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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真相 23

第五部 真相

23

「悠史的原則。他似乎認為『以學者身份取得讓人認同的成果前,算不上獨當一面。』他很重視婚姻這個階段,想必不願對婚禮妥協;他當時應該也下定決心,要透過倫致生活成為配得上海繪的男人。
「但他們對於結婚似乎十分慎重。」綸太郎說道,「高橋先生也感到不可思議,還懷疑西村先生或許跟太太的娘家有芥蒂。」
「你明白了吧?」一會兒后,邦子總算抬起頭說,「這全是真實,沒有半分虛假。如此深愛太太,也因此無法原諒賴子的人,不可能做出那種事。寫在那份手記中的心情全是謊言。他不可能為了賴子犧牲自己,更不可能拋下海繪。那一切全是鬼扯。」而綸太郎並未漏聽之後從她口中逸出的輕聲呢喃。
「那為什麼不在留學英國之前舉行婚禮?」
邦子點點頭。
綸太郎點點頭。
「拍照的人是我。」邦子的聲音里藏了與先前迥異的陰暗,「那是海繪出車禍前一個月拍的照片。」
「……他或許憎恨著那孩子。」
邦子轉向綸太郎說:
青年別過臉般轉頭向後看,代替回答。綸太郎順著高田的目光看去,他在通往住院大樓的走廊轉角發現只露出半邊身體的矢島邦子。牆遮住女子的左半邊,看上去就像她將半顆心放在牆的另一邊。
「隨著年歲漸長,她跟母親愈來愈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大概下意識想代替母親,就像要以自己填補海繪身體不自由的部分一樣。我想,這是因為她潛意識裡對母親的罪惡感,與渴望父愛的心起了相乘作用。
「這是誤會。海繪的雙親很中意悠史,應該沒什麼芥蒂。他們現在的家,就是兩人同居后以嫁妝名義向海繪娘家借錢蓋的,當時悠史也只有感謝,看不出有什麼芥蒂或隔閡。」
「她應該知道才對。」這是直入人心的悲痛吶喊,「像她那麼敏銳的女孩,不可能沒發現。我認為就是因為知道父親排斥自己,才使得她更渴求父愛。不過,悠史的心早已全獻給海繪。像這種時候,一般來說都會對母親產生對抗意識吧?但她甚至read.99csw•com沒辦法這樣。車禍時的記憶,想必還盤踞在她的潛意識裡。對母親的愧疚封住了賴子的退路,逐漸將她逼到盡頭。」
「我在西村家的客房,看見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
「昨天拜託的事,你替我轉告矢島小姐了嗎?」
遠處又有一班電車駛過陸橋。
這一刻,綸太郎總算覺得自己能夠明白西村悠史這個人。矢島邦子的絕望拓展了他的視野,然而映入眼帘的卻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荒涼廢墟,他甚至因此作嘔。這是對於愛與恨和人類原罪的敬畏。
邦子再度咬住嘴唇。她應該是把自己長年來無法表達的心意,投射到了遭父親排斥的女兒身上。
說歸說,要讓接下來的話語出口依舊讓邦子費了很大的力氣。她握住欄杆的力道強得讓手背浮出骨頭的形狀,眼角更因緊緊咬住嘴唇而滲出淚水。
邦子搖頭。
「她怎麼說?」綸太郎問道。
矢島邦子並未轉向長凳,她一路走到樓頂邊緣,一隻手放在鐵柵欄杆上。綸太郎跟著走到她身旁,高田停在離兩人有點距離的位置。
向下望去,可以看見整片一如往常的街景,世間祥和安寧,這是綸太郎無法相信的想法。通過陸橋的電車聲混著醫院空調設備的排氣聲轟隆作響,車輛的喇叭聲與兒童患者的尖叫聲不絕於耳,熾熱的污濁空氣盤踞在整座城市裡。現在還是九月初,殘暑尚未離去。
綸太郎發現,高田眼底藏著跟自己所見風景同樣顏色的陰影。
「頭幾年可說一帆風順。從婚禮前後那段時間起,悠史的工作在學界得到很高的評價,現在任教的大學更因此聘他前去開課。海繪則是理想的太太,一年後賴子也出生了,整個家庭幸福洋溢。當時悠史也將賴子當成心肝寶貝疼愛。兩年半后海繪懷了第二胎,因為悠史無論如何都希望有個兒子。一家人幸福美滿,當時看起來彷彿會持續到永遠。」
「往後的十四年,他心裏從未原諒過賴子。他表面上或許是好父親,但那頂多只是在太太面前裝出來的樣子read•99csw•com。他在內心最深處徹底排斥著賴子的存在。正因為他對海繪用情至深,無處可去的怒火便全指向賴子。」
邦子望進綸太郎的眼睛。她那彷彿要看透對方內心的目光里,沒有敵意與懷疑。綸太郎坦蕩蕩地將自己擺在她面前,切身感受到矢島邦子心中的沉重車輪脫離了剎車,靜靜地開始轉動。
「不可能。」
「賴子太可憐了。」邦子輕聲說道,「如果沒有車禍,沒有遭到父親排斥,她應該不會做出那麼輕率的舉動。」
「話雖如此,海繪當時依舊十分寂寞,但她絕對不示弱。她一邊在娘家教附近的小孩英語,一邊痴痴等悠史歸國。兩年似乎很長,卻又很短。悠史回國后約半年,兩人就幸福地步上紅毯了。」
「大廳會引人注意。」高田適時插嘴,「我們到不會讓人聽見的地點吧。」
然而,矢島邦子已經決心坦白一切,不再躊躇。當沉默凝聚成一點時,她便潰堤似地開了口:
激昂的聲音攀升到這裏突然中斷。然後邦子以稍微壓抑住情感的口吻繼續說:
「何況他們的感情可沒脆弱到會因為分開兩年而崩潰,隔著海更讓他們天天寫信互通音訊。不用說郵資開銷想必很大,我直到今天依舊很好奇,他們當年到底有沒有時間處理寫信以外的事。
「沒錯。」邦子彷彿沉浸在十四年前那場悲劇的餘韻中,嘆了口長而沉重的氣,「……然而真正的不幸,是從大學回家的悠史正好開車經過現場。他在對向車道目擊當時的場景。」
「那麼,若為了貫徹對海繪女士的愛,西村先生是否做出多卑劣的行為都在所不惜?」
「嗯。」他聽起來像期望相反的結果,「他已經轉到一般病房,正在接受神經科醫生的診察。」
「我想你應該聽高田先生說了……」
「你說什麼?」
「你認為賴子小姐察覺了父親真正的感情嗎?」綸太郎問道,「根據森村小姐所言,她似乎非常仰慕父親。」
「請等一下。」原本一直沉默靜聽的高田青年擋在綸太郎面前,「拜託您,法月先生。請您別再九-九-藏-書追究這件案子了。」
「西村先生恢復意識了嗎?」
「偵訊三點開始,對吧。」綸太郎準備離去時說道,「那時我會前往病房,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向本人確認。」
「當然,你們也談到我對悠史的心意了吧?」
這就是松田卓也口中「摸不清的罪惡感」的真面目。卓也明明只要再加把勁就能打開她的心扉……
兩人點頭。在高田的提議下,他們前往這棟大樓的樓頂。
說到去年秋天,正是賴子從五十嵐口中問出十四年前車禍真相的時候。她的行動顯示,原先躲在潛意識底下的罪惡感明確地浮上意識表面。她為了償還過去的罪孽,想以自己重現母親失去的肉體。
「縣警的偵訊呢?」
「你口中的『他』是西村先生,對吧?」
「他們的婚姻生活呢?」
「沒錯。」這就是最大的障礙,「……你好像跟高橋談過了?」
高田輕咳一聲。聲音成了信號,矢島邦子緩緩走向兩人。她的舉止中似乎帶有前天在加護病房裡感受不到的僵硬。某種不屬於疲勞的東西,將陰霾灑在她身上。
「這樣啊。」她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三十年了。從那時起,兩人就強烈地互相吸引,無法想像沒有對方的人生,他們的感情好得讓旁人稱羡不已,而且似乎早在那時就約好相伴一生。」
「星期六諸多冒犯,實在非常抱歉。」她連用詞都改了,「不過,會用那種態度也有我的理由。你的話讓我有了某些念頭,雖然當時我覺得那實在太瘋狂……」
綸太郎回想起五十嵐的話——西村悠史于車禍現場出現。邦子接著說道:
「當年的事,高橋先生告訴我詳情了。」
「星期六晚上,你似乎在西村家警告夫人小心我?」
「這樣嗎?」邦子的唇間緩緩洩出嘆息,「如你所料,他手記里的一切全是謊言——因為悠史根本不愛賴子。」
「不過賴子愈像母親,父親就愈憎恨女兒。我好幾次兜圈子忠告他改改對賴子的態度,全是白費力氣。他對海繪的愛太深,頑強的心靈壁壘難以動搖。」
她對綸太郎鄭重一鞠躬九*九*藏*書,卻怎麼也擠不出話語。於是綸太郎主動開口:
話音宛如滿載祈禱的鐘聲般響起,一切祈求就這麼無力地迷失在黑暗的虛空之中。綸太郎無言以對。不止是他,世界上的一切似乎都落入了沉默之中。
「事情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十四年前那場車禍害的——但在那之前,如果不先從悠史與海繪的事開始講,你大概不會懂。他們是在高中認識的,當時他們和我都是學生會的成員。海繪喜歡悠史,向我坦白她的心意。我以好友的身份,使盡渾身解數撮合他們……」
「從相識到結婚花了十年多呢。」
「為了打消這些念頭,你決定趕我走。」
「想必他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憎恨賴子。雖然只是我的想像,但看在他眼裡就等於是年幼的賴子將海繪拖到車子前面。在他的認知中,害愛妻半身不遂並殺死她肚裏八個月大長男的罪魁禍首不是別人,就是賴子……」
綸太郎點頭。
「西村先生可能為了夫人之外的某人捨棄性命嗎?」綸太郎問道。
三點。那還有時間。
「後來兩人分別進了不同大學,但關係已經無比堅定。他們幾乎天天信件往來,每周日一同出遊,次次碰面都有新發現,無論見面幾萬回都不夠,當時海繪常跟我說這些。悠史決心留在大學邁向研究之路,也因為有她的鼓勵。悠史確定留學英國時,最高興的就是海繪。」
綸太郎抵達大坪綜合醫院時將近十一點半,他拜託櫃檯廣播將高田青年找來大廳。西村悠史的偵訊即將到來,高田應該會來這裏。
高田垂下眼睛、緊咬嘴唇,接著用綸太郎能明白的程度點點頭。
「……據五十嵐先生所言,那場車禍的原因似乎是年幼的賴子小姐?海繪女士為了拯救跳上車道的女兒才被車撞。」
「如果這對西村先生不利,你不必勉強告訴我。」綸太郎對女子的同情不由自主地化為言語,「我也不會強迫你背叛他。」
「去年秋天,賴子的精神狀況變得更不穩定。常能見到她拿出舊相簿,盯著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出神,彷彿要將自己與母親化為一體。實際上九*九*藏*書從那時起,比之前更神似母親。我每次看見她都隱約覺得不安,但到頭來還是什麼忙都幫不上……」
不一會兒高田出現在走廊上,他宛如有人以武器抵在背後的俘虜一般腳步遲緩。他一見到綸太郎,表情就蒙上一層厚重的陰影。
「……我無法繼續留在病房看著他的睡臉。」邦子抬起臉說道,「就在我迷惘時,高田告訴我你的事。聽完后,我終於決心坦白。」
「急躁的愛算不上真愛。」邦子平靜地說,「要持續培育愛情這麼久非常困難,這證明兩人對彼此誠實。」
「今早,我和五十嵐民雄先生通過電話。」綸太郎決定推她一把,「十四年前那場車禍的事,我也從他口中聽說了。」
「不,我是基於自身意志將這些話說出來。」她斬釘截鐵地道,「而且,我也沒打算背叛他,甚至可說為了給他機會才坦白。」
「是的。」
疑問中沒有非難,但邦子依舊別過目光點點頭說:
「嗯。」邦子總算打破沉默,「剛才只有我們兩人在的時候說了。你真的懷疑悠史?」
邦子輕嘆一口氣,微微搖頭,彷彿要讓自己的心意暫時遠離。
「三點開始。醫生雖然幫忙拖延,但也沒辦法再拖下去了。」
「沒錯。」
「……可憐的悠史。」
三人沉默地沿著狹窄的階梯往上,開啟有方窗的門,來到將水泥切割成棋盤狀的樓頂。樓頂足足兩座網球場寬,四周是塗成水藍色的鐵柵;此外還有長凳與煙灰缸,看來有人將這裏當成休憩場所。
綸太郎接過她的話。
「即使是……」綸太郎說道,「殺人?」
說完這句話,她彷彿力氣放盡般垂下頭,眼角也滲出淚水。綸太郎什麼也沒說,靜靜看著她的側臉。
「我很抱歉。不過你離開后,我的懸念並未消失。正如你所言,我本來就有這種想法。」
「我猜你說不定跟海繪談過,所以去看看狀況。在海繪面前說你壞話,是因為不想讓她發現自己在想什麼。然而我愈是努力否定,心裏就愈是懷疑。儘管我不斷告訴自己得為了他保持沉默,但還是放棄了。」
他搖搖頭,走過高田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