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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翠絲 線人

第二十六章 翠絲 線人

「你不就是想讓我這樣做嗎?」我站起身,沒精打采地回道,「迦勒,我是做過很多壞事,可我絕對不會親手把你推向斷頭台。」
我又點了點頭。「你沒事吧?聽說昨晚你打了誰,還是警衛人員把你拉開的。」馬修把放在嘴邊的咖啡杯擱下。「是我哥哥,迦勒。」「啊,他又做什麼了?」馬修問著,揚起一邊的眉毛。「其實他什麼也沒做。」我用手指緊捏著毛衣的袖子,大概是穿久了的緣故,袖子有些破損,「我本來就快要爆發了,他又剛好礙事。」看他的面部表情,我似乎已知道了他想問的問題。我打算把妮塔的事情都向他解釋明白,只是不知道他這人是否可信。「我昨天聽到些風言風語,」我試探著說,「有關基因局,有關我的城市,以及情境模擬。」他微微挺了挺身板,看我的眼神很複雜。「怎麼了?」我問。「這些你是不是聽妮塔說的?」他問。「正是。你怎麼知道?」「我幫了她幾次,還讓她用那間儲藏室。她有沒有告訴你別的什麼?」
走廊里有幾個身影在我面前晃著,我不予理睬,徑直走向基因局基地深處,慢慢地一步步移向這惡魔的要害之處。
我本以為怒火已經過去,可當他雙手捂著臉踉蹌著後退時,我還是追了過去,一把抓住他身前的衣服,用力把他摔向石雕,還尖叫著,罵他是個懦夫,是個叛徒,嘴裏喊著要殺了他。
「你不能這樣說,」他的聲音像在乞求我,乞求我承認自己和他是一類人,也高尚不到哪裡去,「你根本不知道珍寧的說服力有多強——」
我剛剛穿過安檢處,便看到尤萊亞身旁的牆砰的一聲炸開。
穿過安檢處時,我看到尤萊亞站在雕塑旁,他抬起一隻手跟我打招呼,嘴隨即抿成一條線,他若再努力一些,倒還算是個微笑。他頭上的水箱折射著燈光,訴說著基因局緩慢、無意義的努力。
幾秒鐘之後,所有的人開始逃離爆炸現場,向其他地方跑,我用肩膀頂著人流朝尤萊亞的方向跑去。有人的胳膊肘撞到我的身側,我倒在地上,臉刮擦到了堅硬的鐵制東西,像是桌子的邊沿。我奮力站起身,抬起袖子抹了九-九-藏-書把眉毛上的血。其他人的衣服蹭過我的手臂,我只能看到四肢、頭髮和因驚恐而瞪大的眼睛,還有他們頭頂寫著的「基地出口」的標識。
馬修說得對,這件事沒什麼好結果。
他繞過石雕,朝我走來:「怎麼了?」
我確實明白。我看到了傾斜的藥瓶,看到了噴霧罐上的按鈕,看到了一群群無私者和博學者的屍體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和樓梯上,看到我們艱難依附著的世界燃起戰火。
一直忙著找出妮塔的謊言,我險些忽略了一個事實:基因局必定先改進了這種血清,又想辦法把它給了珍寧。我從顯微鏡前挪開。珍寧挖空心思地留在那個城市,想盡一切辦法避免與外界接觸,可她怎麼又反過來跟基因局的人聯手呢?
「不好。」我道。
我猛地蹲下身子,雙手抓著頭髮,身子變得麻木,又因為自己的麻木而恐懼。基因局是害死我父母的罪魁禍首,可為什麼只有不斷重複這句話,我才能讓自己相信?我這是怎麼了?
我不知走向何處,只知道我需要空間,需要空氣。我一手抓著身份識別卡,半走半跑地穿過安全欄,奔向那座雕塑。水箱上方的燈是熄滅的,水依然每過一秒便落下一滴。我立在那兒,只是看著它。突然間,在雕塑的另一邊,我看到了哥哥。
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打頭陣沿走廊繼續走。這邊的走廊光線幽暗,頭頂天花板上金屬條和管道縱橫交錯。我能聽到前方有說話的聲音,壓根兒不需要馬修的指示就能找到,況且他的聲音也太小了。
我們並肩沿著走廊跑去,這條走廊的人漸漸稀疏,地上躺著幾個警衛,有的已經死了,有的還有氣息,這麼看來,引爆這座大樓的人已來過這裏了。我看到飲水處旁邊的瓷磚地面上擺著一把手槍,便掙開了馬修的手,衝過去拿槍。
「馬修!」我一面喊著一面撥開又一群人,追了上去,我終於抓住他上衣的後背,他卻轉過身反手抓住我的手。
馬修竟是妮塔的線人?我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真沒想到特意區分開我的「純凈基因」和托比亞斯的「受損基因」的男孩竟然暗地裡幫妮九_九_藏_書塔。
前額抵住顯微鏡的目鏡,我看著眼前搖搖晃晃的橙棕色血清。
是妮塔。
火像是從花|蕾中綻放開來,玻璃與金屬碎片從花蕊處噴出,尤萊亞的身子也隨它們一起被拋出,如同一顆無力射出的子彈。我張大了嘴,喊著他的名字,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我坐在毛線衣上,細細地打量著自己的指關節,揍了迦勒之後,手上有些地方被劃出了小口子,還有點點的淡淡瘀青。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這一拳在我們兩人身上都留下了印記。想來倒也合適,世界的運轉方式真是奇妙。
馬修抓住我的肩膀,在我耳邊大聲叫著:「你要幹什麼?別去——」
馬修大口地喘著氣,我也氣喘吁吁,只是我與他不同,在喧囂中逃生於我而言並不陌生。他又領我跑過一條走廊,這裏只有地上躺著一個警衛,她一動不動。
到了拐角處,我背部緊貼著牆,小心地往拐角那邊張望,絕不能讓他們看到我們。
我一點也不好。我本以為終於找到了一處可以留下的地方,這裏沒有動蕩,沒有腐敗,沒有控制,以為可以在這裏找到歸屬感。現在我也該覺悟了,世上根本就沒有這種地方。
「喂,」我壓低聲音道,「走吧,一會兒再想。」
「快按報警器!」安檢處的一個警衛喊道。我急忙躲開別人的胳膊,躍向一側。
心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如緊繃的橡皮筋一般斷掉了。
我一時有些混亂,竟不知對與錯。我不懂這個國家,不懂它的行事規則,更不懂有什麼需要改變的。可我知道,讓死亡血清落在妮塔和邊界地帶的人手中還不如在基因局的武器實驗室存著好。我急忙趕上馬修,疾步穿過走廊,走向基地的前門——我第一次踏進基因局時的那扇門。
「你知道媽媽曾告訴我什麼嗎?」他提起母親時竟沒有一點愧疚之色,好像從未背叛過她,聽得我將牙齒咬得咯咯響,「她說每個人身上都有邪惡的一面,愛他人的第一步就是承認自己身上邪惡的那一面,這樣我們才能夠諒解他人。」
那邊有扇雙開玻璃門,看起來似鐵門一般沉重,卻是開著的。玻璃門前有一條狹窄的過道,裏https://read•99csw.com面只有三個人影,他們穿著厚重的衣服,用黑布矇著臉,只露出兩隻眼睛,手中拿著的槍碩大無比,我懷疑自己都拿不動。
頭腦一陣發熱,我只想著博學派摘掉我的手錶,脫掉我的鞋子,帶我走到那張空檯子旁,他們將要奪走我的生命。或許,那張空檯子的擺設也有迦勒的功勞。
一個守衛忙走過來。她的手一碰到我的胳膊,我便從怒火中清醒了過來,放開迦勒的衣服,甩了甩有些發痛的手,轉身離去。
「我本以為我幫她做的是更明智的事。」馬修道,「如果我早些知道這是在幫她籌劃又一場戰爭,那我絕對不會出手相助。我們得想辦法阻止她。」
我加快了步伐,找到一條沒人阻礙的通道,馬修也跑起來追趕著我。
「武器實驗室」,是那個他認為神聖的詞彙。
「我告訴過他,」我輕柔地說,只是不是對馬修說,而是對我自己,「我就知道她在撒謊。」「我們國家對GD的確不公,可殺掉一些人絕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他道,「走,我們去大衛的辦公室。」
「你還好吧?」他試探著問。
滿腦子是尤萊亞躺在玻璃碎片、鐵片中的場景,我整個身子都不自覺地想朝他走去,身上的每塊肌肉都繃緊了,可我幫不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去做,我要用自己對混亂和攻擊的熟悉阻止妮塔一行人偷取死亡血清。
「怎麼了?」我大笑起來,「這麼跟你說吧,我剛發現這個世上還有比你更差勁的人。」
昨天夜裡,我回到宿舍,沒看到托比亞斯,心中夾雜著怒氣,睡不著了。似乎過了好幾個小時,我只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最後決定不參与妮塔的計劃,可也不去阻止她。攻擊情境模擬背後的陰謀激起了我對基因局的恨意,我想看著它從內部瓦解。
我抓起手槍,遞給馬修,他搖著頭連聲拒絕:「我從沒開過槍。」
馬修長篇大論地講起科學理論,我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說她有一個計劃。」我慢悠悠地道。他站起身朝我走來,緊張得出奇,我本能地躲開他。「要開始了嗎?你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嗎?」「怎麼了?你為什read.99csw.com麼幫妮塔的忙?」「還不是因為這一套『基因受損』的謬論太荒唐了。快回答我,這個問題非常重要。」「是快要開始了,可我不知道具體時間,我想應該很快。」「啊,這事肯定沒什麼好結果。」「你要是還說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我可忍不住要扇你了。」我一面說著一面站起身。「我一直在幫妮塔,直到後來她告訴了我邊界地帶那些人的意圖。」馬修道,「他們想闖進武器實驗室去——」「去偷記憶血清。是啊,她說了。」「不,不是。」他搖著頭道,「他們要的不是記憶血清,而是死亡血清,類似博學派的那種血清,就是他們想處死你的時候差點往你體內注射的那種血清。妮塔他們要用死亡血清暗殺很多很多的人。噴霧罐很容易做的,明白嗎?只要把這東西給了特定的人,局面就會失控,完全變成無政府狀態。那正是這些人想要的結果。」
「是這些人殺了你的父母。」托比亞斯的話一遍遍回蕩在我的腦際。
我跟在馬修身後,衝進如一潭水般的人群里。我緊緊地盯著他的後腦勺,不想跟丟,可眼光不自主地掃向迎面而來的一張張臉,他們的嘴、眼都因恐懼而緊繃。因為片刻的恍惚,我有一小會兒沒看到他的身影,定定神后往人群中掃了一圈,又看到了他,在前頭幾米開外的地方朝走廊右邊拐去。
「我沒事!快走吧!」
我掙扎了半天,嘴裏發出一聲冷哼。
在馬修的實驗室,一把空著的椅子上搭著一件淺褐色的毛線衣,衣服的袖子掃著地面。我從沒見過馬修的主管,所以不禁懷疑其實所有的活兒都是馬修乾的。
「哦,對……不起?」他說。
「我們不能去爆炸地點,引爆的人肯定已在這座樓里了。」他喊道,「我們現在趕緊去武器實驗室!快走,沒時間了!」
我想基因局和珍寧有著共同的目標,都想繼續維持這個實驗,都害怕它停止后的後果,都不惜把無辜大眾的命作為代價。
「正是正是!」見我對他說的話有些興趣,他神色中立即閃過一抹激動,「這種方式能更有效地把特定人群選出來。只要預先幫他們接種,病毒在二十四小時內傳播,期間疫苗的九*九*藏*書藥效還在,所以對他們沒有影響。」
恍惚中,我好像聽到自己對克里斯蒂娜說的話,這裡會不會也可以變成一個叫家的地方。
「離這兒不遠了。」他道。我將一根手指舉到嘴唇邊,示意他安靜。
周圍的人也都蹲在了地上,用胳膊抱起頭,我依舊站著,看著牆壁上的洞,卻沒看到有人從洞里進來。
我們放慢了腳步。我緊握著手中的槍,手心的汗把槍弄得濕滑。我不知道這把槍里裝有多少發子彈,也不知道怎麼看。經過躺在地上的警衛時,我停了下來,在她身上搜武器,終於找到塞在她屁股下的手。她倒地時,臀部正好壓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馬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女子,看著我拿起她的手槍。
「做一些基因分析,其實還好,可在這之前,我們找出一個辦法讓記憶血清的化合物像病毒一樣快速複製,通過空氣傳播。」他說,「之後又對症下藥,發明出了疫苗,當然這疫苗只有四十八個小時的功效,可總比沒有好。」
「按了按了,沒反應!」另一個警衛喊道。
我再也抑制不住衝動,揮起拳頭掄向他的臉。
「你沒事吧?」他看著我眉毛上方的口子問。剛才走得匆忙,我差點忘了這個,於是抬起手按在傷口上,手挪開的時候,袖子已經全紅了,不過我還是點了點頭。
大衛在雙開玻璃門前跪著,他的太陽穴被槍抵著,血順著他的下巴滴下來。入侵者中站著一個姑娘,和其他人一樣也戴著面具,烏黑的頭髮紮成了馬尾辮。
我點頭道:「就是說……你們目的是更有效地開展其他的城市實驗,對不對?能讓記憶血清在空氣中自行傳播,就沒必要給每個人注射了。」
「哎呀,老天爺!」我一邊感嘆著一邊用食指勾住了扳機。這槍和我們城市的槍不太一樣,它上面沒有可以轉動的圓筒,扳機也沒有那麼緊,就連各部位的重量也不同。所以這槍握著更容易一些,它不會激起從前握槍的記憶。
我原本以為基因局基地是一個可稱作「家」的地方,可這裏面卻到處是殺手。想到這裏,我身體的全部重量都移到了腳跟上,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推了一把,接著走出了這個屋子,心怦怦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