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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信任危機

第十三章 信任危機

「我的確把威爾的事告訴你了。」我說道,「那不是吐真血清的作用,是我說的,因為我決定說出來。」
「很抱歉,翠絲。」他口氣溫和了些,「我不該假裝自己什麼都懂,我其實只是希望……」他頓了下,神情似乎泄露了他內心的掙扎,「我希望你能信任我,能把這樣的事情告訴我。」
「有時候,翠絲,和你相處真的很不容易。」他輕聲說著,眼光移向別處。
「我以為我們會有機會說到那些事,」他鎮靜地說,「難道你要求任何事我都馬上告訴你嗎?」
記憶的閘門打開,我讓自己去回憶訊問時的情形:托比亞斯毫無表情的臉和之後壓抑住的盛怒;克里斯蒂娜那空洞的眼神;那些重複著「謝謝你誠實以對」的低語。事不關己,他們當然也不會有任何感覺。
托比亞斯站在我身邊,我害怕看到他的反應。
「你還好吧?」尤萊亞從人群中冒出來拍了拍我的肩。攻擊情境模擬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卻實在沒有力氣跟他打招呼。
「奇怪?更奇怪的事情有的是呢。」我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心情,盡量輕聲地說,「比如突然發現自己男友死去多年的母親又活了過來,更可笑的是,還是親眼所見才知道。再比如,偷聽到男友想和無派別者結盟的計劃,可他隻字未提,這才叫奇怪。」
我本想說我信你,可這是赤|裸裸的謊言,我不信他知道我做了這麼多壞事後還依舊愛我,我不相信任何人會平靜地接受我的罪行,但那不是他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這個給你,我拿回來了。」他說著把那把匕首遞給我。
「是。」我點著頭,「這還真的很容易。我只要走過去跟你說,『對了,我槍殺了威爾,愧疚已經把我撕成碎片,不過咱們今早吃什麼?』對不對?是這樣嗎?」霎時間,我覺得自己再也承受不起這一切,淚水盈滿眼眶,我接著吼道,「你怎麼不試試啊?你倒是去殺一個最好的朋友,然後再試著面對隨之九九藏書而來的一切啊!」
我不能告訴他我很需要他,絕對不能。我不能需要他,真的不能。或者這麼說,我們不能離不開對方,因為在這動蕩的日子里,誰又能知道我們還能活多久?
在平地上跑步,我還算不錯,可爬樓就是另一回事了。我掙扎著爬到第十二層,腿抽筋抽得厲害,只好停下來揉一揉,也好有時間喘口氣。雙腿和胸腔撕裂般疼痛,我卻開心地笑著,這樣也好,就像「以毒攻毒」一樣,我要用肢體的痛苦攻克內心的苦楚。
「明天再說吧。」他說。他的聲音很靜。對托比亞斯而言,靜是一種危險的信號。
我正要開口道歉,聽到這話,頓時沒了心情。
我抓起椅子,一把將它扔下窗檯,喉嚨里衝出一聲微弱的喊叫,接著,這喊叫變成了嘶吼,這嘶吼又變成了慘烈的嚎叫。最後,我站在「夠狠市場」的窗台上,看著墜落的椅子尖叫著,叫到嗓子發裂,叫到口乾舌燥。隨著「砰」的一聲響,椅子摔落在地上,如同易碎的骨架,瞬間成了碎片。我獃獃地坐在窗台上,微微把身子向前探,閉上了雙眼。
等我爬到第十八層,雙腿已經變得軟綿綿的了。我拖著自己,蹣跚地走向剛才被盤問的房間。此刻這裏寂靜無聲、空無一人,圓弧形階梯長椅和那把椅子都還在。漆黑的天幕上,月亮在若隱若現的稀薄雲層后散發出幽幽的光。
我雙手撐住椅背,這椅子再普通不過了,是木頭的,晃一晃還會吱吱作響。可就是這麼一把普通的椅子,卻毀掉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友誼,還毀壞著我的愛情。
「還好。」
「好吧。」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開,心裏好像裂開一個口子,這口子不斷快速擴大,就快要把我撕裂了。
「那你還想讓我說什麼?」
他板著臉:「翠絲,你想說很容易的——」
縱身一躍,我雙手抓住窗檯,顫抖的雙臂使勁用力,一隻腿邁了上去,似乎費了好大勁,我終於把自己拖了上去https://read.99csw•com,卻已氣喘吁吁。我躺下來休息了一會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睜開眼睛,遠遠注視依稀可見的椅子碎片。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能夠體會艾爾的心情。我厭倦做翠絲。我做過很多錯事,無法收回所作所為,它們已經成為我的一部分。很多時候,這些錯事好像就代表著我的存在。
他在走廊盡頭找到兩個床位,我們默默躺下,頭離得很近,卻沒有說話。
我的肌肉開始酸痛難忍,呼吸也有些急促,可這麼多天來,我第一次覺得如釋重負。
他搖了搖頭:「不用了,翠絲,什麼都不用再說。」
「我能對抗那血清,我的意識是清醒的。我本可以說謊的,讓秘密永遠是個秘密,可我沒有那樣做,因為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真相。」
我不知道當時他站在大峽谷邊上,思忖了有多久,掙扎了有多久。
我用指尖抹掉臉上的淚,生氣地看著他。
「你殺了他。」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分量好像比平時要重,像是在她嘴裏無限放大了。她看我的眼神,寫滿了陌生和不解,接著便移開了目光。
電梯停到二樓,不知為什麼,我渾身哆嗦起來。先是手一抖,後來胳膊和胸腔也戰慄起來,這顫動如電流一般很快傳遍全身,我怎麼也控制不住自己。我們站在電梯中,腳底下是一個誠實派的象徵——失衡的天平,托比亞斯身上也文有相同的圖案,這圖案正好在他脊柱的中心。
艾爾出現在我的腦海里。
但是我不能這麼做,絕不能。父母因為愛我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我若無端放棄,不論出於什麼原因,對他們的犧牲、他們的愛都是一種辜負和褻瀆。
托比亞斯發出一聲絕望的低吼,轉身離開我,往前走了幾步。再回過頭時,氣得臉色都變了,這還是我頭一次見到托比亞斯變臉色。
我一隻手抓住窗邊,身子微微前傾。一不小心,我就會從這裏追隨那把椅子掉下去,我將無力阻止那樣的墜落。
「這是九-九-藏-書哪門子的方式啊!」他一臉不悅,反諷道,「在幾百個人面前告訴我,你跟我還真是親密啊!」
「你以前沒告訴我這事,為什麼?」他問道。
穿黑衣的身影在我眼前模糊成了一團。我感到無盡的空虛,所有的事都說出來了。
我甚至連點頭的力氣也沒有了。尤萊亞笑了笑,然後就走開了。我還是站在原地,任憑有些無畏者拍拍或碰碰,任他們送上感激、讚美或安慰,任那帶著懷疑眼神的人時刻刻意和我保持安全距離……我一動不動。
有好長時間,他就那麼雙手抱胸,腦袋垂著,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終於,我憋不住了,想要尖叫。我應該說點什麼,可又苦於不知從何說起。我不能開口道歉,因為我只是說了實話而已,我不能把實話再變成謊言,更不能找理由給自己開脫。
不知不覺間,我的雙手有些發痛,原來我抓得太緊了。我垂下頭,看著這把毀掉我的椅子,抓住椅子腿把它抬了起來,扛在肩上。環視四周,卻沒找到梯子或台階之類可以爬的東西,空蕩蕩的房間里,只有一階一階升高的階梯長椅。
我想告訴他,和我這種性格的人相處的確不容易,我還想告訴他,沒有他,我這一周根本沒辦法熬過來。可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注視著他,任心跳聲在耳邊轟響。
「哦,我對你坦誠還不夠,還要挑什麼場合?」我眉頭一揚,「好啊,以後跟你說事情,是不是要給你沏些茶,再看看光線對不對啊?」
「你胡說些什麼啊?」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爬了下去,回到訊問室。
「不管怎樣,媽媽永遠愛你。」這是母親的話。
誠實派崇尚真相,卻從不計算這麼做的代價。
「愧疚會讓你做得更好。」父親會這樣說。
他抬起胳膊,搭在我肩上,我也伸出胳膊,使勁摟住他的胯。
他的手從我的肩頭縮了回去。
人群慢慢散去,克里斯蒂娜卻怔怔地站在原地,握成拳頭的手正漸漸鬆開。她的眼神與我相遇,卻又像九九藏書沒有聚焦在我身上。淚水在她的眼裡打轉,可她又沒哭。
我想把他們的音容笑貌徹底忘掉,這樣就不會因為思念而受盡折磨;可若真如此,我又害怕會找不到自己,找不到方向。
我走過去,站在最高的長椅上,高高地舉起手中的椅子,卻只能勉強碰到窗戶底下的窗檯。我用力一跳,把椅子往前一推,它穩穩噹噹地掛在了窗台上。我的右肩又隱約在疼了,真不該再用力,可我忙著想別的事,顧不得它了。
他一定在那裡站了好久好久,腦子裡列出了這一生中做過的所有錯事,險些殺了我大概也在其中。他大概還列出了所有未完成的心愿,所有想做的英雄偉績。也許,當時他的心很沉很累很麻木;也許,他不想再這樣活著,想永遠沉睡下去;又或者,他不想再做自己,急於掙脫肉體的枷鎖。
我站在窗台上,就在曾是窗子的拱形頂下,凝望著腳下的城市。乾涸的河流蜿蜒繞過大樓,在拐角處從視線中消失;紅漆斑駁的橋下,堆滿了垃圾;橋的對岸,是一排排樓房,大部分都空著。真不敢相信,曾經的曾經,這裏還是繁華市井、車水馬龍,有那麼多的人居住。
一個和她一樣膚色、一樣身高的小姑娘挽著她的手,那是她妹妹,「探親日」那天我曾經見過她,間隔的時間並不長,可於我,卻已經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可能是這吐真血清的緣故,也可能是眼眶裡積聚著淚花,她們在我眼中晃來晃去。
我太沮喪,竟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雙頰也變得火辣辣的。
「天哪,老四!」我怒斥道,「你不想把每件事立刻告訴我,卻想讓我任何事都立刻跟你說,你不覺得這聽起來很愚蠢嗎?」
「他手上有槍,正準備沖我開火,他被那萬惡的情境模擬完全控制了。」我說。
「很抱歉。」突然間,我的怒氣全都沒了,「我應該對你坦誠。」
「喂,別那麼難過。」他緊握我的肩膀,「你只是做了你該做的事。你救了我們大家,不然我們還受著博read.99csw.com學派的奴役呢。當悲痛慢慢消失,她以後會想明白的。」
我刻意地迴避著他的眼神,接過刀,插|進了后褲兜。
「第一,別把那個名字當作傷人的籌碼;」他用手指指著我說,「第二,我沒有制定和無派別者聯盟的計劃,只不過是考慮一下而已。如果我真做了什麼重要決定,肯定會告訴你;第三,如果你曾經試著告訴我威爾這件事,意義就不一樣了,很顯然你沒有,你選擇了隱瞞。」
「就這些?你要說的就這些?」他再次皺起了眉。
「克里斯蒂娜。」我本想說些什麼,可能想到的卻只有兩個字:抱歉。可「抱歉」兩個字聽起來像是侮辱,而非表達歉意。抱歉是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人時說的,抱歉是打擾了別人時說的。但我的感覺,不只是抱歉而已。
我雙手捂住臉,不想讓他看見我啜泣。他輕輕撫摸著我的肩膀。
「我的意思是,我得通過迦勒才知道你差點淹死在水箱里,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他說。
等確定他已經進入夢鄉,我便從被單下溜出來,穿過走廊,路過十幾個睡著的無畏者,走到樓梯的入口。一級一級地往上爬。
「因為我不……」我搖搖頭,「我不知道怎麼說。」
「別弄得好像只有我出了問題。」我說,「如果你說我不信你,你也不信我。」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血清的作用已經開始消退,頭也沒先前那麼痛了。人群看起來都朝一邊偏斜,我急切地搜尋著門,想逃離這裏的一切。這不太符合我做事的風格,我一般不會逃避。可這一次,我想逃。
我沒能想出更好的解決辦法,殺掉了威爾,就已經夠痛苦的了。而現在,我不單要承受內心的愧疚,還要接受其他人的指責。一切的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包括我自己。
那天清晨,我回到托比亞斯身旁時,他已經醒了,二話沒說轉身走向電梯,我心領神會,就跟了過去。我們並肩站在電梯里,我的耳朵里嗡嗡直響。
就這樣,我們緊緊貼著對方,一起朝著電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