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托比亞斯 竊取血清計劃
「問題就在這兒,他們在傷害人。」妮塔道。
「不可能。」我說,「珍寧跟我說分歧者——就是純掙基因攜帶者——佔比最高的派別是無私派,你們剛剛也說了基因局格外珍視這些人,還派人去挽救他們。那他們為什麼還幫著珍寧殺害他們?」
她的話將我包圍,一點點滲進我的體內。
我轉向妮塔。
「你忘了上次你沒信我『隨隨便便』結論的後果?」翠絲冷冷地說,「後來你發現我說中了,伊迪斯·普勒爾的視頻的確改變了一切,伊芙琳是什麼人也被我猜到了,這件事我同樣也沒猜錯。」
翠絲大笑起來,笑聲刺耳:「你就告訴他這個啊,讓他保護我?好一招高明的操縱手法,佩服佩服。」
「我沒有嫉妒!」她發怒地瞪著我道,「我只是在分析問題,她肯定在打更大的算盤。如果換成我,要是有人想讓我加入他們,卻還對我撒謊,我肯定要離他們遠點。」
「就這些嗎?」翠絲終於從顯微鏡上面抬起頭,微眯著眼睛看著妮塔,「你明明知道基因局是造成成百上千人喪命的罪魁禍首,卻只計劃著……只計劃竊取他們的記憶血清?」「我可沒記得邀請你來評論我的計劃。」「我並沒有評論你的計劃,」翠絲道,「我是在告訴你,你說的話我不信。你那麼恨他們。聽你說起他們的語氣就知道。不管你到底要做什麼,我敢肯定不僅僅是竊取血清這麼簡單。」
「我帶你來是想對你坦誠,不是讓你隨隨便便對人下結論,更不是讓你來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我還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拿大批分歧者的命做賭注,我需要證據。」我說。
「顏色是一樣,可這能證明什麼呢?」我道。
我想了幾秒,慢慢解析著她的話。
記得約翰娜當時向我提及友好派把記憶血清注射到無畏派巡邏兵體內的時候,我曾想到一個可怕的念頭——抹掉一個人的記憶,無異於改變了他們本身。
門裡是一間儲藏室,牆上是一個個笨重的金屬抽屜,抽屜上貼著標有數字的紙,這些紙條大概有些年頭了,字跡已淡去。屋子的中央擺著一張實驗台,檯子上放著一部電腦和一台顯微鏡,一個金髮留成背頭的年輕男子在桌子一側立著。
「好了。」她說。
雷吉敲了幾下電腦屏幕,打開一個叫「顯微掃描」的程序。
我雖然大半輩子都恨著父親,卻從未恨過他的派別。無私派從來都是那麼安靜,它的團體精神、它的方針路線在我看來一直都很好,可如今這些善良無私的人卻慘死了一大半,死在無畏派的槍下,死在珍寧的推動下,死在基因局在背後提read.99csw.com供的力量下。
「我改變主意了。」我說。
「我沒有毛病。」我輕聲道,「真不敢相信你竟對我這麼沒信心,竟然勸我不要相信自己。」我搖著頭道,「我做什麼事不需要你點頭吧。」
「差不多有一年了,政府一直威脅著要關閉所有的實驗。城市裡的人們無法平靜地生活,所以一個又一個的實驗相繼失敗,大衛總會及時地找出新辦法恢復秩序。如果芝加哥也出了岔子,他還可以那樣做,他可以隨時重置所有的實驗。」
「我說過我不想報仇嗎?」她簡短生硬地回道,「可我沒必要剛聽到一個計劃就急著加入。」
「無私派想提前揭開真相的時候,」她一字一頓地說,「珍寧想鎮壓住它……正好順了基因局的意。他們給了她一種非常高級的情境模擬血清,即攻擊情境模擬血清,用來控制無畏派的大腦,這也導致了後來無私派的毀滅。」
妮塔和雷吉對視了一眼。
「你們要那麼多記憶血清做什麼?」我問。
「可你不是我。」我搖頭道,「天哪,翠絲啊翠絲,是這些人殺了你父母,你難道就不想報仇嗎?」
妮塔把小瓶子拿到顯微鏡前,雷吉從電腦旁的托盤中抽出一個載玻片,拿起滴管在載玻片上面滴了兩滴橙色液體,又拿起一個蓋玻片蓋住。他小心又穩當地把它放到顯微鏡下,手法嫻熟,好似這個動作重複過無數遍。
午夜剛過,我和翠絲在旅館的大廳中和妮塔碰頭,周圍的盆栽植物開著絢爛的花,呈現出一種被馴服的野性美。妮塔看到我身邊站著的翠絲,臉上一僵,彷彿嘗到了苦味。
翠絲僵立著,雙手無力地垂著,手因為充血而有些發紅。
雷吉按下電腦上的一個按鈕,一大片文字出現在屏幕上方的「顯微掃描」欄中,他指了指文字中間的部分。我細細讀了一遍。
「托比亞斯,翠絲,這位是我的朋友雷吉,他也是GD。」妮塔介紹道。
我此刻的感受很奇怪,像是放了氣的皮球一般空蕩蕩的。我不知道自己想象中妮塔的計劃會是怎樣,但不是這樣——這個計劃聽起來太微小,太被動,實在不足以對發動攻擊情境模擬,告訴我我的本質以及我的DNA序列有問題的人作出回擊。
「可一場戰爭又怎麼能瞞住?」我問。
突然間,我不再在乎妮塔的計劃到底是什麼,只要它能給基因局重重一擊就行。這短短几天光景,我獲知的信息已讓我覺得這地方壓根兒不值得拯救。
妮塔在實驗室門前停住腳步,掃描過工卡,門自動打開。我們跟著她走過基因治療室,那個我曾看到read.99csw.com自己DNA序列的地方,向基地中心我還從未去過的地方進發。這裏一片黑暗,陰森恐怖,我們走過時還有塵土從地板上飛起來。
「那你覺得我們為什麼大半夜到這兒來呢?」妮塔打開了另一排燈,光線照亮了那些金屬抽屜,她在牆根前來來回回地走著,「我能進到這裏,其實是費了很長時間才拿到的許可,比理解我看見的情形時間還要長。其實這些全都是一個GP支持者幫我的。」
這就是攻擊情境模擬血清。
「別拿這些事來擠對我。」她指著我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受家長訓斥的小孩,「我可沒說過我是從不犯錯的聖人,倒是你——你根本無法從自己的絕望中看清事實。你因為渴望母愛,就輕信了伊芙琳的哄騙,現在你又因為渴望證明自己沒有毛病而——」
雷吉敲了敲電腦屏幕,又招手示意我們靠近一些:「我又不會吃了你們。」
「我看不出是因為她並沒有胡說。」我道,「我也跟你一樣能判斷人撒沒撒謊。我覺得你被什麼東西蒙蔽了雙眼,是嫉妒吧。」
「你們看這些武器。」雷吉點開一張圖片,圖片上一個身穿制服的男子手持一把槍,「這槍是很久以前的,『純凈基因戰爭』中使用的槍要比它先進很多。這點基因局也無法否認,它應該來自一場非常古老的衝突,定是基因純凈的人引發的,因為當時還沒有基因修改這回事。」
翠絲有些喘不過氣地問:「為什麼?」
她伸手打開下面的一個抽屜,從裏面掏出一個裝有橙色液體的瓶子。
「先讓他們看看幻燈片吧。」妮塔道。
起初,我看向翠絲時,她面色如水,這些圖片好像沒在她心底激起一絲漣漪,可接下來,她的唇開始打戰。她緊緊抿起雙唇,掩蓋住這神情。
「情境模擬血清V4.2,協調大批目標;遠距離傳送信號;不包括原始配方中的迷幻劑;情境模擬內容由程序操作員設定。」
她把手放在櫃檯上,微微向我們探過身子,我再次看到了她身上的革命者印記,她的革命者身份戰勝了其他身份,此刻她不再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不再是一個GD,也不再是一個實驗室工作人員。
「越來越糟?比殺掉整個無私派還要糟嗎?怎麼可能?」我問。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渾身一顫。
「珍寧錯了。」翠絲冷冷地說,「伊芙琳說得對,是無派別人群中分歧者比例最高,而不是無私派。」
「真不敢相信你會這樣。她在胡扯,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無私派要把真相告訴市裡的人,你也看到這樣做的後果了:伊芙琳成了實際的read•99csw.com霸主,無派別者無休止地鎮壓派別成員,如果不出所料,派別早晚會聯手起義,抵抗伊芙琳,成千上萬的人就會喪命。還有一點毋須多言,揭露真相會危及整個實驗的進行,」妮塔道,「所以呢,就在幾個月前,無私派意欲向城市泄露伊迪斯·普勒爾的視頻,險些引起大規模的毀滅和恐慌之時,基因局大概是想通過犧牲無私派來防止整個城市蒙受更大的損失,即使這要以幾個分歧者的命做代價。他們覺得犧牲無私派總比犧牲整個實驗要好,後來就與他們知道肯定會同意這樣做的珍寧·馬修斯取得了聯繫。」
「懂得用這台機器又知道密碼的人都能隨意獲取信息,那位GP支持者把密碼告訴了我。」妮塔說,「也就是說,我們很容易得到其中的信息,只是沒人想過仔細研究這些,GD一般也沒有系統密碼,所以我們本來也不會知道這些信息的。這間儲藏室是為廢棄的實驗準備的,比如失敗或過時的發明啊,或者是一些沒用的東西。」
「幸會幸會。」雷吉向我們微笑致意,他先握了握翠絲的手,又握了握我的手,力道很大。
翠絲沒有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托比亞斯,你來嗎?」妮塔問。我的目光先是從站姿緊張的翠絲身上掠過,又看向了神情放鬆、蓄勢待發的妮塔。翠絲所看到的、聽到的,我沒看到、沒聽到。我只是一想到說「不去」,好像整個身子就會崩潰,癱軟在地上。我不能袖手旁觀,即使力量再小,我也必須做些什麼,我不明白翠絲的心裏為何就沒有同樣的渴望。
她一隻眼看著顯微鏡,手忙著調顯微鏡的調節器,調試著鏡頭。
翠絲和我交換了個眼神,走到雷吉身後去看屏幕。一張又一張圖片閃過。圖片是黑白的,畫面上布滿了小顆粒,有些失真,大概是很久以前拍的。只過了一小會兒的工夫,我便意識到這些圖片展示的是一幕幕人們飽受苦楚的景象:瘦骨嶙峋的孩童瞪大驚恐的雙目,溝渠里橫著一具具屍體,燃燒著一堆堆的紙……
一般我靠自己的直覺便能看出他人別有用心,或是在頭腦中思考來龍去脈,可我太渴望去保護翠絲,尤其是在我險些失去她之後,一聽到這幾個字眼,我的確未斟酌過事情的可信度。
我試著回想,想起攻擊情境模擬之前他們給我的那一針,當時翠絲正要闖考驗的第三關。記得是麥克斯把一管液體從我的脖子處推進體內,重複著我自己做過無數遍的動作。記得他把針管插|進我的皮膚之前,那管液體被光照著,正是橙色,和妮塔手中的液體顏色一模一樣。
圖片轉
九_九_藏_書換太快,像書頁在微風的吹動下一頁頁嘩嘩掀過,只給我留下了殘酷恐怖的印象。我忍不住側過了臉,不再去看那些圖片,深深的沉默正吞噬著我。「他們用記憶血清來讓實驗繼續進行,這血清是他們控制你們城市最強有力的武器,我想要奪走它。我要說,目前這對他們而言就是一個足夠大的打擊。」妮塔聲音溫和,好似在給一個孩童解釋著什麼,「我可從未說過我的計劃到此為止。首次進攻最好不要用盡全力,我們的計劃要慢慢來,而非一蹴而就。」
我雙手扶住實驗台,檯面的涼意滲進我的手心,我看著檯面那拋光金屬映出的有些扭曲的面龐。
「你們有什麼計劃?」翠絲問,聲音卻太過平緩,平緩到有些機械。
就是這個。
「這還不都是因為他們對這些實驗的盲目信仰嗎?」妮塔站在我們身邊說道,好似把這些話強塞進我們腦子的空隙里,「很顯然,基因局把這些實驗看得比GD的命都重,而現在的情況越來越糟。」
或者說我太習慣撒謊而不願承認艱難的事實,所以一有可以欺騙她的機會,便欣然接受。
「是不是有些眼熟?」她問我。
我朝門的方向邁進,手正欲擰開門把,她突然說:「為了讓自己的話成為最後決定,就直接拍拍屁股走人,行事還真『成熟』!」「那因為別人漂亮就質疑她的動機,是不是也『很成熟』啊?」我憤憤地離開了房間。我不是個輕信他人、絕望,而又搖擺不定的人。我也沒有毛病。
「如果這東西不是基因局發明的,那麼在基因局又怎麼能找到?」妮塔反問道,「他們把血清投放在實驗里,卻又不把血清回收,而是讓市民自行對其進行改良。換句話說,就算這血清的改良者是珍寧,他們也不會從她手中偷過來,既然這裡有這種東西,那就說明這是他們發明的。」
我怔怔地盯著顯微鏡下發亮的玻片,看著目鏡下遊走著的橙色液滴,吐了口氣,卻帶著顫。
這些人裏面,包括翠絲的父親母親。
妮塔用肩膀推開另一扇門。
「人們現在都是孤立的,天天連肚子都填不飽,」妮塔輕聲說道,「他們只知道別人告訴他們的事,只能看見可以獲取到的信息。在背後操縱一切的是政府。」
妮塔簡潔地說:「基因局的人會違逆大家的意願,抹掉他們活過的所有痕迹,僅僅是為了解決並不存在的所謂基因『受損』問題。這些人有做這事的權力,可這種權力根本不應該為任何人所掌握。」
「重置所有的實驗。」我重複著這句話。
「好吧。」翠絲不停地點著頭,語速有些快,話里透著緊張,「這麼說read.99csw.com來,你們——我們的歷史是他們編造出來的。可這也不能證明他們就是敵人,只能說他們是一群用歪曲信息的方法來……改善世界的人,只不過考慮有些不周。」
「嗯,去。」我說,話音剛落,翠絲就猛地轉向我,雙眼圓睜,滿臉寫著不相信。我沒有理會,接著說道,「我能關掉安全防禦系統,可我需要友好派的友好血清,你們能想辦法搞到嗎?」
「沒問題。」妮塔嘴角含著一絲笑意,「行動的時機我以後再告訴你。雷吉,咱們走吧,讓他們這對小情侶單獨……談談。」雷吉沖我點點頭,又沖翠絲點了點頭,轉身和妮塔一塊兒走出了屋子,輕輕地帶上了門,沒發出一點兒聲響。翠絲轉向我,兩隻胳膊抱在胸前,宛如護衛著她身子的兩根鐵條,把我擋在鐵條之外。
「用無私派的記憶血清唄,」雷吉接過話茬,「確切地說,用的是基因局的記憶血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人都得重新來過。」
我沖她揚了揚眉頭,我還從未把它看作「操縱」,這樣一想倒有些不寒而慄。
「毀掉。」妮塔語調平靜地說。
「不是操縱,是事實。」妮塔看上去不再憤怒,只是一臉倦容,她一隻手擦了擦臉,又整了整頭髮,沒有辯解,所以她有可能真的在說實話,「這件事,你單單是知情不報,都可能被逮捕。所以最好還是不要牽扯進來。」「不好意思,太遲了。」我說,「翠絲已經來了,你有意見嗎?」「比起失去你們兩個人,我還是留著你們的好,你們這個最後通牒下得很明白了。」妮塔翻了個白眼,「走吧。」
「我會讓邊界地帶的朋友從地下通道衝進基因局基地。」妮塔應道,「托比亞斯,你負責在這一過程中關掉基地的安全防範系統,確保我們不被逮住,這和你在無畏派控制室中乾的活兒基本一樣,對你來說應該不是很難。然後我、拉斐和瑪麗闖入武器實驗室,竊取記憶血清,以免它落在基因局手中。雷吉將在暗中幫助我們,進攻那天他會幫我們打開地道的大門。」
「你保證過不會告訴她,」她指了指我道,「你可是答應要保護她的。」
「可不是嗎,你永遠都是對的。」我道,「可徒手闖入險境是對的嗎?糊弄了我,然後半夜三更一個人去博學派總部送死是對的嗎?還有皮特,關於他,你又說對了嗎?」
翠絲、妮塔和我穿過靜悄悄的基地,走向妮塔工作的實驗室。三個人都沉默著,我能聽清自己鞋子每次吱吱的響聲,還有遠處傳來的每一句說話聲,每扇門關閉的聲音。我總覺得這是在做什麼不該做的事,當然,實際上我們沒有。至少現在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