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劉暢的臉正經起來,甚至有點緊張。
「我也要高考。」
他愣住了。這算求和嗎?還是他開始相信他剛才對心兒的詆毀了?他後悔這樣敗壞她。
「就談五分鐘。」
「我想跟你談談。」
「不行。有什麼事都等高考完了再說。」
他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意識到父親是有美德的。現在每天那麼多人來看望父親,敘談邵師傅當年怎樣有恩於他們,徒弟的徒弟,師弟的師弟,熱絡得像父親在家庭外有個更大的家庭。這些比父親更不得意更邊緣的人們,離開時總留下十元二十元,讓母親給邵師傅買點好葯,求個好醫生做個好手術。他們不知道那點錢都不夠私下塞給麻醉師的紅包。
他怎麼可能不愛她?怎麼可能相信他在最後談話時對她的辱罵?她對他的好,他難道不知道?她對他的每一點每一滴的好,都長進了他的身體。他們之間授受過多少愛?心靈到心靈,還用分誰是誰嗎?愛她就是愛他自己,也壓根不必懷念她,因為她就是他的一部分青春,他的一部分成長,一部分的他。
「我跟你不一樣。你家有的是錢,考成零分都不愁找不到工作。」
他走到窗前,打開一扇窗。
他明白了,他盯梢過劉暢,而劉暢反過來也盯過他的梢。
他陪伴她來到校舍,太陽光剛從山那邊照過來,山的身姿給鑲了金邊。教室只有一間,其他的空關太久,裏面的板凳都被人偷光了。學生們來了過半,從來不會全數都來的。心兒開始點名,點到某一兩個缺席的,其他學生說他們去了城裡,找他們爹媽去了。去了城裡便可以永久逃課。城市中的流動居民在向一個世紀前退化,形成不小的文盲人口。心兒操這樣的心呢!假如可能,他願意充當一個學生,頂上一個名額,填滿一張空課桌,讓心兒眉心打的結稍微鬆開一點。下午學生多了一些,都知道電視籃球賽最後一堂課才放映。學生中最大的十四歲,一到十五的,就可以冒充十八歲,到城裡的住宅小區當保安,或到洗腳房學習伺候大小各種腳丫子。幾個學生最後到達,最後一堂課剛打下課鈴。這幾個學生都是十三四歲,都住在鎮子周圍,沒有理由遲到一整天。心兒問他們遲到的理由。學生中一個最年長的男孩說,理由是他們去鎮政府樓里上網了。網民們呼籲要捉拿一個女教師,網民叫她「師生畸戀的始作俑者」,她從城裡逃到山裡。心兒畏縮了一下,不敢正對那幾個學生的眼睛。一個女學生看著心兒,哼哼幾聲,別以為山裡就不是五星紅旗下了。心兒剛想頂她一句,算了,咽了吧。
母親每個月都會念叨一句:「天一走了五個月了……七個月了……十個月了……眼瞅就一年了……」
他沒有答話。他恨透了這個男孩笑里的意義。他常愛這麼笑:笑人笨,笑人英文發音土,笑人穿著打扮不得當,笑人活得太累。一次他穿著一套新西裝準備上台朗誦,他咯咯地先笑了幾聲,等同學https://read.99csw.com們催問他笑什麼時,他才說:「太精神了!像成功人士!成功的農民企業家!」他差點告訴他,這身西裝是丁老師給他買的,他自己挑的,原價一千多元,一折大減價,他才肯讓她花錢買下。但他不能讓公子哥把丁老師也笑進去。
他無法向她說清,那不是夢,他和她相約,必須病做橋樑。她扶著牆站起,扶牆的手抖得像八九十歲。他陪伴她吃著泡麵,啃了半根皺巴巴的蘿蔔,就像他活著的時候,多少次陪伴她吃最簡單的飯食,因為相互就伴,吃得總那麼香。然後她上了路,走走歇歇,傍晚才到一家門口,嘶啞地叫了一聲「畢世康」。姓畢的學生看見她,心想,完了,逃課的老師回來了。她對畢世康說:「明天早上都到學校,看籃球比賽!」她用DVD上的美國籃球賽當糖果,哄他們上學。他想她好可憐,掙不了幾毛錢薪水,把學生們當山林里珍貴的畫眉蛋東一顆西一顆地撿來。這原先產畫眉的山裡,眼下只聽畫眉偶然地唱,難見畫眉一根羽毛,更別說畫眉蛋。教學之於她就像母愛,是女人就有,是母親就有,不付出不行。她從畢家出來,天快黑了。畢家的老人只剩了一個,畢大娘說山上有野貓呢,搞不好還碰上熊,一個人咋走?老師不走了吧。
她渾身發冷,就像高燒初起,他都能感覺到她的冷。
劉暢的嘴角又拱出那個該死的笑來。那次在飛度里,他撒了彌天大謊,心兒很快給他來了簡訊,說有沒有私家車不是大事,而過分在乎有沒有私家車就成了大事,一個男孩有著如此大的虛榮心是非常不好的大事。收到這條簡訊時,雖然沒有人在場,雖然是夜晚,他也恨不得把自己的臉藏到褲襠里。現在劉暢重提別克的謊言,他想把他那所謂陽光少年的笑容裝進他正牌Adidas(阿迪達斯)的褲襠。
他確實撒了謊。
時不時地,心兒也能感覺到他的在場、他的存在。尤其在她生病的時候。她發高燒時幾乎看見了他,因為她那雙大眼睛又微微鼓起,凝聚著不可思議。那時她躺在山區的簡陋農舍里,那個村子被遺棄了,遺棄給了老人們和孩子們,年輕人和壯年人都消失在遠方的城市,成了統計外的人口,形成城市之下的城市,或城市中的流動城市。老人們和孩子們都不知道代課老師生病了,高燒從三十九度直升至四十二度,只知道鎮上的小學校沒開門,孩子們野在山上,在荒蕪的田裡。那時候的心兒和他很近,他相信她能看見他,能感覺到他。他是她重病的唯一知情者,唯一的陪伴,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病得那麼重,一度幾乎氣絕。村裡的老人們和孩子們偶然談論,城裡來的代課老師這幾天也逃課了。小學校一共五十多個學生,住得山一家水一家,孩子們上課要走十幾里或二十幾里山路,所以常有逃課的,城裡來的女老師就必須山一家水一家地九_九_藏_書去動員,去哄,去補課。女老師逃課,正合他們的意,省得他們自己逃課。女老師說上課就可以改變命運,做跟自己父母不同的人。但他們看不出做跟父母相同的人有什麼不好,他們急著做跟父母相同的人,早早混進城,早早找女人或男人生孩子,做他們父母那樣城裡鄉下兩不管的人,愛生多少孩子生多少。他們認為城裡來的女老師事兒多,本來他們挺喜歡自己的命運,她非要他們改變。女老師要是永遠逃課他們就稱心了。所以沒人打聽這麼多天不見她去了哪裡。
他把門打開,咣當一摔,隔壁的狗再次狂吠。轉眼間劉暢已經在門內了,他擋住他。
「我不想談。我要複習。」
只有他陪伴她,他上一生太短,沒陪夠,沒愛夠,現在接著愛,沒有妒忌沒有障礙沒有期限,什麼時候能陪夠愛夠?早著呢!
「那你就是胡說!」
「你才糾纏她呢!」
此刻劉暢叫他住嘴,或者說閉上他的狗嘴。這一句他不能完全確定聽准了,因為隔壁的狗叫得太狂暴。
「我就糾纏她,因為我喜歡她!我愛她!我大學畢業就跟她結婚,我跟她已經計劃了,我也跟她媽說了,她媽都沒有反對,你想怎麼樣?!」
他看到劉暢的臉色石膏似的,也許他自己臉色也沒好看到哪裡去。兩人同時安靜下來。劉暢病了一樣衰弱,啞著嗓音說:「我們不吵了,好吧?」
在劉暢拔出的刀刺中他之前,其實他吐出的每個字都刺中了他。他半天說不出話來,需要一段時間療傷。
「能給點水喝嗎?」劉暢簡直不是求和,而是在乞憐。並且他的臉色是令人驚悚的白。客人突然變化的態度把他弄傻了。也許他怕富二代病倒在自己家裡,他家擔待不起。他轉過身往廚房去,要給他去倒水。就在他一隻手撩開廚房門上破草簾時,他脊樑上被重鎚一下,接著,一股尖利的疼痛由遠而近地來了……
「那好,我就在這裏跟你說。」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你聽著,假如你再糾纏她,欺負她,你給我小心點兒!」他嘴唇一使勁,綳在牙齒上,綳白了,像攥得過緊的拳頭,血液循環都被掐斷。
「五分鐘也不行。」
「三分鐘!」
「我知道你成她的新歡了。」他終於攢足力氣說,「你倆是夜壺找尿盆,配得很!走吧!結婚去吧!」
「你來幹什麼?」
她此刻已經站在幾十雙眼睛前面,幾十雙十三四歲的眼睛,可以剝得下她的衣服,剝下她的皮,挖出她的內臟。能挖出她想教他們的心嗎?能挖出她為他們的愚昧無知所感到的焦慮嗎?她認罪那樣垂下目光。她知道自己錯了,大錯特錯,但可以糾錯嗎?她有一肚子教學的知識,有著記吃不記打的教書匠血統,來此山中填補最後一個代課老師的職位,一天七八個小時幾乎義務教學,這可以作為她糾錯的方式嗎?顯然孩子們不那麼想。就讓她一肚子知識爛在她肚子里,讓他們退化成文盲不可惜嗎?昨晚還友https://read•99csw•com善的班長畢世康問她,到這裏來打算勾引誰?她想說她從來沒勾引過誰。但誰能作證?
他轉過身,看見刀子從什麼地方被使勁拔|出|來,用了一會兒工夫,他才明白刀是從他自己脊背上被拔|出|來的。那麼,刀尖上的血就是他自己的了。血一滴滴飛快地落到地上,他頭一個閃念想到的是,會有下一刀嗎?下一刀會是哪裡?他看到刀后的殺手,白臉轉為赤紅,兩眼呆愣,似乎也在想同一個問題:下一刀落在哪兒?他突然伸出手臂,不知是要擋住自己的臉,怕臉破相,還是想奪刀……
她躺在土坯搭的硬板床上,只有他守護她。她原先飽滿紅潤的嘴唇成了爆裂的干皮,動了動,又動了動,也許在叫一個名字。是叫「天一」?
「別往裡走。我問你,你來幹什麼?」
她說還有一家要通知,明天可要孩子去上學哦。她摁亮了手電筒,一支手電筒才能照穿幾尺黑暗?
她的體溫從四十二度降到四十度,又降到三十八度,最後降到了人間絕大部分成員的溫度。她睜開眼睛,他明白,她還陽了,已經看不見他了,健康和陽氣切斷了她對他的感覺。
「不是談過了嗎?」
「一分鐘老子也不想跟你談!」
「誰能玷污她?丁佳心是最爛的女人……」
她從床上起來,身體輕飄得像個吹氣娃娃,並已漏出一半的氣了。她看了看地上的巨大茶缸,半缸水還在。她是靠水度日養病的。病自生又自滅,她呢,自滅又自生。她站不穩,跌倒在床上。她在想自己做的夢,零零碎碎的畫面、形象,都是邵天一那孩子。她病魂悠悠的幾天里,天一來過,陪伴過她,這點她深信。
「簡訊給我看!」
「我知道你倆發生的那件事!我不怪她,我都能理解。是你個大牲口發|情,玷污了她!」
「不耽誤你複習。我也要複習。走吧。」
他能,他邵天一在此作證。
「胡說!不准你污衊她!」
父親躺在被子里是那麼薄的一片,快跟他一樣失去實體了。最後父親終究會薄成一張相片,和他的相片並排被掛在牆上。他能真切感到父親的疼痛,這種絕症在晚期的疼痛讓人生不如死。母親拿著一個廢棄的玻璃瓶,裏面灌了熱水,做父親的熱水袋。就在他被殺害的那天,父親第一次為了莫名不適去就診。第一次診斷非常粗疏,漏過了父親的病灶。就像這個國家所有吃低保的人接受的醫療一樣,父親得到的是最低質、最粗陋的醫療,因此他直到出現腹水才受到醫院些許重視。第二次診斷的結果出來,父親得的是肝癌,並由於第一次的疏漏已經進入了不治期。
「撒謊!」
「你住在這兒啊?」窗外的男孩笑了一下。
「我胡說怎麼了?我們還胡做了呢!」此刻他在貧民窟下意識學來的語言和態度很好使,「你以為到你手裡還能是什麼好東西?」
「那你為什麼不讓開?還在死纏爛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半夜到她家去騷擾,騷擾得人家沒read.99csw.com法待,跑到她父母家擠了一宿!」
他守護了她好幾天好幾夜,有時她的手指輕輕地動,這是她在撫摸他的板刷頭嗎?十六七歲的時候,她第一次用手指觸碰他又密又短的發茬,笑著說:「你戴了頂貂絨帽子吧?」
「她給我發簡訊,讓我九點鐘以後去她家。」
「能啊。就是沒看見你家的別克啊。停哪兒呢?」
外面天大亮,裏面才是小亮。這是最理想的幽暗,年輕犯人有時幾乎能看到他的刀下鬼。他開始是恐懼的,漸漸坦然了。兩個精英少年最後的談話很不愉快,都跟喝了三兩假冒偽劣的綠豆燒酒一樣,又橫又渾。要不然殺人犯也許不會一步做到位,會在一刀見血時猛醒,收住架勢,給他留一口氣。假如那樣,年輕死囚就不會在這裏天天等自己的死訊。確實只有他記得他們最後的談話。只有停止的生命儲存下的記憶不會被篡改。活著的人總是有意無意地篡改記憶,對別人,有時也對自己。假如他能夠提供那份唯一的,真實的劉暢對邵天一的最後談話記錄,他一定提供。一定會的。
「你能證明我胡說嗎?她發勾引我的簡訊,她能告訴你?」
「不能住這兒?」他問。
也許她會去更遙遠更偏僻的鄉村。她會把叮咚接到她最終落足的地方。叮咚將來就是一個鄉村女教師的女兒。也許長大也會長成一個鄉村女教師,就像老丁老師的女兒是小丁老師一樣。
「是誰纏著誰?你搞清楚點!她跟我說幫我找到一種新安眠藥,讓我晚上到她家去拿……」
他和他眼睛對眼睛,對了幾乎一個世紀。
真的有那麼快?叫劉暢的年輕犯人真的已經有一年的獄齡?他似乎也能在夢與夢之間,那神魂和肉體尚未完全合一的剎那感覺到他:他的刀下鬼,他曾經的情敵。因為年輕犯人會突然哆嗦一下,瞪大的眼睛盯著一處,然後再向四處搜索。不必搜索,整個空間布滿了他的感知。他感知到年輕殺人犯的悔恨,事情怎麼啦?怎麼就給他做絕了呢?是啊,事情怎麼給你做絕了呢?現在法律也只能對你做絕。按照心兒的說法,他們倆都是精英少年,該做好朋友才對。可是,晚了……
他確實是胡說,但面子不能不要。
那天他回到家,母親和父親去醫院還沒回來。當前院鐵柵欄門上弔著的鈴鐺引起鄰居的狗叫時,他以為是父母回來了。當時他在自己的小屋裡,背沖門,臉朝啟動極慢的電腦屏幕,叫了一聲:「媽,醫生怎麼說?」身後沒有回答。狗越叫越瘋。尚未啟動的電腦屏幕像一面反光效果不佳的鏡子,反射出一個站在窗外的人影。瘦瘦的肩膀,蓬鬆的頭髮。他回過頭,小屋的門正對著那扇窗,看見這身影屬於誰,屬於一個已經被他當成敵人的人。劉暢不是去二零六醫院看他爺爺了嗎?
這裏她是教不下去了。
「憑什麼給你看?」
她的想法他都能感知到。
「沒談攏,找個地方好好談一次。」
他緊挨著父親,父親在半睡半醒時能感覺到兒子read.99csw•com,他無力地伸出手,似乎觸到了他,這種難以捉摸的觸覺使父親清醒了許多,但再觸到的,卻只是虛無。父親縮回手時,充滿狐疑,他不相信那純粹是他病入膏肓的幻覺,兒子的體溫、氣味分明那麼近。他一直注視著父親,父親的大臉盤小了,又失去了圓潤,變得瘦長,瘦長而塌陷,提前把骷髏的形狀凸顯出來。這在他的感知中就是一剎那,但母親卻對父親說,我們天一走了快一年了。
他很想告訴他們,她是世上最好的老師,她讓多少學生愛上了中文,讓多少學生愛上中國的古典文學,她那些留洋國外的學生,在學舌外語時常常不自禁地反思:古老中國的文字表達怎麼那麼精練那麼樸素,因此在他們的感情中,中文、中國和丁老師是一體的,屬於同一份懷舊。
他假如能作證,會把「最後談話」寫成一篇漂亮的報告文學,讓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神態、每一句對話都再活一遍。他會得到高分的,起碼心兒會給他很多紅色五角星。讀到精彩描寫,心兒就會用紅筆勾下來,在旁邊畫一個小小的五角星。他的作文常常是繁星一片。世上沒有一個人像心兒那樣欣賞自己,但他再也沒有機會獲得心兒的紅色小星星了。他再也沒機會向心兒道歉,他和劉暢最後談話里的中傷都不算數,都是話趕話趕出來的氣話,主要是為了氣劉暢。況且當時他有多失敗多痛苦啊?痛苦到極致,非得用那種語言為自己止痛。非得說服自己,那就是個爛透的女人,失去她才不會疼碎心。
他陪伴她到深夜,陪伴她到天漸漸發亮,山那邊出太陽了,陽光要兩小時才能照到山這邊,但天早早紅了,她病黃的臉也給天映得發紅,原先嘴唇上那層爆裂的皮下面,新鮮的嘴唇長出來。不死脫層皮,就是她現在這樣。脫層皮能重生多好,現在她可是他唯一的,獨享的。
她在回城的公交大巴上想,她最後的落腳點要看法律對她的最後發落。她給在獄中的劉暢遞進去的小說《自由》里,就夾著一封懺悔信,並說明她會為他劉暢作證。大巴上,她給叮咚和母親發了簡訊,告訴她們她就要回家了,因為想念。他連她帶著淡淡血腥微微淚鹹的想念都能體味得到。
還有更大的山可以容她躲藏嗎?他感覺著心兒的臊,熱辣辣地爬到臉上,爬到脖子上,爬了滿背。
當父親也變成一盒灰燼和一張遺像的時候,母親就徹底被撇下了。好在母親是個苦慣了的女人,苦慣了的人都是存在主義者,發生了的就接受,存在的,一定有存在的道理。母親把存在的道理叫做命。她以後的存在道理是替兒子和丈夫存下全家的記憶,全家的記憶不都那麼糟,也有金子般的時刻:四歲的天一跟爸逛鳥市,賣鳥的人疼天一,送了他一隻小八哥,不久就學會鄰居老太罵街:「考你個老娘!」天一和爸都笑得滿床打滾。六歲的天一和爸媽看馬戲,爸的香煙被一隻小猴奪了,小猴抽煙像爸一樣眯眼歪嘴,那樣子逗了天一一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