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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托比亞斯 卧底

第三十三章 托比亞斯 卧底

「快瞧瞧這是誰呀,」皮特看我走進宿舍,大驚小怪地喊道,「叛徒啊。」
「不是這樣!」我憤怒地說,「我對你的尊重超過對世間任何一個人,可我現在不知道你在氣惱什麼,到底是因為我做的這個愚蠢決定,還是我沒有聽你的話?」
「我賭你就不會那麼做。」
「夠了。」她雙手插在髮絲中,緊緊地捂著頭,「講來講去又講回來了,不是嗎?問題就是你沒有像自己說的那樣尊重我。等真到了具體的事,你還是覺得我沒法理智地想問題——」
卡拉道:「別搭理他們,他們根本不知道你做決定有多艱難。」
她平緩的語調頓時驅散了我心裏的憤恨,我雙腿一軟,癱靠在身後的牆上,兩隻手插到口袋裡。我沒想吼她。我甚至根本沒想發怒。我滿臉震驚地看著淚水滑過她的雙頰。我已經很久沒看見她流淚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用正常的語調說話,卻還是失敗了。「我需要些時間想一想,」她吐出的每個字都帶著哭腔,「好不好?」「好。」我說。她抬手抹了把臉,沿著走廊匆匆離去。我看著她那頭金髮消失在拐角處,突然感覺自己被暴露得徹徹底底,我與痛之間再沒有任何東西阻擋,而她的離去傷我最深。
「我覺得是時候忘掉一切了,」她道,「現在就算還能回到原來的樣子,我恐怕也不願意了。」
我的四肢都綳得緊緊的,感覺一碰就會折。我走出宿舍,扔下那幾張上面畫著圈圈點點的地圖,卻不知道接下來要走向何處。
「好吧。」迦勒道,「不過,碧翠絲,你必須答應不能拿這個跟我作對。」「我閑著沒事幹嗎要跟你作對?」翠絲反問。「我能搭把手,」卡拉抬起手道,「我在博學派時也曾致力於血清研究。」「很好。」馬修鼓起了掌,「翠絲,你做我們的卧底。」「那我呢?」克里斯蒂娜問。「我打算讓你和托比亞斯跟雷吉套近乎,」翠絲道,「大衛一直不肯告訴我武器實驗室備用安全措施的具體情況,妮塔肯定不會是唯一的知情者。」
對我來說,翠絲就如一塊磁鐵時時吸引著我,她自己卻從未覺察。我從沒像皮特那樣為這怨恨或懼怕過她,當時我自己總是處於強有力的地位,她也從未威脅到我。現在我失去了那地位,我能感覺到自己心中的天平正在往憤恨的方向傾斜,這種趨勢如同一隻手抓著我的胳膊,強壯而堅定。
「你什麼意思?」「你不是說過我們倆要坦誠相對嗎?可我總覺得你只是想讓我什麼事都聽你的。」「沒想到你竟說出這樣的話!你錯了——」「是,我錯了!」我吼了起來,卻不知這股怒氣從何而來,只https://read•99csw.com感到它在我身體內遊走,猛烈而狠毒,是這些天不曾有過的憤怒,「我錯了,我大錯特錯!我最好的哥們兒的親弟弟生死未卜!而你現在又像個家長似的訓斥我,訓斥我沒有按著你的想法做事。翠絲,你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媽,你無權讓我做這做那,更無權教我怎麼選擇——」
幾張地圖平鋪在他的床還有旁邊的床鋪上,白色、淡藍色和暗綠色交錯,它們竟有一種奇怪的磁鐵般的吸力,吸引著我走了過去。皮特在每張地圖上都畫了些歪斜的小圓圈——那是我們的城市芝加哥,原來他在標記他曾到過的地方。
「我們兩個得好好談談。」我說。「好。」她說完就轉頭走進走廊,我也跟在她身後走了出去。我們靠門而立,等著屋子的人全都離開。她雙肩向前縮著,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縮得更小,想要這樣蒸發掉。我們隔著很遠的距離,有整個走廊那麼寬,我試著回想我上一回吻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等終於只剩我們兩個人,走廊陷入了死寂,我的雙手開始有些刺痛,繼而變得麻木,這是恐慌的前兆。
「這話不完全對,」馬修拉了拉脖子上的帶子,用手纏著圈,「能扛住吐真血清的分歧者不是很多,在近期的記錄里,只有翠絲有可以做到。就對血清的抵抗能力來說,一些人的確比其他人強一些。托比亞斯,比方說你自己。」馬修聳聳肩道,「也就是這個原因,我邀請了迦勒來。你之前一直在忙血清的研發工作,這方面知識水準應該不低。你可以試著跟我一起發明一種更難抵抗的吐真血清。」
他彎下腰,解開鞋帶:「你那一小撮信徒是不是把你踢了?」「沒有,」我脫口而出,接著又加了句,「也說不定。不過他們不是我的信徒。」「得了,他們就是老四狂熱的信徒。」我再也抑制不住地大笑起來:「嫉妒了?是不是也希望有一群變態信徒來崇拜你?」他單眉上揚:「我要真是個變態,早就趁你睡覺時把你宰了。」「然後挖出我的眼球,放進你的人眼球收藏庫里吧?你肯定要這麼干。」
「要不你也加入我們這個『被記恨小組』吧?」皮特道,「現在的成員就我和迦勒兩個人,不過被那姑娘嫌惡太容易了,我相信不久的將來,小組的人數肯定會增加的。」
「你這是想讓我和那個引爆炸彈害尤萊亞昏迷的渾蛋套近乎?」克里斯蒂娜有些不情願。「又不是讓你們交朋友,你要只探出他知道的東西就夠了。托比亞斯幫你。」「我才不需要老四的幫助,我自己能行。」克里斯蒂娜說。她挪了挪屁股,大腿https://read.99csw.com將下面壓著的紙揉碎了,然後她又用帶刺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她看到我時眼前浮現出的恐怕是尤萊亞那張失去了生氣的面龐吧,想到這兒,我的喉嚨一緊,總覺得卡著些什麼。「你還是需要我的,他已經信任我了。」我說,「這些人都守口如瓶,我們絕對不能馬虎大意。」「我可以小心行事的。」克里斯蒂娜又搶過話茬。「你做不到。」「他說得也有道理……」翠絲笑著哼道。克里斯蒂娜拍了下翠絲的胳膊,翠絲也拍了下她的背。「那就這麼定了,」馬修道,「我們周五下午五點再碰頭吧,討論翠絲參加的議會會議的內容。」
「那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嗎?」卡拉問。
皮特倚牆而立,雙手交合,放在腹部:「我只是說,她如果認為某個人一文不值,那其他人就都信。她以前只不過是一個無趣的殭屍人,現在卻有這個能耐,不得不說有些奇怪。而且一個人擁有如此強大的能力也太過了,你覺得呢?」
翠絲已在屋子裡,站在克里斯蒂娜的身旁,克里斯蒂娜看我時眼神中全是厭惡,好像看著的是一件發餿該扔掉的東西。迦勒站在門旁的角落裡,臉上有一塊塊的青紫瘀傷,我正要問他發生了什麼,卻猛然看到翠絲的指關節也滿是瘀青,而她也刻意地不去看他。
「管用嗎?」我問,卻猛然意識到這還是我第一次和皮特說話的時候沒有沖他吼。雖說他也是活該被吼,可是我太不了解他,甚至連新生名冊中他的姓氏都記不起來,好像是海耶斯,皮特·海耶斯。
當然,她也刻意地不看我。
「別吼我,」她語調平靜地說,眼光終於投向了我,我曾經在那雙眼睛里看到許多東西,愛意、渴望、好奇,可現在我只看到恨意,「住口。」
她看我自覺跟在後面,就放開了我的手,把掉下來的一縷頭髮掖到耳朵後面。
「想,怎麼不想?」她說著瞥了我一眼。從威爾離世到現在,也有一段日子了,我看到她時也不再想起威爾。其實我認識卡拉遠比認識威爾早,她身上有那麼一點點和威爾一樣的善良和氣,足以讓我敢逗她,不擔心她會生氣,「我在博學派發展得很好,大家都致力於發現與革新,多好呀。可現在我知道整個世界有多麼大……我就覺得自己也變得博大,派別已容不下我了。」她眉頭微鎖,「不好意思,是不是有點自負?」
他走到卡拉和迦勒身旁,討論著我聽不懂的什麼化合物。克里斯蒂娜走出屋子,臨走時還用肩頭狠狠地撞了我一下,翠絲抬起頭來看著我。
「我目前只想出一點,就是要揭露他們的罪行。」翠絲道,「九-九-藏-書整個基地的人不可能都知道他們領導私底下做過什麼,我們應該把這件事公開。也許他們會推選出新的領導,推選出不把實驗中的人看作可有可無附屬品的領導。我想,來個大規模的吐真血清『感染』應該會有用,可以說是——」
「因為我從小接受的教育要求我在沒有獲取完整的信息時要謹慎小心,可你們不同,你們的教育告訴你『冒險得到豐厚回報』。」她斜睨著我,「不過就這件事來說,沒有回報。」
剛才那暫時的輕鬆已經消失,我忘不了皮特惡行累累,因為他並沒有轉變。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他,那個為了爬到新生考驗第一名的寶座不擇手段,願意去殺人、傷人,不惜造成任何毀滅的他。我也忘不了自己的罪行,想到這兒,我站起身。
「誰在乎呢?」
「有人在乎,不過你不是這些人中的一個,我還是挺欣慰的。」
我一下子僵住了:「沒錯,確實很容易討她嫌,你乾脆讓人弄死她得了。」
「她的能耐不是左右其他人的觀點,」我道,「而是總能看對人。」
她走到馬修和他的主管工作的實驗室,抬手叩了下門。馬修一邊打開門,一邊咬了口手裡拿著的蘋果,我們跟著他走進屋子。正是在這間屋子中,我知道了自己並不是真正的分歧者。
他又搖了搖頭,我忽覺他是在用這個理由安慰自己,告訴自己,那些曾做過的壞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巨大無邊的星球本來讓我心生畏懼,在他來說卻是避風港,他可以消失在這廣大的空間中,永遠藏匿起自己,不必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也難怪她不知道是否還要跟我在一起。
地圖上的圓圈漸漸變小,最後成了一個鮮紅色的小點,像一滴血掉在上面。我向後退了退,心中恐懼,害怕那個小點所代表的我的渺小。「別以為你就有多麼高尚,你錯了。」我對皮特道,「你搞這麼多地圖幹嗎?」「我一直沒法消化世界有這麼大的事實,」他道,「基因局有些人在幫我學習更多的知識,什麼行星啊、恆星啊、水體啊。」
腳步不知不覺地邁到了中庭花園,這次,光線透過窗子傾瀉而下,陽光中的花朵看起來美麗而富有野性,如同被時間固定住的野獸,一動不動。
話音剛落,皮特也大笑起來。我這才驚覺,自己這是在和那個把刀子戳進愛德華眼中並老想著殺掉我女朋友(如果她還算我女友的話)的新生互相開玩笑,可話又說回來,他也是幫我們終止攻擊情境模擬的人,也是把翠絲從即將被殘忍處死的邊緣上救下來的無畏者。我更在乎他的哪一些行為呢,也許我該忘掉過往一切,讓他重新再來。
他閉上眼睛道:「老九九藏書四,隨便你怎麼說。」
她抓起我的手,拽著我穿過旅館的走廊。我雖知道她的話有道理,卻還是對參与另一輪的反抗有些躊躇,又有些擔憂。不過我已經在往那個方向去了,心中迫切地想有一個機會,來做些什麼,而不是像先前一樣,傻傻地立在屏幕前,觀看城市裡的一舉一動。
「我不想再干那活兒了。」迦勒說。「啊呀,快閉——」翠絲正欲說話,馬修打斷了她。「迦勒,拜託了。」他說。迦勒和翠絲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他臉上和她指關節上的顏色相似,青紫中透著綠,像被墨水染上似的。親兄妹之間起衝突就是這樣,他們用同樣的方式傷害彼此。迦勒重重地靠在工作台的邊沿上,後腦勺倚著鐵柜子。
「你不|穿藍衣服我還是有些不習慣。」我說。
我注意到——因為我沒法不注意到——我們路上碰到的一些人用惡狠狠的眼神瞪我,還有人刻意遠遠地避開我。之前在城市裡頭,因是無派別「暴君」伊芙琳·約翰遜的兒子,人們會記恨或躲避我,可這次的恨意卻大有不同——我做了對不起他們的事情,我背叛了他們,他們對我的恨有理有據。
他的語調雖然透著漫不經心,可地圖上狂草似的標記卻出賣了他的心緒,他可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著迷。我也曾經對自己的恐懼著迷,總是想搞清它們的意義,一遍又一遍。
「你不想念派別嗎?」
「你確實是不會幹。」她咧嘴笑著。我心頭閃過一絲妒忌。她輕咳了幾聲道,「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吧,這些人是進攻無私派的罪魁禍首,我們不能再指望這些人『維護』我們城市的安全。我們都想做些什麼,只不過上一次的行動有些……」她的眼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后又盯向我,凌厲的目光彷彿把我削短了一截,「考慮欠周全,我們完全可以做得更好。」
我記起吐真血清的沉重,它填充到我身子里的每一點空隙,從肺葉,到腹腔,到面部。我記得翠絲能抵抗住吐真血清的影響說出謊言,對我來說這是多麼的不可思議。
「你覺得你還能原諒我嗎?」我問。她搖著頭道:「不知道,我也在想這個問題。」「你知道……你知道我從未想過害尤萊亞,對嗎?」我看著她額頭上縫了針的傷,繼續道,「還有你,我也從未想過傷害你。」她不停地踏著腳,整個身子也隨之抖動著,點了點頭,說道:「我懂。」「我必須做些什麼,」我說,「我別無選擇。」「很多人受了傷,」她說,「全是因為你又沒聽我的意見,因為你——托比亞斯,這是最糟糕的部分——因為你以為我器量狹小,愛吃醋,不過是個十六歲的蠢丫頭,對嗎?」「我可九*九*藏*書從沒評論你是否器量狹小,蠢還是不蠢。」我厲聲道,「我只是覺得你當時有偏見,就這樣,僅此而已。」
「人齊了。」馬修道,「好……所以呢……呃,翠絲,我真不會幹這個。」
卡拉小跑著踏進中庭,汗水涔涔,額發凌亂:「終於找到你了,在這兒找個人可真不容易。」「怎麼了?」「那個——老四,你還好吧?」我緊咬著嘴唇,用力到自己感覺到了痛:「還好。你有什麼事嗎?」「我們要開個會,需要你出席。」「『我們』是誰?說清楚點。」「想讓基因局為自己的罪行買單的GD和GD支持者。」她一面說著一面歪過頭,「不過我們要比你上次跟的那些人制訂計劃的水平高許多。」她又怎麼會知道?是誰告訴她的?「你知道攻擊情境模擬的陰謀?」「翠絲還讓我在顯微鏡里看了情境模擬血清的成分,我認出來了。」卡拉道,「至於你的問題,沒錯,我全都知道了。」我搖頭道:「我不會再淌這攤渾水了。」「別犯傻了,」她說,「你聽到的真相依然是真的,這些人依舊是讓一多半無私者喪命、讓無畏派意識被控制、把我們平靜的生活打破的罪魁禍首。我們必須讓他們負責。」我和翠絲之間的感情岌岌可危,宛若站在懸崖峭壁的邊上。我不知自己在這個關口上是否還想和她共處一室。當我不在她身邊時,假裝我們之間什麼也沒發生要容易些。可卡拉沒有給我拒絕的餘地,我也同意她的話:我們必須讓他們為自己的行為埋單。
我心裏一緊,我也差一點害死她。如果她離爆炸地再近一些,她現在可能就跟尤萊亞一樣,渾身插著各種管子,靜靜地躺在醫院里,失去了意識。
「行不通。」我道,「你忘了他們是GP了嗎?GP是對吐真血清免疫的。」
「還行吧。」他拿起範圍比較大的一張地圖,上面畫著整個球體,如被捏扁了的麵糰一般扁平。我盯著這張地圖看了很久,終於看懂了上面的形狀:藍色是大片大片的水域,其他顏色混雜在一起的是一塊一塊的陸地,其中一塊陸地上點了一個小紅點。他指了指紅點:「看到這個小點了嗎?這個小點就覆蓋了我們到過的所有地方,把它割下來沉入大海中,甚至不會有人覺察。」
我又一次感受到了那震動全身的恐懼,害怕自己的渺小和微不可見:「嗯,那又怎樣呢?」「那又怎樣?那麼,我擔心的事情、說過或做過的事情,又有哪一件有意義呢?」他搖著頭道,「沒有,恐怕都沒有意義。」「當然有意義啊,」我搶過話茬,「每一片土地上都有人生活,不同的地方生活著完全不同的人,他們對彼此做的事全都是有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