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十三章 托比亞斯 密謀暴動

第二十三章 托比亞斯 密謀暴動

「為什麼?他們為什麼費時間費力氣去解決一個根本不是問題的問題?」我有些挫敗地問。
「這麼說你來自芝加哥?」拉斐問。我點點頭,視線依舊投向黑暗無邊的街道。「現在你出來了,那你怎麼看這邊的世界?」他問。「大同小異,」我道,「人們被不同的標準劃分開,在不同的戰場上廝殺而已。」妮塔吱吱的腳步聲在屋裡的地板上響著,我轉過身時,她已站在我身後,兩隻手插在口袋裡。「謝謝你的安排,」妮塔沖拉斐點點頭,「我們該走了。」我們又穿過那條街,等我回過頭看拉斐,他正擺手,做道別狀。
我側著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眼睛冥想。腦中有太多新信息,一時間難以集中精力想任何事,最後我還是放棄掙扎,任自己慢慢迷糊。
若這兒沒有外人,我定會忍不住問她為什麼我不能在場,或既然讓我在門口守衛,為什麼還費心把我帶進來。也許我還沒正式答應幫她,可她帶我和他們會面自然也有她的理由。
「這是個逃生地道,」她道,「他們剛到這兒時著手挖的,若真有突發|情況,我們還可以從這裏逃生。」
「這麼說基因局基地毫無疑問成了最好的居所了。」
「很感謝你帶我來這兒,」我感到憂傷和疲倦,「可為什麼非要在午夜時分?」「我覺得你可能想看一下這個地方,而且我還有重要事情相告。」「是不是又來假裝安慰我,說我不受能力有限論的影響?」我搖著頭說道,「算了,謝了。我早聽夠了。」「不是,不過很開心聽到你這麼說。」她靠在牌子上,肩膀擋住了伊芙琳的名字。我向後退了退,不想離她這麼近,近到可以看清她虹膜外圍的一輪淺棕色。「昨天我跟你說的那些有關基因缺陷的話……其實是一個考驗。我只是想看看你對受損基因的反應,好來判斷你這人是否可信。你要是真的相信昨天我說的那些話,今天我也不會把你叫出來。」她向前邁了幾小步,肩膀擋住了馬庫斯的名字,「實際上,我才不相信什麼受損不受損的鬼話。」
「這邊算是邊界地帶的邊界,」妮塔道,「離北邊大城市密爾沃基差不多有兩小時車程。這些日子里,人們雖想擺脫政府的控制,但又不想住得離城市太遠。」
「這是誰的卡車?」我爬到副駕駛位置上問。「這車是我們要碰頭的人提供給我們用的。我讓他們把車停到了這兒。」「我們和誰碰頭?」「我的幾個朋友。」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在這迷宮般的街道中找到路的,不過她確實認識路,她驅車繞過樹根,繞過倒下的路燈桿,用車頭燈警告那些在我視線邊緣蹦跳而過的動物。
我掀開被子,匆匆穿上鞋子,暗自慶幸自己最近和衣而睡。我悄悄地走過皮特的床鋪,又經過酣睡中的尤萊亞的床鋪。我看到他枕頭下露出一截酒瓶,瓶子口朝外放著,我輕輕用手指夾起瓶子,朝著門走去,又把它放在一張空床鋪的枕頭底下。說起尤萊亞,我有些愧疚,我答應過齊克要好好照顧他,卻一直沒有實際行動。
「你知道我的名字在哪兒嗎?」我問。
T——晚上十一點,旅館大門外見,有要事告知。——妮塔我側頭看了眼翠絲,她靜靜躺在床上,四肢伸開,一撮頭髮蓋住了鼻子和嘴,隨著她均勻的呼吸一起一伏。午夜時分,我要背著她見另一個姑娘,心裏總覺怪異,更何況現在我們正在努力坦誠相對。
「我一直很想知道我的恐懼會是什麼。」她噓聲說道,似在祈禱,「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怕的事情多得數不過來,可有些時候,我又覺得世上已經沒什麼可怕的了。」
「問題不是她可不可靠,只是她沒有我們所需要的技能,我們努力讓盡量少的人牽扯進來,不想讓搭不上手的人冒險。是這樣的,基因局不允許我們做這些事。如果我們相信自己沒有『缺陷』,他們所做的一切,什麼實驗啊,基因修復啊,很顯然都是白費功夫。世上恐怕沒一個人願意聽到自己奮鬥一生的事業只是一場空。」
她手中的電筒發出的光束隨著她的腳步上下晃動著。我們剛從走廊中的一個枺布櫃里取了個背包,似乎是她早準備好的。我跟著她走進基地的地下通道深處,先是穿過聚集著很多GD的地方,后又走進一條沒有照明九_九_藏_書的通道。到了某個地方,她蹲下身子,在地面上摸索著什麼,碰到個類似門閂的東西。她一手把手電筒遞給我,一手拉住門閂,從地上抬起一扇門。
「把刀放在桌子上吧。」拉斐道。妮塔這次順從地把刀子放在身前的桌沿上,坐了下來,我也依樣放下刀子坐下。屋子對面的女子也掏出槍放下。「他是誰?」女子用下巴指了指我問。「這是我的同事,老四。」妮塔道。「怎麼會有人名字里有一二三四的四?」她並沒像其他人提及此問題時那樣冷笑。「在城市實驗中,他只有四種恐懼,就有了這個名字。」妮塔答道。我突然意識到,她用這個名字介紹我,大概只是想為我來自何方做鋪墊吧。這樣能給她更多籌碼嗎?這樣能讓這些人覺得我更可信嗎?「有意思。」女子用食指敲著桌子,「老四,我叫瑪麗。」「瑪麗和拉斐統領GD反叛團體中西部地區分支。」妮塔道。「別叫什麼團體,說得跟我們就是一群聚在一起玩紙牌的老太太似的。」拉斐語氣平緩地說,「我們更像是起義軍,力量遍及全國各地,每個大城市中都有革命武裝力量,主要分為中西部、南部和東部三大片區。」
「她很可靠。」我曾對翠絲髮過誓,我今生今世絕不會對她有任何隱瞞,我不應該陷入要再次對她發誓的境地,「我為什麼不能告訴她?」
雖然我也一直視「溫和」「無用」拋在一邊,但眼下我想的卻是:如果此人已被迫否認自己的天性,那麼也會失去某種寶貴的東西。「門兒都沒有。」妮塔頂撞道。「妮塔,是你嗎?」屋內傳來一個聲音,嗓音極具感染力,還有幾分悅耳,我往裡看去,一個矮小的男子笑得一臉熱情,他走到門前說:「我不是告訴你直接放他們進來嗎?快請進,請進。」「嗨,拉斐。」她有些釋然地說,「老四,這位是邊界地帶重量級人物拉斐。」「很高興認識你。」拉斐說完,招手示意我們跟著他。我們走進一個寬敞的開放空間,裏面點著一排排蠟燭、燈籠,木桌子擺得到處都是,除了一張桌上放著些東西,其他桌上面都空空的。一個女子坐在屋子後頭,拉斐拉了把椅子在她身邊坐下。這兩人樣子差距很大——她頭髮火紅,體形微微發福;而他膚色黝黑,身子如電線杆一般消瘦。雖是如此,他們的神色卻驚人的相似,就像用一把鑿子雕刻出的兩塊石頭。
「我只去過一次沒有做實驗的城市,」妮塔道,「他們雖有電有水,卻是定額分配——每個家庭分配多少時間的供水供電量是一定的。城市中犯罪率極高,人們會把責任推在基因缺陷頭上。也不是沒有警察,只是他們的能力太有限。」
「現在的人這麼做,是因為他們的祖輩告訴他們這是個問題。這就是拉斐跟我說的另一件事,他還給我看了政府做的很多關於基因受損的宣傳。」妮塔道,「可最開始呢?我不知道。可能與很多很多事情有關。是對GD的偏見,還是為了控制我們,讓受損基因攜帶者覺得自己有毛病,讓基因純凈的人覺得自己的基因是完美的,以達到控制整個人類的目的?這些事情絕非一夜憑空編出來的,也絕不會只有一個起因。」
「我們來自基地,來這兒找拉斐。」她說。
等我爬到卡車裡的時候,早已渾身麻木,感受不到這兒的存在,更感受不到它的痛楚。我急於回到基地的夢裡,享受溫暖和光亮,感受安全的滋味。
卡車駛過一棟棟黑黢黢的房子,房子上有一扇扇用木板封著的窗子,我試著想象這裏曾經的模樣:一排排的房子鱗次櫛比,優美整潔,圍著房子綠樹成蔭,窗子在夜裡閃爍著道道光亮,住在這裏的人過著安寧祥和的日子。
他良久沒有說話,我正想著他可能沒聽到我的話,那個小偷卻把死屍的口袋裡外掏了個乾淨,扔下屍體后,溜進了附近的一棟樓里。拉斐的守衛終於答道:「在這裏,人要是死了還可能有人在乎,比如拉斐或其他領導。可在城市那邊,根本無人關心你的死活,只要你是GD,就不會有人在乎。我見過最可怕的罪行是判一個殺了GD的GP『過失殺人罪』。瞎扯淡。」
「什麼是『過失殺人罪』?」「意思是那個罪行純屬意外,」拉斐那平緩九九藏書、輕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沒『一級謀殺罪』嚴重。表面上人們生而平等,當然,實際上根本不是那樣。」
我知道這地道並不是很長,可還是覺得腳下像個無底洞。我坐下來,看著鞋子在一束束紅色光線下投在地上的暗影,用力往前滑去。
「我們就停這兒。」妮塔猛轉一下方向盤,把卡車停在兩棟磚瓦樓間的巷子中。她從點火器上拔下鑰匙,對我說:「去看一下雜物箱,我讓他們給了我們一些武器。」
一條垂直的線把克里斯汀·約翰遜和伊芙琳·約翰遜連到一起,一條水平的直線又把伊芙琳·約翰遜和馬庫斯·伊頓連在一起,兩個名字在下方連著一個名字:托比亞斯·伊頓。我名字後面刻著兩個小小的字母「AD」,跟著一個小點,可我已知道自己並非真正的分歧者。
街對面的鬥毆已經平息,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地上,恍惚間,我似乎看到他還在動,後來才看清是有人在搜他的口袋。躺在地上的人已經死去,那不是人,而是一具屍體。
穿過巷子時,我有些緊張,不停轉著手中的刀柄。上方的窗子里閃著光,不過那不是電燈的光,而是火焰,不知是燭火,還是燈籠。我抬頭望去,忽然發現一個黑眸黑髮、眼窩深陷的人正在看我。
前面傳來爭吵聲,接著是玻璃打碎在地的嘩啦聲。一大群人圍著兩個廝打在一起的身影。我正欲衝過去,卻被妮塔抓著胳膊拽向了一棟房子。「現在可不是逞能做英雄的時候。」她道。我們朝著角落中的一扇門走去,一個塊頭兒很大的男子站在門邊,手中不停地擺弄著刀子。等我們邁上階梯,他停下手上的動作,把刀子扔到另一隻手裡,那隻手上全是疤痕。
我猜她給我解釋背上所刺的碎玻璃片文身時是極不情願的。
我微眯著眼睛問道:「為什麼?你們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帶你去看看基地外面的世界。」「那你想要的是……?」「你的衛護。我要去一個危險之地,這件事不能告訴基因局中的任何一個人。你是局外人,相信你相對比較安全,正好你也知道如何防身。你要是跟著我去,就能看到想看到的證據。」她抬起手輕輕捂住心窩,似乎正要通過這個姿勢發下誓言。我的疑心很重,可我的好奇心更強烈。相信基因局做壞事對我來說並不困難,世上沒有一個政權會完全清白,即使父親領導的無私派寡頭政權也沒法倖免。可拋開合理的懷疑,我心底卻殷切地希望自己的基因沒有缺陷,我存在的意義絕不僅限於把修復基因遺傳給後代。所以我決定先答應她。我答道:「好。」「首先,在我給你看任何東西前,你必須答應我要保密,不準把所見所聞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小女友。你可同意?」
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兒了。她語調中曾經的幽默全化作了苦澀,眼神中的暖意也漸漸退去。我有些怕眼前這個女子和她要說出口的話,害怕中卻又夾雜著絲絲興奮,因為我終於不用向「基因」妥協,終於不再覺得自己比從前矮一截。
「沒錯,我是很擔心。快點,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看來他們說得不假。」瑪麗看向我時,那雙眼睛如同玻璃碎片一般閃著耀眼的光,「城市實驗中的人真的對外界一無所知?」「當然是真的啦,幹嗎騙你?」妮塔道。
我們穿過一扇沒裝安全感應器的門,走進一個圓形的屋子。屋子中央懸挂著一盞玻璃吊燈,腳下是深色的拋光木地板,四面牆壁掛滿了銅牌,在燈光下閃著光。銅牌上刻著成百上千個名字。
我打開身前的箱子,幾張舊包裝紙上擺著兩把明晃晃的刀。「你用刀用得怎樣?」她問。無畏派考驗一直有扔飛刀的項目,甚至在麥克斯對考驗改革之前就有。我自始至終沒喜歡過這一項目,總覺得這一舉動無疑是培養無畏派嘩眾取寵,並不是一項多有用的技能。「還行,」我稍感得意地笑道,「只不過從沒想到這技能還能派上用場。」
等穿過地道,走到自己的床鋪前,天邊已露白,朝陽快要升起。我看向翠絲,她一隻胳膊耷拉在床邊上,手指掠過地板。
「我來主要是落實一下計劃。」妮塔道。汽車儀錶盤反射出微弱的光,打在了她的臉上,我看到她下唇上有一道道九-九-藏-書口子,她好像最近常常咬嘴唇,「我還想讓他們見見你,見見派別實驗中出來的人。瑪麗這人一直懷疑你們背地裡與政府狼狽為奸,只不過,她錯了;至於拉斐……就是他給我看了基因局歪曲歷史的證據。」
落地的瞬間我聽到妮塔說:「有趣兒。」我舉高手電筒,她伸手拿著照明燈舉在前方,我們往地道裏面走去。這地道差不多有兩人並排的寬度,剛好是我直起身子的高度,撲鼻而來的是泥土混雜的腐臭,似乎空氣久不流通,都發霉了,「我剛剛忘記你恐高的事了。」
「沒有西部區?」我問。
我走上前去,靠近一面牆,讀上面的名字,尋找著熟悉的字眼。我在最下端找到了兩個認識的名字:尤萊亞·派羅德和伊齊基爾·派羅德,他們的名字后都標著兩個很小的字母「DD」,「尤萊亞」名字后刻著一個小點,看起來像剛刻上去不久,大概在標註他是分歧者吧。
「這些是芝加哥譜系圖,」她道,「你們的譜系圖。」
「那你是怎麼打算的?」
我們朝東北方向駛去,離著那抹光亮越來越遠了。
妮塔走到玻璃吊燈下面,雙臂張開,做擁抱狀,將整間房納入她懷抱的範圍。
我坐在她對面,靜靜望著她的睡顏,又想起在千禧公園裡的那個夜晚,又想起了那個約定:再也不撒謊。
「可我除了恐高,其他就沒什麼怕的東西了。」我說道。「沒必要辯解!」她笑道,「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我跨過一片水窪,鞋底摩擦著布滿沙礫的地面。「有關你的第三個恐懼情境,你射殺的那個女子,她到底是誰?」照明燈忽然熄滅,我手中的電筒成了我們用來照明的唯一工具。
我在後視鏡中看著邊界地帶漸漸消失在視線中,它與周圍的廢墟唯一的區別便是狹窄的道路旁有掛在路燈桿上的燈泡。
「這兒有人住啊。」我道。
似乎過了很久,眼前終於又見到了光亮,光亮來自老舊路燈上的燈泡,它們都用絞鏈掛在狹窄、坑坑窪窪的街道邊。
我想到她身上刺著玻璃碎片文身,她是何時刺的文身?是什麼讓她眼神中流露著憤恨?是什麼讓她語氣如此激動?又是什麼讓她成為了一個革命者?
那天夜裡,我腦子昏昏沉沉,思緒紛雜,頭剛觸到枕頭,就發現枕套里塞著一張便條。
她收緊下巴,答道:「削弱基因局的權力。」
「他們為什麼想擺脫政府的控制?」在我們的城市,無派別者便活在政府控制之外,他們永遠都餓著肚子,永遠都是冬冷夏熱,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活下去。活在政府控制之外的日子並不好過,如果真想過饑寒交迫的苦日子,還真得有些合適的理由才能熬住。
我挪了挪胳膊,和她隔開了一段距離,真不想在黑暗處無意中碰到她的胳膊。「那女的誰也不是,我的恐懼不是她,而是開槍殺她。」「你害怕開槍殺人?」「不,我怕的是自己太過嫻熟的殺人能力。」她沒有回話,我也再沒吭聲,我們陷入了沉默。這是我第一次把這話大聲說出來,說出來了我才發現它聽起來是多麼的怪異。世上到底有多少年輕人害怕自己心底住著惡魔?可讓人們害怕的本應是他人,不是自己,人們本該以自己的父親為榜樣,絕非一想到自己變成父親的模樣就怕得發抖。
終於到了走廊,我繫上鞋帶,理了理蓬亂的頭髮,一時有些感慨。自我希望無畏派把我視作候選的領導,我便不再像從前那樣理標準的無私派平頭了,現在倒是有些懷念理髮的過程,想著推子的嗡嗡聲,想著每個小心的動作,只需用手,就比眼睛看得更清楚。對這些的懷念,與其說是基於視覺基礎上的不如說更多是觸覺造成的。記得小時候是父親給我理髮,在無私派家中頂樓的走廊里,他總是不注意刀片,一不小心就划傷我的后脖頸或刮到我的耳朵,可最起碼他不會抱怨必須幫我理髮,這就算不錯了。
巷子盡頭是一條寬敞的街,有人在兩邊踱著步,又有人成群結隊地橫衝直撞,直接走在路的正中央,手中還握著酒瓶。街上的人年紀都很小,大概在邊界地帶沒有多少成年人吧。
我微微一怔:「然後呢?」
「是不是很漂亮呀?」她道,「我也是來到這裏后才見到鹿的。」我點點頭。那頭叫鹿的動物姿態優https://read.99csw.com雅,卻有些躊躇,沒有動彈。妮塔用指尖按了下喇叭,鹿匆匆跑開。卡車又開始加速,駛到一條寬敞空曠的道路,道路的下方有一條鐵軌通過,有一回我就是沿著這條鐵軌走到基地的。我看到了前方一盞盞的路燈,那是這荒地中唯一的光亮。
「基因局鼓吹的是基因操縱前的人性黃金時代,當時所有的人都攜帶著純凈基因,可他們在撒謊,拉斐給我看過戰爭的圖片。」
我有著切身的體會。就像派別的存在只是一套人工體系,一切皆由科學家設計,要長時間控制我們,時間越長越好。她從牆邊挪開,接下來說了唯一一句能說服我的話:「你若是告訴她,你就喪失了我給予你的選擇權,她就不得不卷進來。而你若不告訴她呢,其實是護著她。」我的手指掠過那面金屬板上刻著的「托比亞斯·伊頓」幾個字,這些是我的基因,是我的棘手之事,絕不能讓翠絲淌這渾水。「好,帶我去吧。」我說。
我邁向了那塊刻有父母和我名字的銅牌,卻不知道自己心裏在懼怕些什麼。
「我猜你應該也不信他們的話。」她說。「沒錯。」「這個地方埋藏著很多秘密。」她道,「比如,他們眼中的GD可有可無;再比如,我們中有人並不想袖手旁觀。」「可有可無是什麼意思?」「他們對我們這些人犯下了極其可怕的罪行,卻都被掩藏了起來。」妮塔道,「我可以給你證據,不過得等等再說了。現在你要明白,我們正和基因局對著干,這樣做是有充分理由的,我們需要你的加入。」
我站起身,拿著桌上的刀子,走到門口,和拉斐的守衛一道監視著街上的動靜。
「進去吧,不過把刀子放下。」他說,聲音卻比我想象中要高要輕柔。如果在氛圍不同的另外一種場合,他可能會是個溫和的人,可在這種情形下,他不會溫和,儘管我也不知道「溫和」二字所為何意。
妮塔不停地用腳點著地面。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頭髮束起,臉上掛著笑,那笑卻並非發自內心。
真相能改變一切——這不正是翠絲不顧一切和我父親聯手獲取伊迪斯·普勒爾視頻的原因嗎?不管這真相是什麼,她知道它能改變一切——我們的奮鬥、我們優先考慮的事都會完全改變。這些人不是和泛濫全國的貧困或罪行作鬥爭,而是舉著大旗向受損基因「宣戰」。
她說完頓了一頓,似乎要騰出時間讓我掂量一下其中的分量,可她太不了解我,我這一生都在受政府的欺騙,根本不需要時間、沉默或空間去消化這個消息,去同意她的觀點。
「以前有,現在解散了。」妮塔淡淡地說,「西部地帶太難掌控,戰後,那邊的城市太分散,太顯眼,也不好安營駐紮,現在那邊可以說是一片荒原。」
雖然周圍黑暗無邊,她看不見我,我還是點了點頭。腳步繼續邁著,手電筒的光束依舊上下擺晃著,地道中迴響著我們腳步刮擦地面的聲音,飄著從地道另一端呼呼刮來的陳腐的味道。
她領著我穿過一條條昏暗的走廊,除了偶爾碰到幾個清潔工,這一路靜悄悄、空蕩蕩的。他們似乎都認識妮塔,或是和她招手,或是笑臉相迎。她雙手插在口袋裡,每次我們互相看對方的時候,她都小心地避開我的目光。
她從背包里取出一根黑色管子,擰下管子的上端,道道紅光打在她的皮膚上。她把這發著紅光的管子扔到洞口,它砰地掉在地上,滾落到幾米開外,我的視線里卻還留著這光。她坐在洞口,把身上的背包固定好,然後滑了下去。
我看了下表,十點五十分了。
這種自由並不陌生,當伊芙琳在無派別者之中跟我打招呼,叫我退出自己的派別,成為一個更為完整的人時,我也看見過所謂的自由。但那不過是個謊言。
「第一個字母代表著出生派別,第二個字母代表著所選派別。他們認為這樣做便於追溯基因的路徑。」母親名字后刻著的字母為「EAF」,F大概代表著「無派別」吧。父親名字后刻著「AA」,跟著一個小點。我的手指滑過一條條直線,從連接我和父母的線,到連接伊芙琳和她父母的線,一直向上,算上我,一共是八代。這張譜系圖的內容我一直都知道,我跟他們捆綁在一起,不管我跑多遠,都逃不出這毫無意義的read.99csw.com遺傳。
「這麼說無畏派還是有兩把刷子的……老四。」她微微一笑,抓起了那把大些的刀,我拿起那把小一號的刀。
我告訴自己,妮塔只是普通朋友,說不定她真有急事,明天再告訴翠絲也不遲。
我沉沉地呼出一口氣,說了兩個字:「死了?」「是啊。在這種地方,不能自衛的人連一晚上都活不下來。」「那人們幹嗎往這裏來?」我蹙起眉頭,「他們為什麼不返回城市裡啊?」
他那塊頭兒,那耍刀時的靈活勁兒,那副疤痕累累、滿麵灰塵的兇狠樣兒,我本該看著發怵,可他那雙瞪大的眸子卻似先前看到的那隻鹿的雙眼,機警中帶著好奇。
「我不太明白這個地方為何就比城市好。」我道。
他站在我身旁,雙手抱胸。我側頭看向他,他的眼神像是國王在審視自己的國土,在他眼中這個「國度」定是美麗的。我又看向街道,那破損的地面上躺著一具口袋外翻的屍體,散落一地的碎玻璃在火光的映照下閃著點點光芒,他看到的美麗一定是自由,是不被看作有缺陷之人的自由,是被視為健全人的自由。
「看你很擔心的樣子。」我道。
她對我發過誓,我也對她發了誓,若我沒有把今晚的所見所聞一一告訴她,就是違背了當初的誓言。可到底為了什麼?為了保護她,還是為了我壓根兒不熟悉的女孩妮塔?我把落在她臉上的髮絲輕輕地撩開,小心翼翼地不弄醒她。她不需要我的保護,她足夠堅強,有能力保護自己。
在回到卡車的路上,又有一陣陣尖叫聲傳來,這次是一個小孩兒的聲音。我聽到這一聲聲抽泣,思緒回到了童年。當時我蹲在卧室里,用袖子擦著鼻涕。母親常常先用海綿搓一陣衣服袖口,再把它扔到要洗的衣服里,可她從未提出隻言片語。
「你來這兒到底和他們說了些什麼?」我問。
「然後?」妮塔語氣中透著懷疑,「如果純凈基因的人和受損基因的人一樣,都能發動戰爭,造成同樣強度的毀滅,那我們還要費心費時費資源來修復受損基因幹嗎?費力氣做那麼多實驗又有什麼用處?恐怕只能讓特定的人相信政府在做某些有用的事吧,即使它根本沒用。」
一頭周身棕色、瘦骨嶙峋的長腿動物正慢悠悠地穿過車前方的路,這傢伙的高度跟路燈差不多。妮塔猛地一個急剎車,卡車才沒有撞到它。它警覺地動了下耳朵,圓不溜秋的黑眸子帶著審慎好奇地打量著我們,眼神清澈,宛若孩童。
「按照資源分配來說,的確如此。」妮塔道,「可市裡那一套社會制度在基因局同樣存在,只不過在基因局裡看不太出來。」
她橫穿過屋子,敲了敲一塊板子:「世代是按照母系家族排的,翠絲的母親來自城市之外,所以在珍寧的檔案里翠絲是『第二代』。不知道珍寧是怎麼得到這消息的,看來這永遠是個謎了。」
鑽出地道,來到了那天我們乘卡車駛向基地曾路過的一片荒地,它坐落在坍塌建築和從路面破土而出的樹木之中。幾英尺開外停著一輛破舊的卡車,車廂蓋著的破舊帆布都成了一片兒一片兒的。妮塔抬腳踢了踢一個輪胎,看有沒有氣,又爬到駕駛座位,點火器上掛著鑰匙。
眼皮突然很沉重,疲倦悄無聲息地爬上我的身子。我的人生雖然不長,卻經歷過太多的起義,先是無派別者造反,現在又是GD起義。「我也不是不說客套話,」瑪麗道,「可我們不能在這兒浪費時間,待得時間長了,門外的人肯定會有所覺察。」「沒錯。」妮塔道,又看看我,「老四,能不能幫我看著外面?千萬別讓外面出什麼岔子。我和瑪麗還有拉斐單獨說幾句話。」
「因為他們的基因是有缺陷的,」妮塔看了看我道,「無論是從技術層面,還是從法律意義上,受損基因攜帶者和基因純凈的人都是平等的,但可以說只限於文件。現實中他們貧困潦倒,更容易犯罪,沒有好的工作機會。自打百年前的『純凈基因戰爭』后,就一直存在這個問題。住在邊界地帶的人不指望政府能有什麼作為,他們認為最好的辦法還是完全甩開政府的手,而我則想從內部改變這一切。」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我們轉了個彎,鼻尖處感受到新鮮的風,冷得我發抖。我關掉手電筒,一層銀白色月光灑在地道盡頭,引領我們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