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公開測謊
「喊你翠絲也可以?」
我點點頭。
托比亞斯·伊頓是一個力量強大的名字。
要知道,無畏派的人可是什麼都幹得出,我本以為,聽了這席話他們指定會鄙夷地鬨笑,衝動的人則會衝上去狠狠揍他一頓。但他們如雕像般站在原地,臉上掛著雕像般冰冷的表情,看著眼前這個從未背叛過他們,卻也從未感覺自己屬於他們的年輕人。
姓氏只不過是額外證明,為了在文檔記錄時不至於搞混。結婚時,夫妻雙方往往有一方隨另一方的姓,或夫婦兩人一起換一個不同的姓氏。雖然轉派的時候也會將姓氏帶入新的派別,但一般沒人會提及自己的姓氏。
我很僵硬地走向房間中央,托比亞斯和我擦肩而過時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輕輕捏了下我的手指,然後走開。這裏,只剩下我、奈爾斯和他手中的針管。我拿過消毒劑往脖子上擦了擦,奈爾斯的針管就伸了過來,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
房間里所有的談話戛然而止,這靜比之前的私語還要可怕。出乎意料的是,奈爾斯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人群里再次傳出一陣陣竊竊私語。克里斯蒂娜也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
「翠絲,你爸媽叫什麼名字?」
「有人闖入了控制室,我以為是無畏派士兵前來阻止我終止情境模擬,就和她打起來,可……」托比亞斯雙眉緊鎖,「……接著她停了下來,我就犯迷糊了。即使當時我是清醒的,遇著這種情況,也會糊塗。我在想,她為什麼就這樣投降?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
我知道下面我會說什麼,接下來便是母親遇害和威爾死亡,是我開槍殺了他。
「你不明白。」我搖搖頭。
「這不是傳說,而且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應著,「比如在『恐懼空間』,我們可以完全保持清醒,甚至可以操控整個情境。在我身上,幾乎所有情境模擬的血清都不起作用。」
「我們看到了錄像中你最後的表現,但很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請解釋。」奈爾斯說。
「知道要怎麼做嗎?」他對我挑了挑濃密的眉毛。
我最後悔什麼?我不後悔離開無私派,不後悔選擇無畏派,甚至不後悔開槍打死了控制室外面站崗的士兵,因為我沒的選。
「被發現后,我被人帶到珍寧的辦公室,她發明了一種專門針對分歧者的血清,把這血清注射到我體內。其實那場情境模擬時,我意識是清醒的,卻無能為力。」
他的問題一出口,我便不假思索地答道:「碧翠絲·普勒爾。」
「托比亞斯,你是否效忠於目前的無畏派?」奈爾斯問。
「我殺了威爾,我開槍打死了他。」我說,「他被情境模擬控制著,於是我開槍殺了他。當時,他正想沖我開槍,可我先開槍殺了他,殺了我的朋友。」
這個答案讓我大吃一驚,但為什麼?我為什麼這麼說?我抿著雙唇,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假如我在這種時候這樣說,那就肯定是真的。
「沒有!」我喊道,接著搖了搖頭,「沒,不是那樣的。我只是突然想到無畏派考驗中的『恐懼空間』……一個女人要我殺掉我最親愛的家人,最後我選擇被她殺掉。那時候這種方法管用了,我就想……」我抬手捏捏鼻樑,頭脹得厲害,在這極度的慌亂中,我已經失控了,腦中所有奔騰的想法都直接變成了語言https://read.99csw.com,「當時我悲痛不已,只想到那樣做,我想這個辦法里蘊含著一種力量。而我下不了手殺他,我不能殺他,所以也只能豁出去一試。」
奈爾斯懷疑地笑了幾聲,隨即問道:「什麼叫『不起作用』?解釋清楚。」
「當然,我現在也還自私。我母親說,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可在無畏派的這些日子,我慢慢變得不那麼自私了。因為我遇到一些人,我可以為他們而戰,甚至可以為他們而死。」
我眨了眨眼,把淚水忍了回去。
「我效忠於一切反對討伐無私派行動的人。」他說。
「我一直跑,然後……」然後威爾追上我,我就把他殺了,內心的聲音這樣說著。不行!我絕不能這麼說。焦急間,髮際線上隱約滲出一層汗珠。
他的眼光往人群中搜尋,在我的臉上停住了,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兒里,雙頰滾燙。
「本次訊問的目的之一是檢驗你對各派的忠誠度,」奈爾斯說,「因此,我不得不問一句,你為什麼轉派?」
「珍寧想要殺了我,好在我母親及時趕過來救了我。她來自無畏派家庭,所以知道怎麼用槍。」說到這,我的身體感覺更沉重了,只是不再冰冷。可我的心很不是滋味,也說不上什麼感覺,只知道它比痛楚要痛,比悔恨要恨。
「訓練時我曾是她的導師,現在我們正在交往。」
我的目光漸漸離開奈爾斯的臉,掃過整個屋子,落在托比亞斯身上,他如雕塑一般面無表情,嘴巴緊緊抿成一條線,眼神空洞。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緊緊抓著自己的胳膊。克里斯蒂娜站在他身旁,也緊緊盯著我。看著他們,我一時緊張得無法呼吸。
「『一開始我沒有被情境模擬控制住』,請解釋一下這句話。」
終於,這竊竊私語聲平息了下來。奈爾斯也坐下來,繼續提問。
「那你為什麼不是一個合格的無私者?」
「然後我找到了父親和哥哥。」我的聲音有些發緊,「我們一起商討出一個終止情境模擬的辦法。」
「分歧者的特徵之一便是大腦不受情境模擬的控制。我是分歧者,它也就對我不起作用。」托比亞斯答道。
我的心跳已經在指尖了。
有人拿過垃圾筒,我把用過的針管扔進去。我立刻就感覺到了血清的作用,渾身軟綿綿的,彷彿血管中流淌的不是鮮血,而是鉛水。我走向椅子時差點倒下來,虧了奈爾斯及時抓住我的胳膊,把我領到椅子邊。
對,這是在訊問。而且我注射了吐真血清。我必須時刻提醒自己,實話很容易說過頭。
我渾身緊繃起來,就像考試,明明記得答案,卻一時想不起來。這樣的時候,我往往會閉上雙眼,努力回想課本上相關的那一頁。可這次,任憑我怎麼掙扎,還是想不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他開口說話了。
「有關聯嗎?」托比亞斯問。
「沒錯。」
托比亞斯垂著頭,垮著肩,彷彿身體對他來說太過沉重。他滿臉愁容,身體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緊咬著牙齒擠出兩個字:「老四。」
「那你和托比亞斯分開后,你做過什麼?」
她。
「我後悔……」
我咬著嘴唇,心裏著實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他應該冷靜下來,否則只能暴露更多秘密。托比亞斯越是不配合,奈爾斯就越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被這https://read.99csw.com種情境模擬操控住,人仍可以看到這個世界,可大腦卻喪失分析各種信號的能力。怎麼說呢?我仍然能感知到所看到的東西,也知道身在何處。這種新型情境模擬可以記錄下我對外界刺|激的情緒反應,」托比亞斯稍稍閉了下眼睛,繼續說道,「並可以對外界刺|激進行修改。這個模擬變敵為友,變友為敵。我本以為自己是在關掉程序,實際上卻是在按照指示操控模擬。」
而且,不只如此,還有一些我從未想過的問題。那天,當命運讓我從自己和托比亞斯中選一人活下來,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他的生、我的死,可對著舉槍逼我的威爾,我卻眼睛都沒眨一下,就選擇了讓他死。
有那麼一刻,所有人都沉默著。我不知道是誰先開的口,似乎聲音來自於無形之中,不是任何一個人發出的。接著那原本壓抑的沉默變成了一屋子的低語:「謝謝你誠實以對。」不一會兒,整個房間里的聲音此起彼伏,都在重複著同樣的話。
奈爾斯等著人群安靜下來才接著問:「你是轉派者嗎?」
也許,他應該知道事情的真相。
「托比亞斯,這個問題本不相關,但因為你拒絕回答,就變成相關問題了。請說出你父母的名字。」奈爾斯平靜地說。
「這是綽號,你真名叫什麼?」奈爾斯問。
「我現在仍然有些搞不懂,她為何那麼堅定地認為她那樣就能喚醒我。」他柔聲說道。
「在這件事發生前你認識她嗎?」
威爾。那個眉宇間有著皺紋的威爾,那個有著如芹菜般綠眼睛的威爾,那個有超凡記憶力、能隨口引用無畏派格言的威爾……我感到胃裡翻江倒海地疼,差點叫了出來。回憶起他讓我痛苦難忍,我全身每一部分都痛苦難忍。
「小時候聽過傳聞。」她略帶恭敬地低聲說道。
我全部精力都放在托比亞斯的回答上。
奈爾斯立在房間中央,手裡拿著針管,燈光打在上面,照得它亮閃閃的。周圍的無畏者和誠實者都在等著,等著聽我積攢一生的秘密。
「通常,在情境模擬時我們的意識都是清醒的。」托比亞斯略顯輕鬆地說。當他回答事實而非情緒性問題時更輕鬆自如一些,他的語氣好像根本沒受這吐真血清的控制,可從他低垂的頭和渙散的眼神,還是能看出血清的效用,「攻擊情境模擬和普通情境模擬不同,它用的是另一種血清,運用了長效信號傳輸器。事實證明,長效傳輸器對分歧者根本不起作用,因為那天早上我醒來時意識並沒有被控制。」
克里斯蒂娜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小聲問:「你知道嗎?」
滾燙的淚積聚在眼眶裡,我克制著自己不去想那一刻,我以為他認不出我,覺得自己命不久矣。那時的我,一心只希望能聽到他的心跳。我努力不去回想那一刻,用力眨了眨眼,把淚水忍了回去。
我用力抓著椅子扶手,狠到它都陷進我的掌心。我還是克制住了差點脫口而出的話,隱藏了一部分事實,這當然算欺騙。
「那天,我醒來后發現有些異樣,所有人都被情境模擬控制住了,我就裝作也被控制了,直到找到托比亞斯。」
「我們殺進無畏派基地,我跟父親前往控制室,他擊退了無畏派士兵,卻犧牲了自己的性命。我闖入控制室,看到托比亞斯坐在裏面。」
她的臉上浮起九*九*藏*書一抹微笑,亦小聲說道:「你還真是很關心他嘛。」
「你為什麼轉派?」
有一瞬間,彷彿眼前這個人是一個全然不同的人,他有著托比亞斯的皮囊,擁有的人生卻不像我想的那麼簡單。他想離開無畏派,卻因為我而留下來,而他又從未跟我說過這件事。
「你投降了?」
那些人在追我,我開槍殺了他們。我心頭泛起這樣一句話,可絕不能這麼說,周圍有無畏者,我殺了無畏者,他們定會仇視我,我不能在這裏提這些。
「翠絲,可否告訴我們,無私派被襲擊那天發生了什麼事。」
我必須告訴他們。必須說出真相。
「那時很自私?那你現在不自私了嗎?」
「為了保護自己。」托比亞斯答道,「我轉派是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
「你怎麼認識她的?」
奈爾斯接著問:「我再重複一遍,這件事很重要,我們必須了解你對自己所選的派別有多忠誠。托比亞斯,請回答,你為什麼轉派。」
克里斯蒂娜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看到周圍大多數人也是這般點頭認同,我漸漸冷靜下來。吐真血清的好處便是,托比亞斯說的每一句話都不可辯駁。
「當然。」
我排斥了這血清的作用,那一刻,我的的確確贏了。
腦海中又一次閃過這樣的想法:或許,我可以對抗這血清。可我拿不準自己是否要放手一試,也許把一切都說出來,才是給我愛的人更好的交代。
「是的。」我用手掌根壓住眼睛,這樣眼淚就不會流到臉上,就不會被所有人看到。
「是。」
「謝謝你誠實以對。」奈爾斯說著,下面的誠實者全都低聲重複著這句話。一時間,不同音量、不同音高的聲音在我周圍說著「謝謝你誠實以對」。我內心的怒氣似乎也消散了許多。這些耳語般的重複似乎昭示著大家對托比亞斯的歡迎,擁抱著他拋開內心最黑暗的秘密。
過了一小會兒,我的大腦冷靜下來。我剛才是在想什麼呢?想不起來也沒關係了,除了身下的椅子和我面前這個男人,其他都不重要了。
「你知道什麼是分歧者嗎?」我問。
「我父親。」
「最後一個問題。」奈爾斯說。「在誠實派,一個人只有完全袒露自己的心跡,才能加入派別,為大家所接納。考慮到如今是非常時期,我們要求你也能吐露自己的心跡。來,托比亞斯·伊頓先生,你最後悔的事是什麼?」
「因逃避父親而選擇無畏派是懦弱的表現,」他繼續說道,「我後悔當時的懦弱,覺得自己不配做一名無畏者。我永遠永遠都過不了這道坎。」
或許他們這樣做並非出於殘忍,而是出於他們那尋得真相的渴望。可即便如此,我對吐真血清的恐懼一點都沒減輕。
真沒想到,我是他留在無畏派的唯一原因,把他留在想要離開的派別。我不值得他這麼做。
「我想我可以代表大家說,你無愧於『無畏』之名。」他說。
「是的。」我嘴上雖是這麼說著,內心卻響起了另一種聲音,「也是」?就是說還有其他人,這裏顯然是指托比亞斯。可任我怎麼想,也想不出他的樣子,這麼簡單的事,我怎麼也做不到?但也不至於完全做不到。恍惚間,我似乎看到了一個閃過的暗影,定睛一看,托比亞斯就坐在我屁股底下的椅子上。
「你從無私派轉到無畏派?」
我卻緊閉雙唇。
她聽了眼睛https://read•99csw.com睜得老大,簡直就要填滿眼眶,真的,我真覺得有那麼大。她此刻的神情我從未見過,也不知怎麼解讀。是震驚嗎?還是害怕?
「翠絲。」他改口說,「不,是碧翠斯·普勒爾。」
可他們錯了,全錯了,我不勇敢,我殺掉了威爾,卻膽小到不敢承認,膽小到說不出口……
「為什麼?誰傷害你?」
「碧翠絲·普勒爾,」奈爾斯問,「你最後悔什麼?」
奈爾斯舉起手,示意人群保持安靜,可人們依舊低語不斷——有人滿面惡意,有人恐懼害怕,有人則像克里斯蒂娜這樣,臉上掛著敬畏。奈爾斯無奈起身,喊道,「如果不安靜下來就請你們離開。」
「是的,我沒有。因為我也是分歧者。」我又重複了一遍。
「安德魯和娜塔莉·普勒爾。」
托比亞斯閉嘴不言,只是一腔怒火地瞪著奈爾斯。時間在窒息的靜默中一分一秒地過去,托比亞斯的臉已經憋得通紅,呼吸也變得急促、粗重起來。他反抗血清的作用越久,體力消耗就越大。看著他這樣子,真為他心疼。他若不想說,童年的記憶就應該封存在他自己的心裏。而現在誠實派卻殘忍地逼他把塵封已久的秘密說出來,等於把他的自由剝奪了。
「這麼說來,你險些被博學派所害……之後一路殺進無畏派基地……然後又終止了情境模擬?」
「大概是我矛盾的心理擾亂了情境模擬,」他說,「不知怎的,我就聽到她的喊聲,不知為什麼,這給了我擺脫情境模擬控制的力量。」
「我後悔……」托比亞斯歪著頭,深深嘆了一口氣,「我後悔我的選擇。」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無私者,而且我想要自由。」我張開嘴,還是說出了兩個理由。
「說起這事,咱們還是講講那天發生的事。你還記得在情境模擬控制下的那些事嗎?」奈爾斯繼續問道。
「你來自無私派,后又轉向無畏派?」
托比亞斯張開嘴,接著又咬緊牙關,似乎在努力阻擋快要蹦出嘴的話。
「她引開無畏派士兵,掩護我逃跑,結果被他們殺了。」我說。
她抬起手,挽住我的胳膊肘,將信將疑地說:「可是,翠絲,那是不可能的啊。」
「什麼選擇?」
「托比亞斯。」他答道。
「因為那時我很自私。」我鎮定地吐了四個字。
屋子左邊傳來一陣陣喝彩聲,我看到模糊的拳頭在黑暗中揮舞,那是我的派別在為我喝彩。
這樣想著想著,我記起剛剛努力要記的是什麼,我這是在接受測謊,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感覺到汗珠從脖子上滑落。
「是。」我回答得很簡潔,竟只說了一個字。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本應欣喜萬分,可我做過的事卻再次擊垮了我。
這個問題更複雜一些,可我還知道該怎樣回答:「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無私者。」只是這句話還沒蹦出嘴巴,另一個理由就出現了:我想要自由。其實,這兩個理由都是真的,我內心掙扎著,要不要兩個理由都說出來?我雙手緊緊抓住椅子扶手,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記起我到底是誰,到底在做什麼。眼前,好多好多人圍著我,我卻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裏。
「我還是自己來吧。」說著我伸出手來。自艾瑞克把那一管攻擊模擬血清注入我的脖子,我不想再讓任何人給我注射任何東西。當然,即便我自己來,針管里的血清也不會改變https://read.99csw•com,可至少,寫下死亡判決書的,是我自己,不是別人。
「謝謝你誠實以對。」他們小聲地念叨著。
在吐真血清的作用下,說謊話是不可能的,但可以有選擇的答覆,比如老四的確是他的名字,卻不是他的真名。
「無畏派基地的錄像顯示,你操控著整個情境模擬。」奈爾斯的聲音有一絲陰鬱,「那你到底怎麼解釋?」
「為什麼?很簡單的問題嘛。」她毫不在意地說。
「威爾。」我說。我的聲音更像是一種喘息,像是直接從我的內臟里拽出來的。現在想反悔已經不可能了。
「加入無畏派。」他說,「我出生於無私派家庭。我本打算離開無畏派,做個無派別者。可後來……我遇到了她……就又覺得也許我可以考慮一下自己的決定。」
「太可怕了,他們怎麼這樣做,完全錯了。」我怒不可遏,壓低聲音對克里斯蒂娜說。
「托比亞斯說你和他打了起來,後來你卻停手了。為什麼?」
人群中響起一陣嘈雜的私語聲,所有人都認得「伊頓」這個姓氏,也知道馬庫斯是最重要的政府要員,可能還有人讀過珍寧發表的有關馬庫斯對兒子施家暴的文章。這算是珍寧說過的唯一的實話。而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托比亞斯就是馬庫斯的兒子。
「這麼說來,你從未被情境模擬操控?」
我彷彿衣不蔽體,一切都暴露于眾目之下。原來,這所謂內心深處最黑暗的秘密,是我保護自己的護甲,在這護甲下,藏著一個真真正正的我。
這下我懂得她的神情了,是敬畏沒錯。
「我最後還是認出了她,」他說,「我們一起返回控制室,終止了情境模擬。」
「就像某種傳說。」她繼續小心翼翼地說,「『我們之中某些人有超能力!』——那種感覺。」
「我沒有被攻擊情境模擬控制,」托比亞斯鎮靜地說,「一開始,它對我不起作用。」
「你也是一個轉派者,對不對?」
「我先問你幾個簡單的問題,等血清完全起效后你也好適應。」奈爾斯說,「第一個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抑或是敬畏?
「認識。」
「好,繼續。『分歧者的特徵之一便是大腦不受情境模擬的控制』,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的。」
「你說的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周圍的誠實者頓時議論紛紛,有些人還皺起了眉,我衝剋里斯蒂娜揚了揚眉毛。
「托比亞斯,你父母叫什麼?」
「能這樣控制住回答,真不容易。」她說道,「他肯定有超強的意志力,還有事實想掩藏。」
「你也是嗎?」她湊到我耳邊,小聲說,「所以你才沒被控制,對不對?」
「伊芙琳和馬庫斯·伊頓。」
「沒錯,這還看不出來嗎?」托比亞斯發火了。
奈爾斯也就不說什麼了,直接把針管遞給我。我找准脖子的血管上方,把針頭插|進去,推下活塞,液體就這樣進入我的體內。此刻我的身體飆滿腎上腺激素,幾乎沒感到一絲痛。
「謝謝你誠實以對。」人們又重複著這句話。
我看著她。過去幾個月來,我一直恐懼「分歧者」三個字,害怕有人會發現我的身份。而現在恐怕是瞞不住了,於是我點了點頭。
我的目光掃過他全身,從破舊的運動鞋到他那修長的手指,再看著他筆直的眉毛。
克里斯蒂娜和托比亞斯什麼也沒說。
「因為我明白我們兩人中必須有一個人死,我不想讓他死。」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