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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絕命追殺

第七章 絕命追殺

我邊跑邊數著路過了幾排樹,心裏好有個數。七,八。樹枝低垂著,擋住了去路,我只好彎下腰,從這密密層層的樹枝下穿過去。九,十。我把右臂緊緊抱在胸前,拚命跑,每跑一步,臂上的槍傷就刺痛一下。十一,十二。
蘇珊點點頭。
別犯傻了,這都不重要。
翠絲,別想東想西了。內心的聲音催促道。我拿起手槍,塞在紅褲子的腰帶下。好在這褲子又大又寬鬆,手槍的輪廓看不清楚。我突然瞟到床頭柜上擺著傷口愈合膏和止痛藥,便匆匆抓起來塞到口袋裡,萬一我們要逃,或許還能派上用場。
她的聲音里的緊張是在暗示,假如真有人反對,最好也不要吭聲。我不知道友好者是否領悟此事,不過他們都沒吱聲。約翰娜沖那個博學派女人點頭示意。
「別客氣。」她應道。
終於,我們跑到了城市圍欄。托比亞斯沿著圍欄跑,不斷用手推壓這看似堅不可摧並交織在一起的圍欄,終於發現了一個缺口。托比亞斯緊緊往後拉著缺口處的鏈環,讓我、迦勒和蘇珊鑽了過去。再次開始逃跑之前,我停下來回望我們剛剛離開的玉米地,車燈遠遠地閃著,周圍卻悄無聲息。
他挑了挑眉毛。
我向後跌落時,倒抽了一口冷氣,趕在最後一秒緊緊抓住了樹榦。這裏最好足夠高。我踮起腳,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遠眺。
我揪了揪父親的衣服,猶豫不決。
這個我愛著的男孩至今都覺得我很堅強,完全不需要他的憐惜與同情,我曾經以為他這樣想沒錯,可這一刻,我不由得懷疑起自己來。我清了清乾澀的嗓子。
我猛地點點頭。
那晚,我沒去食堂吃飯,因為發生了這些事讓我覺得尷尬,便跑到果園最遠的一顆蘋果樹上待著,採摘熟透了的蘋果。我爬到再也不敢往上爬的樹枝上,渾身肌肉酸痛。我發現只要坐定不動,悲傷就會找到縫隙鑽進來,於是我一刻也不停地找事做。
「什麼?」我無力地吐出四個字,聽到自己虛弱的聲音,頓覺羞愧。他在說什麼?是皮特的事?還是那之前發生的事?或是其他什麼事?
「不在了。」我答道。
「有時候,人們會單純地想追求快樂,哪怕這快樂並不真實。」他邊說邊用胳膊攬住我的肩膀。
「你敢再說一句,我就崩了你。」托比亞斯狠狠地甩出一句話。
「好,那衣著不像友好者的現在馬上回客房換裝,」馬庫斯對無私者說道,「衣著沒問題的,馬上散下頭髮。記住,盡量模仿好友好者的行為舉止。」
千鈞一髮之際,迦勒飛撲過來,抓起我的槍,雙手握緊槍把,朝著幾米開外的無畏者的膝蓋開火。
糟糕,他們一旦著手,肯定會搜到很多線索,硬碟的碎片,我忘記扔掉的衣服,沒有擺小飾品的客房,等等。留在餐廳的那三個無畏派士兵開始來回走動,穿行在我背後的一排排的桌子之間。我的脈搏劇烈地跳動著。
無畏派的人走近時,我這才看到每人的胳膊上還綁著一條藍布,這隻能是他們效忠於博學派——奴役他們心智的那個派別——的標誌了。
「真沒想到我們無畏派竟然如此愚蠢。」他無奈地說,「對了,你把槍帶在身上了吧?」
她伸出手,用食指拉開他的領口,文身躍然而出。
他穿著一件紅領襯衫,一條膝蓋處有些許磨損的牛仔褲。這樣的組合穿在他身上看起來有些滑稽可笑。
鎮定血清的作用在五小時后慢慢消退,此時太陽剛要落山。自打從約翰娜的辦公室回來,托比亞斯便把我關在房間里,每小時來看我一次。這次,他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床上,眼睛死死盯著牆面。
「你覺得友好派會幫我們糊弄過去嗎?」我倚在門口問他。
還沒等那無畏派女子回過神來,托比亞斯在身後狠狠地抓住她的脖子,用力一拎,把她從地上拽起來,他奪過她的槍,將她的身體擋在自己身前,繞過她的右肩,朝餐廳另一頭的無畏派士兵開了火。
「把槍放下。」托比亞斯手握左輪手槍,瞄準藍衣女人,厲聲喊道,「你最好想清楚,我的槍九*九*藏*書法可是出了名的准,我敢說你比不過我。」
「托比亞……」我喊了聲他的名字,可接下來卻不知說什麼好了。
「其他人呢?」蘇珊低聲問道。
他說得對。即便此刻,我們之間的和睦也是建立在逃避之上的——我不想談論威爾,不想提起父母,不想談起馬庫斯,更不想說我差點開槍打中他的頭。我不敢用真相打破這來之不易的平靜,因為我只能仰賴它支撐下去。
「不會了。」我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些。
他雙手輕撫我赤|裸的胳膊:「走起路來,要輕快些,」說著吻了下我的額頭,「一定要假裝見到槍就害怕。」然後又在眉間給我一吻,「還有,要裝成你永遠不會變成的那種膽小鬼,」最後又親了下我的臉,「這樣你就沒事了。」
「等等,我有個主意。」我環視這群無私者,「偽裝。博學派還不確定我們的蹤跡,我們可以假裝成友好派。」
至少,現在還沒認出來。
「我把它套在衣服下面吧,沒人會發現的。」迦勒說。
「我們還有時間逃嗎?」
「該上路了。」托比亞斯轉頭說。
這時,蘇珊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別犯傻了。」我喊出聲來,咬咬牙,一把抓起床頭柜上的檯燈,把它從插座上扯下來,把燈罩往床上一扔,蹲在硬碟旁。我強忍住淚水,拾起燈座砸了下去,砸出一個凹痕。
「我們嗎?當然。他們真正的目標恐怕就是我們幾個,馬庫斯除外,不過他現在很可能已經死了。」
「很顯然,我的確想排斥它啊。」我有些焦灼地說,但口氣不那麼肯定。我真想過排斥鎮定血清嗎?會不會遠離痛苦、忘卻憤怒、讓一切短暫失憶,也很好呢?
「我知道,正因如此皮特才不會再來這裏找。」托比亞斯一手使勁挪動梳妝台,另一手把硬碟塞進它和牆壁之間的縫隙。
「嗯。可我左手開槍,不能保證有準頭。」
「叫孩子們玩捉人遊戲。」我說。
托比亞斯自顧自地大笑著,親了親我的臉,然後走了出去。
「出去!」我指著門大吼。
「好,好!」他舉雙手投降,「怎麼說呢……我也不是什麼好人,所以才會那麼喜歡你——」
我用雙手抓住頭頂的樹枝,卻只能靠左臂用力,把身體撐起來,我很驚訝自己竟然做到了。我彎腰站著,任憑細枝樹葉跟頭髮纏在一起,移動重心的時候,幾個蘋果掉在地上。蘋果樹不高,我看不了多遠。
這我說不好。
我們停下腳步,卻聽「撲通」一聲,蘇珊癱在地上,大哭起來,迦勒在她身邊蹲了下來。我和托比亞斯看著遠方的城市,燈火還閃爍著,這麼說來,午夜還沒到。我希望自己有些知覺,恐懼、憤怒、悲傷都可以,可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只有一心想走下去的急迫。
「翠絲,你怎麼還穿著灰衣服?」迦勒問。
我聽到自己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若不是緊咬著牙,這肯定會是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威爾的臉在眼前慢慢消散,我又回到現實,卻還是動彈不得。
「喂喂喂,」迦勒對他說道,「別這樣逼她,讓她喘口氣行不行?」
「他們這樣太有規矩,太像……殭屍人了。」說到「殭屍人」三個字時,我心裏打了個激靈,在無畏派時,那是我的綽號,「友好派的小孩一般都很吵鬧。快,照做就是了。」
托比亞斯轉過來面對我。
「抱歉,我得……停一下……」身後漆黑的夜色中,傳來了蘇珊孱弱的聲音。
兩個無畏派叛徒雙手持槍,分立在用餐大廳門口兩側。看到這情形,我渾身僵硬起來。突然,這一切感覺如此真實,我正赤手空拳被趕進博學派和無畏派包圍的危險之地。如果他們發現了我,就是想跑也沒處可跑。他們肯定會將我當場擊斃。
「我們不能離開,沒時間逃了,現在逃會被他們逮個正著。」皮特說。
「不行!」托比亞斯直直地盯著我,「她不需要喘口氣。」他語調稍稍柔和了幾分,「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襯衫還不錯。」我只能這麼說。
「我之前就把read•99csw•com藏在它那兒了。」
「分頭撤退!」人群中一個聲音指揮道,聽起來像是馬庫斯。
我踩著臨近的樹枝,用手抓牢穩住身子,不斷變換姿勢,在這密密麻麻如迷宮般的樹枝中迂迴前進。我仍然記得爬碼頭的摩天輪時的情景,記得那酸痛的肌肉和抖動的雙手。此時不同往日,我雖有傷,卻仍比那時健壯多了,攀爬顯得容易多了。
他一把抓住那女人的手腕,猛地往前一拉,她的頭重重地撞在桌邊上,跌倒在地。餐廳那頭有人開了一槍,有人尖叫起來,人群亂成一團,大家慌忙躲進桌子底下或蜷縮在凳子旁邊。
按理我應比無私者更勇敢才是,但他們似乎不像我這麼憂慮,反倒我心裏像揣著個兔子一般。他們只是沉默不語,行走間互相微笑著。可友好者不會如此安靜,他們再這樣下去,早晚會露出馬腳。我擠過人群,戳了戳一個年長女人的肩膀。
「不用費那個勁了,反正我們馬上就要走了。」說著,他帶上身後的門,從口袋裡掏出硬碟,「我覺得我們可以把它藏在梳妝台後面。」
其中一個士兵走過我身後,他的腳步又沉重又響亮,我只覺得脖子後面隱隱有些刺痛。我再一次慶幸,我這嬌小的身材和平平的相貌不那麼引人注意。
站在樹枝上,我撩起衣擺擦了擦額頭,卻在這時聽到遠處隱約傳來聲響。開始時聲音很小,還跟蟬鳴混雜在一起。我站著不動,仔細分辨這聲音,過了好一陣兒,才聽出那是什麼聲音:汽車。
「該走的人馬上走。」托比亞斯的聲音迴響在整個餐廳里。
說完他便朝客房走去。
我們跑到果園的中心通道,耳邊全是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夜幕下的空氣陰沉、潮濕,如同一條濕重的毯子,聞起來全是雨的味道。身後,一片嘈雜的喊聲,接著是車門甩上的聲音。我握著托比亞斯的手,全力跑著,這速度早已超出我的極限,彷彿我呼吸的不是空氣,而是腎上腺素。引擎轟隆的聲音在樹叢里追趕著我。
聽罷,穿灰色制服的無私者便離開餐廳,穿過中庭一起往客房走去。我跟著他們一起過去,慌忙跑進自己的房間,手腳著地跪在床邊,把手伸到床墊底下,去摸手槍。
「那就好。」看起來他還是有疑慮,「我們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他們肯定還會追來的。」
「友好派恐怕很難執行那個決議了。」馬庫斯應道,「平息衝突本身就少不了衝突。」
起初我只看見一大片農田,一長條空地,還有城市圍欄,接著是圍欄外的田地以及更遠處的建築的邊緣。可就在這時,我看到遠處有幾個移動的黑點朝大門前進,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銀色的光。汽車嵌著黑色的車頂,是太陽能電池板。答案很明了,博學派正在駛來。
「那就抓緊時間練習。」他那語氣帶著一絲訓斥,果然還沒改掉導師的樣子。
我用手指敲著膝蓋,靜靜等著接下來的一切。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就在那裡坐著,我假裝聽左邊那個友好派姑娘講故事,時不時抬頭看看托比亞斯,他也看看我,感覺我們就像把彼此的恐懼來回傳遞。
他沖我皺皺鼻子,輕聲說:「也只有這件衣服才能遮住脖子上的文身了,好不好?」
終於,約翰娜走了進來,旁邊還跟著個博學派女人,她深棕色的皮膚襯得衣服的藍色過於鮮艷了。她邊掃視全場,邊和約翰娜交談著,眼光掃到我身上,我嚇得一下子屏住呼吸,看到她的目光沒有停留,這才鬆了口氣。她沒有認出我。
「或許,你是對的。」我輕聲說道。
托比亞斯牽起我的手,帶我走進客房。
穿過中庭前往用餐大廳時,我們趕上走在前面的友好派,便四散開來,混在他們之中。他們沒說什麼,任由我們分散在他們中間。至於托比亞斯,我肯定不會讓他離開我的視線,我不想離他太遠。
「翠絲有槍,我們可以突圍出去。」托比亞斯說。
摸索了一會兒才找到。可一找到槍,我就感覺喉嚨乾澀發緊,連口水都咽不下去了。我不想再碰這把槍,一輩子都不九-九-藏-書想再碰它了!
我握住燈座,砸了一遍又一遍,硬碟漸漸裂開,在地板上散成碎片。我把碎片踢到梳妝台底下,重新擺好檯燈,不停用手背擦著眼睛,衝進走廊里。
只有我緊緊抓住桌沿,獃獃坐在椅子上,毫無反應。我很清楚自己身處何處,卻看不到眼前的餐廳,只看到那條黑黑的小巷。母親被害后,我就是順著那條小巷逃走的,也就在那兒,我殺掉了好友,手上沾滿了鮮血,我彷彿又看到自己雙手握槍,指著威爾的眉心。
我們跑進一大片玉米地,拉開一條長長的隊伍。車眼看就要追上我們了,車燈全部開著,光打在這高高的秸稈上,東一處西一處地照亮了地里的葉子和玉米。
我緊緊地攥著硬碟,緊到手都有些疼了。
可為什麼我覺得它意義非凡?
我眼睛的餘光突然捕捉到一閃而過的動作,那個博學派女子舉起了一把小號手槍,瞄準我身前的一個黃衣男子。直覺而非理性的判斷促使我猛然一跳,把他撲倒在地,子彈打在牆壁上,沒傷到他,也沒傷到我。
「我要殺了他們,」我說,「我要殺了他們。」
「天熱。」他答道。
「假裝我在給你講笑話,假裝覺得好笑。」
數到「十三」,我猛地向右轉彎,沿著一條小路繼續跑。第十三排的樹枝交錯相連,幾乎連成了片,葉子、枝丫、果子,一起造就了一個迷宮。
友好派倒是有十來部運送貨物的卡車,但只在周末時才會派上用場。我的脖子後面一陣刺痛,若這車不是友好派的,那就可能是博學派的。我得弄清楚才行。
轎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出來至少五個穿著博學派藍衣的男女。還有十五名身穿黑衣的無畏者。
「你愣住了!有人拿槍指著你,你卻傻愣愣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你差點死了,知不知道?」他越說聲音越大,已經在喊了,「我還以為你至少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我點頭應允,抓起一件足夠寬大,能遮住槍支隆起的紅襯衫,躲進旁邊的房間里換下來。出來后我把灰襯衫遞給迦勒。托比亞斯房間的門開著,透過門縫,我看到他正把幾件灰衣服扔進垃圾桶中。
迦勒哄著蘇珊站起來,伸出一隻胳膊輕輕地摟住她的後背,一步一步推著她向前走。
迦勒追了上去,撓了下蘇珊的肋骨,搞得蘇珊尖聲大笑。我試著放鬆,照托比亞斯說的讓腳步輕快起來,轉彎時胳膊也擺動起來。我大感驚訝,假扮成另一個派別,一切居然都改變了,甚至連我走路的樣子也不一樣了。難怪我被測出擁有無畏派、無私派和博學派三個派別的特徵是件稀罕事。
「捉人?」她有些驚愕。
「謝天謝地,」他把額頭抵在門上,「我都以為藥效永遠退不下去了,那我可就得把你留在這兒……聞聞花香,幹些你在那玩意兒控制下想做的古怪事。」
我已經快喘不上氣,肺部有些刺痛,不過離果園盡頭不遠了。汗水打濕了雙眉,我跑進食堂,推開大門,橫衝直撞地穿過一群友好派男子,他就在那裡——托比亞斯就在餐廳一角,跟皮特、迦勒和蘇珊坐在一起。我眼前直冒金星,幾乎看不清他們了,還好托比亞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慌了,」我輕聲說,「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
我們遠離了那條通往友好派的土路,博學派和無畏派就是從那條路闖入友好派轄區的。我們一行四人沿著火車軌道一路往城市走去。這裏無處藏身,沒有樹木的庇護,也沒有樓房的遮擋,但是無所謂。不管怎樣,圍欄擋住了汽車的去路,駛到入口還需要一段時間,他們一時半會兒也追不過來。
假如他知道用什麼口氣說話,這個借口還說得過去,可他用了頂撞的口吻,生生毀了一個原本還說得過去的理由。
我渾身戰慄著。托比亞斯的手仍然扼著無畏派女子的喉嚨,可這次他舉起槍,對準的卻是那管事的博學派女人。
不一會兒,一小群身著灰衣的男男女女站在走廊中,把幾摞衣服分門別類,皮特也在其中。
……他不理無私派式的小平頭就好了。
https://read•99csw•com我順勢捂住嘴,假裝應著這笑話,咯咯笑著,這尖聲細氣的笑聲從我嘴裏出來很奇怪。不過從她給我的微笑來看,大概我這演技還算過關。我們學著友好派的姑娘,手牽著手走,不時回頭瞄一下這蒙在鼓裡的無畏者,接著又咯咯地笑起來。我很驚訝自己心裏這樣沉重,竟然還能裝得出來。
「翠絲,快幫我!」他喊道。
「為什麼要逃?」蘇珊疑惑地說,「友好派已經把這裏設為避險屋了,不允許任何衝突發生啊。」
人群立刻分散開來,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人,瞬間像決堤的江水一樣湧向四面八方。我抓住迦勒的手臂,聽到蘇珊在他身後氣喘吁吁。
「還真不知道。」他說著一屁股坐在我身邊,床墊回彈了一下,「也許只有發自內心想排斥,才能讓血清失效。」
「好。」我抓著他的衣領,手抖得厲害。把他往下拉,讓他的唇壓在我的唇上。
「奇怪,我怎麼沒法兒對抗『鎮定血清』呢?」我疑惑地說,「若是我的大腦結構奇怪到能抵抗情境模擬的血清,為什麼不能讓鎮定血清失效呢?」
「我們博學派和無畏派的朋友正在搜尋一些人,」約翰娜開口了,「包括幾個無私者,三個無畏者和一個退出博學派考驗的新生。」約翰娜微笑著繼續說道,「為更好地配合搜尋工作,我已把真相悉數告知,這些人的確來過,不過確已離開了。他們希望對我們的轄區進行搜查,這需要各位投票表決。請問有人反對此次搜查嗎?」
五輛黑頂棚的銀色轎車開進了轄區,在高低不平的路上顛簸前進,引擎不時發出一陣陣顫動聲。我一把拉開門溜進樓里,進樓之後沒關門,托比亞斯則忙活著修理垃圾箱上的插銷。
我緊張地笑笑,差點忘了身上還有文身,不過我身上的襯衫已經把它們遮住了。
「友好派還理你這麼短的頭髮嗎?」她語氣里充滿懷疑。
博學派要是抓住了我們——這種可能性不小——他們肯定會搜身,我絕不能把這硬碟交出去,更不能讓他們重啟攻擊情境。可硬碟里還裝著攻擊情境模擬期間的監控錄像,是我們所失去的一切的見證,記錄著我父母的死。要知道,無私者從不照相,這就成了我父母在世上唯一留存的影像。
「謝謝。」一進到裏面,我就壓低聲音對她說。
「為了避免衝突嗎?」托比亞斯點頭,「當然。」
「博學派……」我只說得出這三個字。
她拍了拍一個無私派小孩的肩,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沒多久,幾個孩子就追逐蹦跳著避開友好派的人,喊著:「我捉到你了,輪到你捉我們了。」「不行,你碰到的是我的袖子。」
蘇珊的髮型和友好派輕快的風格不搭調,我拿掉了她頭上的髮夾。長發落在肩上,將她方方的下巴襯托得柔和了幾分,比以前多了幾分嫵媚和俏皮,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這個樣子。她感激地沖我微微一笑。
伴著一聲哀號,那無畏者身子一軟,摔倒在地,雙手抱腿,一副痛苦的樣子。托比亞斯立馬扣下扳機,子彈正中他的頭部,結束了他的痛苦。
一個無畏派女子走過來,目光立刻落在了他身上,她眯起眼睛,神色中滿是狐疑,走到他身後停下腳步。
如果他領口再高一點該多好;如果他身上沒這麼多文身該多好;如果……
那女人隨後對守在門口的無畏者吩咐道:「你們三人守在這裏,其餘人給我搜所有房間,一有情況,馬上彙報。行動吧。」
我不知道自己期望他怎麼表達這件事,也許是帶著一絲解脫吧。因為馬庫斯——他的父親,同時也是他一生最大的恐懼——終於不在了。又或者他應該有些悲傷,因為可能被害的人畢竟是他的父親,有時候,悲傷是毫無道理的。可他說這句話時,好像這隻是個事實,就如說出我們前進的方向或此刻的時間一樣,毫無感情。
我們全都撒腿就跑。
「是嗎?他們就那麼重視我們嗎?」我問。
可托比亞斯就太不一樣了,他的神態里有一種掩飾不住的自信,連站姿也透出一股友好派沒有的傲氣,這些都只能是無九*九*藏*書畏者的特徵。
「他們來了?」他問。
隨後,我疾步走向梳妝台,抽出硬碟。
「我會的,」我又顫抖著補充了一句,「如果能活得成的話。」
托比亞斯使勁一掙。
我撩起襯衫衣擺,手伸過去,可手指碰到槍柄的一瞬間,頓覺這金屬冷得刺骨,刺得我指尖生疼,可周圍甚是悶熱,怎麼單單這手槍這麼冰冷?就在這時,走道盡頭闖出一個無畏者,舉起左輪手槍對準了我。我一陣驚慌,眼前彷彿看到那黑色的槍口越來越大,耳邊也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我們走到一條長長的桌子旁坐了下來,托比亞斯坐在我對面,蘇珊坐我旁邊,其他無私者分別在餐廳各處就坐,而迦勒和皮特則跟我隔了幾個位置。
藍衣女人把槍一甩,扔在地上。我和皮特一起向門口走去,托比亞斯舉槍對著她,倒著撤退。他一步步退到門口,跨過門檻,隨即重重地把門帶上。
我考慮著逃跑,可能跑到哪兒去呢?到哪裡他們都能逮到我。算了,硬著頭皮進去吧。我試著調整呼吸節奏,已經快要從他們身邊過去了,心裏不停默念:不要看,不要看。再有幾步就過去了。往別處看,往別處看。
有人重重地捶了下桌子,滿屋的嘈雜聲立刻停了下來。這個時刻還是來了,我們的命運全在約翰娜一句話,不知她會幫我們矇混過去,還是乖乖把我們交出去。
無私者們立即從桌子下或凳子旁鑽了出來,向大門走去,迦勒拽著驚魂未定的我,也朝大門方向邁進。
這時,坐在桌子另一頭的無私者也注意到了我們的對話,不一會兒,他們便都圍過來。
我使勁兒推了他一把:「收回你的話,馬上收回去!」
鈴聲飄過來,一聲,兩聲,三聲。是友好派召喚大家去用餐大廳。如果聚會目的不像上次參加的那麼正式,友好派應該會在這裏召開會議。我們加入扮成友好者的這一群無私者當中。
「翠絲,你是怎麼回事?」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無畏派的新生訓練給我上了多麼重要的一課:如何繼續前進。
藍衣女人微微張開嘴,卻沒敢出聲。
「這是爸的衣服。」我說。是啊,如果我現在一脫一扔,恐怕就再難尋到它了。我緊咬嘴唇,想藉著這疼痛讓自己鎮定下來。我必須扔掉它,這隻不過是一件衣服,沒什麼大不了的。
樹枝漸漸稀疏,也沒剛才那般粗壯了。我舔了舔嘴唇,看著下一根樹枝。爬得越高越好,可我現在需要爬的那根樹枝看起來短而柔軟,讓我心裏沒了底。我先把一隻腳踩上去,試了試它的韌性,它彎了一下,不過還能撐住我。我撐起自己,把另一隻腳也踩了上去,只聽見「啪」的一聲,樹枝斷了。
「你這是在妥協嗎?」他假裝震驚地張大嘴,「看來這血清對你來說還是有好處……」
蘇珊傷心地啜泣起來,可我沒時間安慰她。托比亞斯粗暴地把我拽到身邊,繼續前進。我的雙頰仍因為剛剛在玉米地里的划傷一陣陣地灼痛,可我眼裡並沒有淚水。今晚倒下的這些無私者又在我原本沉重的心裏添了一個永遠放不下的包袱。
多年之後,當時間沖淡了記憶,他們的樣子會在我印象中漸漸模糊,我要怎樣才能想起他們的樣子?他們的面容會隨著記憶改變,我就再也見不到他們的真容。
我們在玉米地里橫衝直撞,尖銳的玉米葉割破了我的雙頰和胳膊,我忍著痛,盯著托比亞斯肩胛之間的位置,腳步一刻都未停歇。我聽見砰砰的重擊聲,還有一陣尖叫。頓時,尖叫聲此起彼伏,四面八方地圍著我。槍聲沒有間歇。無私者再一次面臨死劫,就像我假裝被情境模擬控制的那天一樣,再次慘遭屠殺。而我卻什麼也做不了,只有全力奔跑。
我不停地眨巴著眼睛,眼前的模糊漸漸散開,只見皮特一臉驚恐地盯著我,我救的黃衣男子竟是他!他沒向我道謝,我也沒理會他。
嘶嘶的呼吸聲從牙縫裡發出來。必須馬上通知大家,我不允許自己多想,先放下一隻腳,再放下另一隻,因為動作太快,樹皮剝落下來,掉在地上。雙腳一著地,我便飛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