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部 真相 22

第五部 真相

22

「我是五十嵐。」剛才的男人說道。背景變得頗為安靜,想來他是移動到能單獨說話的地點。
綸太郎覺得自己似乎能明白她當時在想什麼。她當時的思緒,想必就是日後命案的源頭。
「前方左手邊的人行道上,有一對母女的身影。母親是大肚子的孕婦,似乎剛買完東西要回家。她身後兩、三步的地方,有個大約三歲的紅衣小女孩像個陀螺似地打轉,蹦蹦跳跳。」
「我幫上忙了嗎?」
「她有什麼反應?」
「不是,但目的一樣。敝人是東京的法月,要談的事情有點複雜,麻煩你請本人來聽電話。」
「是的。」
「你確認過五十嵐是否還在沖津制面嗎?」
「〇二六八?哪裡的號碼?」
「那是您第一次跟賴子小姐見面嗎?」
隔天星期一的早晨,綸太郎起得很早。從睜開眼睛起,他就隱約有種案情將出現決定性發展的預感。靜不下來的他煮了好幾杯咖啡,還被上班前的警視警告。
隔著電話能聽到五十嵐倒抽了一口氣,接著是一陣能切身感受到對方心臟悸動的沉默。背景還傳來其他電話的鈴聲。
五十嵐的聲音在顫抖下變得模糊不清,綸太郎將聽筒緊壓在耳朵上。
前天的那名年長警衛在警衛亭中向綸太郎打招呼,綸太郎下車對他搭話:
「這輛車可以順便交給你保管嗎?」綸太郎用拇指指向停在門旁的愛快羅密歐,「這是租來的車,聯絡租車公司領走就好,我已經用不到了。」
「嗯。從答應見面時起,我就隱約料到她會這麼問,在當事人面前,我無法堅守沉默。」
「她問些什麼?」
「雖然檢方以業務過失傷害罪起訴,但法院判有期徒刑且可緩刑,讓五十嵐免於坐牢。由於兩者順利和解,加上受害者方也有過失,因此判得比較輕。不過肇事的麵包車屬於公司,有監督責任的公司支付了一大筆賠償金,他會遭到解僱的原因似乎在此。上面都是聽那個員工說的。五十嵐好像是熱心工作又講義氣的男人。車鍋時他正逢厄年,現在應該五十五、五十read.99csw.com六了吧。」
「我明白了。」警衛將信封當成勳章抱在懷裡,「我會當面交給她。」
那正好是她不再和松田卓也見面的時期。中間相隔數天,大概是為了査出五十嵐住址所花的時間。果然卓也的忠告,正是讓她將注意力轉向十四年前那場車禍的契機。
話語再度打住。這回他是為了讓綸太郎提問而保持沉默。
「敝姓法月。」綸太郎出言訂正,「百忙之中突然撥電話打擾,實在很抱歉。我很明白自己有失禮數,但有件事非請教您不可。您認識一位名叫西村賴子的少女嗎?」
「之後她依舊不停寄信過來,我的心情也漸漸改變,覺得或許能相信她的話。會這麼想當然是被她的熱情打動,但我同時也期待能藉著跟賴子小姐見面,撫平自身罪孽帶來的愧疚。想到這裏,我便寫了封答應見她一面的信。當時正好預定到東京出差,我就順便約了見面時間,在十月第二個星期日。」
「……不過,您還是說出來了吧?」
「我們約好信物,在109的樓梯口碰頭,其實不用信物,我一看見賴子小姐就認出是她了,她的容貌與媽媽一模一樣,我不管過多少年都忘不了她媽媽的臉。車禍時隔著擋風玻璃看見的那張臉,至今依舊不時出現在我的夢裡。」他嘆口氣后,音調稍微有些改變,「我們走了一會兒,坐進一間甜點店。途中遇上那名少年。」
雖說運氣很好,但老實說綸太郎沒想到富樫辦事居然這麼周全。
綸太郎將鑰匙交繪警衛后離開齊明女學院。他對無意義的麻煩敬謝不敏,因此將一切託付給報告書帶來的威力,不打算再踏入這所學校。想必以後不會再看到理事長那張臉了吧。
「車禍后沒多久五十嵐民雄便遭公司解僱,幸好有個老員工清楚他之後的事。據說五十嵐老婆的娘家經營制面工廠,他似乎決定去那邊從頭開始。那位老員工好像跟五十嵐私交甚篤,現在還是偶爾會有信件來往。於是我又査到了他老婆娘家經營的公司地點。沒想到一通電話就有這麼多收穫,我可真走運。」富樫一副自吹自擂的口氣。
富樫掛斷電話。
「信件像這樣接連到來,態度又十分認真,我猜問題大概相當嚴重,不九九藏書能繼續當沒看到,因此決定回信給她。當然那時我並沒打算跟她見面,畢貢挖掘往事只會讓彼此尷尬,而最重要的是我對那個家庭有所虧欠。事到如今,我實在不願面對自己過去的罪孽。我將這些心情老實地寫在信里,寄給賴子小姐。」
「去年十月您會和賴子小姐在澀谷見面,這件事我也曉得。」綸太郎緊接著說道。
多半是為了避免讓雙親看到寄件人姓名,她想隱瞞自己與五十嵐取得聯繫這件事。收到的信想必早私下處理掉,以免讓父親發現。
五十嵐的聲音已拋開電話的存在,像旁白一般在講述自身的故事。綸太郎此時插嘴發問:
「抱歉忘了提,我以私人立場調査這件命案,不過請您別擔心。為了査凊她喪命的真相,無論如何都需要您的協助。」
五十嵐呻|吟似地嘆息,那聲音讓人聯想到遇熱融化的冰塊。
「請稍等。」
聲音到此打住。出現在電話線之間的沉默,彷彿將話筒連同五十嵐一併吞噬。當他再度開口時,聲音沙啞而疲備。
「我在報上看到了。」五十嵐壓低聲音,大概怕周圍聽到。「你是法月先生吧,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找到五十嵐民雄的所在之處嘍。」
「……那件命案的兇手不是學校老師嗎?」
「你怎麼査到的?」
「我明白了。」綸太郎說道,「感謝您撥出這麼多時間。不僅如此,還讓您得回憶當年的事故,實在非常抱歉。」
「那就好……」五十嵐似乎害怕自己掛掉電話,「我沒打算隱瞞這些事。得知賴子小姐身故時,我一直想撥電話到西村先生家表示哀悼,然而我辦不到……我對那個家庭而言,就跟瘟神沒兩樣。」
綸太郎簡短說明命案概要,以及自己與五十嵐取得聯繫的經過。
「喔?原來你也能誠心道謝啊?」富樫調侃他,「不過,你打算找五十嵐問什麼?如果這次的案件跟十四年前母親的車禍有關,那我也不能袖手旁觀了。」
「然而兩三天後又來了第二封信。上面寫著『前一封信或許有所冒犯,但我絕對不是要責備五十嵐先生。』寫信的時間看起來跟前一封沒隔多久,內容幾乎一樣,想問有關十四年前那場車禍的事。除此之外,她還問我能不能找個機會見https://read.99csw.com上一面。
「原來如此,當時的男孩子記得我啊。」五十嵐似乎在回憶過去,「那個男孩離開后,我問賴子小姐那人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她抿著嘴搖了搖頭。」
「在我眼中,女孩與母親之間彷彿有條看不見的橡皮筋,那條橡皮筋縮了一下將母親拉上車道。女孩在母親捨身一推下彈開,跌進隔壁車道。幸好開在那條車道上的小客車還來得及剎車,勉強停在女孩面前;但我的車閃不開母親,因為距離實在太近了。我隔著擋風玻璃,看著母親的身體飛上空中,接著她的背部撞上馬路……」
他立刻更衣出門,開著愛快羅密歐在二四六號線上賓士。時間緊迫,在前往大坪綜合醫院前,他還得走一趟齊明女學院。
「不,留在美丘郵局,這是賴子小姐的指示。」
「……事情發生在五月某個晴朗的傍晚。當時剛過五點,天色還不算暗。在送完貨的歸途,我一個人開著車。那條路是單側兩線的直線道,我遵守速限開在左側車道上。
「……你還真清楚啊。」回答裡帶著警戒和遲疑。
對方似乎以手遮住話筒,但呼喚五十嵐的聲音仍舊隱約傳過來,想必職場充滿了家庭氣氛。轉交話筒的聲音響起后,一名上了年紀的男人開口:
「什麼事?」
綸太郎拿出裝了昨晚那份報告書的信封,交給警衛。
「我能確定她之前不曉得車禍起因在自己身上。她雖然佯裝冷靜,卻藏不住內心的震驚。」五十嵐頓了一下,彷彿突然想起某件事地補充,「我儘可能安慰她、替她打氣,但我們道別時,賴子小姐似乎滿腦子都在想別的事了。」
「對於您的回信,她有什麼反應呢?」
「您是怎麼認識她的?」
「非常感謝你的幫忙。」
「你自己拜託的事還問什麼真的嗎,準備好紙筆吧。先從確認名宇開始,五十嵐民雄,五十嵐加上人民的英雄取其中兩個字,民雄。聯絡電話是……」富樫念出以區域碼〇二六八起頭的號碼。
「請立刻將這份文件交給理事長。我有要事在身,現在沒空和她見面。這份文件很重要,麻煩你確實交給本人。」
「嗯,可以說她沒把我的事放在眼裡了。我也猜不到她在想些什麼就是了。」
「去年九月初,賴子小姐read.99csw.com突然寄了封信到我這裏。她跟你一樣,査到我的住址。她在信上寫道,有些關於十四年前車禍的事想問我。但我實在不願回憶當年的事,雖然覺得很對不起她,依舊沒有回信。」
「不?沒關係。你說需要我的協助是怎麼回事?」
五十嵐猶豫了一會兒后,提出疑問。
「是的……當然,我自認儘可能避開任何像在責備她的用詞,但這對賴子小姐而言大概沒什麼差別。」
「這樣啊。」對方似乎終於下定決心,回答得很快,「我明白了。不好意思,能不能給我你的電話號碼?我會馬上回撥。」
綸太郎講完號碼,五十嵐掛斷電話。大約兩分鐘后電話鈴聲響起,綸太郎立刻拿起話筒。
「替您添麻煩真不好意思。」綸太郎再度道歉,「本來我應該親自登門請教,但實在抽不出時間。」
九點二十七分富樫來了電話。
「你還是別碰比較好。」綸太郎嚴重警告對方,「沒你的事了。如果因為好奇而插手,可會倒大楣。」
他彷彿要甩開喉中陰霾似地輕咳一聲。
這個問題有欠思慮。兩人以前當然見過——就在十四年前的車禍現場。
「真的嗎?」綸太郎不由得問道。
「上個月二十一日的晚上,她在橫濱市內的公園遭某人殺害,這件事您曉得嗎?」
「第三封信馬上就到了。她說非常感謝我的回答,並且以更熱切的文字提出同樣要求。『那樁車禍對我而言,是個迫在眉睫的問題』等句子隨處可見。我用來拒絕的回復,反而變成火上加油。」
「是啊,我剛剛也打電話確認過。本人還沒進公司,但我問了接電話的女孩子。現在差不多到了吧。」
「是的。」五十嵐彷彿被自己的聲音哽到般咳出聲來,「當然,這是從她長大以後算起。」
他招了輛計程車,告訴駕駛目的地。
「賴子小姐要我將車禍發生的事詳細、正確地重現。我不禁遲疑。因為要是我將看見的一切照實說出來,顯然會讓她非常難過。」
「別的事?」
「我知道。」富樫意外地妥協了,「這件事就當成你欠我的人情,畢竟這個世界就是要靠人脈嘛。總有一天我要寫篇關於你的報導。祈禱我倆今後能繼續合作下去吧。」
「接下來,訐多事就在一瞬之間發生——轉身背對著九-九-藏-書我的女孩,突然跳進車道。我的車近在咫尺。我察覺后緊急剎車,而母親為了保護女兒撲向車道,以上這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
「慢著。」綸太郎說道,「被害者受到讓她半身不遂的重傷,五十嵐難道沒被判刑?」
綸太郎再度道謝后掛斷電話。握住話筒的手掌滿是汗水,這說明五十嵐的故事多麼讓他緊張。
「車禍是怎麼發生的?」
「長野縣上田市。五十嵐在當地一家叫沖津制而的食品公司工作,剛剛那是事務所的代表號。」
—陣短暫的間隔。五十嵐的喉嚨有如木管樂器般,發出乾淨明確的聲音。
「您之後還跟賴子小姐見過面嗎?」
「有件事想拜託你。」
「我是五十嵐。你是東京的森口先生?」
綸太郎沒有放下話筒,立刻撥電話到上田市的沖津制面。
「兩位約在澀谷見面,對吧?」
「我愣愣地下車,耳里只聽到女孩的哭聲。她奇迹似地幾乎沒事,只有膝蓋擦傷。人們聚集過來,似乎在喊些什麼。我怕得不敢直視那位母親,但我還記得有個男人跳下停在對向車道的白色Sunny奔來,不斷大喊『海繪、海繪』。我後來才知道那人就是西村悠史,就是我撞倒那位太太的丈夫。」
「要我教你嗎?」富樫彷彿吊胃口般地壓低聲音,「我査了以前的記錄,發現車禍時五十嵐在川崎市內某家事務機器製造商的營業所工作,昨晚找到的就只有這樣。今天一早我就撥電話給那家營業所,詢問五十嵐的事。
「沒有。那天以後,我就再也沒收過原先頻繁寄來的信了。」
―會兒后,五十嵐的聲音傳回綸太郎耳中。
「您直接寄到她家嗎?」
「這件事有些微妙的發展。」綸太郎單刀直入,「我懷疑十四年前母親碰上的車禍跟這次的命案有關。」
「您如實告訴賴子小姐了嗎?您告訴她車禍原因出在她身上了嗎?」
「……也就是說你已經曉得了,對吧。我開車……呃,撞上她母親,讓人家受了重傷。」
接電話的是個女孩子,聲音有如土製鈴鐺般清脆。綸太郎一問五十嵐民雄先生在不在,她便回問是不是剛才那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