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驚遇
我和托比亞斯坐在門口,雙腿懸在車廂外。
風呼嘯著吹過車廂。除了沒有武器的我和蘇珊,車廂里所有人都舉著武器,站了起來。一個戴眼罩的無派別男子拿槍對準托比亞斯,真不知道他們從哪兒搞到的槍。
「你可以重新作出選擇。」
「伊芙琳。」他的聲音中透著顫抖。
「不過,我還是再次發出邀請,我們需要你在這裏幫忙,你對派別制度的看法和我相同……」
我不知道在自己想象中的這些人該是什麼模樣,可看到他們如此正常,我還是很驚訝。他們沒有互相排擠或是爭鬥。有些人有說有笑,有些人則安安靜靜的。當然,他們都漸漸意識到我們幾個人是不速之客。
我記得當時還是我出頭,扶著躺在地上慘叫的他,後來又清洗他留下的血跡。
「街頭流浪者?」她緩緩地問。
我們都走下軌道。迦勒給蘇珊一步一步講解怎樣「跳上飛奔的火車」,這種事也只有曾經的博學者才做得出來。我看著第一節車廂向我們駛來,聆聽著車與枕木碰撞的節奏,捕捉著金屬車輪與軌道摩擦的輕響。
「天下大亂。」愛德華鎮定地答道,「很顯然,就像現在。」
「要是博學派操控的,火車就會駛向友好派總部,搜尋我們的下落。」托比亞斯應道,「要我看這個險值得冒,與其在這裏坐以待斃,還不如去城市藏起來好。」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只記得他們叫我們下車時,我們已經到了無派別的城市街區,離我長大的無私派居所不足一千米。這裏的一切如此熟悉,時間彷彿一下子倒了回去。那時,我沒趕上校車的話,步行回家便會路過眼前這棟樓,然後是牆面磚都碎了的那棟,還有搖搖欲墜的路燈倚著的那一棟。
「這是人數統計嗎?」我身後的迦勒突然問。他走上前去,張大嘴詫異地問,「還有這個……是什麼?無派別者的避險屋分布圖嗎?」他指了指圖表的第一行,上面寫著「7……Grn Hse」。「我是說地圖上這些標記,是不是和這兒一樣,也是避險屋?」
門打開了,一個表情嚴肅一隻眼睛弱視的女人站在門口,她用沉穩的目光打量著我們四個人。
「一言難盡。」他答道,「我有太多事要講給你聽。」
「我又不傻,」她小聲說道,「知道你不想和我扯上關係,儘管我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
「我數到三就跳。預備,一——二——三。」
我們跟在愛德華身後,走在這棟本應廢棄了的房子里,沿途遇見的人都沉默地盯著我們,一語不發,我終於忍不住想要弄清的衝動了。
蘇珊似乎平靜了下來,不需要別人攙扶了。她走在迦勒身邊,雙頰的淚痕已經幹了,也沒再哭。
她又把門關上了,托比亞斯卻更加神色慌張,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上下下地動著。
「你知道多久了?」我問九*九*藏*書。
聽他這語氣,好像早就知道她尚在人世。可他什麼時候知道的呢?
「這個嘛,我也認識幾個健在的姓伊頓的人,但是沒有人叫伊芙琳。」我說。
「友好派的人怎麼還帶武器?」持刀女人說。
「她為什麼離開無私派?」
她把他留下單獨面對他最大的恐懼,難怪他會恨她。
突然間,軌道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彷彿是從遠處傳來的。
「因為我是你母親,」她的聲音有些哽咽,顯得如此脆弱,「而你是我兒子。」
「她不得不離開我父親,這我理解,可她想過帶我一起走嗎?」他痛苦地說。
「我帶著你一起跳,放心,我跳過好幾十次,從沒受過傷。」我邊說邊拉過她的手。
「是。」他抬起腳踢著地面,「她就是這麼乾的。」
穿過一條暗黑的走廊,我感覺到家一般的歸屬感,這地方和無畏派的通道有幾分相像:又暗又靜。托比亞斯一副不自然的樣子,用手指纏繞襯衫上抽絲的線頭,一遍又一遍。他知道我們要見的人是誰。可我一無所知。我怎麼對這個說愛我的男孩了解得這麼少?為什麼他的真名具有如此大的震懾力?讓我們在滿載一車敵人的火車上逃過一劫?
愛德華停在一扇鐵門前,提起拳頭狠狠敲門。
門又開了,特蕾莎頗有禮貌地退後幾步,讓我們先進。這裡是個老鍋爐房,周圍伸手不見五指,屋裡擺的機器也看不到,我摸黑前行時膝蓋和胳膊肘都撞到了上面,嚇了我一跳。特蕾莎帶著我們穿過彎彎曲曲、錯綜複雜的裝置,走到屋子盡頭,只見幾個燈泡從天花板上懸吊下來,燈下是一張桌子。
她微微一笑,「你總算是來了——」
「拿著這個,以防萬一。」他從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遞給我。
「來吧,她在後面。」愛德華勾勾手指示意我們過去。
「好,饒過你了。可其他三個人呢?」愛德華還是不肯讓步。
這想法之真實,令我感到心痛。我強迫自己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事上。伊芙琳身後的桌上,鋪著一大張做滿標記的地圖,很明顯是城市的地圖,可上面的標記代表什麼我卻不懂。桌后的黑板上也畫著圖表,圖表裡的字是用速記法記下的,我無法讀懂其中的含義。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我們可能沒別的選擇了。」
他就像一頭野獸,我小心地一步步靠過去:「那是什麼原因?」
「我更喜歡伊芙琳·約翰遜這個名字,尤其是在一群無私派當中。」
我靠在他身上。
「你是不是以為他們——不,我們——就像一盤散沙?」愛德華轉頭答道,「以前的確如此,衣不遮體,食不果腹,人都只顧著找吃的,沒有力氣干別的。後來殭屍人開始給他們發放食物,捐贈衣服、工具,什麼都給。就這樣他們的實力越來越強,並且靜靜等待合適的時機。九*九*藏*書我找到他們時,就已經是這樣子了,他們像家人一樣歡迎了我。」
「你知道那人是誰嗎?」
桌子後面,站著一個黑捲髮、橄欖色肌膚的中年女人,她五官嚴峻,臉部稜角過於分明,幾乎抹殺了她的魅力,又沒完全讓她失去魅力。
「大概一年。」他沉重地斜靠在牆壁上,閉上眼,「那時,她傳了一條加密信息到無畏派給我,說讓我去火車車場見她。因為好奇,我就去了,結果看到她好好地活著。後面的事兒,你可能已經猜到了,總之鬧得很僵。」
「不是。」他眼睛瞪得很大,語氣異常嚴厲,「不,我不是為這個生氣。」
說完,她走過我和托比亞斯,徑自離去。她的話卻久久回蕩在我的腦海中:人數是無畏派的整整兩倍。他們什麼時候變得如此龐大?
可就在抬頭的一瞬間,我忘記了呼吸。
他微微斜過頭看著我,卻沒有放下槍的意思:「翠絲。」
「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查看你的肩膀了,現在怎麼樣了?」他說。
話說這持槍的男子看起來很面熟。他身上的衣服混雜著各派的顏色:破舊的灰外套下套著一件黑T恤,藍色的牛仔褲上用紅針線縫補著,腳上穿的是一雙棕色靴子。我眼前的無派別者身上都雜糅了五大派的衣服:誠實派的黑褲子搭配無畏派的黑上衣,友好派的黃裙子外面套著博學派的藍毛衣。大部分衣服都已穿舊或磨損,也有嶄新的,那可能是他們剛偷到手的吧。
她指了指門,迦勒和蘇珊便走了出去,我跟在後面,托比亞斯和伊芙琳走在最後。我們又一次穿過這蜿蜒曲折的機器迷宮。
「伊芙琳,我已經選了無畏派。」托比亞斯說。
「迦勒,拜託你閉嘴。」托比亞斯有些不耐煩了。
他默默點點頭。
托比亞斯緊抓著我的手。這一刻我才覺得他和眼前這女人鼻型相似:鷹鉤鼻放在她臉上過大,卻剛好適合他。他們有著同樣的方下巴,下巴頦線條清晰,薄薄的上唇,突出的雙耳。只不過她的眼睛深到近乎全黑,而托比亞斯的眼睛則是迷人的藍色。
「在我看來,」他開口說話了,「我們最好和無派別者結盟,而不是做敵人。」
她微微點點頭,使勁握著我的手,捏得我都有些痛了。
「伊頓?是真的嗎?」愛德華挑著眉說,「得承認,這我還真是沒想到。」他清了清嗓子,「好吧,你們可以待在車上,可一旦進城,必須得跟我們走。」
我笨拙地摸索到他的手,他張開十指與我的手指緊扣在一起。就這樣,我們兩人陷入沉默,我知道我問得已經夠多了,於是將這靜默留給他來打破。
伊芙琳看了看托比亞斯:「你交的朋友很有意思。」
他身邊站著一個年長的女人,手裡舉著一把刀。刀是切麵包用的那種。他身後還有人拿著一大塊木板,上面還插著釘子。
「https://read.99csw.com等這一切結束,你有大把的時間養傷。」
我先是一愣,然後屈膝彎腰,雙手按在鋼軌上,閉上雙眼,集中精力感受手底下鐵軌的動靜。這顫動如同一聲嘆息,傳遍我全身。我的視線從蘇珊的雙膝間穿過,順著軌道看向遠方,卻沒搜到一絲光影,可這並不意味著火車沒有開來。說不定這火車沒有鳴笛,也沒有打信號燈。
我往下跳,拉著她一起跳了下來。我雙腳著地,又向前踉蹌了幾步,蘇珊卻跌倒在地,側身翻滾了幾圈才停下來,除了膝蓋擦掉一層皮,人沒有什麼大礙。其他人都毫不費力地跳了下來——就連據我所知只跳過一次的迦勒也安全落地了。
「也許吧,可是跟他們結盟要付出什麼代價?」我擔憂地說。
第一節車廂呼嘯而至,我忍著雙腿灼燒般的痛,奮力奔跑起來。迦勒先幫蘇珊跳上中間的車廂,自己緊跟著跳了上去。我稍稍吸了一口氣后,向右騰空一躍,身子重重摔在車廂里,雙腿仍懸在車外。迦勒慌忙趕過來抓住我的左臂,把我拖了上去。身後的托比亞斯抓住車廂把手,用力一擺,也跳入車廂。
伊芙琳?那不是馬庫斯的妻子,也就是托比亞斯母親的名字嗎?我鬆了下緊握著托比亞斯的手。怎麼會這樣?幾天前,我還記起自己小時候參加過她的葬禮。是她的葬禮啊,她怎麼活生生站在我面前?那冷若冰霜的眼神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無私派女子都要犀利。
「是什麼原因讓你以為我有興趣在你身邊待著?」他問。我聽到他停下不走了,想知道她會怎麼接這話,於是悄悄地放慢了腳步。
我終於認出來了,他就是皮特拿黃油刀戳瞎眼,退出考驗的無畏派新生——愛德華,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戴眼罩。
這裏應該是無派別的居所,他們不是居無定所、孤立無援,沒有任何歸屬嗎?可眼前的這些人明明聚在一起,像一個派別那樣聚居生活在這裏。
人們坐在成排的床鋪旁,有人撬開罐頭食品,有人啜飲瓶里的水。孩子們穿梭在成群的大人中間,身上的衣服也不是特定派別的顏色——這些都是無派別的孩子。
「無畏派考驗時,我是唯一幫過你的人。」我說,「你不記得了嗎?」
「請行行好。」蘇珊哀求著,下唇不住地發抖,眼裡滿是淚水,「我們在逃命……其他人都死了,我不知……」說著又傷心地啜泣起來,「我真不知自己還有沒有力氣再跑下去,我……」
無派別的人領著我們走過一條街,左轉進入一條骯髒的小巷,垃圾的腥臭味迎面撲來,老鼠四處亂竄,驚恐地吱吱叫著,我看到它們的尾巴消失在垃圾堆、空垃圾桶,還有濕乎乎的紙箱子下面。空氣里飄著的惡臭直搗腸胃,我只能屏住鼻息,張著嘴喘氣。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怎麼都聚在一起?」
「火車來了。https://read•99csw•com」我費力地把自己從地上拖起來,因為我一心只想坐下,但還是站了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我覺得咱們應該上車。」
他臉上浮起一抹笑意:「托比亞斯·伊頓,有個人找了你很久了。」
特蕾莎盯著托比亞斯看了一小會兒,點了點頭:「沒錯,是他。等一等。」
「你好。」她繞過身前的桌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看起來成熟了。」
「我的小團體人數是無畏派的整整兩倍,」伊芙琳說,「如果你能好好考慮一下,這個選擇也許會決定城市的將來。」
「你知道她是去叫誰,對吧?」迦勒問托比亞斯。
「我是托比亞斯·伊頓,」托比亞斯說,「我想你應該不會把我推下車吧。」
「原來如此。」伊芙琳臉上仍然掛著微笑,語氣里卻沒了剛才愉悅的感覺,「介紹一下你的落難夥伴吧。」
是無派別的人。
出乎我的意料,被他這麼一說,哥哥竟真放下了他那博學派的好奇心,閉上了嘴。
遠遠望去,一列小火車發出微微的亮光,離我們很遠,但正以極快的速度駛來。
「是,時間流逝會在每個人身上留下印記。」托比亞斯說。
「是啊,我也是。」
托比亞斯走上前去,現在愛德華的手槍已經抵住他的喉嚨了。
「我更喜歡翠絲這個名字。」我模仿她的口吻說,「而且我們也不是無私者,至少不全是。」
「博學派正在追捕我們幾個。」迦勒接著解釋,「如果現在跳下去,他們肯定會抓到我們。如果你們能順道載我們回市中心,我們將感激不盡。」
托比亞斯走在我旁邊,輕輕碰著我的肩膀。
「愛德華,好久不見。」我說。
她凌厲的目光飄落到我們那牽在一起的手上。托比亞斯放開了我的手。他先指指我:「這是翠斯·普勒爾,這是她哥迦勒,這位是他們的朋友蘇珊·布萊克。」
「他們不是友好派的人,」持槍男子答道,「是無畏派的。」
我抿起嘴,似乎全都明白了:「哦,她留下你一人獨自面對他。」
「就因為她不忠,所以你才一直耿耿於懷?」
「不算是。」他用拇指朝身後的托比亞斯指了指,「特蕾莎,這是托比亞斯·伊頓。」
這個名字對這些人立即產生了令人困惑的效應:他們放下武器,會意地交換著眼神。
「普勒爾?我認識幾個姓普勒爾的人,不過沒人叫翠絲,倒是有個叫碧翠絲的。」
「她有了外遇。」他搖搖頭,「也不足為奇,你也知道我父親……」還沒說完,他便又搖了搖頭,「這麼說吧,馬庫斯對她比對我也好不到哪兒去。」
「可這火車要是博學派操控的呢?」迦勒問。
走到一棟快要塌下的磚瓦房前,愛德華突然停下,伸手拉開一道金屬門。看到這情景,我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下,心裏有點期待他用力過頭,樓一下子就倒了。這屋子的窗戶上布滿read.99csw.com了煤塵污垢,陽光幾乎無法穿透。愛德華領著我們走進一個陰濕的房間,藉著昏暗的街燈,我驚奇地看見……裏面全是人。
「憑什麼?」愛德華斜過頭問,「我們憑什麼要幫你們?你們為我們做過什麼嗎?」
「是誰?」
托比亞斯哼了一下。
「等等,你剛才說他們在等待時機,」迦勒不解地問,「究竟等待什麼時機?」
「你真不明白啊?關於你對我所做的一切,你連最模糊的概念都沒有。」他氣喘吁吁地說,「我不會加入你這無派別組成的小團體,我想儘快離開!」
我們四個人方向感都不好,返回城市的唯一辦法恐怕就是沿著火車軌道一路走下去了。我無精打采地踩著枕木前行,托比亞斯像走平衡木一樣走在鐵軌上,偶爾搖晃下,迦勒則攙著蘇珊在身後拖著腳走。此刻我異常警覺,一點點聲響都能讓我心頭一驚,直到發現那隻不過是風聲或是托比亞斯的鞋子摩擦軌道的吱吱聲才放下心來。我希望我們仍然能繼續奔跑,可我的雙腿又酸又麻,現在還能動都已經算是奇迹了。
黑暗中一雙雙閃閃發亮的眼睛瞪著我們。一個個人影坐在這黑暗的車廂內,人數遠遠超過我們。
「是啊。」養不養傷也無所謂,我心裏默默想著,也許到時候我就死了。
她定是惹火了自己的兒子。倘若是我在喪母多年後發現自己的母親尚在人世,無論她做過什麼,我都不會用托比亞斯這種生硬憤恨的語氣跟她講話。
我接過刀子放進口袋,心裏卻更加不安了。
托比亞斯低眉看著我。
我有種想用腦袋撞牆的衝動。別人的哭聲總是讓我很不自在。這樣很自私,或許我真是一個自私的人。
「還好,幸好我隨身帶了止痛藥。」我很高興我們能談點兒這種輕鬆的話題——這麼多天來,所有的話題都太過沉重,肩傷已經算是輕鬆的了,「傷口愈合得不是很好,這些天來沒少用力,要不然就是肩膀著地。」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打斷她的話,冷冷地說,「我們是為了逃避博學派的追殺,為了爭取唯一的逃離線會,我只有告訴你那些拿棍棒當武器的小嘍羅我是誰。」
我到現在都沒猜到無派別當中有誰會認識托比亞斯。難道是同樣退出無畏派考驗的德魯或莫莉?但他們根本不知道托比亞斯的真名實姓。更何況,看愛德華這兇巴巴的架勢,八成早把他們給宰了。那就只能是無私派的人,或是他曾經的同學。
「不管你們是誰,要想活命,就乖乖下車。」持刀女人對我們說。
「問題還真不少。」伊芙琳挑挑眉。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她跟托比亞斯連這神情都一模一樣,都討厭別人問東問西,「安全起見,你的問題我一個也不回答。好了,晚飯時間到了。」
我們四人排成一排,站在火車門口,蘇珊輕聲啜泣著。
「萬一受傷怎麼辦?」她抽噎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