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出了肯德基之後,讓我想想,我們去了哪裡。我倆都恍恍惚惚,書店裡瀏覽一陣,又在音像店泡了一會兒。我要的只是跟你在一塊兒泡時間,因此帶著你無目的地逛到了天擦黑。流浪媽和流浪|女兒,擁有的就是紙包里冷了的炸雞。我們不能去你外婆和外公家,因為那裡常常埋伏著網路記者,最高院複審又讓這案子成了媒體話題。走過牌樓街,又走半里路光景,我倆走進一個街心花園。我想不起我去山區之前這公園是否已經存在。城市和人都變化太快,相互迷失是經常發生的。你拖著兩條腿,腿也感到乏味。晚飯時間人們都在餐館和自家桌邊,公園只有真流浪漢和我們這樣的假流浪者。一個流浪漢帶著一條大黃狗走過來。你拿出一塊冷雞肉,流浪者搖搖頭,繼續索要,不鏽鋼小盆伸得更近了。你掏出一個一塊錢的硬幣,放進不鏽鋼盆里。流浪漢帶著狗走了。你索性打開肯德基的紙包,拿出中午剩下的午餐。油炸的雞肉變成下一餐,看著就讓人敗胃口,難怪連流浪漢都嫌棄。我和你撕吃著冷硬的肉,我自嘲說,就算吃一頓野餐。吃著吃著,我便跟你交底,盤算不久到邊疆城市的生活,頭一步、第二步該做什麼。首先該把我們在教師宿舍樓的房子出售,再把傢具變賣,在陌生地方錢可以給我們母女壯膽。你獃獃地聽著,腿慢慢地顛一下,再顛一下,不知你心裏奏的什麼調調。擱在過去我是會提醒你的:女孩子坐相要好哦。但此刻我不為難你。那條黃狗靜悄悄地來了,坐相很好地在我們對面入座。它的眼睛隨著我們啃冷雞肉的動作而動,它主人沒商量地替它回絕掉人類快餐,它是不認同的。我把啃了一半的雞胸肉遞給它。它叼著就跑,生怕我改主意。你忘了吃,盯著黃狗跑去的方向。兩分鐘后黃狗又回來想再領一份餐,你摸摸它的頭,把一條雞腿給了它。這回它不走了,趴下身子開葷。
「我聽到……」
叫喊脫口而出,你恐懼而絕望。我明白我這個母親你是寧可沒有的,寧可不存在或已經死去。掛了手機,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舊卡其褲被兩個膝蓋頂出兩個鼓包,淺藍外套前襟上有一點油漬,剪短的頭髮無所謂地梳向腦後,我像是住在招待所里的上訪人員,不,區別是他們心裏有冤,有狀告對象,而我沒冤可訴,狀告的只能是自己。沒錯,我比他們更不如,我是叮咚你的奇恥大辱。
你對它說:「狗狗你命不好,對吧?跟著流浪漢當流浪狗。」
叮咚,看來你和你爸爸談過心了。
「沒關係,不怕,我們不是警察,你聽到什麼就說什麼……」年輕女律師的口氣可以用到兒童保健醫院去哄孩子拔牙。
你把吃了一小半的套餐端到樓下去了。我用餐巾紙擦乾淨臉,等哭相稍微平復,走下樓梯,看見你手上已經多了個紙包。我們的晚餐將是紙包里冷了的炸雞。我發誓把欠你的愛都還給你,我的叮咚。我會找到工作,我會賣命地幹活,整工幹不了就干零工,一家家上門當家教。我在中學英語和數學都不差,撿起來給高考生補習綽綽有餘。我恨透了的高考,它是年年發作的疫情,從首都流行到邊疆,沒一地可倖免,但現在我還得占它的便宜,從它之中榨取利益,為養活你和我自己。
沈律師把這種話說了兩三遍,一個女聲接上來,把類似的話用更婉轉的口氣又說幾遍。
「答應媽媽,嗯?你邵大哥走了,如果你暢哥哥也要走,你想媽媽還怎麼活?」
「叮咚根本不知道你是誰。你也不知道她怎麼長大的,都有些什麼習慣。她怎麼能跟你去?」
「唉,給你錢!」
我還在想你,我的叮咚。
「買一套就夠了!」九-九-藏-書
「媽媽,我跟爸走了。到了匈牙利我會跟你聯繫的。爸說可以讓我上英語學校,並且我已經學了半年匈牙利語。請轉告外婆和外公,我想他們,寒假我一定會回來看他們。」
「這時怎麼了?」
「你律師不是敗訴了嗎?」我提醒他。
這一天我無可名狀地不安。給你一次次打手機,而你的手機一直關機。終於打通時,接聽人的嗓音讓我頓時傻了。
我走出那個小區,你大概睡得更熟了。我回味你父親的眼光,那眼光從你熟睡的臉上升到我臉上,那種對你陶醉和欣賞的餘熱徐徐散發,那眼底居然還有情感的星火,當然是從對你的情感中借的火。我不可能離開中國的。我做了十幾年教師,一大半是個好教師,一小半是壞教師。壞的那一小半,我會糾錯,我會加倍彌補。現在我知道,女人,女班主任,母親,三個人就是三個人,弄混,罪惡就要衍生。
「你監護誰呀?你連自己都沒監護住,給那倆野小子留門,讓他倆日里夜裡地進啊出啊,進啊出的,快活吧?啊!現在怎麼樣?死了一個,還有一個也快了!」
劉新泉迎到門口。我們在客廳里站了一剎那,你叫它交鋒、較量都行。然後他引我來到卧室床邊。一張寬大華麗的床,塑料包裝布還沒拆。我看著你緊閉眼睛的面孔,把手搭在你鼓鼓的額頭上。燒不高。你是怎麼落到他手裡的?他似乎懂了我心裏的詰問,告訴我你從學校給他打了電話,你聽,叮咚,他成了贏家。外賣飯菜的味道比油漆還糟,牆邊一次性餐盒堆成一座油漬麻花的小山。新房子,人還沒住熱,老也不改的壞習慣倒先落戶了。房子真不錯,可家還沒建造就先敗了,日子還沒過起來就開始糟蹋。這大床也不錯,不過叮咚,你無形中在跟若干個他不愛的女人分享。
那天我送走你之後,在馬路上走了很久。這麼多天,叮咚,我無法想別的,也看不見別的東西,睜眼閉眼都是你。
有。太多了。我的父母。我教過的學生。那些活著的學生,得意或失意,還有一個死去的和關在死牢里的,我要儘力確保他活下去……
他的話把我震撼了。叮咚,你還小,不完全懂,幸虧不完全懂。他的話把我掃射得體無完膚。我一陣冷,一陣熱,心跳像很遠的鐘鼓,敲擊聲哆嗦著虛虛地播送過來。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客廳只有一個電視和兩把餐椅,我佔據其中一把。
開始一段無聲,接下去沈律師勸說:「說呀……沒關係,說錯咱們可以重來……來,好好回憶回憶,就把你聽到的看到的說出來,能說多少說多少,連不上也沒關係……你聽到什麼了?」
「這就是你跟她談話之後,她提供的證詞!你們到底談了什麼?!我懷疑你也教唆了她!」背著檯燈,沈律師嘴裏噴出的唾沫炸開了禮花。
「那叮咚也不會跟你走的。」我知道,叮咚,你父親在你眼裡是個三四年出現一兩回的聖誕老人,送些意思意思的禮物,就消失了,沒有聯繫地址,也沒有叫得應的電話。我也知道你並不是不琢磨:我爸爸到底是幹嗎的?到底算好人還是壞人?
叮咚,事情已經醜惡起來。
我強打起精神笑笑:「沒跟媽媽說晚安呢。」
你在樓梯口轉過身:「我有。」
「下禮拜一律師再來,你就告訴他們,你聽見那天夜裡的事了,因為邵天一家路遠,談完話你媽留他住在家裡,劉暢找來,媽把他攔在門外,所以劉暢就在那時候跟邵天一結了仇。這事怪你媽媽。你就這麼說。」
娘兒倆對看一眼,交換的是欣慰。這狗命是好的,受到的寵愛和珍重是專一的,儘管是來自一個流浪漢。叮咚的媽也一https://read•99csw•com樣,流浪到邊陲城鎮,又窮又微不足道,但凡有一點好的,都是叮咚的,給叮咚的寵愛和珍重將是絕對專一,絕對獨一份。
「不可能。」
「晚安。」
「歇會兒再說。」
我的手停在了你的手上,摸出那手背去年冬天皴得多嚴重,現在皮膚質地都變了,指關節上長凍瘡的地方皮膚加厚,那是退不下去的腫。有沒有媽在身邊,這手自己可以言說。問你想去哪裡吃飯。你說隨便。真是消極得讓我心涼。以前在選擇餐館上,你是個小獨裁者。我拉著你的手往前走,你的手消極地待在我的手掌里。我們在一家家餐館門口站下,又打消念頭,繼續往前走。其實吃什麼我比你還隨便。山裡的飯把我吃成了山裡人,開胃口的東西只有一個,就是飢餓,而看到你之後我臟腑堵得滿滿的:疚痛,疼愛,自責。
你說:「我去買點吃的吧。」說著你已經跑向樓梯口。
「媽一直想帶你出來,隨你逛街吃餐館。今天你說幹嗎咱們就幹嗎。」我說。無意中瞥見鏡子里的女人膽怯地笑一下。
暢兒的辯護律師正在為最高人民法院的死刑複核提供有利於減刑或重判的證據、證詞。暢兒能不能保住生命,十三歲的叮咚操著一小把生殺權。叮咚你從來沒有表示過對媽媽的不滿,從來沒提我這媽媽當得怎麼不像話,但你現在的沒勁模樣把什麼都說了。律師們問你是否聽見你母親跟邵天一和劉暢的對話、爭吵,你說聽見過,但是沒聽清楚,因為正熟睡給吵醒的,你只聽見媽媽壓著嗓門叫喊:「把刀給我放下!」也許叮咚你聽到的比我以為瞞住你的要多。
我的孩子,這是怎麼了?你病了,而劉新泉在當看護?
我從門口拿來你的鞋子,那是一雙新的短筒羊皮靴,一定是劉新泉給你買的,舊鞋子沒了去向,也許去了垃圾桶。我把你的腳從被子里輕輕拿出來。
我的女兒,這十三年,我放在你身上的心是不夠的。但你這一走,我的心徹底空了。
「在我家。」
這是你,叮咚,我可憐的十三歲的女兒,為媽媽遭受了多大的屈辱。
「知道。」
昨天夜裡,我做賊一般回到你外婆和外公家裡,就怕驚動鄰居。老丁老師那麼本分,小丁老師怎麼是那麼個禍害?女兒如何不堪,父母也是最後知道。萬幸你外婆外公都不上網。他們知道我處境很糟,糟到如何地步他們是不清楚的。你外婆從廚房端出一碗素麵,一碟自製的辣蝦醬,坐在桌子對面看我吃。只要我能吃,她就覺得日子還能往下過。我剛吃兩口,她嘆口氣說,叮咚沒一點消息,手機關機,學校不高興了,問什麼原因曠課。叮咚,你是教師的女兒,曠課被你從小當作大罪過的。我放下碗,趕緊打劉新泉的手機,也關機了。我突然想起,好幾天沒有上網查信息。你知道的,叮咚,網路現在是我最怕的東西。好人都禁不住網路,何況我這個造了點孽的女人?我在信箱里看到被疏忽兩天的郵件,其中一封來自你。我嗅到的不祥預感突然固體化,就在你那寥寥數行的郵件里。
我心灰地笑笑。叮咚,我理解你,你護著媽媽,但是我們在一場幾敗俱傷的感情經歷之後,需要的是相互舔傷,相互拉一把,千萬別上當,進入自相殘殺的設置,不然你將發現,滑向醜惡的速度會是很驚人的。
沈律師把他的煙和打火機忘在了衛生間里。中華牌,還剩下五支。他不但擅自進門,還擅自上我的廁所,一邊還抽煙。我剛換下的內褲里朝外地放在水池裡,那也毫不耽誤他洗上完廁所的手。沒必要給醜聞女主角留自尊,沒必要維護她的衛生。
「你的事現在越鬧越大。孩子我必須帶走https://read•99csw.com。」劉新泉說。他站在門口抽煙,皺著眉,愛孩子愛得苦啊。叮咚你長到十三歲,一個慈父此刻誕生了。
我不知道你把我這個媽媽看成了什麼?是該可憐的人?可憐又可憎?我手裡攥著你給我的那捲鈔票,晃悠了一條街又一條街。我十點多鍾才回到煤礦辦事處。原先的招待所現在也給自己貼了兩顆星,你外公的一個學生在這裏當辦事處副主任,因此我的房錢十分優惠。房客中有不少上訪的,天天看見工作人員攆人,天天聽見被攆出去的人罵街,毀東西。我在這樣的地方已經住了兩個多禮拜。
「他們叫我作證,用錄音機給我錄音。下禮拜一還要來。」你告訴我。覺得什麼都沒勁的孩子都是這張沒有問答的臉。
劉新泉念咒語一樣,低聲而狠毒地說:「事在人為。」
流浪漢突然出現在狗身後,伸著一根指控的食指:「唉,你們怎麼給我的狗吃那玩意兒?!又油又咸,想害死它呀?!」
你聽出我的羞惱,但不直接回答提問。「是我攢的錢。」
錄音筆還在運轉,只剩下叮咚的嗚咽,不要,不要,孩子,不要做這種反咬的事,不然事情就會轉向醜惡……
我怎麼會知道?沈律師見我搖頭,顴骨一聳,淡淡的冷笑出來了。他手裡出現個東西,一看,是錄音筆。
「丁佳心,你跟我們一塊兒走算了。」
「下禮拜一什麼時候?」
住到第三個禮拜,禮拜一晚上,叮咚你的電話終於來了。我問你是不是按我們說定的跟劉暢的辯護律師提交了證詞。你說是的。我放心了,說了聲謝謝。你沒有吭氣,我問你怎麼了,你還是不說話,我又替劉暢謝了你。又一秒鐘的停頓,你疲勞地說:「掛了哦?」
你點點頭,淚水順著兩隻外眼角流下去。
「你帶不走她。法律不會讓你帶走她。」
一個長長的停頓,叮咚突然換了個口氣,一吐為快的口氣:「劉暢和邵天一都追我媽,欺負我媽,還要強|暴我媽!不識好歹,恩將仇報!」話音里混入了嗚咽,「狗咬狗,一個殺了一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媽給他們做飯吃,搞葯給他們治病,付出那麼多,最後落什麼了?!」叮咚最後句子是號啕出來的。
劉新泉不說話了,皺著眉頭抽煙。太好了,叮咚,他突然掂量起這副擔子的輕重。你父親不喜歡也不習慣挑任何擔子。你這個小蘿莉似的女兒是動人的,但擔子畢竟是擔子。到你成年,五六年的擔子要他去挑,想想腿都軟。
黃狗丟下雞腿骨,搖著尾巴跑回主人那裡去了。流浪漢的狗不假,但規矩是好的。
「我給叮咚申請的護照都下來了。」
「我下去買吃的吧?」你說。
「媽背你,好嗎?」
我搖搖頭。他又要進一步勸誘,我趕緊更堅決地搖頭。我站起來,向卧室走去。乳黃的檯燈罩邊緣,流蘇還在輕輕哆嗦,你展眉合眼。熟睡的少女把我和你父親都看呆了。你對你父親這麼快就習慣了?年少的人在老靠山倒塌,尋找新靠山的時候那麼現實,具有不可抗拒的生物性的勢利。
「她現在在哪兒?」
「來,穿上鞋,我們走吧。」
叮咚,你和他背著我商量什麼了?背著我給我指出了一條陽關大道?
你還是那樣看著我:這女人鐵了心了,她只想她的學生如何活下去,她怎麼不想那之後做她女兒還怎麼活?
我給你外婆打了電話,談了幾句出售房子的計劃,以及我在雲南蒙自市找工作的進展。第二天是禮拜二,到街上吃了早飯回來,發現房間里站著個人。他一轉頭,原來是沈旭律師。一張拉長的大圓臉,既不道好,也不抱歉自己擅入我的房間。後來我知道他拿出律師證件嚇唬前台,服務員打開我的房門讓他進來了。看來我的住處九九藏書並不隱蔽。
「不要來!」
我的女兒,你知道媽媽成了個窮光蛋。
「昨天本來指望她進一步作證,或者把上次的證詞細節化,知道她怎麼說的嗎?」
「哦,叮咚,差一點忘了,我給你買了一件薄毛衣,明天抽空給你送學校去。」
公交車靠站的時候,你突然從書包里拿出一個花布錢包,大概是你父親給你的東歐風情紀念物。你匆匆從裏面拿出一沓東西,使勁塞進我手裡,鑽入車門。公交車離站了,我想多看你一眼,可你的臉從窗口轉開,寧可去看陌生人的脊樑。等車開遠,我展開手心,看見你塞進來的是一卷鈔票,面額大大小小。我趕緊給你打手機。
「丁佳心嗎?叮咚病了。」
我瞥見了鏡子,鏡面玻璃是淺褐色的,裏面淺褐色的女人也滿臉眼淚。
「要不要喝點水?」我俯下身,輕輕問你。床頭柜上連個杯子也沒有。
「謝謝。我代你暢哥哥謝謝你。」
劉新泉挖牆角挖暗道,苦苦挖了很久啊。一連串事件發生了,我心不在心上,過著逃犯的日子,你終於完成了自己的挑選。
記得那時跑上來一個餐館服務員,看看這娘兒倆,看看我們面前的空桌子,怎麼看都有點不正常。
「你盡量把責任往媽媽頭上拉,你暢哥哥就不會被執行死刑了,明白嗎?你放心,他們不會把媽媽抓進去的。媽媽是犯錯,不是犯罪。然後媽媽會帶你走得遠遠的,到邊疆城市去,那些地方老是缺教師,缺媽媽這樣有經驗的教師。所以你別擔心媽媽……看著媽媽!」
他把地址告訴了我。原來他在這座城裡有個家。這一切你知道嗎,叮咚?還是你一直跟他瞞著我?
「我必須帶叮咚走。去布達佩斯。我有房子在那兒。」
「我們一直認為是你教唆劉暢,看來太有理由這麼認為了!」
我一下拉住你的手,你那寄宿學校學生的手,去年冬天有多冷,它們是見證,去年冬天當媽的缺席如何徹底,它們也是見證。叮咚,但願人有來世,我能重新來,因為我現在知道怎麼做媽,怎麼做班主任。
我想把你抱起來,但卻感到你渾身的不情願。
「給我錢幹嗎?!」
你下了兩三級台階,又回來問我:「你要喝的嗎?」
我想,你跟在讓人塗黑的母親身邊,太陽光都照不到你了。
「你沒有監護權。」
按照地址,我找到了那個新建成的小區。一大半人家都還沒有入住,牆壁的油漆味刺鼻,電梯一股潤滑油氣味。十五樓樓道漆黑,人還沒入住,燈提前壞了。我摸索著找十六號D。叮咚,你是怎麼到了這裏的?
「『也』?」我看著極有辯才的大圓臉。
注意到了嗎?從我倆見面到現在,你只叫了我一聲媽。可以想見,多少個夜裡,你躺在學校宿舍的上鋪,想著自己怎麼會有這麼不是東西的爹媽。我等你端來一份套餐,幫你擺好餐具餐紙,又看一眼鏡子里的母女,女兒眉清目秀,鼻子是鼻子,下巴是下巴,氣質不群,當媽的是不配有這麼個女兒的。
啊?!
「不哭,來,媽給你穿衣服,我們去外婆家。」
我說:「那你幹嗎不自己留著?」
你抬起臉,看著我。這個女人在幹嗎?你已經沒了父親,或者說有的只是父親的殘渣,這女人還要把你母親也滅了,為搭救她學生一條命?你眼淚流下來了。
他沒有馬上回答。兩秒鐘過去,他說:「你還不夠臭的?!」
我聽著你,你聲音里有一種乏,生活沒勁無趣,讓你乏了。十二三歲的孩子都容易乏,成年人的沉悶和蠢笨,讓你們覺得夠受的,但你感到沒勁是有理由的。你分內的母愛給那麼多高中生分走,總是先他們后你,因為他們要高考——你媽媽總是這樣替他們說情。寄宿學校養大了你,現在你發現,那些高中https://read.99csw•com生走了,母愛呢?你也沒落下多少。
我正要說什麼,突然瞥見叮咚你的眼睛。它們從來沒這麼冷,這麼外氣。你爸的話說得那麼傷人,你跟我一塊兒痛,痛得縮起脖子,但你又覺得那話不吐不快,真話無論多難聽多傷人,聽的人都必須領受,臉皮被打人專打臉地打破了,那是活該。我懂了,叮咚,你的意思就是,媽媽,我同情你的痛,但你活該。
鏡子里你的側面真是個小蘿莉。在這樣一個小蘿莉面前,成年男人自卑,成年女人也自卑。
沈旭律師收了錄音筆,說:「劉暢被執行死刑有你什麼好?民眾會要求執法人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其中一定有你父親給你的錢。背著我,他對你的大收買早就開始了。
你被迫抬起臉,眼睛卻還是不看我,眼淚流進你嘴裏。
你的淚珠滴下來,滴在炸得又干又脆的雞肉上。
不久我發現我們母女倆坐在了一家肯德基的二樓。大眾肚裏的油水多了,吃肯德基的人越來越少,二樓一面牆是鏡子,鏡子裡外都是我們娘兒倆。
你扭開臉,這樣我就不在你視野里。
「律師來學校了,一個男的,一個女的。」
「你現在自顧不暇,還帶叮咚去什麼雲南邊疆?」
「不知道。他們沒說。」
是遠離的時候了。
「你女兒推翻了上次的證詞。」
你不久前生了口瘡,痂脫落後在左邊嘴角留下一小塊粉白,讓你無瑕的臉暫時破了點相。那是火氣攻心,我的叮咚,我知道你為我著了急,蒙了羞,火氣攻心了。你十三歲不到,我這個母親都給了你什麼?你走到離我三四步的地方就停住腳,不願走近被網上罵成妖魔的我。是我把我們之間最後的距離填滿的。我趕上前,把你抱入懷裡,你的消極我立刻感覺出來了。你像一件物品,隨我摟著,隨我觸摸,我以為你外表模樣變化大,此刻我發現你內向的變化不可估量。
叮咚,你不懂,人心都有個閥門,平常是藏著的,你都不會感覺它在那兒,但它是很容易給碰著的,一旦碰了那閥門,怨毒和仇恨就發射出來,遮天蔽日,原子彈爆炸,再看看爆炸現場,所有人都沒了原樣,都變形了,都丑得相互不敢相認。我無邪的孩子,也許你那隻皴得皮膚變質的小手已經碰了那閥門。
我提出要送你回到你外婆外公家去,你說你路熟,不用送。我明白你是怕鄰居看見我。社會怎麼描畫我最終會影響你的,女兒。那麼多人拿黑色給我抹呀抹的,抹得漸漸沒了我的原樣,你漸漸也就忘了我的原樣,或者,你懷疑我的原樣是不是原樣。
你靠向椅背,把臉轉向靠街的那面牆,一排窗子,窗外的樹梢,電線,一根樹梢上還掛著幾個月前春節禮花的紙屑,原本是紅色,雨水使它們早已失血。那些都比我這個媽媽的臉有看頭。我的女兒,難道你再也快樂不起來了嗎?我真是罪惡滔天。
我不知為什麼流出眼淚來。你給我的冷冰冰的面孔後面,藏著這麼迅疾的吶喊和號啕?我的孩子,我這才知道你多麼愛我。不過這是沒用的,你這樣愛媽媽,護著媽媽,媽媽領情,媽媽感動,但沒用啊……我抹了一把掛在下巴上的淚水。
我突然看見床上的購物塑料袋。
我跟你父親說妥,等你醒來給我電話。
沈律師推開椅子,站起身,拎起包,打開門,最後把門帶上,每個動作都是使足力氣做的,儘力做得惡狠狠,嘴裏罵不出的,動作罵出來了。
「那時是那時,這時不一樣了。」
但我說:「不見得,流浪漢拿它當寶,愛心有限,不過狗狗得到的是全部。」
一條胳膊出現在我們娘兒倆之間:「她病著呢!」
「我就讓你看看怎麼可能。」
「你留著吧。」
「這裏還有什麼讓你丟不開的?」
在這裏你掛了電話。