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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翠絲 真實身份

第二十二章 翠絲 真實身份

我感覺好冷,覺得自己快要顫抖起來,然後就要崩潰。
我凝神盯著身前的桌子。在過去的這幾分鐘里,我們彷彿又回到只是兄妹的日子。只是人不能脫離現實、忘記憤恨太久,我還是得面對真相。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雙眸,想起我被關在博學派總部的牢房時,也是這樣看著他。我想起自己太疲倦,不想再和他吵,不想再聽他解釋,疲倦到不再在乎兄長的背叛。
書頁上似乎是一份合同,字卻是手寫的:
「一個被受損基因攜帶者包圍的人肯定會受環境的影響,他會不自覺地模仿周圍人的行為。對了,馬修,大衛想和你的主管約個時間,談談血清研發的問題。艾倫上次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我想這次你陪他一起來吧。」
旅館的大堂飄蕩著檸檬乾果和漂白粉混雜的味道,連呼吸都覺得刺|激。我經過一棵枝上綻放著絢麗花朵的盆栽植物,向宿舍走去,那兒已經成了我們在這裏臨時的家。我一面走著,一面用衣擺擦拭著屏幕,擦掉我留在上面的指印。
錯了,雕塑並不是她反抗的象徵,而是代表托比亞斯。我這才猛然意識到,托比亞斯跟著我們離開了那個城市,他不僅僅是違逆領導之命的反叛者,更是一個拋棄親生母親的兒子。而她正在哀悼她的失去。
「把音量調大就行,不過我們一般都調至靜音。一直聽那麼多雜七雜八的談話會很煩。」
「後來『選派大典』臨近,你父親急切地想要離開博學派,因為他目睹了一些可怕的事——」
我是來自伊利諾伊州皮奧瑞亞市的阿曼達·瑪麗·里特,在此我同意以下條款:·「基因修復」手術,由基因福利局定義如下:「基因修復」手術旨在修復「受損」基因,「受損基因」定義見本合同第三頁。
「看來你是想拿這個為你那扭曲的心靈做擋箭牌,」我聲調平緩地說,「你想說你選擇博學派,忠誠于博學派,都是出於這個緣由!要是你一開始就是他們中的一員,那所謂的『派別遠重於血緣』也就可以接受了,對不對?」
「很好,那我走了。翠絲,希望我解開了你的困惑。」她沖我微微一笑,轉身穿門而出。
迦勒搖搖頭:「文檔對這方面的記載有些模糊,不過還是有暗示的。這些人參加實驗的動力大概是讓家人脫離極度的貧困,政府會給參与者的家人每月發放一定數額的津貼,連續發放十年。只不過伊迪斯是政府工作人員,肯定不缺錢,她的目的顯然不是這個。依我看,她應該經歷過創傷,她急於忘掉這痛楚。」
「那我是不是不該告訴你,博學派一直是我的最愛?」馬修淺笑道。
「我們自己的決定其實就已經影響到了後代的人生走向。」我模稜兩可地說,「要是爸媽沒有選擇無私派,我們又會選擇哪個派別?」我聳聳肩,「誰知道呢?或許我們不會感到那麼壓抑,或許我們會是完全不同的人。」
佐伊快要說完時,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不禁抬起頭,看了一眼掛在桌子上方的大屏幕。伊芙琳坐在床上,雙手撫著床頭柜上的什麼東西,我走近一些去看她撫著的到底是什麼。坐在桌子前的女子說道:「這是監控伊芙琳的攝像頭,我們全天候監視著她。」
在沒有一個人情願來這裏時,我自告奮勇站出來,拋開過去的一切。你應該感謝我,而不是責怪我放棄使命。我得把這些說明白:我會選擇無私派,會成家,可我不會因為這些就忘掉自己來這裏的初衷。我有權過自己的生活,過我選擇的人生,而不是你或基因局給我選擇的人生。你應該懂得——懂得我在目睹、經歷了那麼多可怕的事情之後會覺得這樣一種生活是多麼的吸引人。
我弓著身子,雙肘撐在膝蓋上。馬庫斯是分歧者,和我一樣擁有純凈基因。要說他為人惡毒,只因受了周圍受損基因攜帶者的影響,我無法接受。我們這些分歧者,母親、我,還有尤萊亞,我們周圍也全https://read.99csw.com是基因受損的人,可我們當中誰都不會去傷害至親至愛的人。
「沒錯,她在無私派日子過得很舒心,若選擇了博學派,我想她不會那麼幸福的。」佐伊說道,「當然後來她發現,無私派也好不到哪裡去。受損基因的影響無處不在,無私派的領導也被毒化了。」
「我一直都很提防他們。」我用手托起下巴,「老爸痛恨博學派,受他的影響,我也有些討厭博學派和他們所做的事。如今,我知道他錯了,又或許他只是……有偏見吧。」
這大概也是我不想把它給迦勒看的原因吧,儘管他也有權看母親留下來的東西,可我還沒準備好放手。
「真的假的?」我挺了挺身板問,「為什麼?」
「你有什麼話直接說就行。」他說。
我搖搖頭,依舊費力地喘著粗氣,然後一把將他推到牆上,唇壓在了他的唇上。起初他還想把我推開,可接下來,他又回吻著我,不在乎我是否還好、不在乎他自己是否還好,什麼都不在乎。一天天,一周周,一個月又一個月,我們已好久沒有單獨相處過。
「能聽到聲音嗎?」
·「記憶重置」手術,由基因福利局定義如下:「記憶重置」手術旨在協助實驗參与者更好適應實驗過程。
我站起身:「那現在我知道伊迪斯的事情,你也知道媽媽的事了,就到此為止吧。」
我定睛一看,認出了那尊雕塑。當時我在博學派總部差點被處決,回來后,我在托比亞斯的卧室里睡了一覺,這雕塑便放在他卧室中,它是用藍色玻璃製成的,形狀抽象,像傾瀉而下的流水瞬間凝固住了。
「這是同意書,」他道,「就是參加實驗的同意書。這邊章節附註寫著,這是第一版草擬稿件,她是實驗的最初設計者之一,也是基因局工作人員。初期實驗者很少有基因局成員,大多數的人都不是政府人員。」
我點頭道:「那她在摸什麼呀?」
她將雙手背在身後,放在脊梁骨的尾端。我還拿著大衛給我的平板電腦,屏幕上已全是我的指印,還有因為我一直拿著而留下的溫度。我驀然明白伊芙琳為什麼會時不時撫一下那尊雕塑——那是兒子留給她的最後一件東西,恰如日誌是母親留給我的最後的東西,拿著這平板電腦的時候,我會感覺離母親的距離近了一些。
曾經在我眼中,你不像上級,更像是朋友,可現在看來我錯了。
「有句老話這樣說,知識就是力量。」馬修說,「得之可以像珍寧這樣使用,去做邪惡的事……但也可以做好事,像我們這樣。力量本身並不邪惡。所以知識本身也並不邪惡。」
「什麼事?他看到什麼了?」
「不清楚,可能我比較贊同他們的理念吧。如果每個人都不停下求知的腳步,問題便會越來越少。」
「翠絲,你還好吧?」托比亞斯雙眉緊蹙,滿臉憂慮。
有時候,看著他,我心中會莫名泛起同情,有時卻又有掐住他脖子的衝動。可這一刻,我只想逃離,假裝這一切都不曾發生。我走出檔案室,朝旅館的方向跑去時,鞋底在地板上發出吱吱聲。我一直跑,直到聞到芬芳的柑橘味才停了下來。
我看著她的肖像皺著眉頭,心裏很是不解。到底是怎樣的貧困,竟能讓一個人為了每月的津貼自願忘掉自我、忘掉親戚朋友?我可以說是吃著無私派的麵包和蔬菜長大的,物資只夠生存所需,我卻從未絕望到這種地步。如此說來,他們的日子大概過得太艱苦了,比我在城市中所見的所有人都要糟糕。
在此我保證,我已從基因福利局處獲知關於此行為的一切風險和益處。我明白這意味著我會被基因福利局授予新身份與新經歷,進入伊利諾伊州的芝加哥實驗,度過餘生。
「可她在無私派依舊可以完成組織交給她的任務。」
「沒錯!」他似乎沒注意到我的語氣,「其實呢,我們的read.99csw.com祖輩大多是博學派的,出了幾個無私者,一兩個誠實者,總體來說,大部分人都一直在博學派。」
也許我真是太渴望獲得新信息,太渴望做點什麼,那天上午晚些時候,我跟佐伊去了控制室。她跟控制室主任提起跟大衛開的一個會,我毅然決然地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子,一點也不想看屏幕上的場景,我怕只要瞟上一眼,我就會沉浸在那個世界中無法自拔,因為現在這個世界我怎麼也適應不了。
「這書是早期的東西,不過正是它教會了我什麼才是人,」他說道,「人類為何是這樣一種複雜神秘的生物。更精彩的內容還不止這個,人類還能分析整個生物界。這就是這本書的特別之處,在進化史上還是前所未有的。我們之所以是人類,恰是因為我們能看清自己,能了解這個世界。」
親愛的大衛:你的來信已收到,你不能再接收我的信息我理解。我尊重你的決定,不過我還是會想念你的。祝幸福安康。——娜塔莉我滑動屏幕,日誌再無更新。文件夾里的最後一篇文檔是母親的死亡證明,原因是軀幹多處槍傷。我情不自禁地前後搖晃著,努力想把她癱軟在地的畫面從腦海中抹掉。心中百般不願,我不願想起母親的離世,只想尋出更多有關母親和父親以及母親和大衛之間的故事,只想分神,不去想她的生命是如何結束的。
「那這是……」
文件夾中母親的日誌只剩下十幾篇,而這些日誌也沒能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一切,反倒平添了更多的疑惑。餘下的日誌不只表露了母親的思緒和情感,還都寫給一個人。
簽名人 阿曼達·瑪麗·里特
「你知道這事有多久了?」他微眯起雙眼。「這不重要,」我退後了幾步道,「重要的是我現在告訴你了。對了,你可以收著它,我都看完了。」他用袖子擦拭著屏幕,抬起修長的手指點開母親的第一篇日誌。本以為他就這麼坐下來細細研讀,結束這尷尬的對話,可他嘆息了一聲。「我也有件事想告訴你,」他說,「是有關那個叫伊迪斯·普勒爾的人。跟我來。」我邁開腳步,跟在他身後,朝外頭走去,吸引我的絕非對哥哥殘存的依戀,而是伊迪斯·普勒爾這個名字。
「這話說得也不假,」馬修回道,「不過你現在也該忘掉那種懷疑了。」
我聳聳肩道:「兩者都有吧。後來我漸漸發現,很多博學者都在我沒有要求他們幫我的時候主動幫助了我。」比如威爾,比如卡拉,比如費南多。他們都曾是博學派,都算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善良的那一類,儘管我認識他們的時間可能很短暫,「他們是那麼專註于讓世界變得更好。」我搖了下頭,「珍寧的低劣行徑其實和父親口中的『知識是渴望權力的原動力』無關,她只是覺得世界如此之大,怕自己太渺小太無力。這麼說來,也許無畏派的信仰才是正確的。」
視頻中叫阿曼達·瑪麗·里特的女子,即那個改名為伊迪斯·普勒爾的女子,她是我的祖輩。
不知她口中關於大衛的話是不是真的,這想法讓我覺得很彆扭。大衛真會吃父親的醋?那他現在是否仍在吃醋?我只能從母親的觀點里了解他們之間的關係,而母親的話恐怕算不上了解這個問題最準確的信息源。
這個念頭像一個軀體濕滑的生物一般,爬進我的意識。也許我們會成為更好的人;也許我們會成為不會背叛自己親妹妹的人。
走廊的盡頭傳來腳步聲和笑聲,我們也就鬆開了對方。一聲口哨傳來,大概是尤萊亞吹的吧,可我耳朵中卻全是脈搏的突突聲,什麼也聽不清。
她是我們的祖輩。
「哦?什麼偏見?對博學派還是對求知?」
「他們倆是在課上認識的。」佐伊說,「你父親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可不知什麼原因,獨獨對心理學一竅不通,於是他的心理學老師——當然了,是博學派的——總是因為這個讓他不好過,你母親就提出課下幫他補習,九-九-藏-書他就編了個理由說做學校項目來糊弄你祖父祖母。就這樣,幾周后,他們開始約會。聽說他們倆最愛約會的地方在千禧公園南側的噴泉旁邊,叫什麼來著?就在濕地旁邊,是叫白金漢大噴泉對嗎?」
「包在我身上。」馬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答道,「我一會兒問問他什麼時候有空。」
「我長這麼大,一直對知識和力量兩個詞持懷疑態度。在無私派眼中,只有淡泊名利的人才能掌控權力。」
她在實驗室門前停下腳步,用身份識別證一刷,門自動打開。我跟著她走進那個幽暗的辦公室,大衛就是在這兒把母親的日誌給了我。馬修坐在那裡,臉離電腦屏幕只有十厘米左右,他眯著眼睛,沒有覺察到我們的到來。
「嗯。」我說。
他手伸進桌子去摸,拿出一本厚書,書的封面破損了,邊緣也磨破了,封面上印著「人體生物學」幾個大字。
——娜塔莉
迦勒獨自坐在宿舍里,他頭髮凌亂,雙眼紅腫,看樣子剛剛起床。我踏進宿舍,他沖我眨了眨眼睛,慌忙把那本生物書扔到了我的床上。忍著翻江倒海的噁心,把載有母親日誌的平板電腦抵在身邊,我告訴自己:他是母親的兒子,他和你一樣,都有權看到母親的日誌。
我同意至少生育兩個後代,以將修復過的基因傳下去,讓修復的基因得以延續。我明白在記憶重置之後,我會在接受重新教育時被灌輸此思想。
他帶我走出宿舍,穿過走廊,轉過一個又一個的拐角,到了一間屋子。此處已經遠遠離開了我平日里在基地涉足的區域。屋子狹長,四面牆壁邊擺著書架,書架上放著藍灰色封皮的書籍,幾乎都一模一樣,每本都如字典般厚重。前兩排書架的中間,有一張長長的木桌,桌子下排著幾把椅子。迦勒開了燈,整間屋子瞬間籠罩在一片蒼白的光中,這讓我想起了博學派總部。
「我覺得他們是在發明出精準複雜的網路安全系統前,先把有用的文檔存放在這兒的。」他說,眼皮卻沒抬一下,「數據從來不會徹底消失,紙張卻可以永遠銷毀。所以如果他們不想讓某些數據為歹人所用,大可以把它們毀掉。有時候把所有東西都印出來反而更安全。」
我代表子孫後代同意本條協議並嚴格遵循協議條款,在實驗中世代生活,直到基因福利局認為實驗成功。同意記憶重置后的重造記憶伴隨我和他們的一生。
「媽媽曾在這裏生活過。」我嘟囔道,像吐出了一個在心底壓抑很久的秘密,「她是從邊界地帶來的,又被他們帶到了這兒,在這邊住了幾年,後來就去了咱們的城市,去阻止博學派對分歧者的屠殺。」迦勒沖我眨巴著眼睛,我趁著自己還沒有失去勇氣,掏出了平板電腦:「這裏載有她的文檔,不是很長,你該看看。」
屏幕上的伊芙琳一手托著下巴,凝神盯著雕塑看了一會兒,接著站起身抖了抖手,走出了屋子。
我用指尖掠過下巴,在記憶中搜索著。他曾說那尊雕塑是小時候伊芙琳送給他的禮物,她還讓他藏好,千萬不要讓他父親發現,他太過遵循無私派規則的父親絕不會允許他擁有這樣好看卻沒什麼實際用處的東西。我當時沒有多想,不過她既然專門把雕塑從無私派帶到博學派總部,還擺在床頭柜上,這東西對她來說就一定有什麼意義。也許這是她反抗派別制度的見證吧。
我抽出一把椅子坐下:「她是老爸這邊的?」
他站起身,接過平板電腦。他比以前長高了許多,比我高得多。當我們還小的時候,有幾年,我比他高一些,儘管我比他小差不多一年,那段時間幾乎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回憶。那時候我從不覺得他什麼都比我好,不覺得他比我高、比我優秀、比我聰明、比我無私……
我又把同意書的內容細細讀了一遍,想明白這到底意味著什麼。記得當時看完那段視頻https://read.99csw.com,我就推斷她會成為我們城市的居民,會融入派別制度,會自願放棄原有的生活。可那時我還不知道城市圍欄外面的世界,現在才知道,它其實並沒有伊迪斯口中那麼可怕。
「我最近經常待在這裏,這是檔案室,保存著芝加哥實驗中的一些數據。」他沿屋子右側的書架向前走著,手指掠過書脊。他抽出一卷書,把書平放在桌子上,書頁自動打開,裏面圖文夾雜。「他們怎麼不把這些東西存在電腦里?」
「她話里有漏洞,是嗎?」馬修坐在桌子後面盯向我,抬起手指敲著椅子的扶手。
「我對這份文件中決定後代命運的條款的合法性很感興趣。」迦勒道,「這可能與父母為十八歲以下孩子做決定這一原則同理,可想來還是有些奇怪。」
「雕塑吧,搞不清楚,不過她經常盯著那雕塑。」她聳聳肩道。
我想象著父親母親坐在噴泉旁,雙腳擦過噴泉的混凝土底座,頭頂的噴泉灑下水花。當然,佐伊口中的噴泉已廢棄多年,所以沒有什麼水花,可我還是覺得有水花的畫面意境更美一些。
「一旦出了什麼事,每個人都會找個理由,比如我爸,他就怪博學派。」
她停了一下,繼續說道,「你母親和大衛之間也因此出現裂痕,你應該也看到了。不過後來他道了歉,卻再也收不到她的消息了,具體是為什麼,我不知道,他也不肯說。只知道後來她的報告都非常短,信息含量卻非常高,因此就沒有放到你所看的日誌中。」
「謝謝。」我說,可這聲謝卻不為手中這本書,而是因為他還給了我我不曾得到就已失去的東西。
「翠絲……」他眼神裡帶著懇求,懇請我的諒解,可我以前不會諒解,現在不會諒解,以後也不會諒解。
我也無法想象伊迪斯為何如此絕望。或許,只是因為沒人值得她想念吧。
托比亞斯站在宿舍門口的走廊中,我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指尖都隨心跳跳著。此刻我已被各種情緒淹沒,心中有悵然若失,有詫異驚愕,有怨恨憤怒,也有期許渴望。
他微微低下頭,用力吻著我的脖子,雙手緊緊摟著我的腰。我用手勾住他的腰帶環,閉上了眼睛。在那一瞬間,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想把我們之間那一層又一層衣服脫去,把過去、現在和將來所有隔開我們的東西都掃平。
視頻中她的話是對真相極其高明的篡改,這樣就能讓我們留在城市裡,為了基因局的事業她故意把城市之外的世界說得水深火熱,等待著分歧者前去救援。她說的也不完全是謊言,基因局確實相信,修正的基因能解決特定的問題,相信我們分散在普通人群中,將修正的基因遺傳下去,世界就會變得更美好,只不過他們需要的並不是像伊迪斯暗示的那樣,讓我們組成一支分歧者軍隊,衝出城市圍欄,為正義而戰、挽救眾生。真不知她是真相信自己說的每句話,還是只是迫於無奈才這樣說。
他點點頭,坐在我的對面:「嗯,差不多隔了七輩吧。她算是某位阿姨,『普勒爾』這個姓氏是她兄弟傳下來的。」
第二頁上印著她的肖像,她的唇抿成一條線,棕色的頭髮絲絲縷縷地散在臉頰上。她定是目睹了可怕的事情,才願意抹掉所有記憶,讓整個人生都重來一遍。
親愛的大衛:
我皺了皺眉頭:「你在說馬庫斯嗎?他是分歧者,這可不能怪受損基因了。」
「啊,找到了。」他用手指點了點書頁,又把書轉過來讓我看。
他的手指穿過我的發,我緊緊抓住他的兩隻胳膊,穩住自己,我們就像兩把抵在一起僵持不下的刀子。他是我認識的最強壯的人,也比其他人眼中的他要溫暖得多;他是我保守著的秘密,這個秘密,我會永遠永遠保守下去,直至我生命的盡頭。
我又敲了敲屏幕,一篇篇翻著日誌,敲了十下,才又看到母親寫給大衛的信,而日期已是整整兩年之後。
他把書遞給我,又回過頭盯著那台電腦。我低頭看著那破舊的封面,手指掠過書的邊緣。九九藏書在馬修口中,知識的獲得是一件神秘、迷人,而又古老的事。我感覺,眼前這本書可以讓我穿越人類的世世代代,回到最初的那一代——不論那應該是在什麼年代,讓我置身於一個比我本身要宏大要古老很多倍的整體之中。
「是這樣的,那時候你父親和珍寧·馬修斯是好朋友,他看到珍寧以吃穿為交換條件,在無派別者身上做實驗。她在測試引發恐懼情境的血清,後來這種血清引進到無畏派的考驗環節。以前,恐懼情境模擬並不是針對個人的恐懼而產生特定情境,只是出現一些一般人都會有的恐懼,比如高空、蜘蛛什麼的。當時的博學派領導諾頓也在場,卻沒有阻止珍寧,在實驗應該停止的時候還是讓她繼續了很久,最後那個無派別者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之後也沒能恢復。這件事成了你父親決定離開博學派的最後一根稻草。」
從後面的日誌中我能讀出,隨著離開她曾經生活的「邊界地帶」時間越久,她的語言就變得越有涵養,對事情的反應也變得更溫和,她在漸漸成長。
尤萊亞和克里斯蒂娜前腳走進宿舍,我和托比亞斯也若無其事地後腳跟了進去。
說真心話,我覺得你在乎的並不是我選擇了另一個派別,你只是在吃醋。你若再想從我這邊得到最新消息,最好就你的懷疑向我道歉,否則我就不會再給你發消息了,更不會到城市外去看你。決定權全在你。
我看了看下一篇日誌的日期,距上篇差不多已有幾個月的時間,可它並不像其他那些一樣是寫給大衛的。語氣也不同了,不再親近,變得直截了當。
「這裡有些人會把所有的罪惡推給基因缺陷,他們寧願相信這個偽命題,也不想承認事實,因為他們無法完完全全地了解一個人,也沒法理解他們所有行動背後的原因。」
他綠色的雙瞳快速反覆地移動,尋找著什麼,十個為翻書而生的手指修長靈活。他一直隱藏著自己的這一面,把一本本書塞進床頭板和牆壁之間,藏到選派大典那天,藏到他把血液滴進代表博學派的清水裡為止。我早該猜到他是個騙子,我早該知道他只忠於自己。
我淡淡地說:「伊迪斯最後選擇了博學派吧?可她卻起了個無私派的名字?」
我的心中湧上一股衝動,想大哭的同時又想大笑。我坐在桌子旁那把空閑的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內側。父親是個不易接近的人,可他也是個好人。
「你父親想逃離博學派,你母親雖有任務在身,但怎麼也不想選博學派,而且她又想和安德魯在一起,於是他們倆就一同選了無私派。」
托比亞斯和我目光相遇,就像我在考驗期間第一次真正地看他時一樣。那是在我的恐懼情境模擬結束后,我們盯著對方看了太久,看得入神。我眼睛依舊盯著他,嘴裏只對尤萊亞說了兩個字:「閉嘴。」
可他有沒有心痛呢?儘管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一直很緊張,可母子之間至親的血緣從沒真正斷掉,也不可能斷掉。佐伊拍了拍我的肩頭:「你有事要問我?」我點點頭,不再去看屏幕。在那張照片中,佐伊尚年幼,可她畢竟在那裡,應該知道一些內情。我本想去問大衛,但他是基因局領導,想找他並不容易。「我想了解一下父母的事情。我最近在讀我母親的日誌,很好奇他們倆究竟怎麼認識的,又為什麼一同選擇了無私派。」佐伊慢悠悠地點點頭:「我把我知道的悉數講給你聽吧。能不能跟我去實驗室一趟?我得給馬修捎個信。」
我抬頭看了一眼迦勒,他雙眸中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望,兩隻眼睛間仿若裝著通了電的電線。
「你知道她為什麼要加入實驗嗎?」我問。
我的胃裡又泛起一陣噁心,單是站在他身邊就讓我忍受不了。門關上了,屋子裡只剩下我和他,中間隔著幾張桌子的距離。
你難道以為,我到了這個城市,定會孑然一身、孤獨終老嗎?以為我不會跟任何人有情感聯繫嗎?以為我不會自己做出任何選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