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八章

第八章

你認出了我的車,向車邊跑來。天一降下車窗玻璃,你突然又止步了。顯然是看見副駕駛座上的邵天一而驚訝止步的。我讓你上車。擁塞的車流開始動了。你沒有馬上上車,而是問我們去哪裡。天一催你快上車,因為塞在後面的車都在摁喇叭。
「我爸原來開豐田皇冠,後來換成別克了,」天一說,「別克沒有豐田好開,就是坐起來舒服。」
「那你肯定是沒有開過。」
從後視鏡里看你,路燈正好照亮你的臉,暢兒,那一刻你兩撇濃黑的翹眉都展翅欲飛了。
不知為什麼,我為天一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明天再說。」
路過一家麥當勞,你說你快餓死了,請大家包涵,陪你吃一頓巨無霸。街邊停滿了車,我必須去找地方停車,所以讓你們兩個男孩子先去佔座位。天一卻從我手裡拿過鑰匙,說車他去停,外面涼了,讓我們先進去。他厚厚的嗓音總給人一種錯覺,這件事已經決定了,沒商量。你看到他從我手裡拿車鑰匙的隨便,你感到我們之間的關係比你與我要密切得多,一種敏感出現在你眼睛里。剛才你倆在車上車下暗裡角逐,竟然就是為了一個三十六歲的女班主任!我馬上對你說,天一停車技術一流,停下車之後,誰都別想在兩輛車之間插下一根手指頭。你沒有再說什麼,但我感到你心裏的嘀咕。
你假裝為自己的豪爽闊綽抱歉,笑得很得意。我的臉發燒,藏都藏不住地窘。我倆端著托盤往店堂裏面走的時候,我說下次絕對不許你幹這種事情,讓我做了回毫無面子的成年人。你說難道就不能給一個年輕人面子?我說,面子,面子,傳統中國文化中另一個污點。你問,那其他污點是什麼?我說太多了,舉不勝舉。我沒有把在車上想到的「笑貧不笑娼」告訴你。
暢兒,昨天是你聽到宣判的頭一個晚上,你睡著了嗎?我不能想象你怎麼度過死囚牢房的第一夜,你一定想了很多,你想到過事情在哪裡就不可逆轉了嗎?
那晚你和我通了好幾條簡訊。你有一條簡訊說,你剛轉到高二(1)班來就感覺到邵天一的獨特,你跟他做朋友是因為你覺得他獨特,而獨特的人都會有毛病,所以我不必交代你為天一的家境保密。你還請我放一萬個心,你對誰家裡怎麼樣無所謂,獨特是你看重的,邵天一就憑這點吊起你和他交往的胃口。
天一又回到了他那黃金的沉默中去。你接下去說五年前就為買什麼車給母親當座駕,兩口子爭了好久,在網上找了好多汽車資料,最後不知道誰說服了誰,妥協在凌志上。那一段時間父母常常火熱交談,火九-九-藏-書熱得跟小兩口一樣。買下了車子,小兩口又成了老兩口,一星期談不了三句話。
你在我擦桌子時說,上次開家長會,那個副校長告訴了你父親,這個學校對人才非常重視,高二(1)班那個大個子理科過人,還會寫詩,籃球也打得好,就是家境特別貧困,屬於特困生,所以學校一直是救濟的。這時候你突然湊到我跟前,嘴巴對準我耳朵,一個熱乎乎的消息進入了我的聽覺:「我當時就知道我們班哪三個是特困生。那天我爸帶我開車回家的時候就告訴我了。三個特困生里有個『特特困的』,家裡吃低保,全家收入每月才幾百元,他得到的就是學校最高的救濟金。」
我答:「你爸跟我說,你媽跟我們學校一個副校長是同學。我們學校有十幾個副校長,哪一個是你媽媽的同學?」我撕下半張餐紙,把那對少年情人灑下的幾滴橙汁擦掉。我突發奇想:假如我早生幾年,都有可能做你母親的同學。在你和你母親兩輩人之間,我更接近你母親那一輩,不管她怎麼富有,都會有我們共同的毛病或說美德,比如把一張餐紙撕成兩半,省一點是一點。
那天晚上,直到我回了家,才完全悟出你想告訴我的是什麼。我把我悟到的寫成簡訊息,從手機上發給了你。我不記得信息的原文了,大意是這樣的吧:劉暢你是個厚道孩子,早就知道邵天一是特困生,但不僅從來沒有提起過,在天一今晚吹牛說他家有私家車時,都沒有當面戳穿。
我在感情上是苦命的。我離婚的事是瞞著人的,連我的父母都是好幾年後才知道的。我太要強,最怕在人前做棄婦和怨婦,也最怕那些熱情的媒婆們。很多年後同事和朋友才漸漸知道我一直在做單親媽媽。而這天他想出現就出現了,連條簡訊都沒有,連商量都不商量。跟你和天一相比,也跟我班裡所有的學生相比,這位前夫對我的不尊重那麼赤|裸裸地彰顯出來。八九年過去,我和女兒的歲月在明裡流逝,他的卻在暗地裡,那些我們看不見的歲月流過哪樣的地域,匯入過哪樣的人群,夾帶了多少污濁和毒素,我們無法得知……可他突然就冒出地面……我不由得想到你,想到天一,跟你們相比,那位前夫是多麼的不潔。我愛你們那種潔凈。無論你和天一在心裏把我模擬成誰,都從未讓我感到那種不潔。
你問天一他家是什麼車。
對於你和全班同學來說,邵天一的家境是個秘密。我們學校跟邵天一父母合作,把天一也瞞得很緊,他絲毫不知道自己是學校的救濟對象。他也以為,對於他家九*九*藏*書境的了解,全部人,包括我丁老師都蒙在鼓裡。他那個關於私家車的彌天大謊於是就撒了出來。你稍微愣了一下,說,真的嗎,你還不知道別克不好開,因為好多人買別克。我還在替天一發慌,以後他怎麼撐持一個謊言世界。家長會常常舉行,戳穿謊言的機遇對你來說是太多了。我突然對這個身材高大的男孩有些反感,雖然反感伴隨憐愛。我當時一言不發。車流開始鬆動了,店家的燈火和廣告璀璨起來。什麼無恥的文化傳統?多糟糕的文化污點——笑貧不笑娼……
「不是。我開過別人的凌志。特別好開!」天一說。
大概出於這種對比,我向你大胆放飛了我的回應:「130」——也想你。
「他說就看看我,十分鐘就走。」
「那你們家是什麼車?」你還是追問。
我急得跺腳,說你不該將我這一軍,哪有學生請老師吃飯的?成了我受賄了!
你的語調是調皮的。我耳邊的頭髮都讓你的嘰嘰咕咕弄濕了。見天一從樓梯口上來的時候,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往後一靠,人順著椅子下滑,兩腳抵住桌腿,身體和地面成了四十五度夾角,舒服散漫,把這裏變成了你的海濱浴場。一場場考試在全班同學身上留下的都是病容倦態,只有你瀟洒如故,坐著站著走著,都在自己不無小樂的白日夢裡。
天一真是的,他的話等於給了你一桿鞭子,讓你把話往那個方向趕。
這倒可能是真的。有一次學校開家長會,停車場擠得很,我倒不好車,天一突然冒出來,說他來幫我一把。果然是一下就把車打到位了。他父親下崗后給建築工地開過大卡車,或許給了他不錯的基本功訓練。
輪到我們了。我替你們兩個小夥子各點了一個巨無霸套餐,自己點了一份蘋果派。我說拿自己沒辦法,愛吃甜食,英文叫長了「sweet tooth」。我的錢包沉到了雜亂的皮包底部,上面壓著幾本筆記本和圍巾、手套等。等我把錢包打撈上來,你已經買了單。
「曉得我怎麼轉到二中的嗎?」你問。
你最後向天一舉刀的動作,霹靂一般的動作,是由巨大的積蓄能量引發的,我那條信息應該是誤給你第一盎司能量。我的犯罪開始了。
那次麥當勞的晚餐?就是我、天一、你三人唯一一次共進的晚餐?
你的回復我是記得的:「這就算厚道嗎?不揭短不是一個男子漢應有的品德嗎?」
我顧不上回復你。我還在想我前夫這個人。叮咚剛滿一歲的那天他告訴我,他要去東歐做生意,不久便消失了。一年後回來,把一張存摺往桌面上一按,上九_九_藏_書面有八千元,似乎那就是他消失在東歐一年的所有交代。我當晚給他洗衣服的時候,從一件外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女嬰,看得出是混血兒,黑頭髮,棕色眼睛。我把濕了水的照片放在玻璃板上晾乾,他看到后臉色微妙地變了一下。暢兒,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的直覺好得可怕。我的直覺馬上捕捉到了他的微妙驚恐,微妙的自我悔恨——不是悔恨對我的不忠,是悔恨自己沒有更好地掩藏那不忠,出了個低級紕漏讓不忠的證據落入我手裡。那張照片就是證據。照片還沒晾乾我就把什麼都搞清了。我問他的混血女兒現在多大了,他聽到我口氣家常的問話時,心裏一定經歷了一場八級地震。他的回答當然是謊話,罵我有病,說照片上不過是他朋友的女兒。我只催問女孩多大,他說就照片上那麼大,大概六七個月吧。我說眼下這個小姑娘應該是快三歲,比叮咚大一歲多一點。他還想否認,我把相機留下的日期指給他看。我接下去開始推理:他在一次去北京出差時認識了一個東歐女人,也許是被北京某個夜總會招進去跳艷舞的,他讓她懷上了這個女孩,然後跟著懷孕的女人回東歐去了。他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回答說我怎麼會不知道。一個禮拜后,我們辦妥離婚手續。叮咚的父親就那樣消失了,他沒有問問女兒,允許不允許他那麼徹底地消失,就像這天下午,不問問女兒是否允許他突然再現,他就自顧自再現了。
「邵天一是不是愛上你了?」
我不知道你接到我這條信息時的心情。後來你說是「頓時爛醉如泥」。我對你們這些少年的誇張已經習以為常。你還告訴我,你因為我「也想你」而開了一瓶父親的啤酒。不過你醉在喝酒之前。你就是在那天晚上開始染上喝啤酒的習慣的。
「別克氣派還可以。」你好像毫不懷疑天一的謊言。你這個過慣了好日子的男孩,和天一比較,顯得幼稚多了。
你以你帶小虎牙的笑容保證,下回吃巨無霸一定給我面子。
「開過啊。」
「你們家的車也是凌志啊?」你問道。
你問我是不是常常以麥當勞食品果腹,我說我不經常來,跟我的工資水平比較,麥當勞不算便宜。我只是請女兒來吃,或者偶爾請學生們來吃。
當時我的心情你怎麼會懂?我其實是有些愧怍的。本來那天晚上我的晚餐計劃並不包括你,我只想跟邵天一私下吃一頓簡餐。當時我和你端著托盤在樓下店堂里找座位,而樓下一個空位都沒了,我們便上了二樓。樓上幾乎全是中學生。有一張兩人小桌被一對少年情侶騰出來,我九_九_藏_書們就在那裡坐下來。正值麥當勞的高峰期,似乎所有繁忙父母的子女此刻都在全城各個麥當勞里。我說希望邵天一停了車進來,窗前那張四人桌會被騰空。
「你開過嗎?」
消失了幾年,一現身就要操縱女兒,操縱局勢。
「媽媽我現在能見他嗎?」我正發矇,女兒追來一條簡訊。
「我也沒覺得它有多完美啊!」你指的是凌志。
我為他提著的一口氣終於喘出來。
你張了張嘴,發出一個「呃」,又閉上嘴。什麼話給你吞咽下去,並自以為很狡猾地笑著。
你拉開後車門,眨眼已經在後座上安頓了自己。一看就是坐慣私家車的孩子。你來學校的第一天,父親開了一輛奧迪送你。車子不乾不淨,一切都隨意馬虎。大部分開了多年私家車的人都是這樣,人早就不伺候車了。你一上來就說我的車很香,我說剛換了空氣清新劑,香不好嗎?天一說肯定比臭好些。你接著他的話說你爸的車就臭,我們三個都笑起來。你又說你母親的車跟丁老師的一樣,香噴噴的,不過香得亂七八糟,混著你母親身上的香水和頭上的髮膠味兒,有點刺鼻,好在你一年坐不上幾次母親的車,你母親忙死了,才不給你當司機。爸爸的車臭是臭點,不過爸爸肯為你開車。
現在想來我給你發那條「也想你」簡訊還有個下意識動機,就是想要你擋住我的前夫。他在叮咚的學校現身給我不良預感:他也可能在我家門口現身。我需要心理上的庇護,你和天一似乎都能給我那種無形的庇護。你們的純潔能抵消多少醜陋和污濁,我有你們的純潔,便能抵擋那個在生意場和男女間混得渾身油膩遍體不潔的男人。如今看來,我的自私不可饒恕。
或許你看穿了我點蘋果派是為了省錢。
「明天他就回歐洲了。」
那天我載著天一從軍隊醫院回到市裡。正是黃昏深邃起來的時候,夕陽還沒完全沉暗。路燈光色在這時候顯得曖昧,髒兮兮的。路上的車擁塞得可怕,灰塵飛揚,華燈初上,燈光和最後的天光在相互抵消,反倒增加了晦暗。這一時分的城市有一點邪魅。當時面朝右側窗外凝視的天一叫了一聲,只發出一個短暫的「哎」,我扭頭瞥了一眼,看見馬路上站著一個年輕的身影。是你,暢兒,你在等綠燈。
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天一有些插不上嘴,但我知道他一直在聽。因為我把話從車子上岔開好久,東一句西一句講學校的事情,講我們班級里的兩極分化,成績特好的和特困生一樣,成了兩種自我邊緣化的人物。我以為話題早就被引出去老遠了,而天一一開口,說的還是汽車。他的汽車read•99csw.com知識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從法拉利講到勞斯萊斯銀魅,再講到福特家族的趣事。你不時提問一句,為了把一個細節搞得更清晰些。他對汽車的一肚子學問是什麼時候積累的?一個長輩無望擁有私家車的孩子,在積累這些知識時,是什麼心情?會痛苦嗎?就像平常對待所有名牌一樣,簡直可以做一本活的「大全」,介紹起來既客觀又醉心。
「唉,你們兩個,談點兒什麼有意思的嘛!」我說。
我和你進了麥當勞,排在了隊伍里,同時仰頭看菜單。我發現你看得特別認真,嘴唇一動一動,小娃娃看圖識字一樣。我問你是不是巨無霸的粉絲。你笑了,露出虎牙,說你小時候是粉絲,所以吃倒胃口了。你小時候母親的生意剛火起來,父親還在她公司做副總,兩口子整天累呀累呀地活著,累得顧不上你的飲食,奶奶爺爺天天給你吃巨無霸,老人家認為能吃得起巨無霸的孩子是優越的。我告訴你,全班同學里有二十三個是跟著外婆外公或爺爺奶奶長大的。二十三個?!對,二十三個。怎麼算得這麼準確?一個老班主任嘛,這點統計調查還做不準確?
正在我們用手機交談的時候,叮咚的簡訊插|進來,說寄宿學校門衛告訴她,剛才來了個男的,自我介紹是叮咚的父親,還帶了大包小包的禮物,要求在學校大門口見女兒一面。這是個怪異的消息。我前夫最後見叮咚是她五歲那年。最後一次跟我邂逅也是一年多前,而且是不歡而散的。
天一卻讓你的提問擦邊而過,繼續他的汽車趣談。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男孩可以是個好談手呢。
「對不起,我可能問得太多了。別生氣啊!530(我想你)!」
我對自己說,此刻千萬別側臉,別去看天一。
「那就先請回歐洲吧。」
正在我為這位前夫悶聲發怒時,你又追來一條簡訊。
「今天不行,太晚了。」我回復叮咚。
我的心一落千丈:完了。我本想救天一的,讓他從自己撒謊的潛在危險旁邊繞行。
最後,沒有容你再追問,他先發制人了。我清楚地記得他當時怎麼說的。他說:「等我有錢了,我就買一輛凌志。凌志車的機械設計是最精確完美的。」你的回答我也記得清清楚楚。你說:「我媽原來的車就是凌志。去年給她公司當公用車了,就因為那車不愛出麻煩。」
那晚我和女兒的簡訊來往大致就是那樣。我知道叮咚多失望,她父親的禮物一定討了她歡心。再說,誰會對自己的父親不好奇呢?我從來沒有告訴叮咚她父親是怎麼個人,怎麼從我們的生活里出局的。就在我心疼我苦命的女兒時,暢兒你又來了一條簡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