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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如此懲戒

第六章 如此懲戒

托比亞斯不屑地哼了一聲:「別把我當白痴。你們社區里的每個人都有可能心緒不寧,因為他們都是人。這麼說來,你們八成把血清摻進飲用水了吧?」
「你聲音真好聽。」我插嘴道。
「去吧。」托比亞斯說,「你需要靜一靜。」
「我不會吻你。我要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打斷了我。
就這樣,我一路搖晃地沿著這走廊走下去,想到自己搖搖擺擺的樣子就哧哧地笑。現在的我,就像一個學走路的小孩,又變得笨手笨腳,站都站不穩當。「碧翠絲,落腳時要小心,當心別摔著。」母親曾經微笑著這樣對我說。
「把你當傻子?你當然不傻,你是想著把硬碟送給博學派去邀功吧?然後他們就會原諒你泄漏機密,重新青睞你,對不對?」
直覺讓我警惕地直起了腰,想在房間里找件鈍器防身。
我踮起腳尖,又去吻他,他卻把手指壓在我唇上阻止我。
托比亞斯把聲音壓得極低,對皮特說:「我們不會一輩子都待在避險屋,你這麼做真不明智。」說完,他又轉向我,「你也一樣不明智,你是想連累我們大家被趕出去嗎?」
我把手抽回來,扭動著不讓他抓住,滿手都是冷汗。
「他們給她注射多了什麼?」他問。
「我得回去洗漱了。」過了一會兒,我打破了沉默。當然,我不捨得離開,可今天我要去洗衣房工作了,我不想讓友好派的人覺得我沒盡到協議里的義務。
「你這是在做什麼?」
「哦,當然。麻醉所有人的神經的確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真是絕佳的計劃啊。」
他把我抱起來,一隻手托在膝下,另一隻手托起我的背。我緊緊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吻了一下。我發現踢腿的時候腳上能感覺到風,很好玩兒,於是他朝約翰娜工作的大樓一路奔去時,我就上上下下踢個不停。
「他偷了我的硬碟,他口袋裡裝著我的硬碟,快讓他還給我!」我大喊著。
「至於皮特,你們必須單獨處置他,因為他不會跟我們一起走。」
我肩頭的傷口一陣一陣疼起來,但在腎上腺激的作用下,我幾乎感覺不到這痛楚。我朝皮特的方向掙扎著、扭動著,完全無視圍在我身邊的友好者、無私者,還有托比亞斯他們那驚愕的臉。一個女人跪在皮特身邊,溫柔地低語著安慰他。我儘力忽略他蜷縮在地上發出的痛苦呻|吟,還有我內心那沉重的愧疚感。我恨他,我什麼也不介意,我恨死他了。
人們都擁進了走廊,紅色、黃色、灰色、黑色的身影攢動著。皮特半蹲著身子,全力朝我衝來,一拳打在我的腹部。我疼得彎下了腰,但劇痛不能阻止我,隨著一聲介於尖叫與呻|吟之間的叫喚,我整個人向他撲過去,抬起左肘準備攻擊他的臉。
「你在我房間幹什麼?」
「殭屍人,你嘴放乾淨點,別這麼九*九*藏*書說我家人。」他跟著我的腳步,緩緩移向梳妝台,但我小心地調整位置,擋在了他和梳妝台之間。只要他在這裏,我就不能當著他拿出硬碟,暴露我藏硬碟的位置,但又絕不能讓他通向硬碟的路毫無阻礙。
「那都是因為他罪有應得,你根本不知道他幹了多少壞事。」我的臉隨著心跳加速變得火辣辣的,「他以前差點殺了我,還有別人,對了,他曾經拿一把黃油刀……就這麼一戳,插|進愛德華的眼睛里,他根本就是個魔鬼。我有權利——」
「你是說,你不同意他們的觀點?」
打開門,一陣刺眼的光線直射我的雙眼,我不得不半眯著眼睛看。對面牆上有幾扇大窗子,透過窗子能看到果園。儘管如此,可整個屋子卻感覺空間狹小,或許是由於天花板和地板及四面牆一樣,都鋪著木板吧。
儘管我百般不想坐下,可還是坐在了椅子邊沿,好在必要時能快速起身。那位年輕的友好者則站在我身前。
「早,睡得怎麼樣?」他問道。
「你感覺如何?」那個年輕的友好者問我。
約翰娜沒有吭聲,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子外面。窗子外頭有一個小庭院,長滿了葡萄藤,這些藤蔓爭先恐後地爬到窗檯的邊角,似乎想爬進窗子里來,也想加入屋內的談話。
「把皮特趕走。」
皮特抿著嘴,不說話了。
「就是因為這樣你才喜歡我,因為你也不是好人,這下我終於懂了。」我驚呼道。
托比亞斯回頭道了聲謝,我們並肩沿著走廊離開,我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著。
他轉過身看著我。最近他看我時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怨恨,只是看起來疲憊不堪,整個人無精打採的,受傷的胳膊掛在胸前。但我沒那麼好騙。
「老四,如果你和你的朋友不想……受『鎮定血清』影響,最好不要吃這裏的麵包。」約翰娜說。
年長者手中拿著一個注射器,管子里還殘存著幾滴他給我注射的液體。液體是草綠色的。
「我情緒不穩定?」我大笑著,「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還真是好笑。」
「你這樣說多不好啊,」我應道,「他們讓我心情舒暢,就這些啊。現在我真的只想吻你,所以,如果你能放輕鬆——」
「我不認為沏茶能解決這個問題。」
走到外面,我感覺樹上的葉子似乎更綠了,真是鮮嫩欲滴,我簡直可以嘗到那種滋味。也許我真的可以嘗一嘗,就像小時候把青草放在嘴裏,只是想嘗嘗那是什麼味道。搖搖晃晃地走在台階上,差點踩空摔下去,地上可愛的小草撓著我光著的腳,痒痒的,我便大笑起來。就這樣我朝果園方向慢慢走去。
「別叫我『小女孩』。」
「我愛怎麼叫就怎麼叫,你管得著嗎?」
「我不指望你這種人會明白。」我在衣角上擦掉手心的汗,慢慢向梳https://read.99csw.com妝台挪動,「我敢說,如果這次遭受攻擊的不是無私派,而是你們誠實派,你肯定一樣坐視不理,看著他們眉心吃槍子。可我不是你這種人。」
我掃視人群,他們都默不作聲,沒人和托比亞斯爭辯,大家的眼睛都躲著我。
「你們這是要關我禁閉嗎,還是怎麼樣?」我沉著臉。這正是友好派的招數,先休息放鬆,再教我深呼吸,往正面思考。
「沏茶。」他應道。
「翠絲?」一個聲音從右手邊的樹林中傳了過來,感覺像有棵樹在和我說話,我被這個想法給逗樂了,咯咯地笑起來,那當然是托比亞斯,他彎腰站在樹枝下面。
脖子突然一陣刺痛,眼前一片跳動的黑點,那個友好者的臉也變得模糊了。
「別擔心,我們打算能多快就多快地離開。」托比亞斯答道。
「請問您知道托比亞斯在哪兒嗎?」一想起他的臉,我就湧出滿心的愛慕,想立刻衝上去吻他,「我說老四,他很帥,是吧?真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喜歡我,我這人也不是那麼好,對吧?」
那天早上,我在電動剃鬚刀的「嗡嗡」聲中睜開雙眼。托比亞斯站在鏡子前,他歪著頭,想要看清下巴的邊角。
「老四,諷刺挖苦別人不是好習慣。」她柔聲道,「我很抱歉他們誤給翠絲這麼多血清,真的很抱歉。可她的確違反了我們的協議,所以,我恐怕沒辦法留你們待下去了。她和叫皮特的那男孩之間的衝突,我們無法諒解。」
「別把我當傻子。這硬碟里裝的可遠遠不止情境模擬的數據。」
我沖他飛奔過去,但地面向一邊傾斜,搞得我差點跌倒,幸虧他用手扶住了我的腰。他的手指好像有魔力一般,我頓時感覺渾身有如通了電流一般;又好像他的手指點著了火,身體裏面所有的細胞好像被點燃了。我緊緊摟住他,恨不得整個身子都貼上去,接著踮起腳、抬起頭去吻她。
「他們把你——」沒等他把話說完,我便用嘴唇封住了他的嘴,他也快快地吻了我一下,便轉開頭,看他這樣,我不由深深嘆了口氣。
我臉一沉。抓著我胳膊的友好者拖著我沿走廊走下去,我使勁扭動著身體,想掙脫他的手。
「我不想重新得到他們的青睞!」他說著停下腳步,沒再往前走,「你也不想想,如果我要那麼做,幹嗎還在無畏派基地費勁地幫你?」
他們語調平緩,聲音柔和,這和無私派的小心翼翼,時刻怕驚擾他人的低語不同。它溫和、鎮定、輕柔,然後我不禁想知道,在友好派的訓練過程中,他們會不會教給新生這些事呢,如何才能柔聲細語、步態輕盈、笑容得當,以達到內心的寧靜,激發友好特質?
「馬上交出來。」我冷冷地說。
約翰娜並不急於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雙手交叉,抱于胸前。
我們走進約https://read.99csw.com翰娜的辦公室,她坐在桌子後面,桌上擺著一摞文件;她正咬著鉛筆上的橡皮。見我們闖進來,她抬起頭,嘴巴微張,一縷頭髮垂下來,遮住有疤的那半邊臉。
「暈眩很正常,是血清的副作用,今天下午你可能想休息。至於你的問題,我也感覺不錯,謝謝關心。」他說,「你想走的話就可以走了。」
他放下剃刀,雙手交疊著覆在我手上。我們都沒說話,我靜靜地聽著他的呼吸,他則漫不經心地輕撫我的手指,本來要做的事全都拋諸腦後。
「翠絲,安靜點好不好?」他說。
「翠絲,他們到底把你怎麼了?你現在這個樣子跟瘋了一樣。」
我眯起眼睛:「話又說回來,你為什麼對這硬碟這麼感興趣?」
托比亞斯重重地把我放下來,用的勁兒大了些,震得我肩上的傷口微微作痛。可我好喜歡雙腳落地時的聲音,不由大笑起來。不過約翰娜和托比亞斯都沒笑,真是奇怪。
托比亞斯咬牙切齒:「這足以說明,友好派的中立是個幌子——說得好像中立真可能存在一樣!——卻眼睜睜看我們死在博學派手上。」
「別著急,我們按照規則一步步來。」那位年輕些的友好者說,「來,請坐,我們跟你討論一下原委,討論完你就可以走了。」
可我還沒碰到他,一個友好派的人便抓住我的胳膊,半拖半扯地把我從皮特身邊拉開。
我抬腳逼近他,他順勢退到走廊里。
「那你給我們講講,」站在窗前的年輕人笑著說,我的注意力又回到窗戶那兒,「你認為怎麼才能解決問題?」
我也毫不示弱地瞪著他:「不關你的事。出去。」
「請問,你在暗示什麼?」她問。
我站起來,扶著牆,朝門走去。我得扶著牆才能保持身體平衡,不過這牆真是堅固,我肯定倒不了,所以沒關係。
我聽到身後鉸鏈吱吱作響,慌忙轉過頭,看到年長的那個人在我背後擺弄著桌子上的什麼東西。
「你們把她怎麼了?」托比亞斯開門見山,沒半點寒暄,「你到底對她做過什麼?」
「出去。」我盡量堅定地說,聲音還是免不了發抖。眼前似乎浮出他掐著我脖子把我懸在峽谷上方,以及毫不留情地把我推撞在無畏派基地牆上時的眼神。
托比亞斯牽過我的手,他的手雖然不柔軟,也不光滑,但觸感很好。我滿是歉意地對約翰娜笑笑,可她的表情依然沒變。
「我來這兒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保管那個硬碟,你最近情緒可是很不穩定。」他說。
我用食指戳著他的胸膛,恨不得把指甲都戳進去:「你幫我只是因為你不想再挨我一槍。」
我雙臂抱膝,披著一層被單,目光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
我的頭隱隱作痛,這說明我冷靜下來了。我們就這樣走著,那位頭髮灰白的友好者突然停下腳步,打開左手邊的一扇read.99csw.com門。門上有個牌子:衝突處理室。
我只好任由兩位友好者領著,沿著走廊走下去。
「請坐。」年長的人指著屋子中央的一個凳子說。這凳子跟友好派總部的其他傢具一樣,也是用粗木打造的,看起來很結實,彷彿仍然長在泥土之中。我沒有坐下。
「老四!」我大聲喊著,心裏忽然生出一絲疑惑:我為什麼在數字前加一個「老」字?過了一會兒,我想起來了,那是他的名字,於是又喊了起來,「老四,你在哪兒?」
他看著梳妝台,目光飄到梳妝台左側,我藏硬碟的地方。我的心頓時揪成一團,緊皺眉頭,可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先前忽略的一點,他口袋裡像是裝著什麼有稜角的東西,是硬碟!
她緩緩地說,「這不能由我來決定。要是我說了算,恐怕我們此刻談的就不是這些問題了。」
「謝謝你這麼說,你人真好。」
「是,我是不像你一樣向著無私派,為了他們寧願背叛無畏派。可是我告訴你,任何人都別想控制我,尤其是博學派。」他用力捏著我的食指。
「翠絲,冷靜點!」托比亞斯說。
「鎮定血清。」約翰娜說,「小劑量注射有助於改善情緒,緩解焦躁,恢復鎮靜,作用相對溫和,只有一個副作用,輕微的眩暈。對於社區里無法保持安寧的成員,我們會幫助注射這種血清。」
「快交出來,不然我發誓會在你睡著時弄死你。」
「這樣很多事就說得通了。」
「我和翠絲兩天內離開,」托比亞斯說,「希望友好派不要因此改變把轄區設為『避險屋』的決議。」
「注意腳下,這裏的地板不是很平。」其中一個友好者說。
約翰娜的臉瞬間扭曲,我也模仿她這表情,想知道臉變成那樣是什麼感覺。終究還是覺得不舒服。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擺出這樣一副表情。
幾分鐘后,我穿著昨天那件寬大的T恤和托比亞斯從友好派借來的一條短褲,赤腳走在走廊上。回到卧室一推開門,卻看到皮特站在我床邊。
「和平。」托比亞斯幾乎是從牙縫裡吐出這個字,「是啊,等我們這些人都死光了,要不就迫於意識操控的威脅屈服順從,或者永遠困在情境模擬之中,世界就『和平』了。」
「相信你很清楚,事實並非這樣,否則這次衝突也就不會發生了。」她說,「但無論我們做什麼,那都是集體行動,是整個派別的決策。如果可以給整個城市的人都提供這種血清,我會這麼做的。如果我真這麼做了,那你們現在也不至於處於這種境地了。」
我迅速舉起左拳對準最疼的地方——他手臂上的槍傷。他躲開了我的拳,我不再盲目揮拳,而是牢牢地鉗住他的胳膊,使勁扭向他身後。皮特扯著嗓子尖叫,趁著他因為疼痛分神,我用力踢向他的膝蓋,他撲通摔倒在地。
「還好。」我從床上下來,走到他身後,他頭九_九_藏_書往後仰,把下巴湊在剃刀上,我伸開雙臂抱住他,前額抵在他背上,無畏派的文身正從那裡露出領口。
我不停地眨巴眼睛,黑點慢慢從眼前消失了,可整個世界依然搖擺不定,彷彿我坐在一把不斷搖晃的搖椅上。
「你這是幹嗎?放開我!」
「我是說,我無權公然反對友好派做出的決定,但有可能,我在心裏不是那麼想的。」
「友好派不可能做那樣的事情,」我說,「那樣太惡劣了。」
「你真不用遮住那傷疤,頭髮不遮臉時你更漂亮。」我說。
「不給。」
「我也很喜歡你。」
我嘟著下嘴唇,但隨即好像什麼都想明白似的,傻笑起來。
「可我怎麼覺得是你襲擊他的呢?事實上,之前你還開槍打傷了他的肩膀。」他緩緩地說。
「我想你可以去果園找找他。打架事件后,我看到他出去了。」
「我們的決議一旦定下,不輕易撤回。那皮特呢?」
「大部分時候都不算好。」那人說,「不過你要努力的話,我認為你可以做個好人。」
他嘻嘻一笑:「你該看看自己威脅人的樣子有多可笑。活像個小女孩說要拿自己的跳繩勒死我一樣。」
「真掃興,好吧,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我有些語無倫次了。
他向我走近了點兒:「那你跟蹤馬庫斯又是幹什麼?昨天早餐后我可是看到你去哪兒了。」
「等下,我給你找幾件衣服。」他說。
「架打完了,我不會再動手了。至少在這裏不會了。」我說。
「走,跟我去找約翰娜。」他並沒正面回應我。
「那好。」她帶著淺淺的笑說,「友好派和無畏派若要和平相處,最好還是保持一定距離。」
「打架?真是愚蠢至極……」我輕聲一笑應和著。
我現在真真打心眼兒里覺得,把拳頭甩到別人身上,不過是用力過猛的「愛撫」。我當時為什麼那麼傻?我應該輕輕撫摸皮特的胳膊才對啊,那樣對我倆都好,我的指關節也就不會這麼痛了。
「我……」約翰娜蹙眉看著我,「他們一定是給她注射多了。她體形嬌小,他們可能沒考慮到她的身高、體重。」
托比亞斯走到皮特身邊,無視他旁邊蹲著的女人,抬腳就踩在皮特的胸膛上,讓他動彈不得。托比亞斯將手伸進皮特的口袋,一把掏出了硬碟。
「你已經違反了我們的和平協定,」他溫和地說,「我們只好按條例辦事。」
「我感覺……」我本想說「生氣」,我生皮特的氣,更氣友好派對他這種惡人的姑息,可我不該恨他們,對吧?我臉上浮起一抹笑意,笑盈盈地說,「我感覺非常好,輕飄飄的就像……像在漂浮。或者說,搖擺。你呢?」
「抱歉,親愛的。我們只是按規行事。」
「承蒙厚愛。」他語氣平淡地說,「走吧。老天……算了,我抱你。」
「全都是為了和平著想,我們才堅持不捲入……」約翰娜開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