十五度角，一名女子探出頭來，眯起眼睛打量綸太郎。

「可靠的保險？」

冴子用力點頭。

綸太郎單刀直入地說：

「除此之外，再也沒碰過面嗎？」

講極端點就是小白臉，但他也牢牢握住理事長的弱點。一旦兩人的關係公諸於世，理事長與學校的權威將一落千丈。確實，以齊明女學院的教師來說，沒有比這更可靠的保險。

「他疑似對自己的學生出手，是嗎？」

「不。」她乾脆地說道，「如果只是這樣，遲早會隨著時間流逝。聽完解釋后，我發現這件事確實並非他單方面的錯。最重要的是，我真的愛他，不想失去他。很好笑吧？」

「沒錯，這時候我才終於清醒過來。跟對學生出手相比，能若無其事地持續這種關係更讓我難以忍受。如果只錯一次倒還能原諒，但我無法將人生交給一個隱瞞真心、長期說謊的男人。我當下就決心與他分手，直到今天依舊不後悔。我甚至覺得發現得太遲。」

「我小他一屆。我們都是青年旅行同好會的成員。我們在我大一的秋天開始交往，就這樣―直下去跟許多人一樣，在他畢業的那一年，我們瞞著父母過起接近同居的生活。」

「請你回去。」女子突然出言趕人，「我正要出門。」

「柊就這麼rｅａd•９9csｗ•cｏｍ老實地接受你的決定嗎？」

冴子點了杯葡萄汁后，從包包里拿出煙盒替自己點煙。這不是虛張聲勢，而是極為自然的動作。或許是化妝的關係，她的表情柔和許多，甚至感覺變了個人，彷彿甩開了陰霾。

她的眼神突然暗了下來，會話中斷。長谷川冴子在沉默之餘，似乎也在思考綸太郎的提議。不過，這隻是綸太郎個人希望如此。

「在那之後，你還聽過有關他的傳聞嗎？」

「事情愈來愈可疑，於是我決定逼問他，這麼做或許也是我心裡不安。最後他似乎也認命了，老實招出一切。那個男人打從擔任齊明女學院的教師以來，一直和理事長有肉體關係。」

「我沒打算說三道四，只是想請教你當初為什麼非解除婚約不可。」

「沒錯。」女子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不過，那是彼此達成共識后的結果，沒什麼理由讓外人說三道四。」

「伸之說身為新任教師無法拒絕，但我想他大概也樂在其中，證據就是兩年來他有求必應。當然，正如我所想的，他並非無償提供肉體。」

「那是我進公司第二年發生的事。他當時任教第三年，第一次擔任班導師。他們班上有個素行不良的女孩，最後兩人發展到有了性關係的地步。」

「沒有。」

她沒給人時間反應便縮回屋子裡，於是綸太郎離開門口。聽到自己剛才對富樫說過的話，他覺得有點詭異。

「……你是警察？」

「說句實話，知道那個人被殺時，我同樣沒有半點好奇心。我甚至再度發現，那個人在我的心目中變得微不足道。這麼聽起來似乎很無情，但全都是具心話。我根本沒想過會有人為了挖掘過去而找上門。」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出門似乎只是臨時想到的藉口。女子沒有關門，就這麼站在原地打量綸太郎的表情。她肩膀以下的肌肉，彷彿遭到看不見的東西吸引似地僵在原處。

冴子突然看向自九-九-藏-書己的手，接看充滿愛惜地輕撫無名指上的戒指。她說過明年春天就要結婚。綸太郎有點想替她的將來祈禱，希望那個陌生男人會比柊伸之來得正經。

「意思是？」

「在你看來，他跟你分手后，是否會維持與理事長的肉體關係？」

「這就是你們出現隔閡的起因？」

「是否能和你談談有關柊伸之的事？」

冴子拿起杯子，一口氣喝乾剩下的果汁。吸管掠過臉頰掉到地上，但她沒打算撿。

然而，她這些話說得咬牙切齒，臉上更有著痛苦與悔恨。跟出口的話語不同，證明她至今依舊無法徹底否定自己有部分責任。

「絕對不會替你添麻煩，而且我也知道你們最近都沒見面。你們的婚約好像在六年前就解除了，對吧？」

昨天在理事長室感受到的目光，綸太郎還歷歷在目。他甚至不需要修改對那位女強人的評價。

「他打算等我一畢業就結婚，讓生活安定下來。但我不想浪費大學四年好不容易學到的東西，於是在那年決定到旅行社工作。伸之對這點很不滿，從那時起我們便經常吵架。」

「抱歉。」綸太郎低下頭，「不過，我大概會是最後一個拿柊老師來煩你的人。」

「昂貴的東西？」話題的走向似乎有些改變。

「……你對這件案子了解多少？」

果然是事實嗎？女子垂下目光，以指尖在杯上畫圈，宛如要將內心某處化為象形文字。她輕嘆口氣，抬起頭。

「但在四月開始上班后，公司規定必須住在都內，我們見面的機會被迫減少。即使有這麼多阻撓，我依舊非常重視伸之，也為了等工作安定下來后能當個好太太而一點一滴地準備。這時發生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毀掉一切。」

「嗯，那人只在意麵子，當時他的心早不在我身上。不僅如此，他還試圖把責任全推給我。」

「……你知道了嗎？」

開場白就到這裏，綸太郎切入正題。

「決定與他分手就是因為這點吧？」

「是ｒeａｄ•9９csｗ•cｏｍ的，有何貴幹？」

「想必直到最近，他還是學不乖地乾著同樣的事吧。只要沒被解僱，他應該會讓這種關係持續下去。他這人就只能這樣過活。」

「也就是說，他向你坦白這件事？」

「這不過是個契機罷了。在聽他辯解時，我發覺他還有其他事瞞著我，而且我以前就懷疑過他身上為什麼會有些昂貴的東西。」

「嗯。他這一說，我才想到之前並非沒有徵兆。當時我工作剛步入軌道，經常擺臉色給他看，或許就是這樣才讓人趁虛而入。」

「想聽聽詳情嗎？」

「……我知道了。」隔壁的門關上后，冴子突然說道，「站在這邊說話也不是辦法，我們去個能安心談話的地方吧。對面有間咖啡廳，麻煩到那裡等我。」

冴子看起來確實沒有後悔的樣子。然而，現在的堅強態度，想必是花了六年才建立起來的吧。綸太郎心想，她的六年大概全都花在這件事上頭了。

從冴子的口氣聽來，與其說那是真心話，不如說是在說服自己。如果她真的沒打算講，應該會立刻關門上鎖才對。

「伸之是文學部，考到教師資格后，很快就得到齊明女學院的教職，似乎是親戚有管道。他向雙親介紹我並訂下正式婚約，是在我剛上大四的六月。

「從那時起，你們就決定將來要結婚了嗎？」

冴子反射性地點頭，而才驚覺來不及裝作不知情。

「這就是解除婚約的理由嗎？」

這人身著帶有皺褶的午仔襯衫，肩膀處看起來有些緊。她的脖子有如窄口瓶般細長，一頭野性長捲髮之下能看見形狀漂亮的耳朵。她的五官乾淨利落，緊閉的嘴唇與細長的眼睛卻令人感到難以親近。此外，她的臉頰也微微腫起。

跟剛開始對談時相比，冴子的口氣變化頗大。綸太郎覺得，他好像搭上一列快得連眼睛都追不上的情感雲霄飛車。

綸太郎鑽過紅磚拱門，確認門口的信箱。三〇二號信箱上的名宇是長谷川冴子，是手寫的整齊文九-九-藏-書宇。於是，他上樓走到三〇二號室門前，按下門鈴。

「嗯，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方，就是學校對於他的處分太輕了。齊明女學院以嚴格校風聞名，教師一旦惹出麻煩，照理來說不是該嚴懲解聘嗎？」

聽到「出乎意料的事」這個詞，綸太郎回頭翻找記憶。今井望在「Apostrophe」說的話浮現腦中。

「你知道他日前遇害的事吧？」

綸太郎搖頭。

「我聽過這樣的傳聞。」

高圓寺聯合公寓對面那棟商業大樓的一樓，是一間叫「Black Page」的咖啡廳。充滿裝飾藝術風格的店內看不見其他客人，髮絲稀疏的老闆讀著史蒂芬·普羅札洛的《火與灰》。綸太郎在離櫃檯最遠的位子坐下，等待冴子到來。

冴子努力裝出冷靜的樣子，但平淡的口吻反而令人同情。即使本人意圖振作，旁人看來依舊十分危險，無法不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二十分鐘過後，冴子換上清爽的圓點圖案上衣與藍色窄裙出現。這麼一看，就能發現她的身材相當不錯，而當事人似乎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冴子的左手無名措上，套著一枚紅寶石戒指。

「只有在報紙上看見而已。」

女子臉色一變，舌頭彷彿咬到般在口中滑動，似乎是在默念柊的名宇。

此時，隔壁的門開啟，一名OL風格的年輕女子走出來。她注意到兩人，於是說聲早安，同時臉上浮現露骨的好奇心。冴子雖然回道早安，聲音卻有些生硬。女子也向綸太郎點頭后，一副猶豫半天後想起什麼事的樣子，轉身回到自己家中。

「我不會佔用你多少時間。而且我來拜訪的目的，跟命案沒有直接關係。」

「聽他自白時，我已經做好某種程度的覺悟，畢竟那名學生被校方以主動退學的形式趕了出去。但他說溜嘴，跟我講絕對沒問題，他擁有可靠的保險。」

「不，免了。我對那個人的事已經沒興趣。」她讓香煙的濾嘴在指縫間滾動，煙雰軌跡不安定地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