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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重新調查Ⅱ 15

第四部 重新調查Ⅱ

15

綸太郎指指無人的樹萌並走了過去,卓也並未特別反抗就乖乖跟上,原本綸太郎還以為會看見明確的拒絕反應。他停步轉身後,卓也便故作強硬地質疑:
「卓也是我的死黨。這麼說,你是看上他的吉他?」
「我們不同校,能見面的時間只有周末。她說別打電話,不能讓她的家人知道。所以,只要她不撥過來,就無法決定何時見面、在哪碰頭,我只能耐心等待。等她撥電話來,我們就會約時間地點,像是周日早上十點在澀谷的PRIME,然後當天就在那邊碰頭。如果在她家附近碰面,西村會坐立難安,畢竟她念的學校對於男女交往管很嚴。碰面之後,我就會邊喝咖啡邊……該怎麼講,聽她的人生觀。」
浩二停下腳步。
「這種說法有點奇怪就是了。我記得,一開始應該是西村安慰因家裡狀況而沮喪的我,而我也向她吐了不少苦水,更因此感覺得到了救贖。不過,那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管再怎麼親切、再怎麼無法放著別人不管的人,能給的同情應該還是有個極限。她之所以在意我,會不會是在我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這樣說你聽得懂嗎?」
綸太郎在路上的少女中選擇較能溝通的女孩,問對方是否聽過「Replicant」這個樂團,但沒得到任何收穫。松田卓也待的樂團似乎沒什麼名氣。某些人甚至回問「Replicant那玩意流行嗎?」綸太郎心想,看來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綸太郎走到人牆前方,看見Replicant四人各自穿著喜好的服裝,正在檢査樂器。他發現忙著調音的吉他手側臉有點眼熟,是昨天那個坐在公園長凳上的少年。少年身上還穿著同一件史萊與史東家族合唱團的T恤,所以不會有錯。
「我想問點關於賴子小姐的事。聽說你們是去年五月重逢,對吧?」
少年們背看吉他袋,瀟洒穿越馬路。Boys,be Sid Vicious!只要將擴大機與套鼓放在路上,旁邊再放個麥克風架,就能上演一場街頭搖滾秀。由於空間有限,競爭激烈,這些樂團想必都是在天亮前就把器材搬過來,才得以確保貴重的地盤。
五十嵐。第一次聽到這個姓氏。他到底是什麼人?
「那你應該懂吧,我是認真想和她交往。但不管我多有意願,人家不領情也沒辦法,我們連個吻都沒接過。」
「不是。」
「齊明女學院的理事長與教師九_九_藏_書。」
「嗯。講起來很丟臉,老爸在外頭有了女人,每天都不回家,把家裡搞得一團亂。現在我雖然也死心了,但當時不管走到哪裡、遇到誰,我都會講這件事。大人實在太任性了。」
「我想應該跟交往不太一樣。」卓也稍微想了一下后回答,「不,我一開始也不是完全沒那個意思。因為我……該怎麼講,喜歡上了西村。這卷錄音帶,也是去年考慮很久后才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那是我最喜歡的唱片,就像我的靈魂一樣。每次聽這卷帶子,就有種洗滌身心的感覺。只不過主唱死了。」
白晝之下的原宿,隨著綸太郎前進的腳步化為巨大的音樂漩渦。若將一切的樂音全換成音符,說不定會誤以為是蝌蚪異常繁殖。各個地下樂團在道路兩旁互相推擠,周遭則圍了一圈女孩子。這幅畫面代表樂團風潮盛況空前,即使暑假結束,也毫無影響。
「不是。」卓也睜開眼睛,「好像叫五十什麼……啊,五十嵐。我記得他向我頷首致意,並且自稱五十嵐。」
「不,我雖然受託調査案件,卻跟警察無關。我的本業是小說家。」
「她喜歡看鳥吧。」
「叫高橋嗎?」綸太郎先一步說道。
「就這樣。」少年輕聲回答。
綸太郎說著,邊回想昨天少年在公園的空洞目光。這裏也有個因為少女之死大受打擊的人;而且當事人還年輕,傷痕的深度難以估量。
「伊恩·柯提斯,對吧?我知道他。」
「不,剛好相反。」綸太郎說道,「父親比任何人都要疼女兒。」
少年愈說愈流暢,彷彿在回憶重量的影響下,不由自主地加速。
「這樣啊。對了,你的血型是哪一型?」
「想幹嘛?」卓也的下巴縮了一下。
「裏面有個叫松田卓也的人吧?認識嗎?」
「接著呢?」
「什麼事?」
「那就好。」綸太郎拍拍卓也的肩膀,「抱歉,雖然我沒懷疑你,但為了你好,非得把這點弄清楚不可。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別說出去——有人懷疑讓賴子小姐懷孕的是你。」
演奏一結束,搖滾傳教士便放聲大吼。「Hey,everybody!來買我們剛出爐的新歌吧。」所有信徒一聲「Yeah!」之後,隨即爭相掏出錢包,將所剩無幾的零用錢換成錄音帶,演唱會的門票更是賣得飛快。
綸太郎換了個話題。
「去年十月某個星期日,我在澀谷撞見西村跟一個中年男人九-九-藏-書走在一起。那個穿破舊西裝的傢伙將近六十歲,一副鄉下人的樣子,跟西村一點也不配。我喊住西村后,她看起來有些手足無措,男方則沒什麼反應。我問西村那人是誰,她回答我那是她爸爸的朋友。雖然我覺得這組合很怪,但那個男人態度很自然,我想西村會慌張大概是我弄錯,所以就這麼跟她道別了。」
他們是典型的日式龐克搖滾,無論是編曲還是歌詞,都明顯受到了The Blue Hearts與JUN SKY WALKER(S)的影響,幾乎全是跟風,缺乏衝擊性。
「也不是。」
某種情緒突然如漲潮般佔據卓也的臉,他一時說不出話,彷彿已故少女那屹立不搖的形象從他口中奪走了話語。綸太郎認為,疼惜嬌弱的小鳥與寵愛在暗處磨爪的貓咪,兩者之間並未矛盾。在十七歲女孩心中,這兩者共存得很好。
「於是你們就交往了嗎?」綸太郎問道。
「喔。」少年似乎無法想像這世上居然有跟樂團無關的事,滿臉失望。
綸太郎在人群中穿梭約三十分鐘后,突然有人拍他的背。他轉過頭,看見一個龐克少年。對方不但將棕刷般的頭髮染成黃色,還穿著宛如潑上各色顏料的T恤。
「剛才也講過,我隱約覺得西村可能跟我有同樣的煩惱。到了暑假,差不多八月中的時候,我想一直讓她聽我抱怨也不是辦法,於是問她難道你沒有什麼煩惱嗎?」
綸太郎注意到這跟理恵說的有些抵觸,於是打斷了卓也。
綸太郎從環狀七號線南下,沿著井之頭大道前往原宿。他將車放在車棚里,趕時間買了個漢堡果腹,然後走向步行者天國。
「……我們並非初次見面。」綸太郎報上名字後補充道,「昨天兩點半,你在宇見台下的公園,對吧?」
「你有話跟我說?」卓也說道。他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汗濕的T恤緊貼身軀。
「詢間你的血型。不好意思,有意見晚點再說,能不能先回答我這個問題?」
這也難免。像綸太郎這樣普通打扮的人到處尋找樂團,讓人誤認成星探也是無可奈何。實際上,這年頭大型唱片公司常會找具有發展潛力的地下樂團簽約。
「我從名叫河野理恵的女孩口中聽說你的事。去年夏天之前,你似乎經常和賴子小姐來往?」
「嗯。」卓也盤起雙臂,仰頭舒展筋骨,「不過,我們最近沒有碰面。」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It'read.99csw.coms a Family Affair)——史萊與史東家族合唱團,一九七一年。
「要找Replicant的就是你嗎?」
「我們樂團的名宇。妖怪舔垢鬼,記好。」想來是源自滾石合唱團的標誌,綸太郎實在不覺得這是個好名宇。「我們跟Replicant在同一個地方表演。我替你帶路,跟過來吧。」
「那她又是為了什麼與你見面?何況,你真的能肯定她不喜歡你嗎?」
「到那邊談吧。」
「這種事我也不知道。跟西村見這麼多次面后,我漸漸有種感覺。她表面上是在對我說教,但同時也是在講給自己聽。」
「把想講的話全部說出來就好。」
「我就不兜圈子了,實際上你們是怎麼相處的?」
卓也將錄音帶在手中翻了兩三次后,嘆口氣。他抬起頭,承認認識西村賴子。
「講給自己聽?」
「你說罪惡感?」用詞雖然不太一樣,但森村妙子也說過類似的話。
「『這點』是指?」
「我說啊,」途中浩二問道:「你該不會是唱片公司的星探吧?」
「你是演藝事務所的經紀人?」
卓也垂下雙手,環顧四周。一會兒后,他的嘴唇宛如天空逐漸亮起般緩緩張開。
Replicant的演奏開始了。身穿皮背心的主唱一邊蹦蹦跳跳,一邊吼出歌詞。歌的節拍、段落只能隱約分辨出來。除此之外,只剩下無止境吐出粗暴樂句的吉他。
卓也彷彿要尋求更精確的用詞,以張開的手指聚集胸前的空氣。
「……該說是親子關係嗎?我也不太會解釋,但跟父親有關。西村將我跟老爸的爭執,當成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不認識她爸爸,或許他們關係很惡劣。」
周日午後的磚道上人潮洶湧,留有曬痕的肌膚裹在五顏六色的包裝里往來交錯,人流宛如隨時會變換色彩的巨大鑲嵌藝術般填滿道路。他們大多是十來歲的青少年,其中澀穀風格打扮的高中女生尤其顯眼。
「剛好。」浩二說道,「Replicant的演奏正要開始,你也聽聽看吧。」
演奏結束后,四人隨即退往磚道后。舔垢鬼的浩二跑向卓也身旁,拍拍對方的肩膀說了些什麼,同時指指綸太郎。他走了過去。
舔垢鬼的浩二一個轉身,熟門熟路地撥開人群前進。他似乎跟外表不同,是個好心的少年,於是綸太郎跟著他移動。
「你們斷絕聯絡,不是因為你開始把心力放在樂團練習上https://read.99csw.com嗎?」
「我知道,可是這很奇怪。西村家裡養貓,為什麼一個喜歡鳥的人會養貓?你不覺得很詭異嗎?既然喜歡看鳥,乾脆別養貓,改養小鳥不就好了?」
少年愣了一下,上半身有如單擺般左右搖晃,表情則突然變得成熟起來。
「那你找Replicant幹嘛?」
「等等,他好像報上了自己的名宇。我記得是……」少年閉上眼試著回憶。
「不是。我有話跟他說,但是跟樂團沒關係。」
「……我到底怎麼了?居然會跟初次見面的人講這種事……」
「我不太清楚。只不過剛好坐在一起,當時在聊什麼……」他的目光飄向遠方,「想起來了,我開始抱怨老爸時,西村突然認真起來,問我怎麼回事。」
「她嚇了一跳,激動地堅持自己沒有煩惱。雖然話題中斷,但一會兒后,西村談起自己的母親。我也知道她媽媽身體不方便,這點似乎給了她很大的壓力。西村心中似乎有股摸不清的罪惡感。」
「他就是卓也。」浩二在綸太郎耳邊說道。
聽完好幾首沒新意的抗議權威教育歌曲后,樂團突然演奏起山本琳達的老歌組曲,周遭女孩也跟著高聲唱和。綸太郎不明白,他們怎麼會知道這種歌?
綸太郎頷首,對方隨即揚起嘴角。
又走了大概五十公尺后,他們在磚道邊撞上約由二十名少女圍成的半圓形人牆。浩二回頭說「就是這裏」此時人牆湧起一片歡呼。
「然後呢?」
「比方說,有了喜歡的男性?」
綸太郎點頭,催促他說下去。
「那就是我想太多了。總之,下次見面時,我就對西村說,伯母身體不好不是你的錯,一直放在心上也不是辦法。她聽完后便露出奇怪的表情回家了。從此以後,西村就再也不跟我見面了。」
搖滾已死,龐克的幻想也已風化,只剩商業還留著。然而,鼓動並未停下,人們宛如成群的旅鼠一般沖向虛無。OK,伊恩,下一段和弦是什麼?
「……看不出來。」卓也說道。看見綸太郎聳肩,少年略微鎮定了點。
「我不曉得這是誰跟你說的,但事實並不是這樣。如果西村說要見面,我就會拋下樂團,以她為優先。我會專註在樂團上,是從她不理我以後才開始。不,說不理我好像也不太對,感覺是她的興趣轉移到其他地方了。」
「舔垢鬼?」
卓也說到最後一句時,盯著自己的鞋尖。看來這名少年十分纖細,從他彈吉他的樣子實在難以想像。突然九*九*藏*書間,卓也回過神,一臉尷尬。
少年一臉把長靴吞了下去似的表情,只以腳尖踢著地面的泥土,並未給予回應。於是綸太郎遞出《貼近》的錄音帶。
「……那些過分的傢伙。」卓也突然沉默下來。
「嗯,西村似乎也不曉得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她只說偶爾會突然想獨處。很遺憾她沒告訴我更多,但她之所以在乎我,大概跟這點有關。」
「如果你是刑警,就把警察手冊亮出來。」
「你認識名叫西村賴子的女孩吧?我想跟你談談她的事。能撥點時間給我嗎?」
「這樣有趣嗎?」
「在同學會遇上的,我們小學畢業典禮以來就沒見過面。」
「我叫浩二,舔垢鬼的團長,在這一代還算吃得開。」
「……A型。」
「這不可能。」他瞪著綸太郎,「誰這麼認為?」
卓也點點頭,沉重地開口:
「爸爸的朋友?你問過他叫什麼名字嗎?」
「有什麼事?」少年皺起眉頭,盯著綸太郎問道。他的語尾帶有遲疑。
他們的髮型天差地遠。有長發、脫色、平頭、金髮、光頭、雞冠頭,也有人戴著馬克·波倫那樣的帽子。如果他們演奏的曲風也有那麼多變就好了。
「聽完后,西村便對我長篇大論。平常我會覺得這種說教很煩,要對方別管我,但那時的她不一樣。她不只是同情……該怎麼講,她說的事有種奇妙的真實感,讓人不禁全聽了進去。我想,她大概也有煩惱,而那些煩惱剛好跟我的怨言同步。」
「跟她意氣相投的契機是?」
「這是在她房間找到的。應該是你的吧?」
「抱怨令尊?」
然而,在集結至此的眾多少女心中,音樂的原創性似乎可以放一邊,只要有個不停跳躍甩頭,又唱著熟悉歌詞的同年代英雄就好。女孩待在足以讓主唱飛散的汗水淋到之處,跳躍、擺頭、伸手、吶喊、高舉拳頭,簡直就是便利商店世代的邪教團體。
「你說那個姓柊的教師嗎?」卓也的臉垮了下來,不屑地說出那個名字。他恨那個男人。「天曉得。但除了他之外,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
「……我呢,只要這樣就夠了。這跟有沒有趣無關,光是見到西村就能讓人放鬆。而且,她也不是只講那些沉悶的話題,她跟我聊了許多她讀過的書,這些東西倒是挺有意思的。有一次,她突然提議搭電車到郊外的偏僻小站,然後我們就在河岸沉默地坐到太陽下山。她不太說話,於是我問為什麼要來,她就回答我來看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